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死 了

他死了——距今已经二十多年了。

他死得很惨！

他死的真壮烈！

“轰隆”一声巨响，他便血肉模糊地上了天。

没有人垂泪，没有人哀叹——没有人还会记得他，就像没有人记得在玉米地里被炸死的任何一只野狗一样。

他叫豹子。

豹子是孤身进入深山的——干那没人干的最危险而又最苦的活儿：炸石子。

临走的时候，豹子说：“我这回一定要挣一座棺材回来！”

豹子挣棺材去了——只是两腿依然一瘸一拐，像只受伤的豹子。不过，豹子的眼里充溢着血……

第一次逛门外，豹子才十五岁。

豹子的娘是个疯子。

她是村里的义务宣传员，从早忙到晚，走到处喊到处：“人定胜天——大干快上——”

豹子的娘四季不着家。

豹子的爹是生产队的饲养员。

他喜欢冬天——填满驴槽后，躺在阳土圪崂崂，袖筒一缩，然后闭上眼睛……

豹子的爹拥有一个七彩的世界。

豹子的爹与世无争。

豹子的姐姐随亲去了山西寿阳——嫁给了一各走寿阳的甘肃人。

豹子的哥哥早死了，死时才八岁——被垒在前沟的石崖里了。

豹子是只野兔子。在他看来，人生的全部意义就只有一个字——饿。

他去偷。

他率领一穷“饿死鬼”，大家都用草茎裹了足，偷偷溜进沟槽里靶了踪的果园；他一个人冒着倾盆大雨去掰坝地里的青玉米棒子；他深更半夜在山地里摸红薯……

一天夜里，豹子摸到半线口袋红薯！老天爷，你长着眼呢。豹子扛着没命地往回奔——扑通一声，豹子掉进了一个天窖洞！天窖洞里长着一把老葛针树，豹子身上扎了一百多根刺……

豹子参加了讨饭队伍。

他们一行十多人，豹子年龄最大，所以，他很快就成了“帮主”。

一天，他们糊里糊涂满怀希望地来到镇上。

豹子知道外面有个大世界。

豹子抛开伙伴，偷偷钻进一辆满载粉条的外地大卡车……

豹子好狠！

……

豹子走后五年，豹子的爹忽然想起了豹子。

豹子的爹偷偷去问卦——下下中平。老人家哭了，好伤心——儿子死了。

豹子啊，你压根儿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

豹子并没有死。

豹子回来了——携妻而归。

如果说豹子“死了”，那么，现在，豹子“复活”了。

豹子高了许多，也胖了许多。豹子的胡子很长很密，根根竖起来，就像豹子的胡子。

豹子的爹却死了——五保。

豹子的妻子很美。豹子容光焕发。豹子领着妻子挨家挨户串门子。

村里的光棍后生们都非常羡慕豹子。

一个月后，豹子送妻子回娘家走了。

一星期后，村里来了公安局的，说豹子的双腿各被折成三截，浑声上下还被铁锥子戳了无数的黑窟窿——豹子的妻其实是别人的妻。

豹子空手而归——当然，他双手握着拐杖。

豹子分到一份责任田。

豹子开始讲述他过去的故事。豹子的故事凶残狠毒，闪着寒光，带着血腥——也不乏光荣。他说他抢过人奸过人杀过人。他说他吃过苦吃过累吃过山珍海味。他说他到过北京到过上海见过中央首长并且和外国长鼻子握过手。他说他天不怕地不怕干绝了世上所有的坏事……

老人们说他作孽，年青人们说他玄吹。

豹子的眼睛瞪得老来大，说：“等着瞧！老子要炸掉那臭娘们一家！”

豹子的心理平衡了许多。

豹子挣棺材去了。

起楼盖房的，摆摊设点的，开饭馆的，搞贩运的，办工厂的……豹子隐隐觉出，世事变了。

豹子如梦初醒。

豹子手持炸药跪对苍天声泪俱下：“老天爷啊。我明白了……你饶恕我吧！”

豹子要挣座金山。

豹子要那“臭娘们”看看未来的豹子。

豹子带着更多的炸药走向深山……

豹子挣到了好多钱。

豹子准备放最后一炮。

豹子装好炮，向四周看了看。豹子想，他要与人合伙买车，搞贩运。对，就贩粉条！豹子甚至看到那“臭娘们”就站在眼前，哭的好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十分可怜。但是豹子给了她一个耳光，还骂道：“臭婊子！”

豹子感到特别累，很想到对面他的山洞里躺一觉。

豹子点燃了导火线。

豹子刚一转身，脚底一滑，摔倒了！

豹子怎么也爬不起来。

豹子的腿又一次断了。

豹子喊：“娘啊……”

“轰隆”一声巨响，豹子便血肉模糊地上了天。

豹子死了——距今已经二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