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点

一

现在我才想到，当年我总是在上学的时候去网吧，不好好上学，最后让老师劝退回家，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多么大的难题。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母亲集中国传统妇女的美德于一身，她不仅漂亮，幽雅，体贴，宽容，是那种典型的贤妻良母型。母亲的这些优点是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体会到的。

她不是那种光会心疼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

上初三那年，前半学期还行，我还能听进去点，后半学期我一点也学不进去了，书本上的一个字也不愿看，一道题也不愿意做。我们的班级不是重点班级，老师，班主任根本不管，上课经常有去网吧的学生，我去网吧也不玩游戏，就是看电影，看小说，当时实在不愿意在教室上课。后来我才想到，我当时的种种表现和任课老师，班主任有很大关系。因为上了初三以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在家的时间很少。

当时母亲知道我厌了学，说什么我也学不进去了，但上网吧等在学校里的不堪表现母亲还不知道。母亲经常把我当成一个大人，给我说些家里的情况，问问我以后的打算，给我讲一些故事，一些道理。但我就是有一种抵触心理，认为母亲不管讲什么，都万变不离其中，就是想让我多学知识，不要瞎闹。她只管说她的，讲她的，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有时候母亲给我说一个多小时，我只是偶尔敷衍她一句，但我拒绝和她沟通，心里仍想着自己的事情，Q农场到几级了，又有谁给我留言，发信息了。我听烦了就会没好气的对她说，我知道怎么做，别唠叨了。

我那时对她的脾气极坏，只是偶尔能听进父亲几句话，因为他不逼着我学习，总偷着给我零花钱，还支持我交女朋友。

二

父亲因为生意不常在家，没什么文化，大老粗一个。但他很爱我母亲，他的文化层次决定他对母亲的爱很狭隘，又很自私。

在父亲眼里母亲是漂亮的善良的，但父亲的内心又是很矛盾的，他又总是怀疑母亲，父亲其实是给自己套了一个无形的枷锁。我几次听到他们吵架时说到，你这样怀疑我，你不是在贬低你自己吗？不管你对我怎样，我也不会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我不会那样轻薄，让人看不起你。但父亲每次回到家，又总会给母亲带好多好吃的，带些小礼物。母亲就在父亲的这种，狭隘自私的爱的保护伞下生活着。

我从学校回到家，经常不给母亲说一句话，偌大的屋子，一到放学的时间，母亲在家就会坐立不安，直到我到家的那一刻，估计母亲才把心放下来，见了我，就问我一些情况，中午吃饭怎样，听课怎样，学校有什么事情吗，我只顾听着我的MP3，也不理会她。母亲总是试图想了解我的思想动态，但又怕我说她罗嗦，一句也不听了，常常母亲一句话还没说完，我就躲进房间插上了门。母亲总是犹犹豫豫，其实我能看出来她有好多话想对我说，但又怕哪句话触动了我的神经，而特别小心。

母亲知道我还处在叛逆期，需要有一个过程。但是我这个过程实在太长了，好赖话听不进去，大道理小道理也讲不明白，就是一意孤行，我行我素。母亲茫然的是，过了这个叛逆期又怎么样呢，功课落下了这么多，再说她不知道这个过程还要多久，将来又会怎样。

这样的一个母亲，注定她活的是最苦最累的。

三

尽管每天和别的孩子一样背着书包去了学校，对我而言，纯粹是去消磨时间，听MP3，看那些魔幻小说，中午和同学玩扑克。

但每次上学前，母亲会为我准备好早饭，看着我吃完，每天不变的帮我把电动车从地下室推上来，站在门口，永远不变的那些话，路远，注意安全，好好听课。这些话我已经听了无数遍，高兴了会心不在焉地哼一声，不高兴了，头也不回，骑上电动车，拧到最大速，飞驰而去。

在我飞奔出去的那一霎那，我的心是欢喜的，因为这一天又属于我自己了。那时我从没想到过母亲的感受，母亲一天天的期盼。

有一次因为教室被占不用去学校上课，我在家一点作业也没做，只是看小说。看着母亲犹豫的眼神，强颜的笑着对我说，喜欢看小说也行，多写写，没准以后比韩寒的名气还大呢。

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时母亲的心在滴血，那是她在鼓励我，又在自我安慰。她最大的愿望是我以后能有出息，各个方面起码要超过她和父亲。

我从上小学一年级，早晨母亲就带我跑步，她想的是，马上上小学了，作息要有规律了，从幼儿园到小学，提前让我适应艰苦点的环境，早上稳打不动的就是6点钟我们下楼跑步，7点回家，吃饭，收拾书包上学。跑步一个是能锻炼身体，早上我的饭量也有所增加，还不容易闹毛病，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就抗过去了。最主要的是锻炼我的毅力和恒心。早晨这一个小时，有很高的利用率，背英语单词特别快。母亲经常拿着我的课本，让我背诵课文单词。

那时我和母亲沉浸在我们的美好世界里，母亲常常看到我滑稽的动作，笑的前仰后合。我和母亲随跑随闹，引起不少早上遛弯，遛鸟的老人们驻足，常投来敬佩羡慕的眼光。

就这样，一坚持就是7年。春去春又回，花败花又开。我的个头从到母亲的腰间，一直长到超过母亲一头。初二那年因为功课多，时间紧了，我和母亲就再也没有跑过步。

几年后我回忆时才明白，那时候是我和母亲最快乐的时光，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再也看不到母亲脸上那灿烂的笑了。

四

初三下学期，离中考还有两个多月，班主任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去学校，当时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为我逃课去网吧，上课睡觉，和老师吵架，体育课在教室打牌，搞对象，影响班集体等等原因，那天班主任和母亲谈了两个多小时，最后班主任让母亲把我从学校领回家。

母亲把我从教室叫出来，给我谈了谈，当时我已经下定决心不上学了，我给母亲保证，以后做多苦多累的活，不后悔。

背起书包走出教室门口的霎那。我长出了一口气，解放了，终于解放了。

初中没有毕业，最后让老师劝退回家，当时这件事对母亲的打击是我无法预料到的。

一路上母亲没有对我说一句话，只是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再也无法控制住。

那天晚上，母亲一直在哭，坐在冷冷的地板上，很晚了很晚了母亲还在那里坐着。

我那时还不知道害怕，劝了母亲一句，别哭了，这么晚了睡吧，我以后好好学还不行吗。我不知道我这句话说的多么违心。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总听到母亲在那里说些让人听不明白的话。“我要买一个放大镜”，一会又听见说，“看彩虹，多美的彩虹呀”，总之还有好多，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一会大笑几声，一会又哭起来。

从那以后，母亲就疯了。

我始终想不明白，班主任把我在学校的表现怎么告诉母亲的，过程已经不重要了，母亲看到的结果是被劝退了。

母亲到底遭受到了多大打击，使得她对生活完全失去了信心，以至于达到精神的临界点，崩溃致疯。

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是她全部的希望。成绩不好，到不是最终的原因。母亲是看到一个不努力，不上进，不青春，堕落的儿子。

我不光是不喜欢学习，我没能做出一件让母亲得以骄傲自豪的事情，哪怕是一句安慰的话，哪怕是给母亲夹一口菜，哪怕是替母亲盛一次饭。我只会和她抬杠，冷战，不给母亲在我面前讲一点道理的时间。

五

后来父亲把母亲送到了精神病医院治疗了半年，再后来一直在家用药物治疗，经过两年多的治疗，母亲不像以前乱跑了，也不在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只是静静的坐着，她几天都不说一句话。

父亲看母亲的病渐渐有所好转，高兴的到市场给母亲买了一条小狗，父亲给它起名“乐乐”。

我看出母亲喜欢乐乐，每次父亲给母亲盛好饭，母亲都先把乐乐喂饱，母亲总是把菜里的肉和鸡蛋先挑给乐乐吃。

那时父亲找人又让我上了一个普通的高中，可能也是逐渐长大，家里发生这么多变故吧，到了高二，我把精力全用在了学习上，最后考取了河北医科大学，是我选的学校，很大原因是想把母亲的病治好。

当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到母亲面前的时候，母亲面无表情，她直直的看着我，不和我说一句话。不过我还是能从她那迟钝无神的目光中看到一丝泪花。

以前母亲喜欢写日记，从我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几斤几两，生活中的点滴，一直记录了好多年。

后来我常常几遍几遍的看，我常看着母亲的日记想，一个人的精神强度到底有多大呢，人因为有这个精神而活着，又因为这个精神而崩溃。精神是最可靠的，也是最不可靠的。母亲一直用日记的形式表达着她的内心，我始终没有走进她的心里，离她的想象越来越远，最后终于把母亲像火苗一样的暖暖的心，被我无情的冷水浇灭。

母亲坚韧的意志，毫不张扬的爱，随着光阴的流转，在我脑海中愈加清晰。

六

我不知道，我当时怎么那么愿意给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做对，看着她伤心流泪，心里却没有一点感觉。

当时的我行我素，特立独行，在我心中认为的所谓牛逼，只给我留下太多的悔恨，丝毫没有一丝的骄傲。让母亲付出的代价，我一生都不能原谅自己。

我想告诫青春期的孩子们，千万不要给自己的父母来这套倔强，来这样的特立独行，他们是世界上最疼爱你的人。当我领悟到了时，母亲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我放假回家常对着母亲说话，现在她偶尔会对我点点头，对我笑笑。

我知道母亲慢慢会好起来的，我还会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