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瓶薄荷水

部门一次宣传活动，我们被分在一组。同事们向我投来的目光就像我中了头彩。你高挑的身材，甜甜的眼睛，两片红润的嘴唇轻轻地含着总不凋谢的笑意，每到一处就蔓延成一片阳光地带。

你步态优雅但快如脱兔，不停地向行人发着宣传单。我加紧步伐还总是隔你几十米，发传单时都顾不上给行人龇出牙齿咧开嘴。行人接到你的传单都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还不时回过头去温习一下你的身材。但接我传单的人，要么甩开手作闪避状，要么直接丢在了脚下，为了节约起见，我还就地拾起好几十张。

在几条街上发了一个半小时，你的提袋已空，手中也所剩无几，便折回来从我的提袋中掏出一大沓往人堆里走去。不一会儿的工夫，我们一上午的任务就功德圆满了。

太阳灼人，我已有如喘气老牛，你却一身轻松，只是额上渗出一些亮晶晶的汗珠，使你的皮肤显得更加光洁。你以手掌作扇在脸颊旁边轻轻摇动，我并不认为那样会生风。为了献殷勤（当然也感激不尽），我问你想喝什么。

“来瓶水，薄荷的。”你的手还在轻轻的摇着。

我买了两瓶薄荷水。从未喝过这种味道的水，但看你轻轻啜着瓶口小饮，我也仰脖喝了两口。本来要牛饮的，但在漂亮女士面前，男人总是显得绅士一些，于是我把喉结的响声尽可能地和水吞了下去。水并未冰镇，但一丝清凉从舌根生发出来，并把这种清凉的感觉贯穿了鼻窦、喉咙和肺腑。

因为还未到集合时间，我们在广场的一块有阴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你不大说话，一副若有所思又什么都不想的样子，只是隔两分钟就轻啜几口。你的矜持你的安静让我忘记了夏日的燥热，但总是找不到什么话题。于是我也和你一样，时不时地喝两口。薄荷水入口，凉丝丝的味道成了百无聊赖中的全部感觉，但这种感觉确确实实让我静气凝神，太阳似乎也没有刚才那么恶毒了，甚至有一丝凉风吹到身上，从皮肤侵入躯体，在体内游走了起来。

看样子，其他几组远没有我们两个的高效率（当然我是沾了你的光），美人当前，我还是很想与你搭上话。

“今晚我请你去喝茶，好不好？”

“对不起，今晚不行，我要到图书室查点资料。”

“那明晚呢？”

“再说吧。”

我的话被你吊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只好继续默坐。你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唐代的仕女，目光幽幽，面庞安详。

过了半个小时，同事们陆续到达，单位的车子把我们拉回。几个男同事挤眉弄眼地挨到我的座位边，我含混其词地应付着他们。

你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一种莫名的情愫在心里某个不可知的角落滋生。约摸一星期后我约你去喝茶。喝茶是一件很雅的事情，你终归还是答应了我。能够约见像你这样的绝色美人，让我兴奋得无所适从，整个下午我都在想象可能发生的美妙状况。

你几乎就是在约定时间的最后一秒到了天福茶楼，你也没有小女人一样带一个所谓闺中密友来赴会。一袭天蓝底色印白色小花的齐膝连衣裙，一个浅紫色的肩包，一双草绿色平跟鞋，步伐轻盈款款而入。茶楼的氛围不错，藤条吊座，烛光摇香，乐音怡情，每个卡座独立成一个温馨的小世界。

“小姐，请问喝什么茶？”

“对我来说，什么茶都太酽，我带了水。给我来一碟小粒西瓜籽吧。”你边说边从挎包里从容地拿出一瓶薄荷水来，弄得服务员给了我两个不解的眼神。

我点了苦丁茶和水果拼盘，讪讪地和服务员笑了笑。服务员努力保持着微笑，退了出去。我怀疑在布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的微笑会顿时消失。我为自己成了跑进高档场所的低消费者而惴惴不安，但见你依然一副水面无风的样子，使我又为自己不能保持一颗平常心而惭愧起来。当晚你的话渐渐地多了起来，谈你家中的父母和姐弟，谈你的同学和老师，谈工作也谈生活。我发现你虽然语速不快，但思路清晰，言简意赅，而且眼角总是堆着甜美的笑意。

“你不觉得我们目前的工作很枯燥吗？”

“要是没有工作的话，你才会闷得要命呢。”你拿出老师派头，有板有眼地说，“你若是以工作为累，你就会越干越累；你若是把工作当成每日所需，工作就会变成生活的营养。”

“工作是生活的营养，精辟啊。”

“我看你们办公室主任总是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你不是被罚了两次款？”

“那是因为我迟到，当领导的要是没有原则的话，部门利益就要受损，部门利益受损，我们的奖金就会减少。我觉得我们办公室比你们办公室的工作气氛要好得多。”

“我发现你的见解真是与众不同。”

我一边说话，一边想谈一点亲近暧昧的话题，可就是无从说起。你姿态优雅地嗑着西瓜籽，偶尔轻啜一口薄荷水，好像对面是你的一个久不谋面的同学或者远房表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你就像立于湖中的一枝荷花，清新而独立。你的四周，清波荡漾，微风习习。

第二天，在食堂就餐，你端着饭在我的对面坐下。没有一点忌讳，没有半点不自然，你似乎不知道众同事的眼睛里已经有了许多情节。

在我们能够一起看电影，一起河边散步以后，我用一张字条表示进一步的愿望。我等到了回音，也是一张字条：长宜做朋友，心宁气静绝无车马喧；一旦为情人，情重意痴常有不测风。

在你面前，做朋友已经是我的荣幸，你所给予的淡如水清如风芳如春的友情，让我幸福地徜徉其中。

今年七月中旬，我接到部门的解聘通知书。整理好自己的物什，到门口报亭时，已是满身大汗。报亭老张问：要点什么？

“给我一瓶薄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