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幸福
好像是淡淡的诉说了一个普通的平淡一天,可是每一天又有多少这样的人在自己的岗位上面默默的奉献自己。也许他们都是最不起眼的,可是每一个人都是有自己的灵魂思想的。虽然这样的日子是繁琐的甚至在有些人的眼睛里面,是卑微的,但是这样的幸福却是真实的幸福。祝福明天一定是美好的。
本文的主人公张子健,是一个平凡的小人物,通过他琐屑、平淡、鸡毛蒜皮的日常生活,住房,工作,婚姻关系中遇到的现实生活中的种种困窘、辛酸和艰辛,在探求人生的本质之后升华到认可人生的理性高度,并最终令人参悟到幸福就在细碎微小当下的平凡生活中。
一
夏天变得越来越闷热,尤其是石家庄,真没辜负“北方小火炉”的称号,白天热浪滚滚,空气发烫,阳光下会灼的皮肤生疼。到了夜晚,也没有一丝凉风,闷热潮湿,
张子健躺在沙发上,辗转反侧,热的他简直睡不着觉,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热醒了,摸摸沙发边的电扇按钮,是最大档呀,怎么一点风都感觉不到呢。
他轻轻的坐了起来,摸索着把灯打开,看着躺在床上满头大汗打着鼾声的妻子老孟,和7岁的女儿慧慧,他不在让电扇摇头,方向直接对准了他们娘俩。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才一点半,他关了灯,轻轻打开门,走出了黑漆漆的楼道。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大口地吸着烟,张子健非常清楚,虽是闷不透风的10平米的筒子平房,还是他经过几次争取才分到的,是他和老婆老孟结婚后唯一的家,载满了张子健的忧伤,也寄满了他们的所有希望。
说是平房,其实连平房都算不上,个高点的几乎伸手就能够着房顶。那是单位在两栋七层高的楼房之间的一小块空地上,几年前盖起来的一小排平房,平房的前面是单位宿舍放自行车的小房,平房和小房之间有一米宽的空地,这样住在平房里的几户人家也可以打开窗,通通风,也只能通通风,根本射不进一点阳光,小房前面是单位的七层宿舍楼了,平房后面紧邻的是另一个单位的宿舍,也是七层楼,张子健他们住的这个小平房,夹在两栋高楼之间,成了两个单位宿舍的分界线。
张子健和他的老婆老孟在这个房子里度过了八年。
自从有了女儿,张子健就一直睡沙发,10平米的小屋,有一张一米五宽的双人床,一个柜角已经潮的变了形,柜门关不上的须木板大柜子,一个可以折叠的能当床用的沙发,说是能折叠,自从他们买了沙发搬进来,沙发就没打开当床用过,因为屋里根本就没有能打开沙发的空间。还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21寸的彩电,沙发前有一个茶几,半截在桌子下边的空档里,半截露在外面。茶几上放着孩子的几个玩具和几本画书。
他的老婆叫孟青卓,他喜欢叫她老孟,从他们认识他就这么喊着,他觉的比直接叫青卓亲切还顺口。让张子健欣慰的是,老婆每天出去要摆冰糕汽水摊,来回推进推出几趟三轮车,几乎两站远路程,一个人在三十八九度的高温下整耗一大天,从没喊过累,叫过苦,像个老黄牛,任劳任怨。
张子健逼着自己回去再睡会,因为明天还要上班,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做,还要把上一年级放了暑假的慧慧带到单位。想到孩子放了暑假没人看,他又头疼起来,他最怕孩子放假了,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不放心,他每天只能硬着头皮,把慧慧带到单位。
他回到家里,不敢开灯,怕把老婆孩子吵醒,他知道老婆每天不比自己轻松,所以家里的一切,做饭,洗衣,孩子的学习,他尽量少让他老婆操心。
张子健还是稍微起晚了一点。
八点钟上班,7点50就要打卡。他骑车要用一个小时才能赶到单位,他不想坐公交车,那要倒两次车,有时还会等很长时间,还不如他骑自行车方便呢,虽然费点劲,但是每天可以省下几元钱。他每天必须在6点50分以前孩子大人收拾利落。
二
“慧慧,快点,起床了。”
“爸爸,让我再多睡会吧。”
“慧慧,不能睡了,快点自己穿衣服,你自己准备要带的书和画册,我还要给你煮牛奶。”
在小平房中间的过道旁,装了三个水龙头,往前走三五米,就是单位宿舍的第二个楼门,小平房里住着八户人家。这三个水龙头,是他们这八户人家,二十来个人洗脸,刷牙,洗衣,洗菜的地方,是他们的公共洗漱区。单位宿舍楼里的那些人们也常过来洗洗涮涮凑热闹,来抢占他们有限的一点资源。
早晨是最紧张的时刻,大家都着急上班,排着队按顺序洗漱。所以对张子健来说,早晨的时间必须有个合理的规划。张子健一眼看出前面还有好几个人,他把脸盆放在对门小孔的后面,估计去趟厕所回来正好赶上。
去趟厕所,他要绕过单位的宿舍,走到楼前面,再一直往东走几十米,公共厕所在宿舍楼和一栋商场中间。宿舍楼里那些早晨遛弯的老头老太太们,都来这里上厕所,为的是个把月下来能省下点水费。
厕所一样满员,三个蹲位蹲了三个宿舍里的老师傅。他们都点着烟,合着眼皮,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早上的新闻。
“小张,别着急,还要再等会,人老了都这样,想快也快不了。”一个老师傅说着。
“小张呀,不是说你,上班的人怎么每天还和我们抢呢,你的生物钟调一下,去厂子里解不就完了吗?”另一个老头说着。
张子健轻轻的哼了一声,心想是你们自己家里有,不用,硬来这里抢位置。他不想得罪周围这些邻居,这话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等上完厕所返到洗漱的地方,他的脸盆刚好轮到,张子健不顾一切的抢到水池前洗漱起来,嘴里含着满口的牙膏泡沫,喊着“慧慧,慧慧,快点。”
房间里的老孟听到张子健喊女儿的声音说,慧慧快点,轮到你爸爸了,快穿衣服。”
“妈妈,我不穿这件,我还穿昨天那件红衣服,阿姨说了,那件衣服好看。”
“不行,已经脏了,要洗的。”
“我就要穿那件”
早上这么紧张,哪能为了一件衣服倒来倒去的。老孟依了女儿,只怪自己,昨晚没把慧慧喜欢穿的这件衣服洗出来。
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慢从过道里走出来,后面传出妻子老孟的声音,“慧慧,把衣服口子系好了。”慧慧随走随答应着,站到了爸爸身边洗漱起来。
趁老婆给孩子装牛奶的功夫,张子健拿了钱包,香烟,钥匙,打发孩子时间的幼儿画册,和描红字帖,口算题卡。
张子健大步流星的带着慧慧走了出来,慧慧一溜小跑的跟在身后。
“妈妈,再见。”
“慧慧,再见,到爸爸厂子一定要听话。”
“会的,妈妈。”
张子健知道,那排破旧老朽的平房过道口,有个蓬乱着头发,穿着丈夫的大背心,踢着拖鞋,憔悴灰暗的脸看上去比单位同龄的女同事大七八岁的女人,她在目送着他们父女,这就是他的老婆。
他遗憾老婆为什么不鲜亮整洁一点呢,然而这么多年来,也只有她会跟着自己吃苦受罪,风吹日晒,不抱怨,不嫌弃,没有自己,一心只为这个家,为他和慧慧。也只有她每天牵挂着你,目送着你。
三
朝霞的颜色抹亮了一排排的商店,早晨的空气如此新鲜,他无心欣赏路旁的美丽风景,只顾蒙头骑车往前赶路,过这五六个有红绿灯路口的时间也要安排好,他要尽量赶在每个路口的红灯到来之前冲过去。
看着朝朝夕夕的老商店们,一种烦恼,一种焦虑总是不远不近的伴随着他,此刻他想的最多的就是自行车千万别出毛病,别扎了胎,这样他能快快到达单位的大门口。
过一个地道桥,下坡时慧慧高兴地张开手臂,向小鸟一样叫着。
“爸爸,快看呀,我要飞起来了。”
紧接着就是大上坡,张子健吃力的瞪着自行车,汗衫已经贴到了背上,他不敢放松,更加用劲。
慧慧攥起两个小拳头,“爸爸,我也在帮你使劲哩。”
一个晴朗的六月的早晨,太阳已经射了过来,今天会又是一个大热天呀。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张子健赶到了前面不远就是单位的路口处。只要这个点能赶到这,他就可以松口气了,是该吃点东西的时候了。
马路边排满了卖各种小吃的小商贩,这里有厂里的几个同事。他在一个最少人的油条小摊前排起了队。半人高的油桶改装的炉子上放着一口大锅,炉子里蓝色的火苗窜出老高,锅里有半锅的油,里面炸着几根油条,油条的香味弥漫开来,张子健的肚子咕咕叫着。旁边的大保温桶里是多半桶的老豆腐脑,桌子上放着味精,香菜,胡椒粉,醋,蒜末。
张子健买了油条和豆腐脑,父女俩的动作迅速而果断,张子健在这边排队买着油条,慧慧在那边给阿姨要着豆腐脑。
“爸爸,我已经给你占好了小凳。”
“慧慧,你先吃着豆腐脑,油条马上就好。”
人们都在路边匆匆地吃着早点,这时过来一个刚吃完饭的同事,递给慧慧两个包子。
“慧慧,又跟你爸来单位了,包子,热着呢,吃了吧。”
“谢谢,叔叔。”
不到五分钟早点吃完了,慧慧,走啦。
慧慧拿着包子,边走边吃着。
要把慧慧放到管理单位招待所的一个同事小兰那里。
这么多年来和小兰关系处的还不错,小兰家庭条件好,丈夫做生意挣了许多钱,小兰工作比较轻松。她穿着时髦,干净利索,漂亮随和,和老婆同样的年龄,看上去却比老婆年轻八九岁。单位招待所和办公楼是两栋大楼,单位大领导一般不会直接过来找小兰,除非安排工作。小兰收拾房间,慧慧就跟着她来回跑,不算影响她的工作,不过让小兰费了很多心,张子健心里明白。
“把慧慧放这,赶紧去车间报道吧。”
“慧慧,要听阿姨的话,不能调皮的。”
“爸爸,你赶紧走吧,晚了要扣你奖金的。”
张子健笑着向小兰挥了挥手。大步走了出来,内心充满了感激。
四
张子健是精加工车间的操作工,他不是一般的操作工,他操作的是一台单位新进的很精密的三坐标测量机,是一台数控测量设备,三次元,三维激光扫描机,影像测量仪,是一种新型高效的精密测量仪。厂子曾派他到北京培训过几个月。
他的操作台在一间密封的玻璃房间内,房间内一年四季保持标准的恒温,三坐标机下要求工件的公差细到头发丝。只要一进入他的操作间,车间内各种设备的运作情况一目了然,操作间内听不到一点搬运工件,装卸工件,铲车,以及各种机械发出的嘈杂声。他的工作基本属于全自动,不用你去流血流汗。
他们的厂子属于老企业,五十年代末建厂,发展了几十年了,目前不能说绝无仅有,但厂子内配备的设施,每年新进的各种型号,各种功能的加工设备还是数一数二的。
每年厂子开产品订货会,潮水般一层层的几百个厂家的客户都会涌来。如果不是因为工作中经常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烦恼,张子健对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热爱并十分的满足。
张子健在这个厂里有个铁哥们叫孙飞,在一个组装车间工作,他需要把加工好的设备零件组装好,每天和工件打交道,浑身油亮油亮的,指甲缝里都是铁锈黑泥,用去污剂都洗不掉,都成老曹了。而张子健的工装比孙飞干净多了,工作也比他轻松体面。轮到情绪极度颓废郁闷的时候,张子健就会想到他的哥们孙飞,这样就感觉自己还是很幸福的。
他站在操作台前,处理着工友们排放着的一个个工件。这时各组班长在下通知,说车间主任要占用大家一点时间开个会。大家都聚集到办公室门口,主任说咱们把四月底厂里举行的青年工人技术大赛结果公布一下,这次的大赛共分了八个组,一个工种一个组,分理论和实际操作。咱们车间车工组徐锋奖励200元,钳工组曹春海奖励150元,张子健因为工种特殊,只奖励理论成绩100元。有人暗暗捅了捅张子健,你不是比他俩的成绩都高吗?张子健在一瞬间有点茫然失措,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满有信心地给老婆说过会是第一,这时心中犹如堵了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的。
张子健的徒弟文洁腾地站了起来,“上次青工技术比赛,我师傅干的活涉及到了几个工种,把要求的工件漂漂亮亮的收了尾,有哪点不合格了,车间里哪台床子上的活解决不了不得找我师傅,就说这三坐标机,你们谁能操作了。”文洁的嘴像机关枪一样,把这些话甩在主任跟前。
“文洁你别激动,评判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厂子里技术部门几个领导统一做的评判。实际操作上他们组就他一个人”说这话时车间主任老注意着张子健,他也知道,不管是车间里还是厂子里有了什么疑难杂症都要找张子健解决,说让他加班他就加班,从没推辞过。
张子健拽了拽文洁,意思是不让她在说了,小姑娘文洁才不管那一套呢,我说主任,“你当时不该把这情况说一说呀,别说200元一等奖了,就是特等奖也非我师傅莫属。”
主任的脸有点发红,当时他确实一点也没为张子健争取,谁愿意因为一个工人去得罪一帮领导呢。
不知谁说了一句,“主任都11点40了,午饭都开过十分钟了。”
“散会吧。”车间主任有点尴尬地笑着说。
工人一哄而散,张子健和文洁各自拿着饭盒并肩奔向了食堂。
“小洁,为我的事,今天你没必要和主任吵。”
“怎么了,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这是在欺负你。”
“我怎么也这样了,你还年轻,来的时间又不长,别让主任对你产生不好的印象。”
“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看呢,师傅,全厂几百号人,我就觉得你最能干”
张子健的心里不像刚才开会时那么郁闷了,他觉得是小洁替他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他知道小洁一直在用心良苦地维护自己的利益。
“要不是因为你,我早换工作单位了,早不想在这干了。”文洁咯咯地看着张子健笑着说。
张子健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的眼睛赶紧从小洁的脸上移开,他不敢再接小洁的话。
五
慧慧已经习惯性的等在了食堂门口。
“爸爸,你今天怎么打饭晚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慧慧拉着张子健的手随走随说。
“爸爸,阿姨夸我聪明哩,她给我出的数学题我全做对了,阿姨又让我多写了两篇描红字帖呢。”
文洁抢过张子健手里的饭盒,“师傅,你带慧慧到椅子那等着吧,我去打饭。”
文洁像孩子一样,连蹦带跳地去排队打饭了,不时回头望望张子健。
张子健知道文洁对他有好感,他也非常认可他这个徒弟。在他的心底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一缕情丝,他赶紧把自己的这个邪恶念头打掉。
“爸爸,爸爸,我还帮阿姨收拾屋子了呢,帮阿姨擦桌子了。”
慧慧一个劲的表着自己的功劳。
张子健有点心不在焉地夸了孩子两句,“慧慧长大了,懂事了。”
文洁打了两份饭,端了过来,他们一起吃着。
“慧慧,阿姨咱俩吃一份,让你爸自己吃一份好吗?”
“不用了,阿姨,我和我爸一起吃。”
“阿姨饭量小,这些吃不完,过来吧,来阿姨这边。”
文洁不时往慧慧一边夹着肉和鸡蛋。
张子健看了看她俩笑了笑,自己狼吞虎咽地吃起了另一份饭。
这时组装车间的技术员端着饭盆走过来,“喂,老张,听说了吗?你那铁哥们孙飞又住院了,估计这次真完了,肠癌细胞扩散了,又切了一块肝,一块脾。”
张子健的头嗡的一下,“瞎说,前几天还见他了。”
“就是前两天住的院,医院已经不收他了,让他回家保守治疗,是他老婆苦苦哀求,大夫才答应的给他做手术。”
“去年做过手术后,不是好好的吗?”
“去年做完手术,大夫让他半年查一次,这不车间一直忙,他又是班长,成天加班加点的,没时间,这几天车间的活不那么急了,他给主任请了个假,说去查查,这不一查,说是已经晚期了。”
听到这些张子健的眼泪都要流了下来,来厂这么多年,他俩真是像亲兄弟一样,不管谁家里有了什么事,都像处理自己家的事情一样,和老婆不说的事情,他们之间都从不避讳。他俩年龄差不多,孙飞老婆没工作,孩子五岁,去年住院时就是借的钱,估计才还清。当时给他截了一截肠子,手术挺成功呀。
去医院看他时,这小子还开玩笑呢,“兄弟命大,大夫说了,发现的早,截一截就没事了,医学家不是说了,人的肠子的长度是身体的四五倍呢,截点好,节省空间。”
孙飞是个爱说爱笑很乐观的人,就没见他有过什么烦心事,平时话就特别多。
张子健想他刚做完手术没几天,身子虚,不愿让他多说话。
“行了,行了,赶紧歇会吧啊。”
“没事,我现在一点事也没有,做完手术更精神了,哥们还想向老天在借五百年呢。”
说着说着,他哼起了那时天天播放的《康熙大帝》里那首歌,
“面对冰刀雪剑风雨多情陪伴
珍惜苍天赐给我的金色华年
做人有苦有甜,善恶分开两边
做人一地肝胆
做人何惧艰险
都为……梦中的……明天”
张子健听的有点心酸,梦中的明天又会是什么样呢?等出了院咱在继续那五百年。
孙天很快出了院,没两个月就上了班,精神也很好,好像这病没在他身上发生过。
组装车间的那个技术员一直说着,听说这次的治疗费,手术费要大几万呢,这次真够他受的了。
张子健忽然想到有件大事需要他去办,他把饭盆推给文洁,说:“慧慧吃完饭,还去小兰阿姨那里,让阿姨给你找个地方睡会觉。”
张子健大步来到了办公大楼,他觉得这事该去找一下工会领导,想让厂里出面组织一下,给孙飞捐点钱。
六
张子健踏进办公楼的第一步心里就特别压抑,不是万不得已的事他是不愿来这的,办公室里的人个个趾高气扬,神气的很,工人们的工资好像是他们赐给的,谁会瞧的起车间的穷工人。
主席正懒洋洋地半靠在沙发上,“小张有什么事吗?”
张子健递给工会主席一支烟,“主席,我是为孙飞再次住院的事来的。”
主席示意让张子健坐下,他说,“这事听说了,这几天工作忙,一直没抽出时间去看他。”
“主席,工会是否能组织一下,给孙飞捐点钱,他家的情况,估计厂领导也有所耳闻,去年住院就是借的钱,老婆没工作,一直和父母挤着住,这次大手术又要花很多的钱。他的病已经扩散到了晚期,他这个年龄……唉。”张子健叹着气。
“这个,咱们厂没这个先例,前年快退休的老邢是食道癌死的,谁给他捐款了,再说家里困难的职工有很多呀。”
“主席,这不一样呀,孙飞去年出了院,大夫要求他一直休息的,车间因为工作上的事总给他打电话,当然孙飞也想早点上班。这次孙飞再次住进医院,可一直是在工作期间呀?”
主席吐了一个烟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沉吟,又像是在思考斟酌。
“小张呀,这个我们党委会还要开会商议一下,这里面涉及到好多问题,以前有过类似情况的职工会有什么看法,以后再出现这种情况又怎么处理,这些情况你们不考虑,我们做领导的不能不考虑呀,捐款这事必须慎重。”
张子健越想心里越气,心想,要是谁升了职,得了奖,哪个领导家的孩子结婚了,生小孩了,这些事你们比谁跑的都勤,不用组织呼啦全聚过来,都争着抢着随钱。怎么到了人命关天的事情上,就要考虑枝枝末末的些问题呢?
当然这些想法张子健还是过滤了一下。
“主席,工会不就是替工人解决困难的吗?就不能人性化一点,咱们总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小张呀,这个问题让单位出面恐怕不好说,私下你们关系不错的可以给孙飞捐点呀,你先回去吧,我和几个厂领导再商量商量。”
张子健为他自己评奖的事他一点也不着急,这次为了孙飞他心里流了泪。
他心情暗淡地走出办公楼,一股心事地又去找他们精工车间主任,表明了他的想法。
最后张子健毫不犹豫地掏出钱包,把三百元钱拍到桌子上,刚奖给他的一百,钱包里还装了200多点,“主任这是我为孙飞捐的,换了谁我都会这么做的,你们看着办吧。
有哪个领导肯为工人多争取一点利益,领导们对工人好一点,工时给高点,福利多一点,工人们就很容易知足。
他太心疼孙飞,这么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活着的日子却屈指可数了。
叹着气,低头走着,手一下碰到裤兜里的钱包,他又发愁起自己来,他们一家子下半月可怎么过。
三百对他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小半个月的工资没了,张子健现在的心情真是酸甜苦辣五味俱全,是同情?是生气?是心酸?还是幸福?
他自嘲地叹了一口气,别他妈地想这么多了,就算每天喝粥也比孙飞幸福呀。
想到这他恢复了平常的心态。
他趁这个功夫要去看一眼慧慧。
七
慧慧在小兰的办公室里玩的正起劲,再看小兰的办公室,像打过仗,弄的一片狼籍,慧慧把她的的画册,苗红字帖,口算题卡摊了一桌子,屋地上一地水,摆列着脸盆,矿泉水瓶子,纸片,瓶盖,粉笔头,遍处皆是。慧慧正把办公室挂着的一面大镜子当成她的画板写字板,在上面乱七八糟地涂抹着。
看见张子健进来,慧慧高兴的叫着,“爸爸,看我抹的口红好看吗?”
慧慧涂的嘴上,脸上,全是红红呼呼的。
“慧慧,你从哪弄的口红?”
“我在阿姨的包里拿的。”慧慧一指放在一角的皮包。
没把张子健的鼻子气歪。
“谁让你随便翻阿姨的包的,早上怎么跟你说的,要听话,听话。”张子健大声嚷着。
慧慧见张子健发这么大脾气,有点害怕了,一手拿着涂的剩了半截的口红,站在镜子前一动也不敢动了。
小兰闻声从另一个房间里奔了出来,张子健看到小兰,尴尬地笑了笑。
刚走了一个客人,我收拾房间呢,我让她自己在这玩的,没顾上看着慧慧。
“慧慧赶紧给阿姨道歉,说翻阿姨包不对,拿阿姨口红不对。”张子健瞪着慧慧。
小兰连忙说,“没关系的,小孩子吗,让她拿着玩好了,我正准备换一支用呢。”小兰打着圆场,并利索地收拾着地上的脸盆,矿泉水瓶子等,办公室没几分钟就恢复了整洁干净的场面,小兰把慧慧拉到换了半盆干净水的脸盆前,拱着腰,给慧慧耐心地洗起手和脸来。还不停地安慰着张子健,“没事的,这不都收拾干净了吗?哪个孩子不淘呀,孩子这么小,你让她老老实实的坐一天,怎么可能呢?”
张子健看着小兰的一举一动,忙了一通下来,工装已经贴到小兰的背上,脸上,额头上全是汗。如果厂长正好过来,小兰可能还会因为慧慧挨一顿训。
张子健的心里产生几分惭愧几分感动,说是把孩子带到单位,这些天一直是小兰在替自己操心。
就在小兰给慧慧洗完脸直起腰准备去倒水的时候,因为刚才慧慧玩水,小兰刚用墩布擦过的地面还湿意未干,小兰一个趔趄,差点滑倒。张子健正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下把小兰的胳膊拽住。
小兰温柔地笑着说,“谢谢,赶紧回车间吧,出来时间长了,车间主任会找你事的。”
张子健看这着小兰泛着汗珠的羞涩漂亮的脸蛋,心里生生地疼了一下,头脑里嗡嗡乱响,一种渴念像气球一样吹的胀胀的。他赶忙松开小兰的胳膊,把自己心里的那份悸动和痛苦埋入心底。大步跑出了小兰的办公室。
八
刚到车间,主任就给张子健安排上了活,
“赵亮的床子出现了点问题,加工件等着要,今天下班前必须做出来,维修工又忙不过来,你过去处理一下。”
张子健解决床子上的小问题多少次了,但是这次他直直的看着主任,他可以有一百个不同意的理由,主任以为他会因为青工比赛评奖的事情赌气不干呢。
但是他要让主任知道,我张子健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错了。张子健无声而又坚定地去修赵亮床子了。
张子健回到自己的工作间还没坐稳,有人拍他的工作间的玻璃,示意他去办公室。
原来是让他接电话去,电话是张子健的母亲从老家打过来的,说明天要来看他,看慧慧。
张子健的头皮都麻了,按说母亲来看他们是好事,他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呀。
母亲老了,本该是孝顺他们的时候了,可还让老人接济着,总想着哪天条件好了,把他们老俩接来,享享福,可是我拿什么让老人享福呀,最多也就是多回趟老家,多打几个电话。回趟老家,那点钱还要算计着花。
孝心到有,只是心有余力不足。
他从结了婚,少年的梦就彻底地瓦解了,生活中的琐碎问题他必须一个个去解决,结婚,老婆怀孕,有了女儿,父亲住院需要伺候,孩子每月的奶粉钱要想法解决,孩子上小学选学校,每天为柴米油盐算计着,单位里为争先进,他努力学习着,这一切的一切都从心底浮现出来。
在最底层生活的人活着需要勇气,真难。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处理完这桩,紧接着就是下一桩。他知道自己是个普通人,靠那点工资过日子,不允许你有什么梦想,只能面对现实。
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估计这也是人活着的乐趣所在。
张子健想,尽管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在哪棵树下乘凉,哪座山下看风景,但肯定要往前看,往前走,往前冲。
难道自己每天这么忙忙碌碌,有这么多事情等着去处理,不是一种幸福吗?
后面的一个多小时,他在无人打搅,和文洁配合默契的情况下,把排在工作间外的工件都处理完了。
慧慧知道爸爸几点下班,已经等在了大门口。
下班时遇到了赵亮,别在为今天比赛结果委屈了,我听说了两个好消息。一个是你提议捐款的事厂长同意了,听说准备发动全厂职工为孙飞捐款呢。再一个就是大家都在议论说你们住着的小平房要拆呀。还没等张子健说话说完赵亮飞一样骑车先走了。
张子健骑车带着慧慧,灰尘满面,肚子呱呱叫着,满面劳碌困倦地汇入了下班的人流中。
九
马路上车如流水,人如潮。太阳逐渐西下,看着一张张匆匆而过陌生的面孔,而且面容都是呆呆的,疲惫不堪的。张子健心里闷闷的,不由的长出了一口气。
“爸爸,我渴了。”
“再坚持一会,回家喝。”
“爸爸,我想喝那种凉凉的有冰的汽水。”
张子健只能下了自行车,走到马路边的小卖部给慧慧买了瓶冰镇汽水。一回身,看到一个乞丐正趴在地上,没有两条腿,整个身子趴在一个带着轱辘的木板上,只能靠两只手扒着往前走,张子健心里酸酸的,有了很多的感概,他掏出一枚硬币递给慧慧,慧慧惊喜而又自豪地把硬币放进了老头的破铝饭盒里。“爸爸,你真伟大。”可能孩子也觉得这样的人很可怜,“伟大”,唉,张子健撇了撇嘴笑笑。
到家了,张子健一点也没感觉到轻松,又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另一场战斗。收拾屋子,洗菜,做饭。等他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后,饭菜也准备差不多了,他老婆老孟也收了摊,一进楼道口就大声喊着,“慧慧,慧慧,妈妈回来了,看给你带来什么好吃的。”张子健看着老孟,比昨天又晒黑了些,头发因出汗打了绺,喘着粗气,把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塑料纸打开,拿出了两颗变了形的冰糕,一颗递给了慧慧,慧慧高兴的吃着。一颗递给了张子健,“吃吧,赶紧吃,要不化了。这是我今天卖剩下的,变了形,人家嫌难看,没人要,我给你们带了回来。”
张子健深深地吸着冰糕上蒸发出来的凉气,他感到空气都是凉爽的,甜甜的。这难道不是最幸福的时刻。
等他们收拾完,都十点来钟了,他们商量着母亲来后怎么安排,争论着小平房拆了以后的安排,憧憬着他们有了大房子以后的日子。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