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姑

春姑是我么叔公的女儿。十五岁那年，她和我小姑结伴偷偷跑去了广东。去的那天上午，春姑和我小姑还在山上放牛。中午的时候，春姑还在我们家开开心心吃了顿饭。饭后，俩人相继向大人们要了点钱，说是去镇上买件衣服裤子。当时爷爷他们也都没太在意。自个儿的闺女没念书，在家都耍了一两年了，也没添点像样的衣物，也是该打扮打扮的时候了。结果爷爷出手很大方，递了50块给我小姑。么叔公也不甘示弱，家里三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小女儿，索性就给了春姑一百块钱，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你两年的放牛钱，拿去好好多挑件衣服，再过两年要嫁人了，省得将来公公婆婆说娘家小气，那会连衣服还舍不得买。别玩的太晚了，春姑啊，天黑前要归屋啊！害得春姑使劲点头，恩恩地连连应声。­

天都黑完了，却还没见春姑和我小姑的踪影。这下可好，慌倒了爷爷和么叔公。­

“老么，这天都黑透了，娃儿咋还不归屋，木有出啥差错么？”­

“老哥，别自己吓自己，那两女娃儿可机灵着呢！屁丁点的事儿都没有……”­

“老么，那这样也不是办法啊，闺女不见人影，着急啊！”­

“会不会在隔壁村同学那儿了，兴许人家留下吃顿晚饭呢，这也说不准啊。”­

“那样也有可能。但咱也不能干等啊，总归有个解决的办法啊！”­

“那你说咋整？”­

“老么，咱找她们去呀。你要不要一块去啊？”­

“同去，同去，哎，你别走得太快，等等我嘛，我的老哥呐。”­

我爷爷和么叔公点着火把，村里上下左右，周边角落都找了个遍，折腾了大半宿，还是没有看见春姑她俩的踪迹。两个大活姑娘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这事惊动了全村人，大家分头又帮帮找了找，打听了打听，也没有什么头绪。最后还是王大婶婶家8岁的小孙孙牛蛙子说了个去处。据说，下午放牛的时候，牛蛙子老远就看见两个女的，拿着个小包包，慌慌张张地往县城方向走去，那肯定是春姑她们，牛娃子认得出春姑行路时的屁股，有大又圆，走起路一扭一扭的，特别好看……­

到底是小孩子说的话，前后有些矛盾，隔着老远就那么眼尖，莫非是千里眼不成？县城还那么远，走路是一时半会能赶得上的么？那么多女人的屁股都那么圆，走路都一扭一扭的，怎么就这么有把握确定是春姑的呢？看来童年无忌，也不足太为信，但总算打听到点有用的消息，我爷爷和么叔公心里宽泛了许多。就好像乡里丢了只老母鸡，怎么找也找不到，总要到神婆那里掐算一卦。神婆总会故弄玄虚，诸如此类：“明日鸡打鸣处可以一找”，“三日不出，定会自动现身。”，“五日不见，当他人之食，化财消灾。”偶或“鸡仙大人，功德圆满，羽化凤凰”等等，不管有用还是没用，得到了神婆的旨意，心里多少会有片刻安宁。­

“老么，你看这闺女搞不好是离家出走。”­

“老哥，你可别慌啊，两个黄毛丫头，口袋里就揣了几十块钱，还能折腾到哪去啊！顶多到县城里转悠转悠。差不多没钱用了就­回来了，别急啊……”­

“这两个鬼丫头，等她们回来，看我不好好收拾收拾…”­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爷爷和么叔公也只好唠唠叨叨地归里屋歇息，让自家女人在房间里叹吁个老半天。­

看看像牛蛙子说的那样，春姑和我小姑她们确实是往县城方向走的。但是他说的不全对。为了掩人耳目，春姑她们事先是去镇上晃荡了一遭，顺便买了些吃的东西。再等上一个人，那个人是我小姑的同学，也是个女的。那人有亲戚在广州上班做事。­

然后她们姐妹三个一同做了直达车，去了县城。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南下闯荡，去广州投奔那亲戚打打工。­

关于整个事情的策划主谋，当然非我那聪明伶俐的小姑莫属。人也是我小姑联系好的。三个怀着梦想的女孩子，就这样杀向了广州。始料不及的是，我小姑这次离家出逃，竟然造就了春姑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火车上，人很多也很热闹。三个小姑娘刚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好像要把待在家里这些年要说的话，恨不得全部说完。三个人第一次出远门，而且还是偷偷地出远门，很刺激很新鲜很好奇也很过瘾。大片大片的油麦菜田，大栋大栋的房子老高老好看了，大棵大棵的不知名的树，大株大株的鲜花盆景尤其是比大人还高的仙人掌等等，春姑她们三个都觉得不可思议。在她们的观念里，农村就是小，而且很小很小。中午端一碗饭夹些个菜，等饭还没吃完，院子里就走了个遍。所以她们觉得农村里就是小就是穷，种地就是没出息。在她们有限的词汇里，大就是好，越大越好，而且大大地好！要不怎么就叫大城市呢！­

聊着聊着，说着说着，不知是谁不小心提到了家。三个小女孩都沉默了，不作声。春姑是三个人中最没有出息的了，哇地一下哭了，说家里老爹还给她焖了两个红鸡蛋呢，说自己好害怕。还说我么叔公说了，小姑娘家家不听老爸老妈的话，以后嫁老公，生孩子会没屁眼的。­

“呸呸呸，尽说些丧气的话。好好的心情被糟蹋了。想回去赶紧回去，看你老爸老妈怎么收拾你，不把你屁股打开花了才怪！”我小姑吓唬春姑她说。“姐，你就别说她了，春姑胆小，我也有点想家了。”­

“都一边去，看着心烦。”小姑有点来火。这一下大家都安静了，哭也没人哭了。好一会儿，沉默打破了。­

“姐，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春姑她从小就胆小。是我说错话了。”­

“姐，我向你赔个不是，要不要得？我可不想回家。家里又不好，就老爹一个人疼我，三个哥哥老欺负我，他们总玩新的好玩的，老妈也真是的，总嫌弃我是生下来是个女的，又不能继承香火，比不过三个儿子。我就不信我春姑不行。将来肯定要比他们个个都要强。”春姑信誓旦旦，一番慷慨激昂。­

“这才差不多。我们三姐妹个个都是好样的！将来有花不完的钱，穿不完的好衣裳，我们将来要穿好贵好贵的衣服，那种三千多块一件的，厉害吧！”春姑的话带动了大家的情绪，小姑赶紧说出她伟大的理想。­

“姐，有那么贵的衣服吗？都是用什么做的？是用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呢？一定很重很重！”­

“肯定是用金子做的，金子比银子要贵，将来我春姑也要买一件。”­

“我也要买一件！”­

“好，大家一人买一件，还给家里每一个人都买一件”­

“那要花很多钱呢！”­

“怕啥，我们是出来赚钱的，大把大把的钞票等着我们去赚，大把大把的钞票等着我们去花，怕什么呢！”­

“对，不怕，有姐你顶着，我不怕！春－姑－－耶，你怕不怕？”­

春姑要着波浪鼓，连忙说不怕，不怕。­

“不怕就好，将来我开一个大的制衣厂，你们都给我打工，春姑你算数好，当财快。菊子，你嘴皮子好，当买卖部经理，哈哈哈哈，真好！要不我们一起唱首歌，就唱《希望的田野上》，我起个头啊，你们跟着唱啊！”­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啊啊……­

三个还带着童音的女孩子，我小姑、菊子和春姑，铿锵三人行，带着梦想就这么简简单单，单单纯纯地坐着火车，驶向了广州。多年以后，春姑确实开了家大的制衣厂，恰巧相反的是，当年豪言壮语的小姑沦为了春姑的高级打工仔，还参了百分之十的股份，当上了所谓的“买卖部经理”即“市场部经理。”私底下春姑和我闲聊时，回想起当年悄悄地从么叔公那里偷了一百块钱，又光明正大地从么叔公那里取了八十块钱，以及第一次坐火车去广州的经历时，春姑总是哈哈大笑，觉得特别有意思。­

到了广州，春姑她们三个找到了菊子的那个亲戚，安顿了下来。呆了大概差不多五六天的样子，她们都被介绍进了同一家厂，服装制衣厂里做普工，只是分布在不同的部门车间，安排在不同的操作流水线上。三姐妹的工资差不了多少，加班工资一起算进去，也有个千把来块钱，勉强在当时还算可以。相对而言，小姑和春姑的活要累一些，毕竟菊子那家亲戚动了点关系，照顾熟人这层意思在里面。但小姑和春姑对此也没有任何怨言，反而觉得挺知足的。­

好在三姐妹住在同一个宿舍，那种一间房可以睡十二个人的那种宿舍里。每天三人下班后，会结伴去食堂打饭吃。如果哪一个下班回来晚一些，事先饭都会先打好，带到宿舍里来。宿舍里，大部分是四川湖北佬，当然还有广东本地佬，湖南的也就春姑她们三个，恰巧她们三个都是辣椒虫，吃饭的时候，总是抢着往碗里倒辣椒，所以后来春姑她们三人又有一个新称呼，叫“辣椒三姐妹”。­

刚去的时候，三个小姑娘还不大适应，很苦很累很不习惯，也都曾哭过了好几回了。但是后来都坚持下来了，习惯了就慢慢好了。最受不了的是，晚上加班回来都十点十一点多了，有个时候拼命赶货，加班搞通宵。回来的是时候肚子饿，又舍不得花钱买鸡腿巴子，那种两块五一只的，老贵老贵了。她们就一箱一箱的方便面往宿舍里扛。方便面这种东西，吃多了既没营养又很容易上火。结果那段时间，三个人脸上长了好多好多的红豆豆。后来她们换成直筒面，学着放个鸡蛋进去，吃晚饭的时候去食堂多打个青菜做料子，反正宿舍里有锅和烧水器。日子就这样将就着过，虽然简单辛酸，但充实快乐。没想到，三个人中最不起眼的春姑，饭量最大，个子最小，却最能吃苦，掉的眼泪最少。说起伤心事，莫过于累和瞌睡，背地里，小姑和菊子枕头上流了好多回眼泪，但春姑没有。慢慢地春姑成为三人中的核心领导，小姑平时只能帮帮腔，小的事情行得通，大的事情就不行了。上次她们存钱，差点被人把钱给劫了，还是春姑死死拖住人家的腿，又是咬又是喊才化险为夷，而小姑她们都傻眼了，怔在那里不知道帮腔。事后春姑休了两天假养伤，月底发工钱，也没有人扣她的一分一毫。大家陆陆续续都知道春姑这号泼辣的人。­

说到最开心的事，莫过于结账发工资了。发完工资，三姐妹总喜欢在一个月礼拜天公休假的那一两天，去外面放风。哪儿都想逛，什么都要问，但什么却都不买。往往一天下来，走的地方多，花的钱很少。一个人顶多花上个十多块钱，买上些女孩子的日用品，和简单的小零食。­

爷爷和么叔公，知道春姑和我小姑的下落，是在她们进服装制衣厂上班后的第八天，消息是菊子亲戚托人寄信和物时捎过来的。么叔公和爷爷俩老哥们，总算舒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也总算落了地。其实他们也能大概猜得出来，以前春姑读书的时候，就说过不想念了，要去广东打工，结果给么叔公气得直发抖，当场就把春姑毒打了一顿。后面小姑也提了几次想出去打工，均以年龄太小，多读点书，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话语堵在了南墙门外。这回轮到自家女人说话了。­

“这俩丫头在外面也不知道咋样，地址也没敢说，肯定怕我们找到，等她们过年回来，不要为难孩子，外面钱不好赚，好造孽。”­

“嫂子说的对，不要让孩子学坏，不要让她们害怕回家…”­

在大人的挂念下，春姑她们不知觉中，到广东有大半年了。春姑和小姑向家里寄了五千块钱，菊子寄的少些，有四千块钱。打那以后，春姑每年都会往家里打个四五千块钱，其他的她自己都自个存起来，但小姑和菊子不会这样，大部分钱都打回去了，身上没留多少钱。­

一年过去了，三个人都没回家过年。因为厂里批不到假。­

在除夕晚会上，春姑还唱了首歌跳了支舞，她现在越来越活泛机灵。这一年下来，三个好姐妹都认真做了总结。小姑菊子加了工资，春姑则当了小头头。三人感情还是一样的好。总结的时候，菊子有些泄气，当初的梦想离的太远了，小姑她俩觉得还可以，新生活很有希望，就是还要自己多存点钱。­

果不然，不同心态决定不同人生。第二个年头菊子走了，去了一家五金厂，干了三年，后面又去了一个鞋厂干了两年的样子，回去结婚生孩子了。我小姑在制衣厂里待了五年，也出来了，直接去了深圳，认识了我现在的姑父。唯有春姑一直待在厂里没出来，这一干就是八年，已经混得风生水起。但春姑还是出来了，因为她有自己的想法。八年里她买了不少书，都是关于服装方面的。然后她去学裁缝和服装设计。这个时候她认识了袁，她现在的老公。­

袁长的一点也不好，还有两颗大暴牙，说话也结巴，家里也没钱。没有人能看好他。那年春姑把男人带回家，差点把么叔公气得吐血，真是一朵鲜花白白地插在了鲜花上。有一种说法，我是听村里大人说的，肯定是那男人把春姑这棵水灵灵的大白菜拱倒了，生米搞成了熟饭，所以春姑只好从了。那只是道听途说，不靠谱的。春姑看重的是男人的聪明和实在，事实证明春姑看人的眼光很毒也很准。俩人后面生活在一起确实很幸福美满，男人也很顾家。仔细想一想，春姑的看法确实很有道理：一个年轻后生，没长相没口才没多高文化，还能当上机械维修师，一个月拿至少五六千的高工资，没有两把刷子是不行的。这男人不简单，肯定有他过人之处。

学了两年的裁缝和服装设计，春姑义无反顾地和那男人结婚了。办喜酒那天，春姑她娘家里的人，只来了一个哥哥前来道贺，其他的人都没有过来。春姑晚上伤心地哭了，那男人却乐呵呵地搂着春姑，只说了一句话：“宝贝儿啊，是我们两个结婚过日子，又貌似别个过日子，在乎那么多干嘛。我们过好了，让他们瞧瞧去，眼红眼红死他们，”春姑不哭反笑了，因为想通了。

男人和春姑一起回娘家的时候，起初，啥东西也没有带。后面走着走着，觉得特别扭，就买了包红砂糖，拎了瓶国公酒。谁知道路上的时候，袋子口子破了，糖撒了一地。到家的时候，只剩下那么一小把了。自然么叔公他们没给什么好脸色，脸冰冰的，像相见了仇人似的。

“妈，这钱你们二老拿去随便花吧。”春姑她男人边说边把一叠钞票递到了春姑她娘面前。老人眼睛一亮，然后又恢复了常色。好家伙，二张百元伟人像，六章五十大团结，二十张崭新十块，八张五块，六张一块钱。这是农村里的习俗，有整有零，有大有小，图的个是吉利。打那以后，么叔公他们对袁的看法大大改观，不仅仅是因为他孝敬大方，还在于他心细懂得体贴人。

那年么叔公不幸遭遇车祸，尸横郊野。送葬守灵的，哭得最伤心的还是春姑她们俩夫妻。安葬费全部是她们俩从腰包里掏的钱。这还不算，春姑她娘以后的生活抚养费也是春姑一个人全部承担了，而其他三个儿子还在为分割家产的事情正闹得不可开交。这时候，春姑她娘意识到自己多年的偏心和错误，所以逢人就说，操劳了大半个辈子，养了三个儿，还抵不过嫁出去的一盆水，还是闺女好啊，这么多年委屈了春姑了。后来有好事者把话传到春姑的耳边，春姑笑了笑，柔情地对自家男人说，还是你牛啊，看得这么远！这辈子我还真没看错人。男人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其实话早就藏在了那笑里面。

春姑结婚后三年没要孩子，夫妻生活用的是避孕套，惹得婆婆和旁人胡乱猜疑，该不会是两人有什么生理问题，怎么这么久了，肚子一点也没动静。其实那个时候，春姑和她男人正在筹备建厂的事情。这么多年，两夫妻攒了不少钱，细数起来，有十多万。再加上春姑属于那种对朋友很大方，对自己却很节俭的那种，也就是农村里经常说的，人缘好，好交朋友。

果真是朋友多了路好走，春姑的厂子还是建了起来。起初规模不是太大，只有他们两个人。但是春姑得信誉度高，衣服质量高，款式好看，再者就是她老早就注册了牌子，所以经过半年的拓展努力，服装很快就有了市场。后来厂子越建越大，生意越干越红火，春姑索性把我小姑也交过去，当市场部经理。就这样，在大家的努力下，服装制衣厂形成了现在的大规模。公司的名字取得很有意思，叫三个辣椒。

自从公司走上正常轨道以后，春姑夫妻两人要了两个小娃，一女一男，刚好一个“好”字。如今是事业家庭红红火火，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这就是春姑充满曲折离奇的人生经历，也是我们后辈介意学习的典范。

春姑有句话说得好，人活这一辈子，图的就是个活法，活出个不一样的自己。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