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只予你

旋律1：斑驳的记忆

亲爱的妻，我正走在那条我们小时候第一次遇见的街道上，慢慢的，我寻找着记忆，我看到你扎着两个小辫子，手紧紧拽着书包，站在那个路口等我。小时候的你真爱哭，哭完就把鼻涕眼泪全部揩到我的身上，让我回家被母亲骂，小时候的你就学会了和我恶作剧。

我循着这条路一直走一直走，才走到了中学，我看不到多年前中学的校门了，那扇门涂着红色油漆在阳光下反射了光，我还记得那时候你躲在门后，待我走到你的面前时突然跳出来，你做着鬼脸，笑着问我：“吓到你了吗？”你可知，每次我都知道你躲在那里，只是每次都刻意不知道，然后看到你跳出来时抚着心，“啊，吓到我了！”

在去高中校园的路上我遇到了两个高中生，他们在马路上打闹嬉戏，过马路时那男孩牵着女孩子的手，男孩子说：“跟着我走！”女孩子笑了，她和你年轻的时候长得真像，一样的短发，一样的刘海，一样的酒窝，一样的大眼睛，一样的微笑……你看，我对年轻的你记得那样深。

走进高中校园，孩子们的读书声在耳边萦绕，几个老师抱着教科书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站在楼下，我看到了几个孩子被老师罚站了，突然想起，以前的你也经常迟到被老师罚站，当然，还有我。那时候我和你站在教室外，你向我抱怨，说：“都是你，路上不走快点！”是呀，都是我的错。那时候的你每天爱睡懒觉，我在你家楼下叫你很多声你也不应我，然后，即使跑来学校还是迟到了。你看，你总是这样，老了也是这样，变得很嗜睡了，你要什么时候醒来？

在车上遇到了徐年，我还记得当年我和他一起追你，你谁也不理，即使我们是青梅竹马二十年。徐年现在是大学的教授，很有威望，我和他一起走在大学校园里，聊着年轻时候的事。我还记得，那些年你拉着我的手在校园里跑来跑去，你站在学校门口等我，你因为我和一个女孩子搭讪而生气的转身不理我……还记得这些，还记得月下的誓言，还记得树下的剪影。

旋律2：许你一生幸福

亲爱的妻，我试着去找那些记忆，去找那些我们去过的地方，可是，好多地方已经消失了，我沿着记忆走在街上，有些累，记忆压着我，有些累。

比如你高中爱去的小店无论怎么样也找不着了，我问了很多人，他们说不记得了。比如你小时候经常爬树摘枣的那棵大树也被砍了，那棵树生根的地方现在是一栋大楼。比如你爱躲在它身后的那扇校门已经换了，再也看不到了。比如你爱跑的那块空地，那块我们放学经常去的空地现在是一个幼儿园了，园里还有我们可爱的孙女，她看见我去，扑到我怀里，问我：“爷爷，你来找燕燕吗？”

“不是，爷爷是来找奶奶的。”我抱着燕燕，回答她。

“奶奶不是去天堂了吗？”她仰着头问我，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得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燕燕，奶奶在爷爷这里。”我指了指我的头。

你是真的活在我的脑海里，抹不去。回到家里天已黑，借着台灯的光，我从床下翻出一本相册，那本相册是我的终身记忆，还记得你问我那些我拍的照片在哪里。它们全部在这里，在这个相册里。当年我买下这本相册时是想与你在白发苍苍的那天，肩靠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把相册的一页页倘开，一起回忆。可是，如今，却只有我一人，孤身借着弱光，看着昔日的笑颜。

买相机的第一天我拍了第一张照片，那时你才二十岁，穿着白色的婚纱，手捧着花，你朝我笑着，眼睛弯成月牙。我记得那一天，你成为了我的妻，那时你羞涩的躲过所有镜头，却唯独躲不过我的，所以，我把你牢牢的映在心里，第一张照片已经泛黄，你的容颜却更清晰了。

第二页，是你怀着我们大儿子的照片，大儿子在你肚子里的时候就极不安分，经常踢你的肚子，让你遭了不少罪。他的出生也让你费心了，我的妻，这些年来辛苦你了，只是幸好孩子们都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家庭。这样，你走的安详，以后我也可以走的安详。

二儿子一岁了，你抱着他坐在椅子上，这张照片上的你很幸福的笑了。还记得照这张照片之前二儿子发高烧，我和你半夜抱起他向医院跑去，那时候医院没人，你着急的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然后直接跑去医生家里，把医生带到医院。如果没有你，二儿子的高烧很有可能会烧坏他，我的妻，辛苦了。

第四页，你抬头看着我，怀里的女儿正在啼哭。那时候你刚刚产下女儿，似乎连微笑的力气都没有，可是，你还是对着我的镜头微笑，你说，要记住自己幸福的样子。

有一张照片，记录了大儿子和二儿子的婚礼；有一张照片，记录了女儿的婚礼；有一张照片，记录了燕燕的到来；有一张照片，记录了燕燕第一次叫你奶奶后的你的笑容；有一张照片你并不知道我拍了，在那个昏沉的午后，你倚着墙竟睡着了，微风吹着你额头的灰白碎发。我们都老了，我怕自己有一天会按不动相机的快门键，可是现在，没有了你，我也没有必要去记录了。

……

旋律3：筑一道爱的透明墙

亲爱的妻，一张张的照片从我手中飘走，那些泛黄的脸已经模糊，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记得那样清晰，我看到了你在照片了微笑，在照片里哭泣……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所有的照片给我筑了一道墙，墙里是你，墙外是我，墙透明，我能看到你，可是我却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感受不到你的呼吸，触及不到你。

最后一张照片，你靠着苍白的墙壁，尽力让自己挤出一个微笑，你瘦削的身子靠在我身上，大儿子说：“笑笑，我要拍了！”后来他拍完照片，我还来不及洗出照片给你看，你就先走了，就在我还在忙活着洗照片的时候，电话打来说你走了。你走在前面，我靠近你，你不断低语，你说了什么？

我想，等我把所有的事情做完之后，等我把那些地方一一找到，等我把那些记忆一一回忆了之后，我就会来找你，带着那些你来不及看的照片，我会把他们放在你的坟前，一一化为灰烬，来陪你，陪我。

还记得，你躺在病床上，老了，你什么话也说不出，伸手抚着我的脸。你感到扎手了吗？我脸上全是皱纹，还有褐色斑点，也没有剃胡子了。我的妻，如今只有你愿意看我这个糟老头了，所以，胡子也不愿剃了。我原来剃胡子只为你说我不爱干净，现在你不在了，我蓄起了胡须，扎手吗？你抚着我的脸，什么也不说，你笑着，又哭了。

亲爱的妻，不哭，我已经许你一生的幸福了，虽然我们争吵过，打骂过，笑过，哭过，幸福过，可是这一生，有我有你，足矣。

一张照片从相册里落出来，那是一片草原，没有你我。我将照片放在身上，这里是你一直想要去的地方，所以，让我陪你去一次，即使你不在我身边。

火车沿着铁轨一步步朝草原靠近，每次离它近一点点，我就能听到你的低唤，听到你对我说话，听到你的笑声。

茫茫的草原，我立在那里，拿出那张已经破旧的照片，一模一样。

转身，我看到你站在我身后，对我微笑。我流泪了，将你拥进怀里，亲爱的妻，你去哪里了？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我们都老了，怎么还能像年轻时候那样相爱？你已经走了，怎么还能像以前那样转身就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