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

悔，深悔！

其实说悔真的是太晚了。为了爱情放弃了婚姻，在我当年本以为是一份壮举，谁能料到，失去的却比得到的更加沉痛。吊针的针头扎在我的胳膊上，年华的衰朽让我变得常年多病。这段日子，总是被病魔缠着，心肌梗塞诱发，全身无力疲乏。躺在床上独自一人，在饿了时候让护士小姐在食堂捎点饭，偶然妻来过一两次……每次，我都紧拉着她的手，多想让她陪我一会儿，哪怕让我多看她一眼，让我递给她一个削好的苹果。可她背着我，趁我不注意，不小心又溜之大吉。面对妻远去的身影，我想儿子、女儿，想孙子、孙女儿……我想他们可爱的脸，想他们长大了是什么样子。儿子已经人到中年，小女儿的孩子也都上学了吧！我想我女儿还有结发的老妻。倘若有他们在身边，哪里会有今天这般的凄凉呢！

我拨通了儿子的电话，谁料接电话的竟是儿媳！

“喂，你谁呀？”对方说话很硬气，儿媳向来是个言行果断的人。

“我，是小米的爷爷，我现在医院里，我想死小米了，能不能让我见见她呀，哪怕只看她一眼……”

没等我说完，电话那边就激愤起来了！

“小米没有你这样的爷爷！不许你在我面前提小米！”对方的话还是那么生硬，让我这张老脸象似挨了重重的一巴掌，她的语言象鞭子一样抽在我的身上。

“这么多年了，你们应该原谅我了，当初，我也是无奈啊！”可我说这话的时候，对方象似已经挂了电话，只听得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响声。

初见玉莲时，她正三十初头。高个秀脸，五官端正，打扮得有些妖娆。那些年的办公室都很简陋，我的桌上除了文件、电话，便是窗外透过的阳光了。玉莲的出现让陋室篷筚生辉，我不由得大惊失色！许是工作单调惯了吧！工作人员严肃的脸，男人女人唯唯诺诺的假笑，让我每天都跟虚情假意打交道。从市委来到这个企业，明显是在降职。想想几年来兢兢业业，心里着实有些不乐意。可再想想这年头，除了企业上有油水揩，到哪儿还有那么多实惠呢！所以在这儿做了一把手，上面无论管理多么严格，到头来自己还是一个自由自在的山大王，优哉游哉！

人生得意须尽欢，对月把盏，前程虽没有多少光明，但得今天的无忧无虑吧！我已经五十挂零，儿女们各自都有了如意的工作，不管在外地，还是本地，个个事业发达兴旺，在单位里挑起大梁。而我，反倒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企业头头啦！哈哈，老子英雄儿好汉，总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玉莲生动的笑脸带给我一份阳光灿烂的心情。我凝视着她的眼睛，那样纯如清水的美眸，在稍微有些发暗的室内显得特别得明亮。窗外正是玫瑰花开的时候，那风中一缕芳香，却从她的身上飘然开来。真是美不胜收！我心里怦然一动！今生，莫不是跟这女子有缘么？老夫聊发少年狂……不知是什么样的斗志，让我一下了心旌旗荡。这美玉一般的女子来到身边，莫不是上天送过来的么？

她说她是来办调动的，希望我的单位接收她。调动的原因是与老公两地分居。

我默然。这年头办调动确实有点难。单位里还在研究的有一百多人排着队，企业是国营，我也不能一人说了算。唯一就是等机会，等上级下来什么政策，而后制定什么对策，再以什么样的借口说哪个位置缺人——鬼都知道，单位里早就人满为患啊！愈是生意红火，人员愈是超编，愈是超编愈是大门挤得水泄不通。

她微笑，报我的不是愁绪，而是阳光，或者说是阳光下微笑的花朵。

我有些感动。忽然想起朋友的单位正好缺一个年轻的会计，他那儿可是事业单位啊！那个不容易进，但是只要有门路……我对着她笑，“我说，能不能试试别的单位呢？”

她脸红了：“我是诚心来这儿的，这个单位我对我来说最合适不过了。”

我笑：“呵呵，不是啊！你机会好啊！你的事，我包了，总行了不？”

她半信半疑，用迷惑的眼神凝望着我。

“咋啦？那就，我请你吃饭？”

她更惊了：“不！不！我请你！”她笑得脸有些泛红，冲着我摇摇头。

“好吧！”我抓住她的手。

那天的风很美，我喝了几杯酒，眼睛总是不听话地打量着她的脸，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忍不住拉了她的手，轻轻地捏着。她居然没有拒绝。我感觉心花怒放，象似回到了年轻的时代——要知道，人一旦面对年龄，总想逃避，唯有面对年轻的美女，才发现有一种倾心，一种精神焕发的感觉。我醉了，她扶着我。我打电话给我朋友，说是我亲戚给安排一下。他那儿还有些犹豫，我忍不住骂了几句。对方私下里与我单位有业务关系，自然要畏惧三分。“呵呵，难啊！那也得让你的狗头给我好好动动心思，哈！”

她对我很感激，我就半醉半醒，挎在她的臂弯里。那滋味呵呵，好美啊！从我的身上散发着酒味和烟味，从她身上散发着一股青春的气息。我已愈越了中年时代。这大好的年华再也抓不住了，只有抓住身边的美女，品味一下青春的芳香，感受一回爱的疯狂吧！我和她踉踉跄跄地走，夜色中，还是回到单位，我个人的单房，她在我睡去后，悄悄地走了。

我从睡意朦胧中醒来，身边还留着她的余味儿，泌香扑鼻，让我睡得美，睡得香甜。

朋友说先让玉莲到单位里借调，慢慢想办法再办其她手续。那天玉莲很高兴，执意要请我，我还是与她一醉方休。喝得有些飘飘然，我煞不住情感的闸门，忍不住对玉莲说，我喜欢你！玉莲愣住了！还在微笑的脸，顿时有些呆滞了！我自知失言，但又仗着自己有功，何况后面的事情，还要继续再来呢！事业单位在编的名额也不是那么容易批下来的哈！还要动用我背后的关系！当然，玉莲是会计出身，技术又好也是先决条件。玉莲只有羞涩。我忍不住伸过手去，搂住她，眼睛对着她的眼睛，暧昧、情深、蜜意朦胧。她也只能浅笑，而我却蠢蠢欲动。

那一夜她成了我的人。那真是一夜风流，一世柔媚。我喝大了，事也做大了。

“那就嫁给我好吗？”我问她。

她搂着我，有些犹豫，但又些不舍。

“我会给你未来的幸福，让你享受不尽的美好生活……”我柔言蜜语，象哄一个稚儿一般。

她笑，慢慢地点头。

她和丈夫离婚了，或许她把我们的事都捅出来了。不知怎么那男人没闹，或许真的如玉莲猜的那样，他真的早就有人了？

我的离婚却象马拉松赛跑。面对满堂儿女，让我怎么开口？我唯一的方法就是在儿女们面前依老卖老摆臭架子。牛着我的歪脾气，硬着一颗如石的心，不顾一切地对儿女们进行炮轰：“咋么啦？老子的事要你们管着吗？老子养你们这么大，没有对不住你们吗？哼！家里的一切都给你们，我一分钱不拿，一粒土都不拣，你们还要什么，要什么？”女儿哭哭啼啼。对付女人，我最有办法，比儿子难缠的是女儿，但只要硬起心来，大骂一场，管叫她们不敢着边！呵呵，对付老婆子，她不就是会哭吗？会哭，我躲出去，我不回家！我就等你给我在离婚书上签字，我就这么犟，你说怎么着啦？儿要条件给条件，女要家产给家产，不少你的养老，不少你的吃穿，我就想逃离一回家园，做一回叛逆，如何呢？

我不顾一切地冲破家庭的围剿，冲破世俗，冲破重重阻挠。我和玉莲走到一起了！可是我那结发老妻却气得浑身是病，而我因此也过分作践了自己，从此健康指数开始降低……儿女几乎断绝了来往，老家里兄弟姐妹见面都显得那么别别扭扭，我在柔情蜜意的婚姻里没有找到理想的世外桃园，相反却是一种巨大的孤独和冷落。年岁渐大，退休到来，我从那个位置一下子掉了下来，曾经的辉煌已成为过去，那些雷厉风行的岁月，一下子载着生命的小舟远去。原来，我还是我，凡夫俗子一个，平民百姓一个！

妻在单位里欲来欲红火，我退休的工资居然被她超过。年幼的小儿子渐渐长大，我却越来越老迈，她却愈来愈有魅力。四十的女人一朵花，她到了生命中最灿烂的年龄，我却六十有三了！她身健力行，在单位里如鱼似水，而我却已经老态龙钟。夫妻生活已经脱节，我们两个差距愈来愈大。青春风流如她，老迈昏黄如我。这一切让我如何面对呢！看到她的晚归，看到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我所憧憬的美好姻缘，只是一场梦里的风花雪月，而后越过那段美丽的日子，眼前就只有烟花散尽了！

妻说，想离婚。我死活都不愿意！她走了，我怎么办？满堂儿女都已将我丢弃——不，是我已经对不住他们了！可他们会因为妻的离去而重新接纳我吗？不！我知道那是不可能了！我拉住妻的手，死乞白赖：“工作是我当年帮你办理的，这个家是我给你的，儿子这么小，你想怎么样呢？只要是说走，咱俩一同去死！”

我知道维持这个家只是一个婚姻的形式，而我只能挽住这个形式，才能留住我走进晚年的最后慰藉。在我闭眼之前，还能生活在这个形式的家里，生活在生命的最后一息温暖里，陪伴着我爱的人，把错误的选择进行到底！要知道，人愈老，心灵的失落得愈多，哪怕只是一个形式的存在，对于自己愈显得多么重要！

悔！深悔！除了悔，还有什么呢？说着说着我已年过七十，我还能说什么呢？过去的一切不能再来，我已无力找回所有的失去。想念儿女的心情愈来愈重，但我已无颜站在老妻和他们的面前……为了那次美丽的邂逅，我付出得太多，也失去了太多！人世间，夫妻之间的感情总是起起落落，然而儿女亲情却一世不变。而我已错失了多少亲情呵！不知不觉孙子已经到了找女朋友的年龄，这四世同堂的幸福生活，将我逐出得太远太远了！我在想念，想念愈多，我变得愈来愈老，在凋零的片片秋叶中，悬挂着我伤痕累累的一颗心啊！这颗心，还能在世上行走多少日子呢？孤独伴随着夕阳落下，生命辗转化为零落的泥土，不知还能不能唤回亲情的一次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