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寒
孤,因为那种寂寞到骨子里的孤寂,无牵无挂才能练成绝世的孤刀。在江湖中,只有杀或者被杀,最高的刀法,最寂寞的人。杏花林里的那一场决斗,悟出一套带着禅意的刀法,从而战胜师父。也因此悟出一个道理,那就是:人,就是江湖。带着古龙味道的武侠小说,处处张扬着自己的风格。作者用近乎淡然的语气,以一个孤岛门弟子的成长为线索,杂糅着佛教的思想和偈子,尽情的诠释着江湖。富有哲思的语句,精巧的构思,在传奇的武侠里蕴含着人生的哲理。文章遣词用句准确传神,足见作者驾驭文章的能力。很精彩的武侠,推荐共赏,问好作者。
很多年以前,曾经有个人告诉我:刀,只有两种用途--要么用来杀人,要么用来自杀。如果你不能用你手里的刀去杀人,又不敢自杀的话,那么,你只有被别人杀掉,死在别人的刀下。这,就是江湖。
跟我说这句话的人,手里有刀,他用他的刀杀了很多人,最后,也死在刀下。
他就是我的师傅,江湖中很有名的刀客,妖刀方传。
师傅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很小,小到不知道自己是几岁。所以,也就不能理解师傅这句话中的含义,更不懂什么是江湖。其实,就算我长大了,到了今天,我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多大年龄,也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人在江湖中,就必须拿刀去杀人。
在漂泊江湖的日子里,不断有人问我,你贵庚?开始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贵庚是什么意思,后来知道了,贵庚是你几岁的意思。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几岁,只知道,从我懂事起,就和师傅在一起,到我离开山里的时候,山上的杏花,一共开了十九次。
我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记忆,是师傅抱着我,走过山上的那片杏林。
那天,正是杏花初放的日子。
淡红色的杏花,在山风中灿烂地绽放着。师傅的头上,落了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使他那忧郁而沧桑的面容忽然间生动了起来。那是我记忆中,师傅的表情最温和的一次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后来,师傅的面容就变得严厉起来。
从我第一次有记忆开始,山上的杏花开过四次后,师傅就将一把刀交给我,让我练刀。并且对我说了几句话,关于刀的用途那的几句话。我不懂师傅说的是什么,只感觉握在手里的刀好沉啊!我练刀练的好累,好辛苦。练的不好的时候,师傅甚至会用杏树的枝条抽打我!打的我好疼,好疼!很多个夜晚,我都会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并在哭泣中沉沉睡去。
山上的杏花开过九次以后,很多时候,师傅就会外出很长一段时间,把我一个人留在山里。而且,在师傅回来后,一定会考察我练刀的境界。如果我练的不好,师傅会打得比平时他在家里的时候还要重;所以,在师傅不在的时候,我只能拼命地练刀。
山上的杏花第十二次开放的时候,师傅把我带到了我每天练刀的那片杏林中。山风阵阵,杏花点点。缤纷的落英在林间飘舞,那么的美丽。
师傅站在一棵杏树下,望着远山的流云,告诉我:我们这一派,叫孤刀门。创始的祖师,是三百年前的刀法名家,孤刀展尘缘。祖师是个孤儿,但是,天纵奇才,居然自悟了一套刀法,纵横江湖,一生不败。祖师立下门规,自他以后的每一代,都只传一个弟子。而且,这个弟子必须是孤儿。祖师传的第一代弟子,叫王断,独刀王断。也是一个孤儿。王断的弟子,叫吴可,绝刀吴可。还是一个孤儿。以后,历代孤刀门的弟子,都是孤儿。他们分别是:霸刀杜难慈,怒刀乐已央,恨刀辛苦,狂刀战千年,残刀屠缺,怪刀任飘渺,鬼刀应不改,魔刀罗修,一直到师傅,妖刀方传。
而孤刀门的刀法,都是一代强过一代的,从祖师独创的“天下一刀”开始,王断将刀法突破到“独一无二”的一刀两式,吴可则练成了三绝刀,后来,是霸刀四杀,怒刀五斩,恨刀六破、狂刀七卷、残刀八杀、怪刀九屠、鬼刀十式、魔刀十一斩、和师傅的十二妖刀。每一代,都突破了上一代的用刀境界,并自创出一种新的境界--属于自己,适合自己的刀法境界。这就是为什么孤刀门虽然人丁稀少,却依然可以在祖师创派以后的三百年来横行江湖而不倒的原因。所以,作为孤刀门的弟子,就必须超越师傅,创出属于自己的境界的刀法。只有超越了师傅的刀法境界,才可以去闯荡江湖。否则……
师傅说到这里,顿了顿,回头望着我。他的双眼中精光四射,我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抬起头来!”师傅怒喝道:“我孤刀门的弟子,不允许低头做人!”
我抬起头,望着师傅。那一刻,我忽然间觉得,师傅的身上,有着一种天下唯我独尊的豪迈气概!师傅的眼睛里,有着一种天下舍我其谁的灿烂光芒!
从那一天开始,师傅不再教导我刀法了。他说,该教的,他都已经教给我了,剩下的,需要我自己去悟了。
其实,我并不喜欢练刀的,我更愿意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山里,过着平凡的日子。可是,我知道,如果我不练好刀法,师傅就一定会生气,也就一定会打我。所以,我只能强迫我自己练刀。现在,刀在我的手里,已经轻若无物了。我可以轻易地将一片随风飘落的杏花瓣儿在一瞬间砍成更细小的八小片。我不知道我的刀法练的怎么样了,只知道在以后的日子里,杏花又开过两次的日子里,我已经很少挨师傅的打了。
山里的杏花开过十四次的时候,师傅外出了很久。他回来的时候,山上已经积满了寒雪。师傅的脸色很苍白,那件穿了很多年的青布长衣上,有很多深褐色的痕迹。那个冬天里,师傅经常咳嗽。很多次,我都会在深夜里被师傅的咳嗽声吵醒,但是,师傅却从来不让我问他怎么了。
第二年,杏花快要凋零的时候,有四个人,来到了山里。他们的手里,都握着刀或者剑。师傅背着手,握着他的刀,一言不发地走出柴门,走向我经常练刀的那片杏林。他没有说话,所以我不敢跟着他去。而那四个拿着刀剑的人却紧随着师傅走进杏林。
我站在门边,遥望着那片杏林。
突然间,那满林的杏花,漫天盘旋飞舞起来,过了好一阵,纷纷飞舞的杏花才落了下来。在飘落的杏花中,师傅依然背着手,握着他的刀,缓步走了回来。只是,他的脸色有些潮红。
师傅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回他的卧房。随即,我听到他在卧房中剧烈的咳嗽着。
我大着胆子偷偷地跑到杏林中,发现那四人都倒在落英缤纷的泥土中。身上,流出比淡红的杏花颜色更浓重的血。
我的心砰砰乱跳。
不知什么时候,师傅竟然已来到我的身后。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师傅把锄头递给我,淡淡地对我说:“把他们埋了!”
我接过锄头,感觉自己的手有点发抖。
师傅转身缓步走出杏林,边走,边对我说:“你看到了吗?如果你的刀不能杀人,又不想自杀,就只能被人杀掉!他们想杀我,但是,杀不了我,所以,他们死;而如果我杀不了他们,连你,都要随师傅一起死。你明白吗?”师傅说着,已经走远了。
可是,我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四个人要杀师傅呢?又为什么连我都要杀呢?我不懂,真的不懂!
从那次以后,山上的杏花又开了两次。
在段日子里,师傅很少外出了。他也不再咳嗽了。很多时候,他会站在杏林的尽头,望着远方的云,若有所思。而每到下雨的时候,师傅的脸色就更不好看。好象在惦念着什么。
但是,我却从来不敢问师傅在想什么。
山上的杏花第十八次落尽时,又有一个人,来到了山里。这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衫,手里,也握着一把刀。他好象是突然间就出现在柴门之外的,连正在劈柴的我,都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样出现的。而师傅却在那个人出现的同时,推开了房门,淡淡地一笑,对那人说:“你终于来了。”
那个人点了点头,也笑了笑,笑的很温和,很善良的样子,平静地道:“你知道,我是一定会来的!”
师傅也点了点头,对他说:“如果我死了,请你照顾这个孩子。”
我知道师傅说的是我!
那人道:“如果我死了,月流武藏,就交给你了。”
我听不懂那个人说的是什么。只知道,师傅又要和这个人动刀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希望那个人死在师傅的刀下,但是,我也不希望师傅被那个人杀死。为什么人于人之间不能好好的相处,却偏要杀来杀去呢?
师傅依然被着手,握着刀,向杏花已经落尽的杏林走去。
那个人看着我,对我笑了笑,然后,跟着师傅去了。
我依然遥望着杏花已经落尽了的杏林。
这一次,没有漫天飞舞盘旋的杏花了。
过了很久,师傅自林中走了出来。他的脸色很苍白。
我知道,那个笑起来很温和很善良的人,一定又死在师傅的刀下了。我默默地拿起锄头,向杏林走去。林中,有小鸟在歌唱。那清脆的叫声,却越发衬托出林中的静寂和空旷。
那个穿着月白色衣衫的人背靠着一棵杏树,坐在地上,一只手,拄着他的刀,一只手点在泥土中,脸上,是安详的笑容。
我好奇地走过去,却发现他已经死了,坐着死去了。他点在地上的手指下,有一小片枯萎了的杏花,还没有变成泥土的杏花。
将他埋葬之后,我回到师傅身旁。师傅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神情。
从那天开始,师傅再也没和我说话。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地望着朝阳落日,斜月繁星。一直到杏林的叶子都落尽的一天,师傅突然对我说:走吧,我们该到山下转转了。
师傅的话说的很轻,但是,对于我来说,却象一个炸雷!
我从来没有下过山,我已经习惯了在山上的杏林中练刀、在柴草屋中生活的日子,根本不知道山下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有些兴奋,也有些恐惧。但是,师傅的话就是师傅的话,是不能违背的!我跟着师傅简单地收拾了行装,便第一次出满是杏树的大山。
对于我来说,山外的一切,都是新鲜而新奇的!一路上,我总是好奇地东张西望。但是,我却多不敢问师傅,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是什么。
师傅一路之上,走的很快。
我们穿过人很少的小村庄,穿过人很多的大城镇,有时,还骑着马--是师傅告诉我我才知道的一种动物--跑在很宽敞的道路上。
在路上,我看到一种人,很好看很好看的人,他们的样子和我与师傅不同,头发束的高高的,眼睛长的黑黑的,嘴唇显的红红的,手掌却是白白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接近他们,但是,师傅说,他们是女人。一个刀客,千万不能去喜欢女人,否则,他的刀,便会被情丝缠死,死在别人的刀下。
我很奇怪,那些女人看起来并不会用刀啊,为什么在师傅的嘴里却是那么的可怕呢?但是,我却不敢违背师傅的话。所以,很多时候,我只能偷偷地看上那些女人几眼。
就这样,我们一路奔波,来到了一片浪花飞溅、颜色发蓝的大水泊的岸边。师傅说,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蓝色的大水泊,叫东海。师傅就站在东海边上,望着飞溅的浪花,沉思了很久。然后,我们就在一个小客栈里住了下来。
那天晚上,师傅拿笔在一张大大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幸好师傅教过我识字。我才知道,那几个字是:
东海月圆时,妖刀断月流。
师傅让我把那张大纸贴在客栈门外。
所有人,看到那张纸上的字以后,脸上都变了颜色。
我很奇怪,为什么一张写着几个字的大纸,就可以让人害怕成那样呢?看起来,师傅也不过是要杀一个叫月流什么什么的人而已啊。有什么不对吗?
第二天,越来越多的拿刀背剑的人住到了这个小小的客栈。我以为,他们都是来找师傅的。但是,这些人却没有一个人直接和师傅说话。连我们在堂上吃饭时,他们都躲得远远的,用一种敬畏的眼光不时偷偷地望师傅一眼。就象我偷偷地望那些女人一样,让我觉得很好笑。
而师傅始终淡淡地望着天空。从来不理会四周那些人。
月亮渐渐的开始从弦月变圆了。
在月圆的前夜,师傅忽然对我说:“如果,明天我被人杀了,你千万不要出手,等你的刀法大成了,再去找那个杀我的人。”
我想问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看着师傅凝重的脸色,只好将冒到嗓子眼儿里的话憋了回去。当然,我始终不相信有人能杀的了师傅。
月亮终于圆了。
师傅在这个的月圆之夜,站在东海之滨,站在浪花飞溅的礁石上,站在那轮明亮的圆月下,背着手,握着刀,仰首望着那轮高挂夜空的明月,任头发和衣脚在夜风中飘拂翻飞。
我站在离礁石很远的地方,望着师傅的背影;我知道,很多人,很多站在我的身前身后人们,和我一样,在望着师傅。我还知道,他们也和我一样,会永远记得,师傅当时的样子。
月到中天。
一条人影忽然出现在师傅站立的礁石上。
在那条人影出现的一刹那,突然间,明亮的月光似乎黯淡下来。
是刀光。
是耀眼的刀光,那流动的刀光竟比月光还要明亮。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师傅与人动手,看到师傅挥舞他的妖刀!也是最后一次。看师傅出刀,我才知道,为什么师傅被人称作妖刀。师傅的刀意,如梦魇般迷离而妖异,那把刀会在不可思议的时间,不可思议的角度,出现在不可思议的地方。如妖如魅,如网如丝,令人身陷其中,便无法自拔。
而另外那条身影用的刀,却很奇怪,刀身很细,很长。那把奇怪的刀忽隐忽现,在师傅妖异的刀意中,凌厉而强横,如一条灵蛇般变幻莫测,似欲破梦而醒,裂网而出。
月亮在移动,月光下的刀光却更加明亮。刀风激起的浪花飞溅开来,映得漫天的刀光绚丽夺目,宛如令人进入一个梦幻的时空。
当第一抹晨晖刺破黎明前的黑暗的那一瞬间,师傅与那条人影忽然间由剧烈的大动中静了下来。
初升的太阳从海平线上慢慢地升了起来,微弱的晨光照在那个人指在师傅胸前的怪刀上,散发出绚烂的七彩光芒。
师傅站在那个人的对面,面对着正在升起的太阳,背着手,握着刀。晨风吹动着他已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被浪花溅得有些潮湿的衣襟。他的背影在晨光中宛如被嵌了一圈佛光,闪闪生辉。
当太阳完全跃出海面的那一刻,师傅转身,从礁石上走了下来。而那个穿着奇怪的衣服、握着奇怪的刀的人,却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有的人,甚至流出了泪水。
我不知道,为什么师傅杀了那个人,这些人会那么兴奋,狂热。
师傅来到我身边,第一次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笑说:走吧,咱们回家。
我忽然发现,师傅的笑容中,竟然一丝哀伤,还有,就是很多寂寞,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空空荡荡的寂寞。
我跟在师傅身后,穿过夹道欢呼的人群。
师傅的脸上平静如水。他无语地高昂着头,眼神遥远而落寞,就这样走过喧嚣的人群。
当师傅走过人群中的最后一个人时,人群静了下来。
我回过头去,看见那个自师傅走后,依然站在礁石上的那个穿着奇怪的衣服拿着奇怪的刀的人,正缓缓地倒向波涛汹涌的东海。
那一刻,我好象忽然感觉到了一些什么,却又好象什么也没感觉到。
回家的路上,师傅走的很慢、很慢,他的目光悠远而空灵,并且,会时常停下来,欣赏着路边的风景。
有一天清晨,我们经过一座红色的大房子。大房子里面的人都没有头发。
师傅告诉我,那个红色的大房子是一个庙,庙里那些没头发的人,是和尚。
师傅走进庙里,站在甬道上,望着庙里的一间大屋子中,坐在高台上的那个看起来是木头做成的人像,久久不语。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像,是佛像。那时,那些没头发的和尚,正在似念似唱地齐声说着什么,还有好听的敲打铁器和木器的声音,很恬静,很悠扬。
我只听清楚一段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师傅就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那些和尚停止了齐声说话,才转身走出庙门。
我跟在师傅的背后,一直在思索着那些和尚们说的话的意思。
什么是一切有为法?为什么如梦幻泡影?又为什么会如露亦如电?应该作如是观的是什么意思?
我很困惑。
在困惑中,我和师傅回到了山里,回到了满是杏林的山里,回到了我们的家。
回到家后,师傅经常坐在院子里,望着天边的云,神情中有着哀伤。
这一趟东海之行,从杏林的叶子落尽的时候我们离开,到杏林冒出新绿的时候我们回来,用了很长时间。我也长了很多见识。
很快,山上的杏花第十九次盛开了。
在杏花开的最灿烂,最美丽的一个黄昏,师傅带着我来到那片我练刀和师傅杀人的杏林中。
师傅站在他最初杀的那四个人的坟前。那四座坟已经低矮了许多,坟头上已满是荒草了。
师傅背对着我问:“你知道他们四个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
师傅没有回头,淡淡的对我说:“他们四个人号称江南四子,都是很有名气的侠客。之所以到山里来找我,是因为,我在江湖中是个从来都会不顾忌什么是非正邪的人,更不会在意其他人怎么看我。我杀过很多人,有该杀的,有不该杀的;但是,一旦惹到我,我就杀了他们!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所以,我才被称为妖刀。”顿了顿,师傅接着说:“你还记得师傅曾经有一年回来的时候,咳嗽了一个冬天吗?”
我点了点头。
“那年,我千里追杀一个仇家,却中了埋伏,苦战之下,几乎丧生。对方的人太多了,杀之不尽。好容易杀出条血路,逃了出来,却被他们四个跟上了。而且,最后终于跟到这里。可是,他们依然杀不了我,却还是被我所杀。所以,想不被人杀,就只能靠你手里的刀。”
师傅边说着,边走向另一座坟,那个穿着月白色的衣衫的人的坟。
站在那个人的坟前,师傅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对我说:“这个人,是名震天下的侠刀洪天放。但是,他,却不是我杀的。”
我很吃惊。这个侠刀洪天放如果不是师傅杀的,难道是他自杀不成。
“杀他的人,其实就是我在东海杀掉的那个月流武藏。”师傅说着,转回身来,望着我,眼中满是感伤,却又带着一丝傲然:“洪天放号称中原第一名刀,没想到却败于那个来自东瀛的武士,水月一刀流的门主,东瀛第一刀客月流武藏之手。”
说着,师傅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向杏林外走去。
我默默地跟在师傅的身后,回味着东海之战,忽然就想起了归途之中,路经思庙时,听过的和尚们齐念的那四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就在这一瞬间,我好象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师傅默默地走在山路上。
山里的夜风很清幽。风中,带着淡淡的杏花的幽香。
我好象沉浸在一个梦境中,迷茫而又清晰的梦境。
那天晚上,师傅坐在灯下,很仔细地擦拭着他的那把名震江湖的刀,妖刀。
我坐在角落里,心中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师傅终于擦完他的刀了。
他舒了口气,对我说:“你是不是想知道洪天放是怎么死的?”
我点了点头。
师傅将刀收在鞘中,望着暗淡的灯火,对我说:“那天,他其实根本就没有跟我比刀,只是在我面前,将那个月流武藏的刀意演示了一边,然后,就坐化了。在和月流武藏的比武中,洪天放和月流表面上战成了平手,实际上,月流的刀气,已经割断了他的心脉!他支撑着找到我,演示过月流的刀意后,已经油尽灯枯了。”说完,师傅站起身,来到窗前。
今夜的月色很明亮。
师傅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忽然道:“明天,或者会下雨。”
我望着师傅的背影,蓦然觉得,师傅的背影是那么的孤寂,如深冬般寒冷的孤寂!
师傅好象察觉了我在望着他,转过身来,淡淡地对我说:“明天清晨,带着你的刀,到那片杏林中,等我。”
我的背后忽然冒出了冷汗。因为,我猛然想起,师傅曾经说过:
作为孤刀门的弟子,就必须超越师傅,创出属于自己的境界的刀法。只有超越了师傅的刀法境界,才可以去闯荡江湖。否则……
否则,会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师傅说完,没有再望我一眼,转身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月光渐渐地暗淡下去。
是云,遮住了凄清的月色。
明天,会下雨吗?
次日清晨,有雾。
那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个早晨。
我早早地来到杏林中。
雾很浓。
满林的杏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竟焕发出莫名的妖艳!
师傅就在杏花的艳色中,在迷蒙的雾气里,背着手,握着刀,走到我面前。
“还记得我当年对你说过的话吗?”师傅淡淡地对我说。
“师傅!”我叫道。
“出刀吧!”师傅抬头望了望雾蒙蒙的天空,喃喃地道:“为什么没有下雨呀?”
“师傅!”我有种想哭的感觉!
“出刀!”师傅大喝一声!
“我……”我浑身颤抖着,握住我的刀。
师傅低下头来,冷冷地望着我,冷冷地道:“孤刀门的规矩是,如果弟子无法战胜师傅,师傅唯有杀了弟子,以免不成材的弟子,让孤刀门遗羞江湖!所以,今天,如果你无法战胜我,我会杀了你!”话音刚落,我已经感觉到师傅身上散发出的重重杀意!
“师傅……”我的泪水已滂沱而出!
师傅一声低吟,刀已出鞘。
刹那间,妖异的刀意,已将我笼罩。
在那一瞬间里,我真的就想这样死在师傅的刀下!
我不想,真的不想做一个什么有名的刀客!我只想平平静静地在这开满杏花的山里生活,和师傅一起生活!可是,我知道,如果我就这样死在师傅的刀下,师傅会很伤心,很伤心的;更会很失望,很失望的!所以,为了让孤寂的师傅,不再伤心失望,我挥刀!我只能挥刀!
看师傅和人比刀,和身陷在师傅的刀意中,还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师傅的刀意,如鬼如魅,似真似幻,迷离而肃杀,凶险而妖艳,便如那在雾气中隐现的杏花一般,若可见,若不可见!根本令人无法抵挡!
我的背后又冒出了冷汗!
在蒙蒙的雾气中,我只能看到师傅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带着无边无际的冷酷的杀气,冷冷地盯着我!令我打心底里感觉寒冷。
在这一刻,我有如身陷一个不可测的梦幻境界中!
如梦幻泡影!
如、梦、幻、泡、影、
如——梦——幻——泡——影!
霎时间,在自东海归来的途中,经过寺庙时,和尚们念唱的那四句话,忽然间流过的我脑海: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我扬声大喝,刀意如清露,如闪电,化入师傅那如梦幻泡影的刀意中,又突然地脱出师傅刀意的笼罩。
我正欲欢声大叫,师傅的双眸一凝,突然之间,师傅的刀,竟然已经到了我的咽喉!那强凝的杀意,刺激得我的脖子爆出鸡皮疙瘩!
我别无他法,只能施展出我在那四句话里领悟的最后的那一刀!
应!做!如!是!观!
一切有为法,应做如是观!
由观而止!
我的刀意突破了师傅的杀意,将师傅的刀意凝住!而我的刀气,却冲破了浓浓的雾色,无法控制地直指向师傅,遥制着师傅的一切!
师傅暴退。
在若隐若现的雾气中,在满林妖艳的杏花中暴退,消失在满林的浓雾中!
我脱开师傅的杀意,舒了口气,收刀。
“师傅!”我大叫。
师傅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忽然就穿过弄雾,背着手,握着他的刀,出现在我的眼前。
师傅的双眼中,满是笑意。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象东海一战后那样,笑着对我说:“你可以下山了。“师傅!”我惊喜地大叫!
师傅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的面色绯红,如那浓雾中的满林杏花。
“师傅……”我惊慌地扑过去,扶住师傅。
师傅不停地咳着,嘴角竟然咳出鲜血。比那妖艳的杏花还要红的鲜血!
“师傅!”我的泪水又流了下来!
“不许哭!”师傅止住咳声,怒喝道:“我孤刀门的弟子,可以流血,但是,不可以流泪!”
他伸出手,温和地替我擦去脸上的泪水,平静地道:“孤刀门的祖师,孤刀展尘缘曾经说过:孤刀十三传,刀中出一贤。你的刀意大有禅机。你的为人朴实厚道。只希望,你能把孤刀门的绝技,流传下去。”
说着,师傅扶着我的肩膀,叹了口气:“雾,怎么还是这么浓啊,怎么没有下雨呢?”
“就快下雨了吧。”我忍着泪水道。
“你是个孤儿,是师傅在路边拣到的孤儿,”师傅说着,又轻咳了几声:“那时,你才那么的小。”师傅忽然笑了一笑,神色一如我初有记忆时那么温和。只是,师傅的面容,却不再沧桑而忧郁,而是换成了无边无际的孤独和寂寞。
“你再传弟子,也一定要选孤儿。因为,只有无牵无挂的人,才能练成我们孤刀门的刀法。”师傅说完,面色突然苍白起来。
我的心中,又涌起不祥的预感。
忽然间,我感觉脸上凉凉的。
“哦,下雨了……”师傅展颜一笑:“是雨丝啊,雨丝初晴……”语音未落,师傅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倒在我的怀里!
“师傅啊!”我大哭!
师傅就在这个雾后细雨,杏花妖艳的清晨,死在我的怀里,死在我的刀下!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其实,师傅不是死在我的刀下的!
他当年决战四子时,已经受了很重的内,东海一战,虽然斩杀了月流武藏,但是,月流武藏刀上的回力,也已重伤了师傅的内脏;师傅在与我的一战中,更是耗尽了元气,实在已经是油尽灯灭了!
而师傅临死前,喃喃地念叨着的“雨丝初晴”,其实,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一年的杏花,凋谢的异常的早。
我在杏林中埋葬了师傅,还有师傅那把名震江湖的妖刀。
杏花落尽的时候,我下山了。带着我的那把刀。
我不想在江湖中成名,只是想找到一个孤儿,把师傅教我的刀法传给他,把孤刀门的绝技流传下去。
师傅说:只有孤独的人,无牵无挂的人,才可以练成孤刀门的刀法,我不信!因为,我始终牵挂着师傅,却依然可以练成刀法。我觉得,有情,或者比无情更难吧!
或者,多年以后,我的弟子,也会讲述我的故事。
但是,我却不会对他说:刀,只有两种用途,要么用来杀人,要么用来自杀。如果你不能用你手里的刀去杀人,又不敢自杀的话,那么,你只有被别人杀掉,死在别人的刀下。这,就是江湖。
我想,我会对他说:刀,其实就是刀,刀是被人所用的。杀人,或者自杀的,其实都不是刀,而是,人自己……
人,就是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