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华

那一年，我刚十岁，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母亲告诉我，家里会来一个小孩，叫做丽华，又严厉警告我不得欺负她。然后，就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母亲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到我面前，说“诚郎，这是丽华，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我上下打量她，不过瘦小的一个小黄毛丫头。我“啊”了一声，就要去玩。母亲叫住我，“去哪里？”我说“后园子做功课。”母亲好看的眉尖蹙起“你是伐竹子做风筝吗？那不急，先和你妹妹，”话未完，丽华小声的说“我也会做风筝。”我吹了个口哨，一把拉过她的手，跑向后园。

当蝴蝶风筝在蓝蓝的天空飘飞，我和丽华笑着，追着，跑着，风很暖，两旁的桃花开的又艳又香。跑累了，我俩停下，坐在湖边的草地上休息，风筝已被丽华收在身边。我问“丽华，你家里是干嘛的？”她看向别处，我一拍胸脯大声说“有我江慕诚在，丽华，就会有你的好日子过。”她看向我，原来眼里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泪膜。随着她的笑靥，有桃花的花瓣轻轻飘落，飞旋于她眼前，落在她的发际，“我和父母一路逃荒到此，他们说无力抚养我，就把我送给了夫人。”我一下子恍然，年前，妹妹因病而去，母亲一直郁郁寡欢，丽华的面目和妹妹相似一二。我的心里充满怜惜，认真的说“我以后会好好对你，可是你有何打算？”她愣了“打算什么？”我又一拍胸脯“将来，我是要当大将军的，带兵打仗保家卫国，你呢？”她脸上一抹粉红，笑着摇摇头，我瞪大眼睛“莫看你是女孩子，也要为自己以后打算的。你想不想做个妃子？”她的嘴唇鼓起，站起身“我对妃子不感兴趣。一路逃荒，好多人家病了没有人管，我要做个好郎中。”

我笑“女子做郎中？”她看我一眼，点点头，又说“天不早了，回去吧，母亲会急的。”我俩拉着手一路走回去，蝴蝶风筝的眼睛在风中骨碌碌转着，桃花的香气一阵阵袭来，我觉的，一切都那么好，尤其认识了丽华。

母亲对丽华很好，不仅因为她长的象妹妹，尤其是她性格脾气也好，聪明懂事，母亲身体一向多病，丽华一年比一年长大，对母亲的照料也一年多似一年。我忙着读书，习武。父亲忙于公事，平时就在外室姬夫人那里生活。我行弱冠礼那年，有个早晨，和丽华相遇在后园的一条小路上，当时我正思考一件事，满腹烦恼不安痛苦。春光正好，我的心里却一片苍凉。迎面是丽华过来，已是娉婷少女，她的脸庞上，就如春水一样平静。有些羡慕甚而嫉妒她的平静，但更是满怀的喜悦见到她。“丽华，”我叫“你怎的来了这里？”她无意遇见我也是又惊又喜的表情，礼貌的回道“哥哥，一向可好？”我叹口气“好什么？我明明备考兵部的武试。父亲一心要我走科举，而且还要给我说亲。”丽华的脸色微起变化，但很快就和悦的道“从来父母都是为了子女想。况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人既然要为哥哥成亲，必是因年已高，要看到府里香火传承，至于说到科举和武试，一样是仕途，走哪一条，都可以报效国家。”

我苦笑“丽华，朝廷昏聩，现在皇上已经老迈，诸位皇子对皇位耽耽相视，边境异族又觊觎我河山，可是满朝上下，动心的是保官位，向上爬，我想，还不如考武试到前线杀敌。”丽华幽深的目光在我脸上探究，我思考以后的人生路。终于听到丽华说“哥哥，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坚持努力，放开心怀。我想，努力会让希望从一丝变成一缕，最后成为必然。”轻轻的几句话飘进我的耳朵里，恍如醍醐灌顶，我欢喜的抓住她的手，激动地说“好妹妹，你来我们家，真是我家的大幸运。”她好像玩笑又好像认真的问“哥哥，真的，是，把我看成好妹妹？”我笑“当然。感谢妹妹。”说时转身就要走，想了想，又回身问“妹妹近来忙些什么？”她淡然一笑“不过是看些医书。”我随口“喔”了一声，大步离去。

这一年，我留书离家出走，投身边境为兵。光阴匆匆，这里正是胡天八月即飞雪，日子很苦，我的身心锻炼的一天比一天坚硬。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当地的民女凤霞，我巡营的时候，见到一个女子低头匆匆经过，只是一眼不由满心就要炸开。我强作镇定，叫住她“干什么的？”她大大方方“将军夫人的采买，我爹在这里做伙夫。”我问“我是这里的老兵，可从未见过你。”她甜甜一笑，眼睛就像一对飞舞的蜜蜂，目光狠狠蛰在我的脸上“我们是刚来的。是副将介绍的。”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思潮翻滚。就听一个声音笑着说“她爹是个老实人，她也很能干。江慕诚，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回身，是一向对我关照有加的副将铁大人。我看着女子的背影还在出神，偶然一回头看到铁大人好笑的看着我，我的脸火辣辣的。

不久，铁大人就和凤霞的父亲提起，老人很痛快的应允，我和凤霞成了亲。婚后，我陆续参加过几次和异族的战役，双方互有输赢。但我的运气很好，赢了人生的一局。在一次战役中，我将失足陷入敌人陷坑的将军奋力救出来，又不顾一切掩护他逃回军营，自己受了多处伤，勉力支撑才逃回来。全身是血的出现在军营时，将军赶忙来扶我，我一头昏倒在他怀里。待我养好伤，我成了将军的贴身侍卫。不久，将军交出军权回京城述职，我才知道，原来他是一位皇子，为了躲避和诸位皇兄的纷争，来到边关。眼下，老皇晏驾，他的一位皇兄接位，诏他回京。此一去，吉凶难定。我将妻小安置好，随将军回京。所幸到京后一切安好。原来将军和新皇上暗里一向关系极好，只是当初为免有人非议他俩结成朋党，才互做冷漠，其实私下传递信息。

我放下心，但也很失望，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回到父母家里。母亲多年有病，全亏丽华照顾的好，看上去气色还可以。父亲颇现老态，姬夫人因他退隐，就借故赶他出来，他回了自己家。一开始，母亲和他互不理睬，还是丽华多日来居中调停，俩位老人相处得还好。我真心的感谢丽华，她是替我尽孝。家宴上，父母听我说了已经成亲，都愣了。我解释，当时地处偏远来不及禀告二老。母亲心疼的看了丽华一眼，她的脸正被一株高大的緑尾乔所挡。我不懂父亲的脸上何来担心的神色，丽华盈盈的过来，捧了杯酒贺喜“恭贺哥哥成家。”我欢喜的接过，一口饮尽，笑道“妹妹可有中意的人，何时嫁给好人家？哥哥我欢欢喜喜的送亲去。”母亲斥道“诚郎，住口。”丽华别过头去，似乎在看什么东西，母亲叹道“诚郎，你妹妹心里也不好受，你还开她玩笑？”我一惊“丽华，怎么了？谁欺负你？”父亲缓缓开口“其实，男子娶亲，也有二妻并列之说。”我坚决道“父亲，你忘了姬夫人带给母亲的伤害？我是不会再娶。”父亲面色尴尬又伤感，丽华忙笑道“好容易今天是个好喜的日子，还是欢欢喜喜的吃饭吧。”在她言笑晏晏的主持下，气氛才又好起来。

将军被封为亲王，我也升了职。看着新皇整顿吏治一心要有所作为，我的内心也充满热情。凤霞被我接回，因母亲对她不满意，屡屡生事，我俩就另过，和她的父亲同住。凤霞身体不好，有咳血的毛病，风寒就犯，我忙于公务，她父亲又年老也顾不上照顾，愁得我不知如何是好。丽华不知怎么听说，主动来我家里。她精心调治，有个大半年之久，凤霞的身体健壮起来。凤霞一向嘴不饶人，好强咬尖，我一般都让着她，但她对丽华的为人却赞不绝口。我说，难得你夸奖一个人，就请丽华常来家里作客好了。凤霞一口拒绝。但此后，她就像一团风，四处走动，托人给丽华说亲。每个人选，我看都不错，丽华总不愿意。她尽心尽力的照顾父母亲，有她在，我的确轻松许多，更多的精力放在公务上，又有亲王的提携，升迁很快。凤霞对此很满意。但丽华托人给我送来一封信，上面只画有一把弓，一口锅，我认真思索着，又和凤霞商量，她一向有智谋。见到这封画信，她也犹豫，问了我半天朝里的动向，分析道，皇上在位多年，当初的雄心也已松弛。现在迷恋长生不老，相信江湖术士的炼丹，朝政荒废，看来要早作打算。我知道，丽华的寓意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要我早作打算。可是，为保自身，不管不顾朝廷日渐混乱的局面，我做不到。就算不受欢迎，不是为官，我也要在朝里待下去说我该说的话，做我该做的事。凤霞说不动我，由得我去。但丽华出人意料的来家里作客。

我很高兴，多年来，这个妹妹日渐沉稳，娴静的目光透着宽容和智慧。凤霞未曾出面。寒暄片刻，丽华委婉的问我以后的打算，我才明白，她是凤霞找来的说客，我敬了丽华一杯酒，只说了一句“道之不行已知，然犹在位，只因居庙堂而忧其民，处江湖而忧其君。”丽华的目光温暖的拂过我的面庞，沉吟片刻，说道“一切但求问心无愧。”我大喜，抓住她的手“好妹妹，你是我的知己。”她的脸一红。眼里闪着欢喜的目光。她走后，凤霞坐在我对面，红烛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的她的脸也阴晴不定，她幽幽的问我“丽华是你的知己，我又是你何人？”我哈哈一笑“你呀，也就是陪我一辈子的糟糠妻了。”凤霞这才展颜一笑。

我在朝为官，越来越受排挤。皇帝见我就烦，官员见我就躲。我的上疏皇上看也不看。我说话太直，可是又不得不说。心力交瘁。尤其此时，父母亲先后逝去，丽华将府里所有资产造册付与我，就在一个早晨飘然而去，我急忙派人找她，但到处找不到。一时间，我心里茫然若失。丽华，去了哪里？凤霞说她有她的想法，现在是去实践了。我无语。

终于，我被贬为民，终日在家闲居，看开了，世事如此，又何须太执着？我信了佛，又自刻劝善经文发行给众人，有时就去山上的寺庙拜会一位高僧。听他说道，近来，山里来了一位妙手回春的女医师，治好了很多人，而且对于贫不能医的穷人，往往免费医治。我思慕拜会此人，高僧安排，我终于和这位好医生见了面。就算我俩都是俩鬓染霜，就算面上有了秋色，但眼神还是那般的善良，甚至经过岁月的洗礼，神色间反而更见慈和安详，甚而悲悯。

“丽华”，我欢喜的叫，“哥哥”，她似乎并不意外。我俩谈了许多。丽华现在过得很开心，按照自己的心愿生活，做一位游医，妙手救人，内心满是知足。我也对名利看的淡了，争执的心也灭了，和凤霞双双成了居士，过得也很满意。丽华和我告别的时候，我送她下山。正是夕阳之时，四下山峰连绵起伏，峰顶在夕阳的余晖中染上一层黛紫色，山风吹过来，撩起我们的头发衣襟，丽华走在山径，回头含笑挥手做别。归鸟一行行，在她头顶飞过，她渐行渐远，身影宛如漂浮在碧海之巅。从此，我们还是天各一方，可是，丽华，选择你要过的生活，坦然的面对一切，做了就无悔，奔着你的目标，好好生活，祝福你，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