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眼

雪后的傍晚是最寒冷的。

路灯亮起时，公交车站附近的人群开始多了起来。

下班回家的男男女女们都裹在厚厚的棉衣里，尽量缩紧身体，保持体温，以对抗东北暮雪后的严寒。

这时，也多是中小学校放学的时候。

很多小学和刚上初中的孩子的身影越来越多地聚集在车站周围。

他们欢笑着、打闹着，有的在马路边上的积雪中踩来踩去，边打着“出溜滑儿”，使一块一米见方的积雪逐渐形成了一块冰面，反射着路灯昏暗的光线，幽然闪烁。

不同线路的公交车进站，出站。

不同去向的人群下车，上车。

天色更黑了。

车站里的人群越来越多。

进出站台的公交车也越来越拥挤。

一两双层巴士靠站了。

车门打开，人流涌下来，人群拥上去。

不远处，一团毛茸茸的影子奔了过来。

那是个穿着皮裘的年轻的女子，在赶这趟巴士。

她急匆匆地奔跑着，完全忽视了脚下。

在她踏上那块孩子们踩出的冰面的一刹那，仰天跌了下去。皮裘下，穿在腿上的高桶马靴的鞋跟有近两寸高。

一个正在挤车的小青年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大姐别急呀，要不要哥们儿拉你一把儿？”

那一团跌倒的毛茸茸的身影迅速地爬了起来，拍打着沾在皮裘大衣上的雪屑。

站台上等车的几个看起来是同事的中年妇女相互对视一眼后，哑然失笑：“瞧这现在的大姑娘，多毛楞，也没个稳重劲儿。”

“瞧那身行头，也值个几万吧？撵什么公共车啊？”

“就是，烧包烧的。”

“嗨～～，这年头儿兴这个，穿着貂皮坐公车，那多显摆啊？”

“…………”

这时，一个一直站在中年妇女们身边，身材消瘦的年轻人迈步向那跌倒后爬起的女子走去。他走到那正在揉着大腿的女子身边，轻轻地到：“小姐，你没事儿吧？需要帮忙吗？”

女子转过头来，瞧着说话的年轻人，抹得有些发紫的嘴唇一开一闭，吐出两个字：“讨厌！”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上马路，向远处驶来的出租车挥舞着手臂：“出租车～～”

那年轻而亮丽的声音，在雪后苍茫的暮色中，有种凝固的效果。

年轻人如一尊雕像般站在原地，低垂着头，默默地盯着那片被路灯照得发出冷冷的光亮的冰面－－如一只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