李二卖菜

李二大名叫李二鹏，村里人习惯按弟兄二人的排行叫李大、李二，时间长了，他的正式名字倒被人忘记了。

李二为人勤劳朴实，是庄稼地里的好把式，种菜更是一把好手。不论什么菜，他种的总是比别人长得大；结得多，自家吃不了，就分给街坊邻居吃。

前两年，李二媳妇王雪梅不知从哪本书上看到，施化肥、打农药的菜有污染，吃了对人身体不好，劝李二种菜施用土杂肥，用黄烟叶子熬水治虫，效果很好。李二种的菜仍然比别人好，媳妇对人夸耀说，她家的菜是绿色食品，现在的人们就喜欢这样的蔬菜，大家听了笑笑，没当回事。

李二居住的村子只有一百多户人家，是个小村。南边五里远的西庄是个大村，最近开设了一个集市。雪梅叫李二把菜拉到集市上卖几个零花钱，说是凭着不施化肥，不打农药这一点，菜又比别人长得好，卖价肯定不比别人低。

这可把李二难坏了，他觉得自己天生不是做买卖的材料。

他知道，买卖人要能说会道；会算账；听说还有许多诀窍，这些条件，他一样也不占。

他天生不爱说话，二十六七的大小伙子，见了生人说话脸就红；脑子一根筋，一个简单的账，他也要扒拉好长时间，还常出错。更要紧的是，卖菜要用秤，他不识秤，见了秤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黄星、白星，就头晕目眩，至于秤杆、秤砣怎么摆弄，他从来不去想。

他父亲去世早，哥俩都没上几年学，脑子又笨，整天只知道凭力气干活。结婚前，家里应酬往来，大小账目都是母亲管；结婚后，媳妇雪梅文化水平比他高，脑子也灵活，自然而然替代了母亲的角色。现在叫他做买卖，他怎么能不发愁呢？

他用近乎哀求的口吻对雪梅说：“媳妇，你就饶了我吧，我不是那块材料。你文化高，脑子又灵，干脆，我管种，你管卖。”

雪梅说：“五里地的路程，我一个女人，哪能带上好几十斤菜；再说，我去赶集，不就耽误了喂猪，那可是不能错了钟点的。”

雪梅说的是实情。李二摸着后脑勺，想不出好办法。

雪梅鼓励他说：“谁都不是天生都会，都是后来学的。你生下来也不会种菜，现在不是种的挺好吗？”

李二说：“那不一样，种菜是力气活，卖菜要会说话，会算账，何况我还不识秤。”

雪梅说：“卖菜没有什么大账，算慢点不要紧，不识秤，我教给你。”

第二天，雪梅坐车去县城，买了一支秤杆上标有阿拉伯数字：1、2、3、4、5，带有底盘的秤，指着秤杆给李二讲解：正面1，代表一市斤，1后面一个星代表半两，两个星代表二两，直至5，表示这秤正面只能称五斤。反面从5开始后面一个星代表一两，两个星代表二两，直至二十，表示反面最多能称二十斤。

三番两次，雪梅手拿秤杆，拨动秤砣，讲的口干舌燥，李二总算开了窍。

李二又自己拿起秤秆，拨动秤砣，告诉雪梅，这是几斤几两，那是几斤几两，都说对了，他很高兴，原来识秤也不是太难的事。李二这时候再看秤杆上那些黄白星点，好像一些笑眯眯的小眼睛，挺亲切的。李二又把“九九”歌诀温习了一遍，自问自答地演习了几句卖菜经常用的话，信心大了，情绪高了。

阴历六月初五是西庄集。雪梅给李二称了三十斤茄子，三十斤辣椒，把装有零钱和秤的提包挂在自行车把上，提包里还特意买了一包香烟，嘱咐李二，打听好集上的价格，向人说明咱这菜没施化肥，没打农药，是绿色食品，最后实在卖不了，就贱价处理，不要带回来，蔬菜卖新鲜，少卖了钱，权当学做买卖交的学费。末了又告诉李二，她今天也去赶西庄集，离李二不太远，为他壮胆。李二如果碰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就向她招手，她过来帮忙。李二这才放下心来，骑上车子，飞快奔向集市。

西庄集市位于村中心一条东西走向的大道上，蔬菜市场在道的最西边，李二直接骑车来到西边。

他放好车子，从提包里拿出那盒“红塔山”牌香烟，来到一个面前摆放着茄子、辣椒的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前，双手恭恭敬敬递过去一支香烟，咽了一口唾沫，鼓起勇气问：“请问大哥，今天茄子、辣椒卖多少钱一斤？”

中年男人站起身，接过香烟，眯起双眼，把李二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李二心里一阵发毛，不知是话说错了，还是身上什么地方有不妥当的地方，四方脸盘马上红了，人也象矮了一截。

中年人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着香烟。

李二这才想起因为自己不抽烟，今天又来的仓促，忘了带打火机。他为自己刚才没能给人点烟感到自责。

中年人使劲抽了一口烟，慢吞吞说：“上集茄子是一块钱三斤，辣椒一斤半，这集我还按这个价卖，还没开秤呢，你带的什么？”

李二满脸赔笑说：“也是茄子、辣椒。大哥你旁边有块空地，我就在你旁边卖吧。”中年人点点头。

等李二把车子赶过来，中年人瞥了一眼李二的菜筐，茄子、辣椒都比自己的个头大，也很鲜嫩，立即改口说：“兄弟，我刚才忘了，这空地是留给我一个伙计的，他一会就来了，你到路对面去卖吧，你看卖扫帚那人旁边有块空地。”

李二看了一眼路对面一个卖扫帚的老汉旁边是有一块空地。他满脸疑惑地问：“路对面不是卖扫帚、叉子的地段吗？能让咱卖菜吗？”

“管理不很严格。你现在去那儿还来得及，待会儿恐怕就被别人占了。”

李二初来乍到，人地两生。只好乖乖地把自行车推到街对面一个卖扫帚的老汉旁边的空地上。扶着车子，对老汉点点头，又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卖扫帚老汉一头花白头发，脸上布满皱纹，看样子有六十以上年纪。他屁股下坐了两把扫帚，没起身，只冲李二笑了笑，也没阻止李二占那空地。

摆好两个装茄子、辣椒的筐，把秤放到筐上，提包放在脚前。李二的买卖开张了。

他向四周看了一眼。雪梅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冲他笑。他心里踏实多了。

集市上的人多起来了，卖各种东西的吆喝声响起来了。

李二对面那个三十多岁的人吆喝得格外响亮：“卖茄子辣椒喽。茄子三斤，辣椒一斤半，刚摘下的，水灵灵嫩鲜鲜，看一眼，就喜欢，吃一口，格外馋。大家快来买呀。”

立刻就有人围了上去。

李二也想张口吆喝，可是一看满街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心里就发虚，张了几次口，就是不敢喊出声，只在心里喊：“卖茄子辣椒啦。”把个四方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老高。

喊不出就不喊吧，不敢吆喝就不吆喝吧，反正今天是自己第一次做买卖，不能一口吃个胖子，自己的菜个大，又没施化肥，没打农药，把这个向人们讲明白，现在的人买东西挑剔得很，这两个优点别人没有。李二心里安慰自己，干脆等客上门。

果然就有人来了。李二心里格外高兴。

来人是一位四、五十岁的胖女人。大热的天，穿一身包到脚面的旗袍，头发染成黄色，戴一副金边眼镜，描着眉，涂着蓝眼圈，看了叫人起鸡皮疙瘩。

但总算有人来买菜了。李二急忙站起身，迎上前去。

胖女人伸出涂得红红指甲的右手。从筐里拿起一个茄子，在眼前仔细看了一阵，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在辣椒筐里拿起一个辣椒，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李二只能静静地等着。

胖女人看完了，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开口问：“你这茄子辣椒怎么卖呀？”声音尖尖的，娇声娇气的。

“茄子一块钱三斤；辣椒一斤半。我这菜没施化肥，没打农药，没污染，你只管放心吃。”李二这时说话流畅多了，急忙介绍。

“哼，卖瓜的还能说瓜苦。没施化肥，能长这么大，没打农药还能不招虫，这年月，净哄骗人的。”胖女人嘴角一歪，眉毛往上一挑。

“你不买就算了，怎么糟蹋人呢，俺是老实人，怎么能哄骗你呢？不信到俺地里看看。”

李二听胖女人说他哄骗人，生气了，脸胀得通红，瞪着双眼，好像要和人吵架。

卖扫帚的老汉看到了，急忙走过来。

“小伙子，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你说的即使是真的，大妹子不信，难道买点菜，人家还要跑老远的路去你的菜园？”又转脸对胖女人说：“大妹子，小伙子这菜是不错，你看中了就买点，犯不着和一个毛头小子怄气。”

这话说的两面讨好。胖女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对身后一个三十多岁的白面男人说：“看这个老哥的面子，茄子、辣椒各买两块钱的。”说完，一扭一摆地走了。

李二一听要买，急忙拿过秤，称了三斤辣椒，装在一个塑料袋里。称的时候，一再提醒自己不要看错秤。秤砣的线压在前面一个星上，秤头高高翘起。称茄子时，他不忘把秤杆翻过来，秤砣的线压在六前面一个星上，装到包里，递给那个男人：“一共四块钱。”

那个男人把一张五元的票子扔在筐里：“不用找了。”一副瞧不起人的神情。

“我不能沾你的便宜。”李二急忙从提包里找出一元钱，塞在那人的兜里。

那个男人也没拒绝，一手一个兜，快跑几步跟在胖女人的身后。

李二心里生气，嘴里轻轻骂了句：“什么东西，象个妖精。”想到今天的买卖毕竟开了张，又得到了一些安慰。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妇女，偏要买五毛钱的辣椒，一块五毛钱的茄子。李二劝她各买一块钱的，她不肯。

李二一时算不过这个账，想起媳妇嘱咐自己，宁肯自己吃点亏，不能亏了买主，传出去名声不好，五毛钱干脆称了一斤辣椒，一块五毛钱称了五斤茄子。那个妇女一直盯着秤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付了两元钱走了。

李二这边买卖不多，卖扫帚老汉的买卖却红火起来。

李二转身看到，几个人在老汉面前大堆的扫帚中没挑着合适的，问老汉怎么腚底下还坐着两把扫帚，老汉笑着说给亲戚留得，那两个人说，留给亲戚的一定是好货，卖给我们吧，老汉脸上显出一副为难的神情。两个人不由分说，从老汉腚底下一人抽出一把扫帚，简单看了一下，付了钱一人扛着一把走了。

老汉脸上浮起得意的笑容。又拿过两把扫帚，坐在腚底下。李二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天热起来了。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匆匆走到李二的菜筐前，上下把筐里的菜扫了一眼，又从底下拿出几个看了看，问李二他想把这些茄子、辣椒全买下，但要李二给他开发票或者写个证明，他是给单位买的，回去要下账。

李二没想到要碰到这种情况。今天赶集，他就没想到带纸和笔，一时犯了难。

忽然，他想起了不远处给自己壮胆的雪梅，急忙向正在向这边张望的媳妇招招手。

雪梅急忙赶过来。可是她也没带纸和笔，谁还能想到这一层。

对面三十多岁的人大声向这个四十多岁的人打招呼：“刘大哥，你也来赶集呀。”

被叫做刘大哥的人听到喊声，转过身：“哎，是王义呀，单位今天中午增加了几个人吃饭，菜不够，我出来再买点菜。”边说边向王义走去。

王义给那个叫刘大哥的人递上烟，点上火，两人又小声嘀咕了一阵，王义的茄子、辣椒，都搬到了刘大哥开来的三轮车上，王义递上了开好的发票，仍然坐在原地不动。刘大哥向王义和李二夫妻摆摆手，一溜烟走了。李二和雪梅很是懊悔。

天快晌午了，赶集的人纷纷散去。雪梅要赶回去喂猪，嘱咐李二今天带来的菜不论贵贱都卖掉，少卖几个钱，权当学着做买卖交的学费，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

集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王义向李二走过来。他看了一下筐里剩下的菜，脸上现出一片同情面容。

“兄弟，还剩了这么多，今天集上不好卖呀。”

李二对王义顶了自己的买卖有些生气，不愿搭理他。转念一想，不能全怪人家，谁叫自己没经验，赶集不带纸和笔。

王义一直注视着李二的脸色，关切地问：“兄弟，这些菜打算怎么处理？”

李二心里不痛快：“不管贵贱，谁要卖给谁。”话硬邦邦的，象扔出一块石头。

王义笑着说：“我全要了，你怎么卖？”

李二没好气地说：“你开个价吧。”

王义提出，茄子一块钱五斤，辣椒三斤，他全包了。李二想起雪梅的话，现在集上没人了，不卖给王义卖给谁？点头答应了。

二人过秤，付了钱，王义把菜装进自己筐里，骑上车匆匆忙忙走了。

卖扫帚的老汉走过来，拍拍李二的肩膀：“小伙子，哪村的？第一次做买卖吧？”李二点点头。

李二从提包里拿出香烟，恭敬地递上，两个在旁边的小伙子，李二也分别递上一支。

老汉点着了烟，以关切的口吻说：“你这买卖这么做可不行啊，赚不了钱。做买卖有诀窍，以后得好好学习呀。”

李二心想：可不是吗？明明自己的东西比王义的好，同样的价钱，人家卖完了，还贱买了自己的，这差别也太大了。

老汉说：“这个王义，就是这村的，他贱买了你的菜，去乡下卖，还和集上一个价，有些老人不能来赶集，巴不得有人送菜上门。离这五里远的小西庄，有几个退休的，我估计他十有八九是去了那里。”

旁边一个小伙子说：“这老陈叔做了一辈子买卖，一肚子买卖经。李二鹏，你就向他好好学学。”

李二略一思索，想起雪梅交学费的话，马上诚恳地对老汉说：“只要大叔肯教我，我就拜你为师。”

老汉摆摆手：“什么师傅徒弟的，现在不兴那一套了，我是同情你，随便说说。”

那个小伙子打趣说：“旧社会拜师学艺要伺候师傅三年，现在不兴那一套，你要学老陈叔的买卖经，起码要请个客吧。”

李二痛快地答应了。

李二是一片真心，那个叫李贵的小伙子极力撮合，老汉被二人拉到路边一家小饭店。另一个小伙子借口有事走了。

李二点了四个菜、两瓶酒、三盘饺子。今天卖菜的钱不够，又从提包零钱中垫上两元。

虽然老汉再三谦让，李二还是把他让到上座位置，为二人恭敬倒上酒，自己只要了半杯。

三杯酒下肚，老陈叔脸红了，滔滔不绝地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做买卖，就是和人打交道，因此，首先要琢磨人。人都有想沾便宜，不愿吃亏的弱点；都有被人敬重，不受轻视的心理，有时候，有些人买东西是随大流，贪便宜，不见得就是需要，就识货。“十分买卖七分招呼”，就是要造成人气旺的气氛，使大家争着抢着买。他举王义吆喝买卖那段顺口溜作例子，讲他屁股下坐两把扫帚为例子，来证明他讲的有道理。至于怎么对买主讲话，老汉又讲了许多，举了好多例子。李二一时也记不住那么多，有些似懂非懂，他只记住了两点：和气待人，不能和买主抬杠、争吵；看客下菜碟，随机应变。

老陈叔又告诉李二一个诀窍：称秤的时候，趁挪动秤砣的时候，手指轻轻压一下秤秆，秆头就高高抬起，买主高兴，你还没多给，“买卖争毫厘”，不这样，老是给人高头，一筐下来，你要亏掉好几斤。

三个人根据李二的菜没施化肥，没打农药的优点，再三琢磨，叫李二以后卖菜这样吆喝：“买茄子辣椒啦，没施化肥，不打农药，吃了放心，保证环保。”至于“环保”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三个人谁也说不明白，估计是不得病的意思吧，大家现在讲究这个，念着顺口就行了，反正是为了招揽买卖。

李二今天很高兴，学到了好多做买卖的知识，钱花的有价值。

回家和雪梅说了这事，雪梅说：“我也不懂买卖，我只担心你压了秤杆，人家回家称了分量不够怎么办？”

李二说：“陈师傅说了，卖菜的你往往称够了，他还要从你筐里拿一两个添上，你总不能再从人家手里夺下来，那样就伤了和气，砸了自己的买卖。即使有人回家称了，缺个一两半两的，谁愿意费功夫回来找。”

雪梅说：“我总觉得这样做有点糊弄人，哄骗人的感觉。”

李二说：“这是老陈叔一辈子做买卖总结的经验，不会错的。”

他又和雪梅商量，从明天开始，每天早起一个钟头，趁没人的时候到离村子一里远的西山沟练习买卖话，背诵那段顺口溜，雪梅没有反对。

这以后，一连几天，李二每天早早起来，一个人来到西山沟，放开嗓子练习，挤出笑容模仿。

“嘿嘿，大嫂，买点茄子呀，瞧，又大又嫩。”“呵呵，大爷，称好了，你老走好啊。”“卖茄子辣椒啦，没施化肥……”，等天亮了，人们下地了，他已练了好长时间。

有一天，李二正练的起劲，村里的刘二叔扛着锄头走来，打断了他的练习。

“李二，你要学唱戏，还是犯了神经病，一个人在山沟里自言自语，又说又唱的。“

李二把拜老陈叔做买卖的事说给刘二叔听。刘二叔一听笑了：“这陈文是个买卖鬼，你怎么跟他学呢？卖东西又不是唱戏，还要练嗓子，学说话，做买卖讲究的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为人诚信，对起良心，你哄人一回、两回，还能老是糊弄人？”

“老陈叔说这是他一辈子的经验，做买卖的诀窍。”李二辩白说。

“好人的话你不听，净学些歪门邪道的，那你练吧。”刘二叔扛着锄头走了。

老陈叔说做买卖有学问，刘二叔说做买卖凭良心，究竟谁说得对，李二决定明天到集上试试。

第二天，李二把茄子、辣椒摆放在老陈叔旁边，趁着集市上人少，他挑中等大小的茄子、辣椒，各称了一元钱的一包，放在筐边显眼的地方，又仔细温习了一遍招呼人的话。

有人上前问价。李二满脸笑容：“大嫂，买点菜呀，看茄子、辣椒又大又嫩，没施化肥，没打农药，吃了不得病。”

语气和蔼，态度热情，有人从菜筐边走过，本不想买，听了李二“大妈”“大叔”的亲切招呼，也停下了脚步。

“你这小伙子说话挺和气的，好，来一块钱的茄子。”“听小伙子口气是实在人，这辣椒个头大，来两块钱的。”

李二口里应着，手没闲着，称菜时，指头轻压秤杆，杆头高高抬起，有的人本想称好后再拿一个添上，一看杆头高高，就不好意思了。有的人嬉皮笑脸地拿一个，李二口里阻拦：“挺高的秤，别这样。”却不去夺。那人一边付钱，一边说：“几毛钱一斤的菜又不是金疙瘩，添上个吧，下集还买你的。”李二的买卖红火了。

有人等不及，看到筐边两包，听说是留给亲戚的，打开瞅了一眼，个头匀称。“我拿走了，”付了钱，高高兴兴走了。

本来李二想把顺口溜吆喝一遍，一看围了这么多人，干脆不用吆喝了，等下集再吆喝吧，心里暗暗佩服，老陈叔不愧是买卖人，他的诀窍真管用。趁这阵没人，又称了两包放在筐边。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叫李二各称一元钱的茄子、辣椒。李二满脸陪笑答应下来。

任凭李二往包里拿什么样的菜，这个女人也不阻拦，她自己也不挑拣，李二称时，仍然指头按了一下秤杆，秤头高高抬起。

等那个女人转身离开时，李二看她背影，好像就是上次买五毛钱辣椒那个女人，当时没太注意。

这时又来了两个卖菜的，李二顾不上细想，依然照前面的做法应对这两个顾客，两人高兴地付了钱转身离去。

没等这两个人走出两步，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阵风地来到李二面前，把手里一包茄子、一包辣椒扔到李二的菜筐里。

李二惊异地抬起头，那个女人两手抱胸，满脸怒容，一言不发。

李二的脑袋“嗡”一声大了起来。他估计可能刚才手指压的重了，菜不够数，找麻烦来了。

他只得满脸陪笑，假装不知情地问：“大婶，你这是……？”

那个女人的手指几乎点到李二的鼻子尖上：“你装什么糊涂，看你脸上笑得象个弥勒佛，没想到一肚子鬼点子，年纪轻轻的就耍秤杆，欺负我老婆子不识秤，买点菜还缺斤短两。几个钱的东西，值得这样吗？你办这缺德事，你的良心叫狗吃了，欺负我一个女人家。”

她这一嚷，马上围过几个看热闹的人。刚才卖菜的人也提着包回来了。

有人问那女人怎么回事，那女人说亲眼看到李二的秤头高高的，到别人秤上一称不够数，每个包差不到一两。

有人劝她，这点小事，不值得吵闹，可能看马虎眼了，叫李二给添点算了；也有人责备李二不该为几毛钱的东西坏了自己的名声。李二满脸笑容地拿起几个茄子、辣椒要往那女人包添，那女人得理不饶人，非要夺李二的秤叫李二以后长记性。

李二脸上象被人当众打了两耳光，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响，仿佛满集市的人都在指着他的鼻子骂“缺德”“没良心”，恨不得地上裂一个大口子，他一头扎进去。李二呆了，象一只被打昏了头的鸡。

那个女人怕别人不信，从李二手中夺过秤亲自称给大家看，每个包差不到半两。她忘了自己刚才说不识秤，一再说她不为几个钱，为的是叫李二以后做买卖心眼要周正，不能哄骗人。一副主持公道、理直气壮的神态。

老陈叔走过来劝解：“锁柱妈，不就是差不到一两菜吗？叫他给你添几个就行了，谁都有马虎的时候，你说得对，几分钱的东西不值得。”边说边往那女人包里又装了几个茄子和辣椒，又把刚才回来的两个人的包要过来，分别塞进了几个茄子和辣椒，那两个人本想称称自己的差多少，老陈叔这样做，他们反而不好意思称了，站在一旁看热闹。

那个叫“锁柱”妈的女人，不识进退地指着陈老汉说：“哼，嗑瓜子磕出个臭虫来，你陈文充什么好人（仁），谁不知道你是个买卖鬼，谁守着你也学不好，没准这就是你教的鬼点子。”

这句话，呛了陈老汉的肺管子，他一把从女人的手中夺过秤，用秤杆指着那个女人的脸：“你以为你是个好东西，你是吃惯了这口饭，找茬子欺负人，你好得便宜。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你的底细：初五集上，你用这个办法讹诈南庄卖葱的，让人白送你二斤葱；初十集上，你用这个办法，叫人白送你一个西瓜，你这种龌龊的缺德事干得多了，现在你又恶狗先咬人，给脸不要脸，你这个泼妇要怎么办吧，打官司告状我奉陪。”

锁柱妈被当众揭了短，刚才的得意神态一下子消失了，脸变成了猪肝色，气得连连跺脚，手指着陈老汉：“你，你……”嘴里再也说不出别的字。要上前打架，又被人死死拉住。有人又往她包里装了几个茄子和辣椒，替她提着包，在人们的哄笑声中，被人们推推搡搡劝走了。

一场闹剧结束了，两个买菜人也随着看热闹的人离去了。

李二觉得象被人抽了脊梁骨，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心中堵得慌，难受的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只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他靠在自行车上，两眼茫然地看着前方。

老陈叔鼓励他：“做买卖的，什么人都能碰上，对这种故意找茬的泼妇，你不能怕她，你越怵她，她就会蹬鼻子上脸欺负你。”又安慰李二：“不用害愁，散了集，我和你一起去小西庄，把剩下的菜卖掉。”刚才的事，好像对老陈叔一点影响也没有。直到集上的人走光了，李二再也没卖一份菜。

老陈叔是本村人，他把东西送回家，就拉着李二来到上次那个饭店。李二只扒了两口面条，就无精打采地带着剩下的菜，跟在老陈叔后面，来到了小西庄。

一进村子，老陈叔就亮开嗓门：“买茄子辣椒啊，没施化肥，没打农药，吃了没病，保证环保。”声音高亢洪亮，押韵顺耳。

立刻就有人围上来。有买菜的，也有看热闹的。老陈叔热情地和人们打着招呼，说着笑话，接过人们递过来的钱，吩咐李二按集上的价格称菜，对两个拄着拐杖来买菜的七八十岁的老汉，老陈叔更是恭敬，告诉李二，高个是李老师，矮些是徐科长，两人退休后，不愿和儿女住在一起，和老伴住在老家，这村这样的老人七八个，因为腿脚不方便，不能赶集，以后有菜只管给几个老人送来，价钱老人不计较，只要新鲜就行。李二点点头。

李二强打精神卖菜，这次不用指头压秤杆，秤头仍然抬起老高，有的人称好了，拿一个两个添上，李二也不阻拦，多数人见给的秤高，就不好意思再拿了。两筐剩下的菜，一会儿就卖完了。

老陈叔高兴地向李二告别。李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神思恍惚，觉得今天象做了一场梦，他把盛钱的提包递给雪梅，一头趴到炕上。

雪梅见今天的菜都卖完了，很高兴忙去数包里的钱，点完后，她推了推趴在炕上的李二：“今天集上的茄子、辣椒什么价？”

“还是原价，茄子三斤，辣椒一斤半。”李二心情不好，不耐烦地说。

“这钱不对啊？你今天带了四十斤茄子、三十斤辣椒、十元零钱，应该是四十几元，现在是八十二元，还有一张五十元的大票子。”

李二一听，骨碌爬起来，脑子也清醒了，他把钱亲自数了一遍，没错，整整八十二元，还有一张五十元的大票子。

他把今天卖菜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电影。

吵架以前他没接过大票子，吵架以后，他一份菜也没卖。那张大票子，肯定是在小西庄收的，不知是哪位老人看花了眼，当成十元了，对，肯定是这样。李二分析、判断，得出这样的结论。

怎么办？李二脑子里象几个小人在打架。

老陈叔：买卖人在人前比人小两辈，装孙子就是为了赚他们腰包的钱，有钱才是大爷。这钱不是我偷的、抢的，是你们马虎送的，留下也不算什么，够我好几个集挣的。

锁柱娘：你耍秤杆，缺斤短两，缺德、没良心。

刘二叔：做买卖就是做人，要童叟无欺，货真价实，诚信公正。

李二的思想在斗争，内心在矛盾。他面前又出现了七八十岁，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的李老师、徐科长，这张五十元的大票子，说不定就是他两人中一个的，回家发现了，能不着急上火，七八十岁的老人受不得打击，万一急出病来怎么办？

最后，理智战胜了贪欲。李二向雪梅谈了自己的分析、判断和想法。他决定马上把钱退回去，雪梅很赞成。

他首先到了李老师家

不是李老师的，李老师估计十有八九是徐科长的。他眼睛不好使，错把五十元当成十元了。

两人来到徐科长家。徐科长的老伴正在为这事数落徐科长，放在抽屉七十元钱，那张五十元的票子不见了。只剩下两张十元的，徐科长一急之下，高血压病又犯了。

李二一听心想，幸亏来的及时。

徐科长两口子和李老师直夸李二是个好小伙子，感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一再挽留李二吃晚饭。李二不肯，结清了账，心里格外高兴，路上把车子蹬得飞快，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家。

因为心情愉快，李二今天的晚饭，吃得格外香，一觉睡到天大亮。

一连十几天的绵绵秋雨，使李二不能赶集，不能下乡，摘下的茄子、辣椒不能及时卖出去，就要烂掉。小两口很是犯愁，却也没什么好办法。

外面的雨仍然不紧不慢地下着，小两口坐在家里干着急。

“突突”一辆三轮车停在李二门口，车上下来两个穿雨衣的小伙子，身上沾满了泥点。

开车的小伙子自我介绍叫李武，是李老师的孙子，昨天回家看爷爷奶奶，爷爷告诉他，下雨天路滑，估计李二的茄子、辣椒卖不出去，烂掉了可惜了，农民种点菜不容易，叫他开车来把菜拉到小西庄，爷爷和徐科长帮忙卖掉，价格按上次那样结算。

李二小两口真是喜出望外。连忙过秤、装车，茄子、辣椒称了二百多斤。最后还是采纳了李二的意见：茄子一块钱四斤。辣椒一块钱二斤，双方高兴地结了账。李武冒雨开着车回去了，李二小两口感动得碰上了好人。

李二对雪梅说：“还是刘二叔说的对呀，老陈叔那套诀窍不管用，人心就是一杆秤。”

雪梅说：“老陈叔教给你的说话和气、热情待客还是对的。”

小两口正在议论着，村里书记来找李二，说乡里王乡长和张技术员要参观他的菜园。

李二刚才是喜，积压的蔬菜没有烂掉；现在是惊，自己种了二分菜地，怎么还惊动了王乡长？

李二和雪梅急忙打着伞，跟着书记来到村办公室。王乡长握着李二的手：“听说你对种菜很有研究，不施化肥，不打农药，我们今天来现场参观一下，请你介绍一下经验，你可不要保留啊。”

李二红着脸，指着雪梅说：“这都是俺媳妇从书上看到的，我是按她的指点瞎鼓捣。”

五个人打着伞，先去村边李二的菜园。园里各种蔬菜确实长的好。王乡长和张技术员连连点头称赞。

回到办公室后，李二就把土杂肥怎样沤制，黄烟水熬多长时间，详细讲给王乡长和张技术员听，两人不时地往本子上记。

王乡长鼓励李二：“李二鹏同志，你这种勇于探索，钻研的精神很好，希望你今后种出更多更好的蔬菜，带领乡亲们闯出一条种菜致富的路来。”

李二一听着急地说：“王乡长，种菜我凑付，卖菜我是外行。一不会说话，二不会算帐。称秤也不行，卖这点菜我都打怵，种多了，我更发愁卖。”

王乡长半开玩笑地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你只要种出好菜，我帮你卖。”

“王乡长，你还会卖菜？”李二和雪梅都很惊奇。

张技术员解释说；乡里准备组织全乡的种菜能手，去外地学习温室大棚蔬菜种植技术，回来后起带头示范作用，带领群众种植蔬菜，发家致富。村里这次派李二去参观学习。李二、雪梅听了很高兴。

李二这次出门，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对比人家，自己那点种菜技术，简直不值得提。他这才明白，种菜原来还有这么多学问，因此，他学得格外认真，记得格外仔细。

他文化低，脑子笨，有些不懂的地方，不明白的词句，他就要画上自己认识的符号，以后向张技术员请教。

参观回来后，王乡长、张技术员亲自帮李二跑贷款、筹材料，几天功夫，指导李二建起了一座占地半亩的冬暖式蔬菜大棚，施用李二沤制好的土杂肥，种上了生长期短，经济效益高的韭菜和芹菜。

苗子出土后，李二象呵护婴儿一样细心照料。秋收结束后，他干脆搬了一张床睡到大棚里，按张技术员的指点，精心照料。

随着蔬菜一天天长大，李二的心里也象开了花，四方脸上整天挂着喜悦的笑容。

蔬菜快上市的时候，王乡长给李二买来一个电子计算器、一个台秤，张技术员手把手教给李二操作使用。

用手按一下电子计算器上的数字，里面就传出一个女人报数字的声音。

李二按张技术员的指点，小心翼翼地按下去：“三乘以四等于十二”电子计算器里女人唱歌一样的声音，就随着手指按的地方报出来，声音清脆悦耳，计算准确无误，加减乘除都能计算，这可把李二乐坏了，过去他摸着后脑勺算半天也要出错的账，现在几个指头一按，就清清楚楚了。

那个台秤，更解决了李二瞅秤秆、辨秆星的大难题，阿拉伯数字，几斤几两明明白白，不到一会儿功夫，李二就能熟练使用，他简直如获至宝。

春节前十天，蔬菜上市了，王乡长告诉了李二市场上韭菜和芹菜的价格，卖菜的人找上门，有时还要排队，小两口忙不过来，又花钱雇邻居帮忙，几天功夫，蔬菜就销售一空。小两口粗算了一下，半亩蔬菜，一茬就卖了将近万元，这可是李二以前卖十年菜都挣不来的数啊。小两口高兴地睡觉都笑出声来。乡亲们也羡慕得啧啧称赞，纷纷要求李二明年指导他们种植大棚蔬菜。李二当然不能推辞。

李二发了财，当然没忘记要好好感谢王乡长和张技术员，因此，不管买菜的人怎么央求，他还是留了一点，腊月二十八这天，他和雪梅两人各带了十斤韭菜、十斤芹菜，来到乡政府驻地。

在张技术员的指引下，两人来到王乡长家。迎出来的王乡长看到李二车上的菜，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却故意开玩笑：“二鹏，怎么了，菜卖不了，叫我帮忙啊？”

“是这样王乡长，我…….”李二本来就不会说话，这时见了王乡长，心情一激动，要说得话卡了壳。

雪梅脑瓜灵活，几句话，说明了来意。

王乡长满面笑容地把小两口让到屋里，让座倒水。

王乡长对李二说：“帮助农民尽快脱贫致富，是我们当干部的责任，是我们的工作，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菜不能白要。”

他问张技术员对这事是怎么处理的。

李二告诉王乡长，张技术员按市场价付了五十元钱；还送了他两本书。说着从包里拿出两本书，送到王乡长面前。

王乡长接过一看，一本是大棚蔬菜管理技术；一本是蔬菜病虫害防治技术书籍。

他沉思了一会，爽快地说：“我也和张技术员一样，菜收下，按价付款。只是我送你们点什么呢？”他瞥了一眼墙边的书架：“对，二鹏文化程度低，雪梅文化水平高，要帮助他学文化，把我用的字典送给你，再送你一个笔记本，今后要好好学习，尽快成为种菜的行家里手。”说完，找出五十元钱，连同一本《新华字典》、一个笔记本塞到李二手里。

李二不肯接。王乡长说：“二鹏同志，不要让我犯错误啊，好好学习，带领乡亲们种菜尽快富起来，就是对我们的最好报答。”

王乡长把小两口送出门时，笑着说：“快过年了，我祝你们夫妻俩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明年更上一层楼。”小两口心里甜蜜蜜的。

李二夫妻刚到家，西庄的老陈叔和王义结伴找上门，要拜李二为师，明年跟他学习大棚种菜技术，今天请他到西庄饭店喝酒，同时两人也向李二说了些道歉的话。

李二静静地听完了二人的来意，摆摆手说：“拜师可不敢当，大棚种菜，我也是刚学，我们互帮互学吧，拜师酒就免了，等你俩种菜发了财，咱们一块喝酒庆祝。”接着，他告诉陈文和王义，明年他想增加两个大棚，栽种茄子、辣椒，这两样蔬菜，卖价高更赚钱。

李二讲上番话时，比平时流畅多了。看来说话水平也提高了。

送走了陈文、王义回来，李二和雪梅定了个规矩：以后无论刮风下雨，不论农活多忙，蔬菜上市的时候，每逢西庄集这天，一定把小西庄李老师、徐科长等人需要的新鲜蔬菜亲自送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