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君生

在我懵懂之年，对你眷念一生。我亦殷勤祈妄过他朝有日能与你如山木有枝，同枯共朽。

待至黄花碾泥，薄命更衍岑寂，岁月余烬已逝，犹做枯藤老树傍良辰人家，誓不再问人间情短蜚长，独语你且听昏鸦私窃，长存枝枝暮光共日夜——

Part1­

而今始知，终是妄念——重回津城时已入寒冬，天空抹上微青涩，从萧萧黄叶的罅隙间能看见日光重而凛冽，云痕单薄。我想起从前的人潮末世似光透叶瑟瑟而来，一时目生微瑟。

我想，我终究还是在耿耿于怀和你一段诘屈聱牙的从前，仅仅是对你一见钟情却是赔尽一生——叶式微，想必我早已被你忘却了，而我却还在用一生记得你。­

我叫秦付君。母亲说，是此生情付于君的意思。­于是我知，她也原是个为情所困的平凡女人——或许该说我从小便知。­

一个女人即使被一个男人无情所弃，却仍在甘愿为他守候一生，需要的不仅是破釜沉舟的勇气，更需要的是一桩自尽的深情。­秦付君，君付秦，如此读来便是母亲的一生。­

之后我向叶式微说起付君的意思，她边细细对镜描眉边清声说了一句，宁我负尽天下人，不教君负我寸生。­我微微惊愕，一时无说。在看向叶式微瓷净的面庞在镜子里如朵水央青莲时，始懂得她的倔傲如何而来。­之后她又朝我慵懒一笑，就像猫一样媚腻人。她说，我的夫君，你会舍得辜负我吗？­

叶式微，是付君。我恼羞成怒道。而她却大悦而笑，眉眼细弯如虹。­我一时悲来，声音微涩道：“式微，我从来都不是你的情人，又如何去说辜负你？­”说完我就站在窗前狠抽了口烟，霎时辛辣的烟草味即在鼻尖缭绕。此时窗外暮色四起，街角教堂上的石英钟铮响，像是浊世警钟。­

她一瞬间敛容说道，付君，我是一无所有的人，所以不要试图对我有所求。此刻，我所有的情意因她一句话就如广场被钟声驱散的鸽子，四去旷寂。然而我知道，它们仅是因暮鼓而惊弓离去，明日晨钟起时又将归来。

我沉默着在烟盒上留下潦草几字——对你钟情，倾尽我生。之后又使劲搓揉着扔进沉沉暮色里，遥远的天边霞光裂帛。­式微，你从来都不会懂我对你有多执念，即使是一无所有也甘愿。­

Part2

式微式微，胡不归？

她是将我岁月惊艳的女子，让我将一段平仄的时光读出声情并茂，却又声声杜鹃啼血。­她说，如果爱我就做我的亲人而不是情人。我说好。

记得第一次见到叶式微时是在学校的旧图书馆里，已夏末，窗外的蝉声还在聒噪不止。我推门就看见坐在大铁架上读书的叶式微，扎着蓬松的麻花辫，洗白的牛仔裤，蓝格子T恤，手腕上戴着能避邪的桃核——这时的她朴素得就如朵山野茶花。­有人喊她，式微式微，快过来啊——她迅即爬下铁梯架，簌簌的尘埃随之弥布在透窗来的日光里。­

我走向铁梯架下翻开她读的书，是本泛旧的《莲花》，已褶皱的书页像枯黄的树叶，留有岁月的辛香和厚重。在书的扉页是几行凌乱的小楷黑字——这世间繁荣昌盛，需要如朵莲花遗世而独立，不蔓不枝，自知自明。并且懂得临水照镜，以便认清自己，认清这人间。­

我自私地将它撕下藏进口袋，亦将它视为人生里最朴素而清醒的一句箴言，并且在此后的岁月里，它时时刻刻印拓在我的生命中，一如后来的叶式微。

其实，大学的日子就是用大把的时光先做春秋大梦，然后再醉生梦死，日复一日被重复的岁月给凌迟——有时在想到自己即将庸碌一生时，便生悲辛而不能自已。­四年须臾，我是在作茧自缚却始终不见光明的蝶蛹。不过，我幸及时遇见式微。我想，生命若是场幻觉，她便是我的光。

之后，我每日去图书馆期想能够再遇见她，却始终不得。她就像朵稍纵即逝的浮云，偶现在我的生命里。也罢也罢，这世间有太多的遇见让人一见钟情，然而能与子成悦的又能有几人？如果只是一时遇见又何必执著？

这样想来我也便得安慰几分，若再有情绪不宁时，我就一遍遍誊抄纸条上她的话，有时就坐在橘黄的灯光里，用深情以句读这几行字。­我知道这盅情蛊，我独自中得噬骨之深。这让我想起母亲，或许啊，它就是一脉相传的情劫。­

不久便入深秋，学校大道上的梧桐树叶开始寸寸枯黄，秋光愈盛也愈萧瑟，排球场的铁栅栏上时被风遮盖上落叶，五点多时，暮色四合，有灰椋鸟倦倦归巢。我站在校报的橱窗前，枯瑟的秋风扫过眉目，我读着报纸上的一首小诗，心目微涩。­

有生之年­

与一朵莲花打了个照面­

在蝉声翠绿的夏天­

莲叶田田­

她让人不蔓不枝得惊艳­

在一池碧汪的流年­

有生之莲­

忽然有喜鹊从梧桐树里扑棱棱地飞进暮色里，我仰望秋光落目，津城的秋天旷寂如洗，岁月寒瑟。­式微，能否再有一朵莲开的时间与你打个照面，在有生之年？­

Part3

入冬之后，寒风更朔冷，便深居简出。平时的兼职就是给校报做编辑，也投稿来赚些生活费，如此我更是过起苦行僧式的生活。有时在看见窗外蔓蔓的青藤爬上木夹长廊日光翠绿时，便觉得这千篇一律的日子都不及这些藤蔓来的有生命力。

我劝慰自己说，欲想人间之福泽，必先经历人间的清苦，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亦记得一句话，我们仍需共生命的慷慨和繁华相爱，即使岁月以刻薄和荒芜相欺。

自从在校报上小有名声之后，就时有陌生的女子给我寄来信，说是倾慕于我，娟秀的小楷字如小朵的墨菊，二三桢情拘谨地盛开。于是，我愈是想起式微的字迹凌乱如草，却始终不掩饰骨子里的桀骜。­式微式微，胡不归？

日后我再遇见式微时，我就想起一句佛语，缘由愿来，愿力强则善缘俱来。或许如此。我也始知她姓叶，是外宿生，也是校报主编林寒的女朋友。

报社在冬末时举行了一场篝火晚会，寒风朔朔里，叶式微就坐在橘黄的灯光下喝着啤酒，绵绵的微笑里透着不羁.林寒拥过她细细而吻。这是她和他的良辰如画，连我的目光都不便打扰。

于是我离去和他人杯碰杯，瓶吹瓶，誓说不醉不归。然而纵情却未能尽兴，一如不是只要cheers就能cheer。或许啊，与所有人的执杯痛饮，都不若与她一个人绿蚁新旧醅。甚如，纵被人万千崇拜都抵不上她一人的青睐。要么所有，要么一无所有。

“砰——砰——”黑夜里有大朵烟花的碎骨，如胭脂扣人心。叶式微仰目，我朝她看去，只觉得她比烟花醉人，而多年后的叶式微却比烟花寂寞。

随后报社一行人就围着篝火跳舞，枯燥的木柴在棕色的铁桶里霹雳啪啦，熊熊焰火是这黑夜里唯一的光和暖。我本想尽早离去的，却在和式微擦肩而过的时候被她拽进跳篝火的圈子里。她说，付君，付君……余声就湮没在人潮里，我并未深想过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唯是听见她在喊我，声音美妙得如莲花盛开的声音。

夜风在吹，篝火曳曳，叶式微的骨指如细竹，掌心微微烫人。我想够了，如此也就够了，至少曾与你掌心两两相印过，如此也好过今后一无凭记。

Part4

此后的冬天稍纵即逝，三月纸鸢飞来，春光倾城。

我在校刊上设专栏之后，林寒就让式微做了编辑，如此我便和她有了段萍水之交。始知她是个能烟视媚行的女子。她时去家酒吧弹唱，在暧昧不清的灯光里却唯独她清倔的目光如琥珀般剔透。我说式微，你何必如此？她细细的眉微上挑，笑颜如醉说，我不过是想纵情人间，不枉一生而已。

之后不久便是林寒与式微的分手。我微微一惊，问式微原因。她沉默着蹙眉抚着指上的银色戒指说，付君，我也曾是个用心的女子，但没有用，我终是一无所得。然后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付君，明天和我一起去趟渔弯山吧，我在石崖边上的茶棚里等你。

春末日晴，公车窗外天色青苍，麦田横野拔翠，风掺着泥草味透窗隙而来，而在冬日嶙峋如兽骨般贫瘠的山林此时已草木榛葳。我缓缓行走在山间，山有木兮木有枝，松声如海。式微式微，是否他朝有日也能与你如山木有枝，同枯共朽？

在我走至山腰石崖边上的破陋茶棚时，终是遇见了亦在此小憩的叶式微。还有，建筑专业辅导师沈祈——

茶棚虽简，不过棕色木桌上都有土陶茶壶和白瓷杯碗，茶摊主人在旁桌下棋。石崖隙里有两三丛桃花寂寂绯红，她借着他的膝在花荫里小憩。沈祈，她微微喊道，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我站在松树后，听风过山林簌簌雁去嗟嗟，式微啊式微，原来这就是原因。之后的叹惜声如黄叶归于松土­——我们所谓的爱，原是如此厚重，却又仅此而已。

暮色向晚，我在山脚下再又遇见式微，却唯独她一人，在她脚边还有好几根烟蒂，青烟氤氲。

沈祈呢？我问。­她微微道，走了。她又说，付君，所有的秘密，请替我守口如瓶。我说好。

此时青天外一抹碧霞照在渔湾山上，薄薄的月白西起。叶式微说，山月不知心底事，从此清决宁向远。

辗转一季又已盛夏，蝉声翠绿如海，湮没清贫的日子。我开始读黄碧云的文字，从《盛世恋》到《媚行者》再到《十二女色》。

她赋予所有女子一生都过得熙熙攘攘，不过却始终逃不过清清冷冷的命。最终就连叶细细都在说：“处处都一样，无所谓了。”然而多年前的叶细细呢？她却是个烟视媚行的女子。

如此让我想起式微，想起她如山茶花的容颜，想起她桀骜的微笑，想起她目光如琥珀，想起她在暮色里说，山月不知心底事，从此清决宁向远。而此后我也果真再未见过她了。

她唯独留了张字条在《莲花》里并且一起寄给了我。她说，岁月若有崖，能否一苇以杭之？深情终不寿，不能一夜共白头。我以为我可以和他厮守一生的，然而，世终不容我。

此时又是，盛夏蝉嘶——式微式微，胡不归？

——The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