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未曾离开

爱，柔性中蕴涵刚毅，随意中透视执着，万变中显出不变。在任何环境之中，爱可以以最适合的形态，展现她的美丽，但她的本质未变。女人若水，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演绎着不同的角色。男人如月，照亮了这城市的每个角落，散发出不同的光彩。男人女人，水月童话。蓦然回首，其实爱，一直就在身边，未曾离开。­

­一、相信我­

­她，叫兰子，在家排行老五，家里有八个兄弟姐妹。­

他，叫刚子，在家排行老二，家里有一个哥哥和妹妹。­

她出生在一个显赫的大家庭。爷爷是地主，可惜死得早，到了他这一代，家道中落。爸爸早期从黄埔军校毕业出来，是一名优秀的国民党军官。因为家里老母亲一个人孤苦伶仃，没有人照顾，后来兰子爸爸借故调到地方。­

据兰子老妈讲，兰子还没出生的时候，她爸两只眼睛就全瞎了。先前家里还有点政府补助，后来国民党战败，逃到台湾去了。兰子老爸没赶得上，便委托人写了个材料，表明自己的立场和观点，主动申请脱离国民党，孝忠投向共产党，也得到了一些政府补给金。可惜好景不长，兰子她爸英年早逝。一大家子人，全凭兰子她妈一双手，制衣做裁缝养活生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经常有了上顿得愁下顿。­

在兰子的印象中，她妈妈一共生下十个孩子，养活了八个，另外两个被活活地饿死了。没办法，那年代都这样。用句土话来讲，娃儿一落地，还得地上滚一滚，粘点灰抹点泥，能活下来就是命硬，就是奇迹。兰子她妈家的这几个孩子，命还真够硬的。在那个年代，穷苦人家的生的娃儿，成活率有这么高，已经算是够好的了，兰子她妈也没啥太多可遗憾的了。­

刚子家是地地道道的苦大农民出身，一清二白，根红苗正。刚子家从他爷爷那辈开始，学的都是手艺。爷爷是阴阳先生，老爸是木工师傅，刚子是维修工，谁家农具农机铁家伙坏了，谁家电器自行车出问题了等等，找刚子，准没错。­

刚子人个儿挺高，长得有点英武，有点憨，但干起农活来一点也不憨，心灵手巧的，倒是一把好手。­

兰子小时候个儿不高，但特别的倔强坚韧，火辣辣的性格，被人戏称为小辣椒。兰子，小时候特别喜欢读书，但家里穷，上不起太多的学。勉强读了个三年纪，认得些字，还是兰子老妈，用鞭子，扯着耳朵，从学校里拽了出来。后面兰子偷偷地跑去学校念书，都被兰子老妈给赶了回来。每次勉不了要遭一阵狠打，但兰子每次都咬紧牙，从未哭过一次。学校里老师去兰子家做过两次家访，结果刚到门口就直接被兰子老妈给撵走了。没办法，家里都吃不饱，还有弟弟妹妹要带，兰子也只好做罢。可这事并没完，兰子一肚子的气一肚子的火，没地方去消，没地方去撒。所以所有的不满和怒火，全部堆积在农活上，仿佛那就是出气筒，所以兰子干起活来，啥也不顾，一心只要做事比人强，就舒坦了。­

十一岁那年，兰子就去生产队，抢工分了。别人家的小孩是半分工一天，她硬是要三天两分工。结果队长检查时，确实发现兰子做得要比别人多，所以也就依了兰子。­

兰子十三岁那年，村里开始搞土地责任承包制。兰子家劳动力少，没分到多少地。家里做饭也经常是红薯饭里加一把大米。家里洗衣做饭烧水需要的柴火，自然落到兰子她们的身上。­

那一天，兰子穿了件破衣服去上山砍柴，村里人都笑话她，以为那么高的一小黄毛丫头，拣点毛草枝叶就够了。兰子当时气得直骂人家娘。有些人脸面有点挂不住了，向反击，结果被人给劝住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怎么好意思和人家小丫头一般见识呢？想一想也是这么回事，戏虐的也只好做罢。­

但那天中午可把兰子给气疯了，饭一口也没吃。这一天兰子拼命地干活砍柴，像猴子一样，从这棵树上荡到那棵树上，劈枝斩叶。太阳快落山了，兰子一个人硬是整出了十八担柴。­

兰子是十七岁那年，和刚子认识的。那一年，兰子家来了不少说婆家的，什么张家的少爷李家的大表舅，多的去了。只有兰子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其实兰子他妈一眼就相中了刚子。刚子比兰子要大上七岁，兰子她妈觉得年龄段相差刚好适合，男子便少了份冲动，多了份稳定和担待，这对自己的女儿将来有好处。­

刚子是众多人中，自个为自个说媒的年轻后生，甚是得兰子她妈的心意。冲着刚子这份胆量和手艺，兰子她妈觉得自己的女儿以后可以托付终身。­

起初，兰子觉得很奇怪，怎么家里头经常会有一个年轻的陌生男子过来，而且模样长得不赖。兰子只知道他叫刚子，并不知道他就是自己将来的对象。兰子看着刚子经常帮这帮那的，倒也很喜欢和他打交道说话。兰子很单纯，也未经历什么男女情爱之类的事。直到有一天，刚子把聘金和彩礼钱装进一个荷包里，并把它递给了兰子。兰子回家后一看才知道是怎么回事，顿时羞红了脸，才明白原来是处对象下聘礼。更有趣的是，当时兰子接荷包太过爽快，没有一丝迟疑。农村里有个风俗，一旦待嫁的姑娘接了对方的彩礼，这桩婚姻就是板钉板的事，不许反悔的。­

投之以桃，报之以礼。兰子把自己珍爱的一块兰花手绢送给了刚子。这块手绢还是兰子亲手绣织的，刚子很是感动。多年以后，刚子一直放在压底的箱子里头。­

结婚那天，刚子温柔地对兰子说了句：“相信我！”后，就没有下文了。但是兰子明白嘴拙的刚子，话里头蕴含的意思，那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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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辛苦了­

打兰子嫁进刚子家的头两年，肚子没有一点动静反应，身子倒是一阵子抽条，蹭长到一米六，盖到了刚子的肩膀。刚子家条件好些，能顿顿吃上白米饭。往前的兰子家那可就不行，经常是一抓米，红薯稀饭还不见菜，有时还会断粮揭不开锅，没办法，家里太穷了。­

两年的时间，兰子出落得水灵灵，刚子心里美滋滋的。除了接济帮衬兰子娘家，小两口经常扛着锄头提着篮子，在田埂上、菜地里、山林里、河塘边，灶台旁等等，出入成双，洗衣做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两口从未吵过架闹过脸红，小日子过得挺自在的。­

那时的庄稼人倒也奇怪。这婚都结了，夫妻之礼也都行了，可白天公然地牵个手都觉得害臊，如果说上句“我爱你”，那简直就是要了他们的命。刚子也是如此，情爱的话，都被朴实的庄稼话代替了，像什么这活累，你先歇会儿我没事；什么天凉了穿厚点，别冻着了关节，得风湿；什么明天给你添件衣服，穿着好看；什么你多吃点，吃饱了好干活等等。兰子听起来却特别受用。­

第三年，兰子肚子大了，同时也染上了病，心脏肠胃方面出现了问题。这是早些年兰子做姑娘时饥一顿饱一顿，寒一阵热一阵惹下得病秧根子。­

兰子先后为刚子生下了两个健健康康的娃儿，大的是个闺女，小的是个儿子。刚子心里欢喜的不得了，想对兰子表达自己内心丰富的感情。可话到了嘴边，却是很自然的三个字，又没有了下文。那三个字就是：“辛苦了。”­

也许话语越短，越是好的方式，和爱的体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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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我在这­

谁也无法想象，那段艰难痛苦，如同恶梦的日子，兰子是怎么过来的。是刚子经常说的那句话“我在这”，给了她无穷的力量，也给了她生活下来的勇气。­

人人都说，生容易，活容易，生活加在一起就不容易。可是那时在兰子眼里看来：生，苦难。活，苦难。生活加在一起，难上加难。这究竟到底是为什么呢？­

兰子是嫁进刚子家的第四个年头，躺在病床上生下的闺女。­

第二个年末上，兰子的病发作了。这一病就是八年卧床不起，吃喝拉撒都要靠刚子一个人侍奉。兰子也看过不少医生，吃过不少药，未见太多的起色。据一位老中医说，兰子不仅肠胃心脏有问题，而且肝胆上也出了差错，说这极有可能是先天性的，情形不容乐观。这还不算，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哀莫大于心死。兰子感觉心灰意懒，生不如死。每天被病痛折磨得不像人样，面目全非，形容枯槁，还经常掉头发。用句不好听的土话说，那就是个活死人，生来受气，活来受罪。死也一时半会死不了，活也不能开心快乐。兰子心里的那种苦，比黄莲还要苦上千百倍。­

先前，一天两天，吃药欢笑，兰子对自己还有信心；一月两月，兰子暗暗给自己鼓劲，为了刚子和这个家，还行；可一年半载都过去了，整个屋里全布满了药草味，兰子最害怕的就是端起碗，一看见黑不溜球的药就恶心反胃。捏着鼻子灌下去后，肠子都悔青了。两年就这样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兰子的病一直没有什么起色，更遭糕的是她肚里有了小孩，而且还有好几个月了。兰子伤心欲绝，抢天扑地的大哭：“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这是遭了什么孽啊！孩子啊，妈你不能让你出来见人。你出来肯定也是个病秧子遭罪。还不如早点跟娘一了百了，早日投胎做人。”­

于是，兰子想到的是怎么去死。家里镜子和其他锋利尖锐的东西，老早就被刚子藏起来了。这时兰子看到了端药的瓷碗，眼睛突然一亮。­

第二天上午，兰子吃完饭后，若无其事地接过刚子端过来的药，喝了两口借故咳嗽了一下，把碗丢在地上，哗啦一声碗碎了。兰子乘刚子去拿扫帚那会功夫，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迅速地从床边的地上捞起一碎片，藏进了自己的被窝。等刚子收拾好地上的碎碎瓷片后，兰子还和刚子开起了玩笑。当时刚子浑然不觉兰子的异常，以为兰子的病有了起色，也没往心里去。­

好一会儿，刚子突然发现里屋没啥动静，这时才猛然醒悟，大叫了一声不好。跑进里屋一看，刚子发现兰子的右手手腕在汩汩流血，左手拿着一只碎碗片，地上还流了一摊子血。刚子这才明白兰子是想自杀。幸好刚子发现得早，及时救治，兰子恍恍悠悠地又醒过来了。刚子抱着兰子，悲痛地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兰子你咋这么傻呢？我在这，还担心什么呢？我都不嫌弃，你还担心个啥呢！兰子，我在这，我在这啊！”­

好一句“我在这”，挽救了兰子的人和心。所有的疑虑担忧，像迷雾一样被风吹散开来。刚子也不会因为这个或者那个情况，重新另外找一个，也不会觉得受委屈埋怨，兰子的心亮堂开来了。­

八年的病床，包括在病床上生下的两个孩子，兰子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刚子的这句话：“我在这，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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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还有我­

也许是刚子的诚意感动了上天。八年的坚持和呵护，兰子奇迹般地站了起来，脸色一天一天地红晕，病竟然好了。这可高兴坏了刚子，手舞足蹈的像个孩子。­

四个月的幸福生活了，一场出其不意的车祸扼杀了美丽的梦。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刚子被卡车撞了，重伤！三天三夜，人未醒。通过抢救，医院的大夫医生们说过了，这次恐怕凶多吉少。如果刚子醒过来，八成脑瘫智力下降，严重的话全身瘫痪，标准的植物人，刚子这后半辈子算是毁了，废人一个。­

倔强的兰子偏偏不信这个邪，守候的第四天凌晨的伤心医院，刚子醒了，可是记忆全无，智力下降。兰子喜忧参半。­

家里四张嘴，一摊子的事，戏剧性地全部落在兰子身上。虽然背地里兰子掉过不少眼泪，但从未想过放弃，找个好人嫁了吧！­

久病成医，兰子把刚子接回家，自己找药材，做中药治疗，试着开诊所，也学赤脚郎中江湖行医，不仅省去了刚子的好多看病住院费，还治疗好了不少的疑难杂症，至今家里墙面上还挂着一面锦旗，上面书写着“妙手回春”，熠熠生辉。­

两年的时间，兰子成为远近闻名的兰神医。刚子这个时候，也奇迹般地康复了，美中不足的是，能下地干活但不能使太大力气，能说话做事和人打交道，但是很容意健忘，智力和十多岁的孩子相差无几。比方说，刚子半个月以前见过的熟人，半个月后就问对方你是谁，干嘛到我家里来啊？令人奇怪的是，自己的老婆孩子，他记得一清二楚。还有兰子这两三年来，经常在刚子面前说的那句话：“刚子，放心，还有我，还有我。”，刚子也记得一清二楚，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闺女出嫁那天，兰子抹着眼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半，很是不舍。这时刚子笑呵呵地对兰子说：“别怕，还有我，还有我呢”。­

兰子心里猛地一振，一股暖意。兰子擦干眼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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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你等我­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四十多年就过去了。晚年的兰子白发苍苍，身体一直不大好。刚子的身子骨却还很硬朗着。也许这是因为兰子操事的心多，刚子要操心的事少吧！­

那一年，兰子实在撑不下去了。她仿佛感觉到时日无多，天使在头顶上方向她招手。但是兰子却有些不甘心，因为她还想多撑些日子，好看到自己的小玄孙出生。­

终究兰子没有熬到那个时候，也没有听到小玄孙清脆的哭啼。弥留之际，刚子抓住兰子的手，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你等我，记着，你等我！”，兰子满意地合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三个月后，小玄孙出生了，又是一个带把儿的，完成了兰子的夙愿，刚子也百般疼爱。­

小玄孙满月后，刚子撒手西归。走的时候，老人很安祥，含着笑，好象很是满意，没有任何遗憾……­

刚子死后，后人们把他和兰子合葬在一起。­

刚子和兰子就这样走完了他们的一辈子一人生。关于这些，是我亲耳听到的一个真实的故事。从“相信我”，“辛苦了”，“我在这”，到“还有我”，“你等我”，刚子和兰子始终没有说出“爱”这个字眼来，蓦然回首，爱却以任意不同的姿态出现。其实，从开始到结束，爱，一直就在身边，未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