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汉三
这篇小说有点类似人物传记,简炼干净的笔调,把胡汉三栩栩如生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字里行间充满了乡土气息,耐读。问好作者。
接到老爹打来的电话,说“胡汉三死了!”我先是一惊,继而莫名其妙地伤感起来:小时候曾经最怕的那个人,终于也要淡出了我的视线;都说人生苦短,世态炎凉,这老爷子一辈子过得也不容易啊!
1
听老人们讲,这张现三老爷子,小时候家境不错,爹娘老子给他这唯一的宝贝疙瘩找了个童养媳,比他大十来岁,打从我记事儿时起,那个奶奶就颠着两只小脚走路,弓腰驼背颤颤巍巍的,一副瘦瘦弱弱的老太太模样,好象从没年轻也从没再老过。
张现三18岁那年给国民党抓了壮丁,大概混不到一年他就逃跑了,又不敢回老家来,就投奔了济南府他那个开杂货铺的老姑,老姑两口子没儿没女的,拿他当亲生的一般待承,他呢,顺理成章的成了杂货铺的小老板,还娶了当地的一个女子当老婆,没几年功夫,儿子女儿都养出来了,这家伙彻底把老家的爹娘老子、童养媳妇抛到了九霄云外。
家里的老爹老娘老了病了,张现三没回来过;家里的老爹老娘死了埋了,张现三还是没踪影。童养媳妇披麻戴孝办完了丧事,依旧守着这个家,守着几间老房子,她娘家早没人了,到哪里她都没个依靠,就这么孤零零地苦着,熬着,一天天地老了。
没成想几十年过去,张现三这老家伙又回来了!那年他已经五十来岁。
有人说,这人染上了赌博,输光了家当,老婆跟他离了,俩孩子也跟他断绝了关系。
还有人说,这人在济南府惹毛了黑社会,被人追杀,吓得跑回来的。
昔日英气勃勃的小伙子其时已经变成了个老头子,又矮又胖的,肉乎乎的大脸盘子,肉乎乎的嘴唇上边,有个肉乎乎的酒糟鼻子,鼻子上边两只小眼睛被肉乎乎的腮帮子挤兑得只剩下两道缝儿了……这哪像是杂货铺的老板啊,活脱脱就是个杀猪宰羊的屠户嘛!
最吓唬人的还是这老家伙的脖颈子,又粗又短的,就好像那硕大无朋的脑袋瓜子直接焊接在了胸膛上!脖子后面,正中间有个肉瘤子,乒乓球般大小,顶上长着两三根黑毛,长约寸许……要了亲命了,这哪儿像是个人啊,简直就像活阎王再世啊!
这老东西脾气暴躁的很,经常听见他高一声低一声地骂老太婆,经常看见老奶奶坐在大门口的石头上边抹眼泪。胡同里的小孩儿没有一个不怕他的,他也从来不给我们这帮孩子一个笑脸儿。谁家的孩子要是撒野不听话,爹娘老子就吓唬说“张现三来了”,那效果比说“狼来了”都管用。看了电影《闪闪的红星》,大人孩子都管他叫“胡汉三”,他的大号很少有人提起了……
2
有一回,我老爹跟胡汉三大战了一场。
夏天的傍晚,我爹下地干活回来,刚到胡同口,就听见胡汉三家里那老太太凄厉地哭声,还夹杂着胡汉三的咆哮,好像还有棍子捶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噗通噗通”的声响。几个邻居都站在门口张望、议论着,这老东西忒不讲理了,谁要是敢进去劝架那还不跟谁干上?
“住手!”爹大喝一声,冲进去抓住了胡汉三抡起的棍子!老奶奶连滚带爬的跑出大门,头发散了,衣服扯破了,额头上有道伤口,鲜血都流到了眼睛上……
“他娘的,你敢管俺家的事?!你算老几呀?”胡汉三张嘴就骂,还想拿棍子往我爹头上抡,爹一把夺过来,作势要揍他,这老东西也不傻,知道再闹要吃亏,灰溜溜地回屋了,一边走,嘴里一边嘟囔着:“好啊你,敢打老子,老子年轻时,啥场面木见过,咱走着瞧,你给我小心着点儿,你家里也有老有小的……”我爹一听这话就急了:“胡汉三,你这老混蛋,你要是敢动我家里人一根儿汗毛,我绝饶不了你你信不?!”
一连好几天,胡汉三都没敢出大门。放学回家时,我常看见他坐在大门里边的马扎子上,瞪着个眼,朝着我家门口张望着,手上拿着根棍子,嘴里还念念有词儿。
我跟爹说这胡汉三咋这么吓唬人呢,爹说这老东西嘴上不饶人,可毕竟上了年纪,虎老了不伤人,别怕。
3
有一天,胡同口来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打车上下来一男一女,都穿得挺气派,一看那男的长的那模样,就是一个年轻时候的胡汉三——老家伙济南的儿子来了!
那儿子在老家住了两天。第一天给他爹他大妈拾掇了房子买了新衣服,第二天挨门挨户地拜访邻居,说老爷子承蒙大家多照看多担待,谦恭和气的样子仿佛不是他胡汉三的亲生儿子。
这胡汉三一天天衰老起来,先是腿脚不利索了,走路要拄着根棍儿,一步一挪地,打家门口到胡同口不到20米远,都要走十几分钟的光景了。
这老爷子却是更胖了,又极爱出汗,夏天穿一件背心,雪白雪白的,肩膀头子裸着,一走一颤,那裤子永远提不上扎不牢的样子,白花花的肚皮露着半截,肚脐眼儿抽抽着,活像知了猴被挖出以后不久留下的那个深坑。
我爹说的一点儿没错,虎老了不伤人,这时候的胡汉三,脸上竟少了凶恶,多了些许慈祥的颜色……
他那济南府公干的儿子,一年大概能来一两回,但每个月都给他老子寄钱来,老头子衣食无忧,活得挺滋润,可惜那个老太太,没多久得一场大病去世了,这可怜的女人,一辈子遭罪,没享到多少福。
老太婆走了,胡汉三的好日子过得没了滋味儿,一个人的家里,寂寞冷清。
于是,这老爷子开始往人前头凑合,逮机会就跟人聊天,吃完饭坐在胡同口,甭管是年轻的小伙儿大姑娘,还是年幼的小小子小丫头,只要是从他眼前头路过的,他都打招呼,仰起头看着人家的脸,笑呵呵地问东问西,人家要是跟他搭茬呢,他更是开心得了不得,活像捡着了金元宝。
慢慢的,老爷子学会了打天九,下象棋,整天跟一帮子老头儿围坐在一块儿,边下棋边说笑,不到饭点儿不回家。慢慢的,老爷子也大方起来,常买菜治酒的,招呼街坊邻居的老头子们到他家里凑乐子,他的人缘儿一天天好起来。
这老同志,活到七八十岁上,似乎才咂摸到了人生的那点子乐趣……
只可惜,日落西山好景不长也,老头子的美丽人生也走到了尽头。
听我爹说,老爷子晚上还好好的,早晨就没醒来,他死得很安详。
4
中午,躺床上想着这个老头儿“传奇”的一生,那音容笑貌非常清晰地在我眼前展现,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中,胡汉三举着那根光溜溜的拐棍儿,朝我瞪着眼珠子说:“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吓得我登时醒转,惊出了一身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