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孤台下清江水

畜牧业博览会已经结束，我像完成了一副得意之作，陶醉在回味之中。橘黄色的灯光、意象派的写真图片、梦幻般的独特造型，把原本枯燥乏味的一个小小展位渲染得令人耳目一新。不仅令业界同行驻足欣赏，更重要的是受到了本次博览会组织者好评。畜牧业博览会不外乎就一些饲料、兽药、畜禽以及加工产品之类的，总不可能把威猛的大公猪栓到展位上来。既要宣传公司和产品，又要不落俗套，各个参展单位煞费苦心、各显其能。省农业厅领导在我公司展位前数次合影留念，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回到宾馆，送走了数批前来道贺恭维的业内朋友，正准备静下心来梳理一遍明天回母校演讲的幻灯资料。“笃、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一位略显惶恐的陌生少妇站在了门口。“王总，可以打扰您几分钟吗？”出于男人的本能，无法拒绝漂亮的女人：“请。”接下来的开场白自然是递名片做自我介绍、介绍公司和产品以及对对方公司的了解和赞赏等。做推销业务的青年男女大多如此，令人厌烦。

真正吸引我继续听下去的是少妇近乎山泉般甜润的声音，以及像小溪般舒缓流淌的语气。随着一声“多多关照”的告别语，我才注意到已经起身了的女人，有着让所有有过性经验的男人怦然心动的姣好身材！临出门时女人告诉我：“王总，您回G市后，我会到贵公司总部来拜访您！”我忽然有一丝怅然地看起了名片：李媛媛－－客户经理。

第二天的演讲获得了巨大成功。从国有企业下岗讲到做饲料推销业务员；从做业务经理讲到如何获得重要客户资源；从另起炉灶创业讲到如何进行营销策划；从营业额呈几何级数增长讲到如何成为今天的全省优秀青年企业家。莘莘学子听得热血涌动、掌声不断，仿佛和我一起走过了成功的创业历程。

说心里话，我的企业去年的销售额才刚刚过亿，比起几十亿的同类企业来还真是小巫见大巫。不过相对于今天就业艰难的大学毕业生来说，我的创业过程还是有一定的典型意义的。创业的艰辛与成功的快乐都可以尽量说得夸张一些、动人一些，但有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是不能说的。记得刚做业务员时，业务经理带我去发廊找小姐，我瑟瑟地说：“我不会。”业务经理告诫我：“这个都不会，你还会搞推销？”被业务经理带下水以后，每经一次就后悔一次，每经一次就胆大一次。这次演讲，我是这样给在校大学生们打比方的：“同学们，搞销售其实和追求女孩有异曲同工之妙。你首先得给客户（女孩）留下一个好印象，然后再想方设法黏上她，一旦她接受了你（或你的产品），你就要牢牢控制她，让她成为你的忠实客户！”大学生们用热烈的掌声表示同意。

五月的G市美丽诱人。两条划着飘逸弧线的大江绕城而过，在蕴藏着南宋诗人辛弃疾满怀愁绪的郁孤台下亲密地交汇，千里赣江从此向北流去。G市沿江而建的绿化带在喝足了春天的雨水之后，呈显出一种妩媚妖娆的生机。一段数公里长的宋代城墙保存得非常完好，又给城市增添了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和沧桑美。尤其是近些年来，随着大部分工业企业搬出古城，进入河套外的开发区工业园之后，居住在城里的人们似乎更加受到城市气氛的感染，永远以一种舒缓的节奏、优雅的姿态生活和工作着。

回到G市的第三天，李媛媛来到了我的办公室。一身米黄色的套裙把一张圆润的脸衬托的熠熠生辉。从办公室女文员递茶时惊愕的眼神中，我似乎读懂了当天的那一丝怅然情绪。李媛媛这次带来了详细的产品宣传资料、样品和产品报价。她们公司的产品属于我公司产品的上游添加剂产品，公司也有一定的名气，价格也比较合理，我当即表示可以试用。

李媛媛的第一批试用产品三天后正式交到公司技术人员手里。当天下午，李媛媛以一种非常自信的口气给我打来电话：“王总，今天起您就是我的正式客户了，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建立长期友好的合作关系。不过，我更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如果王总有空的话，今晚我请您吃饭，地点选在郁孤台下临江的一家小西餐厅。据说环境挺优雅的。”连吃饭地点都选好了，又是一种委婉的令你难以拒绝的口气。

我是做业务出身的，与客户吃吃喝喝早就习以为常，只是近些年做上董事长、总经理后，拒绝了大部分吃请。但一想到要单独与一位令人走神的美少妇吃饭，无论是吃请还是请吃，总有些局促不安。

西餐厅里人不是太多。李媛媛占了一间临江的位置，早早等着我。

西餐厅里播放的音乐大多是一些舒缓优美的钢琴曲、小提琴曲和萨克斯曲。一边沐浴别致的西餐灯光，一边欣赏女人甜润的溪水语言，还真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李媛媛没有说一句有关业务、产品的话，只是用一些看似不经意的话来了解我或是让我了解她。“听说王总有很深的文学修养和高超的演讲口才，在母校的演讲语惊四座，连商学院的教授都自叹不如。”李媛媛话锋一转，不知从哪里了解到了我演讲的情况。我并无谦虚之意地答道：“商学院的教授理论功底深厚，我只不过实践经验丰富些。”其实我心里仍然为成功的演讲暗自得意，为自己大学期间打下的文学功底自豪。记得上大二的时候，有一位上《动物营养》课的老师为了消除同学们的疲劳，竟然声情并茂的朗诵起舒婷的《致橡树》。同学们的情绪果然被调动，我也从此阅读了不少数量的诗歌、散文名篇。

我顿时从梦幻般的境界中醒来，一种表现欲甚至卖弄欲被激起。接下来的聊天主题自然转到了文学方面。令人惊叹的是，面前这个不满30岁的美丽少妇竟然对诗歌有着极好的理解力。她甚至可以背诵李清照的大部分诗词名篇。从《声声慢》到《醉花阴》，从《如梦令》到《渔家傲》，把一首“昨夜风疏雨骤”理解为李清照夫妇激情性生活的写照，引得我开怀大笑，同时又让我咀嚼出挑逗的意味。

男女之间一旦找到共同感兴趣的话题，距离将迅速拉近。

女人的美色是接近男人的最大资本。无论女人出于什么目的，一旦有意识去接近某个男人时，总会找到突破口，而男人也总喜欢露出自己的软肋，尤其是对漂亮女人。饭局结束时，我感觉李媛媛是我寻找多年的红颜知己了。我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宾馆，被她婉言谢绝。告诉我说，今晚还要整理本月的工作日志，明天要回公司开例会，下个月出差时把第一站安排在G市。从李媛媛口里得知，她负责华东地区三个省的业务。

回到家后，妻子诧异的问我：“今天怎么回那么早？”我回答她：“客户走的早。”妻子是典型的客家女子，具有勤劳善良、默默奉献的传统美德。近几年来，既没有过高的奢求，也没有烂漫的情调，只是一心一意、无怨无悔地在家照顾两个年幼的儿女。我早出晚归甚至夜不归宿是常有的事，而且经常出差。

李媛媛的公司离G市有一千多公里的路程。随后的日子，每天都可以收到她发来的一两条手机短信，或是在QQ上聊上一阵。这样的交流方式似乎更加到位，更加令人回味，留给人更多的想象空间。我们甚至设想起下一次见面的情形……

公司已经步入稳健发展的轨道。我不需要像创办初期那样：事无巨细，事必躬亲。我可以花大量的时间去研究探讨公司今后的发展战略，把我认为正确的发展理念、行为规范通过多种方式灌输给公司员工。所以，我近一两年来最乐于到各地去参加有一定档次的行业研讨会、博览会等，也确实开阔了眼界，更新了理念，受益匪浅。

“本月20日的厦门研讨会，王总参加吗？”李媛媛问我。我早已收到会议通知，也得知有不少业界知名专家学者到会。“你那时在厦门吗？”我反问道。李媛媛回答说：“如果王总参加，我届时恭候。”今天吃饭的气氛比上次轻松了许多。我精心挑选了一家有本地特色的餐馆为她接风，并上了一瓶低度白酒。李媛媛并不推迟，最后基本上是按1：1的比例分完了一瓶白酒。

宾馆房间也是我为李媛媛预订的，双方没有说一句客套话，我就把她送进了房间。随着房门的一声脆响，我就把媛媛拥到了怀里。在我感到心脏快要蹦出来的时候，媛媛首先调整好了呼吸，恢复了往日的溪水语言，然后用力地把我推开，让我坐到了沙发上。媛媛说，王总——不，我还是叫你王哥吧！你并不了解我，我不想这一天来得太快，你会后悔的……你如果控制得了就坐下聊聊天；如果……就请你马上离开房间……眼泪缓缓的流了出来。女人的眼泪就这么神奇，顷刻间可以把男人沸腾的血液降到常温。

我坐在沙发上茫然地望着她，娓娓的话语显得那样真切。七年前，她的丈夫像大哥哥一样把她从一个山区小县带到了大都市，推荐她进了现在的公司，一开始在化验室工作，两年后调到业务部。中学偏科厉害，没考上好大学，只好读职业学院。丈夫是她的学长和老乡，一直从事生产车间的现场管理工作。六年前，他们成家了，至今没有孩子。

“王哥，既然我们有一种来自天然的相知相悦，我们珍惜它。让它给我们带来快乐，而不是烦恼和痛苦。——好吗，王哥？”媛媛完全以一种影视台词的语气保护着自己的底线。

我终于关牢了即将破笼而出的怪兽。离开房间时，我礼貌性的轻轻拥了拥媛媛，她一脸的灿烂。

厦门研讨会如期进行。为期两天的会议只需交纳住宿费，其他费用由赞助企业全包。媛媛告诉我她不在厦门。我带着落寞的心情参加了一天半的会议，第二天下午准备匆匆离开。

就在我踌躇未决的时候，媛媛突然打来电话，告诉我她正在回厦门的路上，一个小时后到；同时诚恳地向我致歉，要求我等她。

我在兴奋中等待了漫长的一个小时。媛媛和我几乎是同时走进了预定好的宾馆。她说，早就筹划好了今天下午见我，因为不想影响我参加会议。“我怎么会放弃在这个美丽的海峡城市和你见面的机会呢？”媛媛说。

晚饭两人照样分了一瓶低度白酒，微微的醉意使我们容光焕发。我预感到我再也无法遏制男人强烈的征服欲望。

回到宾馆后我开始洗澡。在我毫不犹豫地敲开媛媛房门的时候，她也刚刚走出浴室。一身粉红色的睡衣轻轻摆动着，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妩媚。

“天要塌了吧？”我问。

“该塌的时候就让它塌吧！”媛媛回答。

……

一夜“风疏雨骤”。媛媛娇喘地告诉我：“哥，我期待这一天，又害怕这一天。”

在厦门缠绵了三天之后，我们回到了各自的城市。已婚男女一旦冲破了底线，就再也不会含蓄和做作，而是尽情地享受和释放；同时考虑更多的是性爱之外的东西。

分别后的日子里，我们双方都有了明显的心理变化。无休止的短信、通话、网聊反而更令人躁动不安，在思念中渴望下一次见面。由于工作的原因，我们一两个月才能见上一次，而每次见面都能找到新的感觉，尤其在陌生的城市里。

在以后的大半年时间里，我们以研讨会、博览会、开拓市场为理由先后到过五个城市。由于G市熟人太多，为遮人耳目，我们只度过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夜晚，但流淌着清江水的郁孤台西餐厅却是我们爱去的地方。

时间以一种梦幻般的姿态从我和媛媛的思维空间中溜走。

就在媛媛离开G市回公司的前一个晚上，接到了她丈夫打来的电话，告诉她公司准备把她调离业务部。我问她什么原因，媛媛又一次缓缓的流出了眼泪。媛媛说，丈夫越来越显得自私甚至卑劣，她再也打不起精神来和丈夫共同生活，早已有离婚和辞工的念头，只因考虑到当初的那份恩情，一直下不了决心。

望着眼前那张流着泪水却依然美丽的脸，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无力的劝慰她，要冷静对待，实在不行就到我广州的分公司去上班。媛媛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大半年来，媛媛所带给我的那种精神和肉体上的愉悦，是我近四十年来的人生中从没有过的，但我从骨子里并没有萌生任何的责任感。在一种美好感觉的掩盖下，我无法清洗自己的灵魂！

元旦刚过，我在焦虑中等待媛媛的音讯。七天的漫长等待，终于等来了媛媛用电子邮件发来的一封长信。

信中详细诉说了她婚后的感情变化。尤其在她跑业务的五、六年时间里，丈夫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打麻将、喝酒，工作上不求上进，常常遭领导批评。媛媛每月回公司后，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周时间，却听不到一句关心问候的话，反而反反复复的责问和什么样的男人接触了，接触到什么程度。两年前检查出是他自身原因导致不孕后，更加变本加厉地从精神到肉体对媛媛进行摧残，碰上媛媛来例假也不放过。媛媛的业绩却在不断提升，眼界也在不断开阔，接触的人尤其是优秀男人越来越多，形成的心理反差也越来越大。媛媛说：“每次回到他身边就像做恶梦一般！”

信最后用平静的语气告诉我：王哥，我已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并办妥辞工手续，准备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另，我已经拿到医院的检验报告，证实已经怀孕，你有何意见？

信末的几句话顿时让我的头“嗡嗡”作响！

回到家，妻子不止一次地关切问我：“近来情绪怎么那样低落？”我说：“工作上的事，别问。”妻子悄然走开。

我关上书房门，关掉手机，静静地坐在电脑前，四个小时无声无息的过去了，我在电脑上断然打出一行字：速速去做人流。

第二天早上起，我再也没有打通媛媛的手机。

春节就要到了，繁忙的年终总结似乎让我忘掉了一切，只是偶尔静下来的时候，心中会掠过一阵隐隐的不安。直到元宵节过后，我才把充满激情和活力的我重新找了回来。

一年一度的大招工开始了。生产工人和业务员仍然是招聘的重点，有一些甚至是从外省市招聘来的。媛媛的电话和QQ一直无法联系，我也无心多想。

这一天上午，由于昨晚喝酒太多，打算在家休息。妻子过来问过情况后说：“既然你不去上班，我开你的车去公司看看好吗？”我没有反对地“嗯”了一声。

半个多小时后，家里的电话铃急促响起。

是公司门卫的声音：“王总，您赶紧到医院去。您妻子被人泼了硫酸。”“谁干的？”“前些天招来的一个生产工人，外省的。”……世界的末日几乎来临！

我在赶往医院的路上得知，凶手来不及逃走，已被保安当场抓住。

妻子正在急救室抢救，我在极度不安中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缠满纱布的妻子从急救室推了出来。医生告诉我：“没有生命危险，破相是难免的。”

在去接受公安机关调查的路上，我已经明白了事件的八九。经初审得知，凶手正是李媛媛的丈夫。他窃取了李媛媛和我的部分聊天记录，并偷看了李媛媛怀孕的检验报告。在和李媛媛协议离婚后，开始谋划对我的报复行动。今天让我无辜的妻子做了我的替罪羊。

我任命了公司总经理、辞去G市行业协会会长后，一心一意到医院照顾我的妻子。

初春的夜晚依然寒冷无比。我独自从妻子的病房出来，沿着江边的绿化带毫无目的的走着，心中的愧疚和剧痛与日俱增。不远处郁孤台西餐厅的灯光像魔鬼的眼睛，看得我毛骨悚然！望着滔滔江水，我喃喃的念叨：“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行人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