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那些尘封的往事
尘封的那些回忆,犹如浮沉在大海中的一叶扁舟,跌跌撞撞,总有那么一些扯动心弦的往事纠葛,无论是写道慈祥的祖母,还是精干的父亲,还有月儿成长中的那些疼痛的琐事,无疑,成了人生起航的羁绊;往事如烟,那些久远的往事在尘埃里静默,又在风中浮动,永远刻绘在记忆的最深处。记事性的抒情文,小说中的人和事在作者的笔下变得轻舞灵动,推荐欣赏,问好作者!
一
月儿懒懒地躺在床上,努力追忆着梦中的情景,即清晰又模糊,仿佛回到了遥远的年代。
那个年代的记忆多是祖母留下的。关于祖母的印象,近三十年的生活只有一种形象,深深地刻在脑海里,就连祖母去世躺在棺木里也是那样的,表情都没变,成了月儿心中永恒的记忆。
月儿想着小时候门前的那一条水沟,边上有三棵高大的白杨树,树是父亲栽的。水沟上有一座水泥管桥,就在门前两米处,这是全村的中心,最热闹的地带。桥的南面是村上一个大会议室,东面是通往国道线的一条路,也是孩子们嬉戏玩耍的重要场所。
月儿的童年,就是在这儿无忧无虑,自由愉快地度过。
祖母,总是穿一件黑色的大襟衣服,黑色的裤子,裤脚总是用黑色的绑腿带平整地缠绕,小脚,由于忍受不了裹脚的疼痛,总在母亲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松开裹脚布,没达到要求的三寸金连般小,头上戴一个松紧边的网帽,网起所有的头发,人也象她的装束一样干练。中等偏高的身材,瘦瘦的,不算黑但也不太白的脸上,有一些细碎的皱纹。月儿的印象里祖母仿佛不曾年青过,但也没有慢慢变老,一直是那样,月儿更希望一直那样。
慈祥这个词在月儿的心里就是祖母的写照,祖母是一家人的生活总管,父亲把从队上分到的粮食拉回家中,就全由祖母安排这一家人一年的生活了,这些五谷在祖母的辛劳中由粗粝变的精细,再变成一日三餐的美味,甜润着一家人日复一日的生活。
月儿没有挨过饿,虽说早晚都喝稀粥,但比起其他家庭,到来年五六月份就为没有粮食下锅而发愁要好得多。小时候月儿最害怕的就是祖母生病,祖母一病,这个家就会失去往日的宁静,一切都乱了,父亲出来进去的想办法,母亲则要在放学下班后急匆匆的做饭,喊这个叫那个的要人帮忙。
祖母总是胃痛,听父亲说是胃溃疡,痛起来,她躺在床上痛苦的呻吟,不时地呕吐,闭着眼睛的神情,让月儿感到一阵阵的恐惧。夜里睡在祖母的身边,她会偷偷的流泪,想着祖母是不是要死了,祖母死了咋办?担心的要死,害怕的要命。那是小时候月儿睡不着的记忆。几天后祖母的病好了,她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劳作。
祖母会看天色看太阳掌握时间,总是在大家回家后就能按时把饭做好。好让他们饭后有时间休息一会,然后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出工的出工,她总认为自己守在家里是最闲的人。
二
从小月儿就知道,祖母没有生过孩子,或是生了没活她也不很清楚。祖母就父亲一个儿子。祖父兄弟四人,老四没成家就死了,祖父排行老三。大祖父,也是一个儿子,也不是亲生的,大祖母在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大人孩子都没能活。在那个年代,都是接生婆接生,至于她是否学过医,怎样学会接生的,月儿也无从知晓。二祖父和二祖母,把第一个男孩儿也就是老大给大祖父做儿子,老三就给了三祖父当儿子。
月儿一直想不明白,第一个孩子,又是男孩儿,怎么就送人了呢?虽说是亲兄弟,就那么亲。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家中没有个男孩儿,是抬不起头来的,老了也将很凄凉。为着兄弟老有所依,为着兄弟日后不受无后为大的世俗的冷眼。月儿总去想,却从来没有问过祖父母。二祖母生了九个孩子,六个男孩,三个女孩,听祖母说还有四个没生成,都夭折了。
月儿总在和伙伴们玩耍到天黑了,都各自回家后,在门前的杨树下,坐在祖母的身边,看月亮,细细的看,问祖母月亮里都有啥?祖母说:月亮上有山有嫦娥有仙桃有树有牛马有猴子……月儿相信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有时候静静地坐在那儿,听蛙叫,听狗吠,听水流,那是夏夜妙趣横生的乡间音乐,月儿的思绪就趁着月色,在静静的夜空飞翔,漫无边际的神游。
那时没有电,天黑了就睡,一间屋子就点一张煤油灯。月儿喜欢睡在祖母这儿,但有时母亲一边又一边的叫,她拗不过姐姐,只好很不情愿地到母亲房里去睡,父亲很严厉,说睡你就得睡,不能再说话。祖母这儿会多一份自由,多一些轻松。祖母有时会在灯下做一些针线活,她总是睡得最晚,起得最早,做一家人的早饭。
月儿和姐姐每天放学后,都要去拔猪草,一人拎一个筐,拔满满一筐才回家,吃饭后还要去打水,把所有的缸都续满水。水井就在门前桥那边的水沟边上,全村就这一口井。下午的井边也最热闹,人们说笑着打闹着,井边摆满了木制水桶,在月儿的年龄从井里提那一桶水出来还是很吃力的,晃晃荡荡左碰右撞等提上来只有半桶水,多数时候是姐姐提,然后和姐姐把大水桶抬回家。井边还有一景,是牛,每到下午放牛的人就吆喝着牛饮水,沟里有水,牛则饮沟里的水,若沟干涸,那就要将井水提出倒入水槽饮牛,那是农人的宝贝。祖父常说:“牛不吃水,骼叉里按不下去。”那时不明白这浅显的话里深刻的意境。如今想来那些谚语和信天游从农人嘴里滋生出的深邃。剩下的时光就是自已的了,门前热闹非凡,月儿的一个小皮球,成了伙伴们最好的玩具,所有的孩子分成两组,扔来扔去的抢那个皮球,扬起的尘土随孩子们飞舞,在这条沸腾的泥土路上,快乐在徜徉。
三
祖母对父亲的好,月儿是在点滴的生活小事里一点一点慢慢感受到的。那时家中的粮食主要是小米、玉米,麦子不多。做上白面馍,第一顿大家都吃,剩下的就紧着父亲了。因为在这个家中数父亲最忙,关键父亲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父亲在家中很有威严,吃饭时只要父亲在,孩子们都很老实,都低头吃饭,一言不发。父亲一走开那可就炸开锅了。
父亲对子女的教育全靠他的威严,他很少过问月儿她们的事,但他是说一不二的,奶奶叫喊她们,两声后她们只应声而没有去的话,父亲上去就是两巴掌。其实父亲很少动手打月儿她们。
父亲的话对月儿他们是很有影响力的。月儿的学习成绩一直很优秀,从不为学习发愁,在父母心里,她也是最听话最懂事的,她身体单薄,总被病痛折磨,但她又总是争强好胜,努力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一切。她性格过于内向和敏感,从不张扬。
在一个月明星繁的夜晚,月儿凝视着星空明镜似高悬的圆月,她觉得那天的月亮象白昼一样,让人不舍得弃下那宁静中月色剪影出的美好,树木房屋的影子如画样静美。月儿拿了本书试着在月下看,能清晰地看到书上的字,只是有点费劲。
在这样的月夜,祖母总是要到门前水沟边的杨树下乘凉。月儿依着祖母,不管父母的催促,享受着村庄特有的月色,感受凉风轻柔的抚摸,听乡村夜虫的鸣叫,水沟里那浅浅的一点水在沟底静静地流淌,日月也伴随它走过白天走过黑夜。
祖母絮叨着一些往事。
四
父亲一直是村上的干部,母亲是村上学校的民办教师,五个孩子到上学年龄都依次上学,就靠母亲每月十元钱的工资,也都是母亲的学生。平日里月儿母亲管着一家人的穿戴,家里有一台缝纫机,不知是哪个年代村上顶帐分给月儿家的,是村上唯一的一台现代化机器。母亲用它给村上的人们做衣服,他们来取衣服时拿几个鸡蛋或以给月儿他们做双鞋为交换。每到年前,母亲点一张灯要干到深夜,先赶做别人过年的衣服,最后才做月儿她们的,那怕是通宵达旦,也一定要让月儿他们在大年初一都穿上新衣。有时母亲用给别人做衣服时剩下的边角料剪成三角或方块,拼凑起来给月儿她们做成衣服。
每到春节,人们放下田间地头的展望,就在屋内屋外的忙活,这是一个重大的节日,那份喜庆是用忙碌而激动的身影书写的,是用一年最为丰硕的收获来展现的,是最饱满最丰盛最洒脱最轻盈的日子,也是最舒张最温暖最和谐最愉快的日子,将一年的辛劳痛苦和着房前院后的灰尘彻底清扫掉,一切的美好就爬上了屋沿枝头,绽放的心情如喜鹊在枝梢传递的喜讯,就在村庒的上空飘游开来。
月儿她们更要忙些,父亲一手流畅劲舞的毛笔字,是这节日里喜庆的色彩,涂抹得家家门前都是祥和祝福期盼,飞扬着平安幸福如意。村里的叔叔婶子们总是腋下夹着一卷红纸来到月儿家里,呈上家里院门的数字,父亲就在纸背面写上几付,要是忙他们放下纸就匆匆忙忙的走了,不忙呢,就看着父亲一付付的写好,晾干墨迹,收起来卷好才走。他们和父亲扯着一些村上的事,他们边抽烟边看父亲娴熟地裁纸,然后毛笔在纸上飞舞,月儿在父亲的对面扯着对子,等写好了拿到一处空闲地排列晾干墨迹,他们就喜滋滋牵着节日的福泽回家。
祖父还要给他们砸门头子,将红黄绿蓝粉各色的纸,折成大小刚好的长方块,用特殊的工具凿,凿空的地方就开出了花,再用剪刀在一面边上剪成穗,贴在门框的上方如彩旗样飘舞。其实这是二祖父最为拿手的活,他砸的门头子,花色新颖靓丽,凿空的地方圆润,比祖父做的要好。
月儿姊妹在父亲的带动下,写完对联,便忙着彻底清扫院落。月儿最高兴最拿手的是贴年画,她把一张张的年画分门别类,一间房子一间房子的贴,四面墙上都贴的一样高,端端正正,那间屋子贴那些,她分配的也很贴切。
最脏的活总是祖父默默的去做,垫厕所,下地窑取蔬菜。祖母则要为一家人的年夜饭操劳。月儿尽力做着,每年的此时最担心父亲对母亲发火,母亲有做不完的衣服,父亲常为母亲不帮祖母准备年夜饭而发火。那时人多,月儿她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平时很少吃肉,吃一顿饺子是很费劲的,谁都不会擀皮,祖母用手一个一个的撵,月儿在一边只能按按芨子,还小不会包,干一阵子后都各自去玩,睏了,就去睡了。大年三十祖母会包到很晚,要包大大的一案板饺子。
月儿在这样一个有些许文化熏淘、智慧、勤劳和睦的家中成长,度过了她无忧无虑的童年。
五
从小月儿就总是看村上开批斗会,就在自家门前的会议室,批斗的对象就两个人,一个是月儿的二祖父,也就是父亲的亲爹;另一个人是住在村西头的小玲的父亲,不能行走总是用车拉来;听人说小翠的父亲在监狱,曾做过什么先生,也就是人们说的斋爷。这是村上最不光彩的三个人。二祖父胸前挂个大牌子,腰弯得很低,小玲的父亲则爬跪在那儿。人们他一言你一语数落着,或是七嘴八舌乱骂一气。月儿小,只是看看热闹便去玩儿了。因为是自己的二祖父,心中总有些不快,有一些阴暗的笼罩。她分不清不快的原因,她不恨二祖父,也不恨那些批斗他的人,为什么呢?不快可能就是因为不光彩吧。她从不象别的孩子那样凑上去观看,只是远远地望见,带着隐痛离开。可这样的会父亲还得组织去开。她只用雉嫩的眼晴去看,自个儿感悟。留着这一个个的疑团,在月夜里依偎在祖母的身边,听祖母讲那些对她来说似懂非懂的事情。
祖母说,二祖父在旧社会当过保长,就因为这个才被批斗。月儿更加纳闷,她不知道保长是个什么官,可能是欺压老百姓吧。二祖父每天挑着担子去拾粪,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拾得的粪总是倒在公家的粪堆上,没有一分工分可言,他也无怨无悔,风雨无阻。月儿她们有时也跟二祖父一起去拾粪,二祖父沉默寡言,只是低头干活,仿佛是在沉思,又好像在期待,俨然一个长者不与群童嬉戏。二祖父在家中还是很有威严的,他和二祖母与已成家的二叔、四叔、五叔,还有没有成家的小叔、小姑生活在一起,是一个很大的家庭,那时二叔已有三个女儿。二祖母身体很差,一生生育了十四个孩子,存活了九个。总见小姑拉着二祖母去村卫生站看病,小姑的眼睛红肿着,为着母亲的病,为着自己最小,又是女孩儿。
小玲的父亲则是地主,月儿不清楚,他究竟是怎样欺诈同村的村民的,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月儿没有打问过,只觉得他很可怜。小玲和他的两个哥哥,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批斗,按时将父亲拉在车上送来,等批斗完了再拉回去,这一来一去间在小玲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到隐忍的伤痛。
至于斋爷的称呼从何而来,月儿一直没有搞清楚,只知道他是那个年代最有知识的,私书上个小学就是先生,好像他搞过什么牛鬼蛇神,与封建迷信有关。
那时月儿还太小,懵懵懂懂,这些大人的事儿都是祖母闲暇时对月儿坦露的点滴生活往事。
六
月儿听祖母说,二祖母恐怕不行了,人已睡不倒,全身都肿了。下午她和几个堂姐妹一起去看。三个姑姑拥着半坐着连喘气都很困难的二祖母,人肿得很厉害,姑姑们日夜守候,叔叔们也轮流去看。月儿出来就去了外婆家,第二天回来时看路上烧纸的痕迹,她就猜想可能是二祖母。果然是二祖母去世了。月儿生平第一次感受亲人死亡,死亡离自己这么近,这么真切。
月儿跪在人群中,没有太多的眼泪。只听姑姑们撕心裂肺的哭喊,月儿有些恐慌,人为什么要死呢?祖母要是死了该咱办,想着想着泪水就顺着脸頬流下。那天哭纸,晚上已经很迟了,大人们还在忙碌,月儿也不忍离去,沉浸在自己的伤痛里。父亲过来说,回去吧。瞬间她觉得父亲好像一点儿也不伤心,因着祖母还在吗。也许男人的伤痛只在心里吧。
很长一段时间里,月儿只要看到小姑,她总是泪眼朦胧,她是那样的孤单,那样无助。哥哥姐姐们都有自己的家,而她没了母亲也就失去了心的家园。与几个和她年龄相仿的侄女外甥女相比,在她这个年龄正是受父母呵护的,有父母张锣着嫁个好婆家,而她从此连个诉说心事的地方都没有。哥哥嫂嫂必经是隔着一层……
祖母有时把小姑叫来坐坐。祖母对月儿说你小姑出生后,二祖母就想送给我,让我一儿一女一起拉扯大。可那个年月,没吃没渴,祖母怕住这么近,万一有个闪失,担不起那个责任。祖母很喜欢小姑。小姑也常说,三婶要是领了我,我也可以上几天学。月儿常想,当初祖母要是领了小姑该多好,就可以天天和小姑一起生活,虽然依然是小姑,要比现在亲热得多。
树大分枝,二祖父和二叔他们要分家了。祖母说这个大家庭是第二次分家。第一次在我出生前,分成了大祖父、二祖父和祖父三家。原来都住在大街门里的那个院子里,分家后另修房子搬出。现在二叔他们也是孩子成群,自然该分了,在街门外又修了几间房,让四叔住。修房时二祖父在一边指挥着,训斥着小叔。月儿当时真切地听小叔嘟哝了一句:“老不死的,你咱还不死。”。月儿百思不得其解,小叔怎么能如此说父亲呢,太不孝了。
这次分家一分又是三家,二祖父跟五叔是一家,二叔和小叔是一家,四叔和小姑是一家。
七
小叔在月儿的心里,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他人物素描画得极其传神和逼真,兄妹数他和父亲的毛笔字最苍劲有力,但又各具风格。他有好多藏书,都包着书皮,用毛笔字体在上面写上漂亮的书名。
祖母告诉月儿,父亲高中没有毕业,那时他考上了离县城还有几十公里区上有名的中学,还是班干部,是班上学习佼佼者。在那个物质极端匮乏的年代,祖父母能让他有饭吃,已实属不易。在姨奶奶的帮助下准备了一套上学的被褥,父亲就去了那个相对遥远的地方求学。天有不测风云,父亲全部的财产被贼偷走。无奈,父亲不想再为难二老,徘徊再三,最后还是狠心的放弃了学业,回家务农。
父亲没有象被迫辍学的人那样消沉,也没有沉缅在怀才不遇里虚度光阴。而是在农村大展鸿图。他带头拉山士,改造盐碱地,开荒种田。功夫不负有心人,丰收让人们认识他,相信他,选举他当上了队长。父亲一鼓作气,不分昼夜,带领村上的青年男女,每天赶天亮已从五六公里远的山里用人拉车将山土运回来,平田整地,植树造林,人们渐渐走出了讨荒的困境。也正是这希望给了他们力量。父亲的事迹登报了,被选拔去参观大寨。那时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父亲因农村工作成效显著,提升当上了村支书,八个生产队的书记,工作量陪增。父亲写入党申请,一次次的被刷掉,那是因为二祖父的原因。在那个年代,家庭成分十分重要,我们是贫农,当二祖父是批斗改造的对象。父亲契而不舍的写,直到第十一份入党申请交上时才被批准入党。
后来月儿在和父亲聊天时得知,那时上高等学府,都凭表现村上推荐,你二叔理科类学得好,是村上算帐能手,你小叔才华和苦学精神更不用说,是年青人里面拔尖的,但一次次的上学机会,都与他们无缘,都因你二祖父的关系。月儿明白了,小叔恨二祖父的原因,影响了一代人的发展。二祖父又去怨谁呢?保长当不当是他说了算吗?
八
在月儿记忆里,父亲和小叔都酷爱文学和体育运动,都有一定的书法功底。月儿记得她上小学时,正处在文革期间,那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年代,小叔以极大的热情投身到这场运动中,队上几块大黑板,他总是顶着太阳,用五彩粉笔把它描绘的很生动,他能画会写,加上年轻精力充沛,黑板上的内容不断翻新。他把队里的孩子们按年龄组成两个班,大一点的孩子进“雷锋班”,小一点的孩子入“冬子班”。在他的带领下,孩子们热情高涨,义务为村上干活。
月儿深刻地记得,那时人们的集体观念很强,自觉地将拔上的猪草给队里的猪吃,谁也不敢拿回家,喂自家猪。只有一个和月儿同龄的女孩爱玲,把猪草提回家,因他父亲不容许,她象一个犯错的孩子总是低着头。小伙伴们都知道,她是领养的,不听父亲的话,就要挨揍。小叔是孩子们的头,把这事反映到队上,队上组织开会,批斗爱玲父亲的自私思想。之后爱玲也和别的孩子们一样,有了集体观念,但她总是低着头,没有高兴过,她也从不说自已不快的原因。小叔教孩子们背诗,指导他们练毛笔字。月儿很好学,喜欢这样有人管,有人教。
有一件事月儿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个秋天,队上隔三差五的开会,批斗两个年轻人,批得可厉害了,让他们站在一小凳子上,人们便开始指责和谩骂,甚至动手打骂结合。月儿隐隐约约的知道,是因在一天晚上,派年轻人去看堆在地里已经挖出来的土豆,同龄的长一辈的吉文和雪琴相好,做了不光彩的事。吉文只有一位多病的母亲相伴,雪琴的父母在人前也抬不起头来,后来她们实在受不了批斗和羞侮,雪琴匆匆的嫁人了,吉文和母亲投奔他姐去了新疆。在那个年代,没有光明正大的爱情,爱是被扭曲了的。婚姻是在媒人牵线,在长辈同意的情况下结合才是正常的。
月儿喜欢体育,是学校武术队的成员,更喜欢打乒乓球和排球。月儿所在的县村都是体育先进县村,劳作一天的人们,不知疲倦地还要玩一阵蓝球。在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年代,对教学不重视,培养的是又红又专的人才,经常性地劳动,那时月儿十多岁,常和同学们到山上拾石头,用架子车艰难地拉回来,在学校修建了一个周围三层石台阶的两个蓝球场。
那时交白卷的张铁生是榜样,学校组织月儿她们看了一场“管得好”的电影,也是倡导劳动光荣。月儿因母亲是老师,学习一直都是班上拔尖的,但学校的劳动她从来不逃避。同学们不好好上课,还要欺负老师,一些坏学生将粉笔灰醮在黑板擦上,放在教室的门框上,老师一开门便是满脸的粉笔灰,同学们便哄堂大笑,搞得老师无法上课。月儿非常气愤,有时她会告诉老师是谁搞得恶作剧,有时在老师到来之前她会破坏他们的阴谋。就因这样和学习好的缘故,也遭到了批判。
一天下午班上开会,让月儿站出来接受大家的批评,倔犟的月儿站在全班的前面,泪流满面,老师要她坐回去,她却坚决不肯,在同学们七嘴八舌的发言中接受教育。她只觉得自己没有错,所以理直气壮。在她幼小的心灵弄不清那是为什么,但她认定自己没有错。月儿隐隐感觉到同学们还是喜欢她的,但就是爱对她搞一些恶作剧,冬天在她的桌子上倒上水,冻成厚厚的冰。该月儿和同桌值日,冬天早早从家里拿着柴火到教室生炉子,手都快冻僵了,进入教室看到地上有一堆火,尚有温度,就伸手去焐。生好火,打扫完卫生,匆匆忙忙回家吃饭,等返回学校,两个同桌被同学打哭了,原因是偷吃了他们烧的土豆。月儿想只是焐了焐手,根本没见什么土豆。月儿气愤地与他们理论,为同桌打抱不平。
九
二祖父平反了。
这个压了他将近大半生的石头,移开了。舒张了的笑,夹杂着心酸委屈,在他无尽的沉默中期待着的一天来了。月儿感受到的是父亲和小叔他们发自内心的感慨、激动和兴奋,从二祖父的脸上看不到太多的压抑已久的舒爽。月儿觉得二祖父不象从前那样总是猫着腰,低着头走路了,他常常走出街门,抬头看向远方,久久地望着,一语不发,是感叹老天有眼,还是庆幸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月儿看着很是苍老的二祖父,胡须白了,满脸的皱纹,却从未见他病过。历经沧桑,老人不再总是坐在炕头,焖头抽烟,有时他出来在门前晒晒太阳,看孙子们嬉闹,他的沉默给孩子们一种威严感,谁都不会很是亲热地围绕在他的膝前。月儿总爱凝神地注视二祖父,在他身上好像有厚重的历史,有读不完的人生经历。在批斗会上一语不发的二祖父,就是自己的儿女发言批他,他也是木然地接受,会后回到家中,他便喝茶抽烟,仍然一语不发,有时沉默的让人害怕。除小叔小姑,儿子女儿也都已儿女成群,儿女们会经常走进老人的房间,陪他坐坐,此时的二祖父依然是话不多,静静地听他们聊聊天,偶尔插一句。九个儿女和一大群的孙子,三代人和睦地生活在家乡的土地上。
老人是很有威严的,就在平反前,虽说儿子有抱怨,但却不敢在他面前放肆,对儿女的教育就是他在沉默中的言传身教。
一天放学回来,月儿听祖母说,二祖父过世了。就在他刚刚平反一个月的一天。走得很平静,他在院中晒太阳,突然叫二大妈扶他回房,刚扶他站起,他的头靠在二大妈的肩上,就咽气了。
老人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无牵无挂地走了。他走了,放心的走了,因儿女们已从他的阴影下走出,生活在了阳光下。月儿隐隐的感到老人不是因地复反坏右的帽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而是对因他而生活在阴暗中的儿女的欠意让他抬不起头来。一月一次的批斗,他已释然,不能释怀的是儿女脸面无光。如今他安心的走了。
亲人们都聚在了这个院子里,忙活着丧事,哭得最伤心的是小姑,哭着父亲,情感还沉浸在对母亲的无尽思念里,哥嫂们都有自己的家,她的终身大事谁来操心。小叔必定是男人,从脸上看不出太多的伤痛,他忙着写挽联,布置灵堂,在字里行间寄托深深的哀思。
在当地这是一个最大的家族,子孙满堂,且儿女们都很争气,因此,丧事办得很风光。也是缘于他老人家等到了这扬眉吐气的一天。
十
月儿在学校组织的武术队训练武术操。听说要来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是乒乓球赛的奥运冠军庄则栋。月儿的父亲和小叔他们也着实地忙活起来,白天干农活,晚上训练打蓝球和乒乓球,组织一批人进行广播体操表演,小叔还教一个字都不识的正明爷爷朗诵诗歌。体育先进县里面的体育先进村,父亲是村干部,自然比别人都要忙。大家按安排紧锣密鼓地准备,那真是一个热火朝天的日子。
一天,大家早早就来到了学校那个自建的三层石台阶的体育场,很快坐满了人,四周还有武装人员站岗。在场子的正上方设了一个讲话台,人们翘首以待。
警车开道,后面是一辆吉普车徐徐停在操场边上,瞬间场地一片哗然,大家起立热烈欢迎。客人和县政府陪同人员在主席台就坐,县领导讲话后,一切按事先安排的议程进行,武术操表演,接着是广播体操表演,庄则栋站在三层台阶的最上面和大家一起做广播操。之后由学生和正明爷爷分别朗诵了诗歌。那句“手拿羊鞭唱新歌”深深地印在了月儿的心里。接下来是一场蓝球表演赛,父亲、小叔、四叔都轮换上场。最后是和奥运冠军庄则栋进行乒乓球表演赛,友好的握手后,比赛开始,有资格参加的都是在当地打乒乓球有名且事先选拔出来的,父亲和四叔都先后上场,并拍了照。
突然一阵骚乱,会场有点乱,气氛也随之紧张起来,坐在会场里的人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站起来象混乱的人群方向望去。就此一切活动终止,不一会儿庄则栋一行人就走了。人们离开自己的坐位往人群聚拢处拥挤,武装人员押解那个人也离开了。曲未终人也不能不散。小叔最为气愤和懊恼,因乒乓球表演赛就快该他上场了,错过了这样一个和名家对垒的大好时机。后来月儿才从小叔那儿知道,是一个从煤窑下来的挖煤工,看人山人海,想看热闹就翻墙头,与执勤的武警发生了冲突,引发了骚乱,彻底破坏了那天的活动。又听说那个人被判了重刑去坐牢了。
月儿到小叔那找书,小叔拿出那次活动的照片给月儿看,小叔又很是惋惜地提及自己未能上台的事。
小叔被村上推荐到地区师范院校深造,多少机会都与他擦肩而过,这虽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他异常珍惜。孩子王的小叔要出远门了,孩子们很依恋。月儿为小叔高兴,但内心又很失落,在劳动光荣的年代,小叔不仅组织他们参加劳动,也组织他们学习,还会来一些小魔术,逗月儿他们开心,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使她在快乐中成长。
有一次祖父去找月儿回家吃饭,小叔正在给他们表演,两手捏着一根细刚丝,尽然捏出了水,水滴从刚丝的一头滴下。接着又表演吃针,针从嘴里进去,又从鼻孔里出来。突然一向温和的祖父,爆恕地破口大骂:“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就不务正业,给小孩子们教这个,你不怕他们学你的样子,真是瞎胡闹。”说完拉着月儿愤然离开。路上又说月儿:“你可不能学,那太危险了。”
十一
月儿的童年是无忧无虑的,是在祖父母和父母的共同呵护下长大的。但月儿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孩子,受祖父母和父母勤劳的影响,从小就养成了一种家庭责任感,才十岁左右就承担起了家中自己力所能及的劳动。
四妹出生了,家中没有因她的出生而喜气洋洋,已有三个女儿,祖父母和父亲都太想要一个儿子,母亲何曾不想,那时农村没有儿子将面临“无后为大”的艰难处境,一家人就在这样的期待里度日,日子可以清贫可以穷困一点,但没有儿子唾沫都能淹死人,真正是舌头低下压死人,不能让祖上的烟火在自已手里断了。
月儿清晰地记得,第二天就是腊八了,母亲挺着大肚子,准备着做腊八粥的东西,晚上就生下了四妹。月儿隐隐感到了家中随四妹的出生而生的阴霾,祖母照常给做月子的母亲熬粥,父亲很少去母亲的房间,四妹很乖,仿佛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吃饱就睡,很少哭闹,母亲也整天睡着,母亲浮肿的很历害。寒假期满,要开校了,母亲刚休了一个月的产假,就不得不去上班,老师紧无人代课。另外母亲深感家中的沉闷和压抑,仿佛生女孩是她的错,父亲没有过多的埋怨,但也不去理会母亲。母亲带着月儿和四妹往在了学校,八岁的月儿便承担起了领四妹的重任。月儿不能按时去上课,不能放学就回家,再也不能回到那个每到黄昏非常热闹的门前广场。她要照看四妹,只有四妹睡了,她才能去上课,好在四妹很乖,早上几乎是在睡觉,月儿就能上两三节课。最难熬的是学生放学以后,若大的校园,只有三家人,张老师和她的孩子们,刘老师一家和月儿她们。母亲做饭,月儿继续看孩子,之后母亲批改作业,月儿还得看孩子。月儿整天只能和不会说话只会笑的四妹玩。这还不算什么,多些时候学生放学以后,母亲要下队挨家挨户去家访,动员说服那些家长不让上学的孩子们继续上学。带了一天孩子的月儿多想去外面玩乐一阵,可月儿眼前是母亲忙忙碌碌的身影。有时下课了,母亲给孩子喂奶,月儿趁机跑出去和同学们玩,上课铃声响了,月儿看着同学们走进教室,那份羡慕,那份依恋,她只能默默地走回家,有时母亲上课眼看要迟到了,不见月儿,焦急地抱着孩子喊,为此月儿没少挨打受训。但月儿带孩子的认真和负责,母亲是非常放心的,她把孩子带得很干净,也从没有让孩子摔伤过。月儿那时最大的期待就是回家,每到周末她要回家去拿米面,在那尘土飞扬的门前广场,是孩子们的乐园,但属于月儿的只是极其短暂的一会儿,她得赶快回去,母亲在等她。
从母亲往到学校,快一学期了,父亲从未去看过,祖母也未去过,家到学校不远,步行也就是半小时的时间,那时大队部就在学校隔壁,月儿的父亲是大队书记,每天几乎都要到大队部去。父亲真是心狠,不看母亲,难道就不想看看自己的孩子。母亲也从未回过家,月儿成了学校和家的联络员。
不久,月儿听母亲想将四妹送给同校的一位教师,她没有生孩子,领养了一男孩,想再领养一女孩。在月儿幼小的心灵,也体谅母亲的辛酸。但她还太小,左右不了母亲的想法,她不能上学,领孩子又很辛苦,但她的确不愿将四妹送人,母亲何曾不是。
外祖母来了,听了此事,坚决反对,说:“你不要我要,我带大给我做伴。”月儿回家后,将此事告诉了祖母,祖母专门来了一趟学校,决不允许母亲将孩子送人。祖母说下学期孩子断奶,她带。其实月儿她们几个也都是祖母带大的,母亲从没有因孩子影响过工作。父亲依然没有到学校来。月儿知道那时计划生育抓的很紧,父亲是领导,在村里没有儿子抬不起头来,要再生又违犯政策,作为一村之长的他,将如何开展工作,压力之大。对于这件事父亲没有表达任何意见。四妹是幸运的,没有远离亲情。
十二
月儿的班主任正是要领养四妹的那位老师,自从决定四妹不给她,她总是在班上找茬训斥月儿。有一次月儿的做业交得迟了点,她把月儿叫到讲台前狠狠的处罚了一顿,在全班学生的面前撕碎了月儿的作业本。月儿边领孩子边上学,不能象别的学生那样按时按点的到课。后来月儿在她上课时都很胆怯,就怕那点做得不好又挨骂,有时只要是上课迟了就只好不去。月儿的心中象飘浮着一朵云,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下雨,那一份湿漉漉的阴冷,令她胆战心惊。但月儿从未对母亲提及此事,她觉得只要不将四妹送人,饮下那份委屈算不了什么。月儿伴随母亲度过了一学期。四妹也半岁了,很可爱很乖巧,正是最讨人喜欢的时候。
放假了,母亲还要到地上干活。母亲是民办教师,一个月只有十元钱的津贴,挣的是工分。假期还要参加村上的劳动,不可能象正式教师那样休息。
一天,母亲在水沟那边的地里拔草,月儿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四妹,在水沟这边等着,突然四妹在月儿的怀里用力一动,月儿和孩子一起掉落水中,母亲不顾一切地跳入水中,抱起小孩,拉了一把月儿就往家中走。母亲的衣服从胸以下全部湿透,抱着用小褥子包着的也已湿透的四妹。母亲那里知道月儿还在水中,抓着水沟边的树枝,四叔过来,把月儿拉了出来。月儿全身发抖,哆嗦着不敢回家。四叔把她送回家中。晚上月儿就开始发高烧,说胡话。母亲整夜的守候在身边,必定月儿还小,还不到十岁,也正是父母疼爱的年龄,却要肩负起关爱弟妹的重任。母亲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过分的忙碌,只知道让她帮着干活,竟忘了月儿还是个孩子。母亲想,不管她多苦多累也要让孩子们都上学,就那十元钱也要供所有的孩子上学。虽说都是姑娘,是那时农村人说的“赔钱货”。但母亲从不这样想,有知识的父母就是不一样。在母亲的心中,苦点没啥,只要能培养她们健康成长。
十三
月儿喜欢假期,不是可以尽情地去玩了。而是能和小伙伴们一起,在田野上拔猪草,打蒿子,抓蚂蚱,捕蜻蜓,拾麦秽。那是一个自由的天地,阔绰而又奔放。这就是她的童年,无忧无虑,嬉戏在田间地头。打蒿子积肥,打蒿子交到队上是给工分的,月儿从不示弱,虽说她身体单薄,但她能背一百斤的蒿子。生长在农村的孩子从小就继承了父辈们热爱劳动的品质。
一个大热天月儿去打蒿子,拔了大大一捆,凭借全身的力气,才背到收蒿子的地方,由于大量的出汗,月儿虚脱,一病就是好几天。小小年纪,干活还真是很拼命。
每到冬天,月儿特别喜欢看窗花,窗上冻结的冰花,宛如晶莹剔透的冰画,每一块玻璃窗上都各不相同,形形色色的图案,真是惟妙惟肖。画中有山有树,你可以展开想象的翅膀,尽情地去领略冰结的大自然,但窗花随太阳的升起会一点点的溶化。月儿常用温暧的小手在冰花上描绘,印上一些动物的脚印,写上童年美好的记忆。
冬日的一个清晨,推开门是厚厚的一层雪,院子是一幅美丽的风景画。树枝上挂满了雪,如开着白绒绒的花,因树的形状不同,而形成不同的雪绒花树,世界银装素裹,那一刻定格在了月儿的记忆里。用扫起的雪堆一个雪人,用蔬菜给它安上鼻子、眼睛和嘴巴,儿时就是这样的快乐无比。
十四
那年,一个连队驻扎在了村里,是来拉炼的部队。月儿家腾出了最大的带套间的房子和伙房。因父亲是村上的领导,就把部队上的领导安排在了月儿家住。月儿别提多高兴了,她觉得穿上军装是最神气的。也就在那时月儿的心里扎根了一个梦想,那就是当兵。
士兵在房顶吹集合号、吃饭号,那仿佛是一首嘹亮的歌,让人振奋。她喜欢他们统一的着装,整齐划一的队形,是那样的精神抖擞,威武而又神气。她在心底竟然默默的喜欢部队严明的纪律,严格的管理,更喜欢那份透着威严的精神。从那时起她就酷爱军绿,在幼小的心灵又感觉是那样的高不可及。
炊事员有时晚上会过来和祖父母聊聊天,端来剩饭菜。月儿觉得部队上的饭真好吃。听他们说部队生活或部队上的趣事,月儿在一旁,虽一言不发,却听得那样认真,那样津津有味,那一时刻是那样幸福。儿时的幸福兴许就是这么简单,这样刻骨铭心。
这是月儿儿时一段很幸福的记忆。她将它珍藏在心里,时常的回味。部队要走了,月儿依依惜别的心情,没有人知道,也没人顾忌一个小女孩的复杂心理。部队一走,月儿觉得自己的梦想渐渐遥远了,快乐也随他们走了。又恢复了村庄的宁静、呆滞和日复一日。朦胧中月儿有了思飞的心,向往外面的世界。
十五
月儿最怕祖母生病,祖母一病倒,整个家好像就乱了。
祖母病了,父亲出来进去的想办法,母亲从学校回来则要承担起平日祖母操持的家务。那时看病很少到远处去,就是设在大队部的医务室,他们是赤脚医生,仅有一位医生和一位护士。祖母患有高血压和胃溃疡,由于祖母的病经常犯,总也治不好,父亲为祖母的病翻阅了大量的医学资料,尤其学习了中医中药,后来是父亲医好了祖母的胃病。
祖父的身体很好,干活时象年轻人一样,从来没有生过病。
一天,就月儿和祖父在伙房,听祖父说:“活个啥?”那天是祖父和祖母生气,当时月儿也没在意,吃饭后就匆忙去上学了,上课时想起了祖父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越想越害怕,这种担心就在月儿的心里漫延开来,上完一节课,她请假急忙回家,看祖父在家中好好的,她才松了一口气,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祖父母看她回来也感奇怪,问她时她谎称自己肚子疼。母亲听同办公室的老师说她请假也很纳闷,以为她真病了,可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从不请假的月儿,为了心中一份隐隐的担忧,一种不想说出口的担心,撒谎请假。那天回到家,她跟着祖父寸步不离一上午。后来想起,她觉得自己荒诞无稽,太小题大作,那不过是祖父生气后一种自我泄愤罢了。
月儿看着窗外的月亮,数着能看到的星星,深邃的天幕向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心儿在遥远的天际腾飞。幻想着自己的未来,在梦幻般的幸福里进入梦乡。
十六
那年,月儿的父亲已是村上的支部书记,母亲怀孕了,一家人心理都明白,四个姑娘,盼望能有一个儿子,那种忐忑不安而又满怀期待的心情。心情归心情,期盼归期盼,愿望只在各自的心中徜徉,谁也不说破,谁也没有去求神拜佛,月儿的父亲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不相信迷信的东西。
在月儿的记忆里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具体是何运动不记得,在破四旧,在破除封建迷信,打倒牛鬼蛇神,那是一个搞运动比较彻底的年代,经运动的洗涤,注入人们灵魂深处的不是信仰什么,而是允许信什么与不允许信什么的问题。
村上计划生育抓得很紧,父亲是领导,在农村表率作用相当重要,你不带头怎么能管别人,父亲在两难的境地,心在撕裂般的痛惜中熬煎。父亲深深地记得多年前母亲在生下两个女儿之后,怀上了第三个孩子,因前两个都是女儿的缘故,父亲心灰意冷没再重视,很是轻率地在母亲临产前找来了当地的接生婆,母亲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但由于处理不及时或是没经验,孩子窒息死亡,母亲在月子里以泪洗面,父亲更是痛悔莫及。母亲对月儿她们讲起过,说那个孩子两侧的耳前都有一个仓窝子,农村的人认为有仓窝的人有福气,唉,福没到祸临,降临便夭折了。母亲说父亲在孩子夭折后的几天,一个人跑到埋葬孩子的火车道旁大哭一场,但在人前父亲从不表露,总是一付严肃而又冷静的神情。
母亲从没有因怀孕而有什么特殊的待遇,照常上班,照顾孩子们,吃喝也是和大家一样,生下这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母亲都得做绝育手术,计划生育是国家的政策。月儿隐隐约约的知道,父母背着沉重的包袱,那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农村没有儿子的人是抬不起头来的,一是认为断了香火,无人传宗接代;二是一些重体力活没人去做,比如犁地之类的活;三是一种根深蒂固很久远的观念;再就是最实际的没人养老送终。生孩子必定不是以人的意志和愿望为转移的,人们很能想象,并进行一些思维的稼接,就是说生不下儿子是你没有修来那个福,或积德不够。
在那个年代物质精神都很落后,人们生活的很简单,但又夹杂着莫名的复杂,那种复杂的城府很深,是经不知多少代人传承下来的,有它深刻的根源。母亲好像忘了生下四妹时的冷遇,又仿佛知道怀得是儿子一般,平静地拖着一天大似一天的肚子,一如既往地忙碌着。
祖母时不时的会唠叨几句,但愿是个带把的。祖父母虽说没有生育,但在这个家里他们很知足,别人也没有对他们另眼相看,月儿想只要有儿子,领养的不也一样,这里面的复杂自然不是月儿所能知晓的。
母亲生了,是男孩,那份喜悦挂在每个人的眉梢。父亲如释重负,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落地了,祖母也笑逐颜开,忙前忙后,炖鸡汤,煮稀饭,下挂面,对母亲照顾的比以前要经心的多。母亲的笑容里藏着久违的轻松,数这个月子做得心情愉快。母亲在生完孩子一月后做了绝育手术,这是计划生育的规定,更何况母亲已超计划生育了,不用别人催促,就主动的去做了手术,仿佛还带着欠意,是硬着头皮抢着生了个儿子。
十七
开校了,母亲并没有因又生孩子又做手术而多休息些日子,连规定的产假都没有休够,就不得不去为学生上课,老师少,没办法。孩子谁带?这事好像根本不用商量,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月儿的头上。月儿的姐上初中,月儿五年级,她没有与父母或是姐争辩,更没有去想影响学业的事,带四妹时月儿八岁,带弟弟她已十岁,仿佛有个弟弟的喜悦,足以使她忘了自己,帮母亲带好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事,就这样月儿再次随母亲住在学校。弟弟很闹,远没有四妹好带,整天就在房内哄一个只会哭闹的孩子,天冷又不能抱孩子出去,母亲抱着孩子的时候,她还要洗尿布。有时月儿真想出去玩一会儿,也想弟弟再大点,会站会跑多好,总觉得日子过得好慢长。母亲总有忙不完的事,好不容易盼到放学了,母亲从教室回来了,可急匆匆的给孩子喂奶后,又要去学生家家访。母亲还安顿月儿锅里的水开了,把萝卜切好煮上。在母亲走后,月儿边逗弟弟玩边切菜,不会做饭,拿着刀很沉,很是吃力,有时弟弟哭闹,锅又一个劲的开,月儿着急,就将切好的萝卜下锅,剩得萝卜给扔出门外,怕母亲回来挨骂。
吃过晚饭,母亲还要在灯下阅卷或批改作业,月儿还得和弟弟为伴,有时弟弟哭了,她有意识的不去管他,母亲无奈,只好过来抱过孩子,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改作业,这时天已黑了,外面漆黑一团,寂静的没有一点声响。想出去玩是不可能的了,月儿拿本书看,但灯在母亲那儿,这边光线很弱,坐着坐着就困了,在母亲的催促下洗脚,睡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走过,弟弟会爬会坐了。一天,学生拉来了好多麦草堆放在教师宿社后面,有十多个学生趴到房顶,纵身跳下,享受那份惊心动魄的刺激和跌落在麦草上的感觉。大部分是男孩子,但月儿忍不住也要尝试一下,其他孩子在一旁纵容,月儿爬到房顶,向下看去着实有点害怕,从来没有体验过从这样高的地方跳下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月儿在紧张中犹豫不决,其他孩子大呼小叫,跳呀,跳,别怕,没问题的。后面不知是谁将月儿推了一把,月儿眼睛一闭就跳下去了,心悬起并带点晕的感觉,跌落麦草又轻轻的弹起,心想这就是飞翔吧。月儿被自己的勇气打动,再次上到房顶,当要跳时依然有点惊悸,知道跳落麦草很舒服,也就鼓足勇气大着胆子跳了。月儿还在麦草上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就听到有人严厉的训斥,学生哗啦一下就都跑了,月儿看到校长站在麦草堆不远处,正注视着自己。月儿迅速起来,滑下麦草堆,边扑拉身上的麦秸边跑。
十八
一天,母亲带领学生下队参加劳动,中午不回来,弟弟饿得一直哭闹,月儿给弟弟打面糊,面糊还没有打好,看弟弟爬滚到了坑沿,月儿扔下面糊就跑过去,啊呀,不好了,弟弟拉稀了弄得全身到处都是,月儿一看无从下手,又闻到了面糊的焦糊味,一时间手忙脚乱,情急之下月儿也哭了。这时许老师正好经过走了进来,一看这情景,让月儿盛水她给孩子擦洗,换了弄脏的衣服,之后给孩子喂奶。弟弟不哭了,吃着奶就睡着了,许老师放好孩子,帮月儿收拾好才走。许老师的女儿比弟弟大好几个月,是叫平平的保姆带,平平常带孩子到月儿家来玩,许老师很和气,这天的事深刻在月儿的记忆里,许老师的和蔼可亲,许老师的微笑,许老师母亲般的关爱。
弟弟在一家人的呵护下成长,也在一家人有意无意的溺爱下生活,不知不觉养成了一些恶习,他很霸道,稍不如意便要哭闹,闹得一家人吃饭都不得安宁。姐姐们大,只有让着他,随着他一天天的长大,这些毛病并没有因大了懂事了而改掉,为此他比谁挨打都多,月儿有时看不惯,也会动手打他。
有时母亲去学校,他也闹着要去,但他又磨磨蹭蹭的,这也要拿那也要带,就带一瓶水吧满了不行,浅一点也不行,母亲一看时间来不急了,要走,他跟在后面边哭边跑,母亲怕他摔倒,站下等他,他可好不走了,索性站在那儿哭,母亲无奈还得哄着他,甚至背着他走。有时放学了,他在路上哭闹,那么多的学生围观,月儿和姐不去管他,由他闹,可母亲虽很生气却不能不管,气极了揍他,揍完了还得连拖带哄的带他回家。
十九
在时间的长河里漫步,在一天天的生活感受里成长,月儿只懂得自己的高兴与不快,还不能理解父辈们的喜怒哀乐,情感纠葛。那时的生活很单调,物质匮乏,生活也就简单了许多。在那时能看一场电影,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得到几公里外的县城。月儿去过,是姨娘带她去的,那时姨娘的公婆就住在县政府的大院里,至于看了什么电影,月儿已不记得了。在村上偶尔也放映电影,是公社的放映队带着放映设备到村上来放,就在露天地,找一块大一点的空地,人们自己带小凳子,或附近搬砖搬土块垒起来坐,很久才放映一场。再后来这个在县上小有名气的村子,县政府给奖励了一部放映机,还义务给培训了两个放映员,这下可好了,人们不在天黑就睡觉了,而是每天相互打探一个消息,那就是在那个队放电影,放什么电影。其实经常是一些放过的电影,有时一部电影八个队一个队挨一个队的放,但人们乐此不惫契而不舍的,象追逐梦寐以求无比快乐的时光一样,那是一天劳作后最为开心的时刻。
月儿是带着孩子般的天真和伙伴们嬉闹时无尽的愉悦去的,但对青春期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却是提供了一个自由谈情说爱的天地,看电影是一个绝好的理由,再也不用被父母禁锢在家中,靠媒妁之言订终身了。
放映员是高中毕业的两个大姑娘,也真是难为她们了,每天用木制拉拉车拉上设备奔走在各队,有时一场电影要停好几次才能放完,或中途停放,不是发电机出了问题,就是放影机有毛病,加之没有多少放映经验,在黑暗中拿着手电筒修理,很是艰难。很快能修好,则没什么,大家会耐心的等,但等待时间一长,吆喝声谩骂声此起彼伏,实在修不好就只能硬着头皮说不放了,人们只能厌厌的离开,尤其是从外队老大远来的,心理着实的失望和懊恼。对那些好不容易碰到一起的情侣,无奈中夹杂着依恋和惜别之情。农村的夜晚是漆黑的,尤其是没有月光的晚上,放映一结束,家住一起的人是要相约一起回去的,有条件的人会拿着一个手电筒,别人也就借他的微弱的光亮,行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个人走这样的路,都会有几份的不安和紧张,仿佛被漆黑一团的夜幕包裹,连喘气声都是那样清晰。
每到一处村庄,只要有人们走过就会有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在夜空是那样的刺耳和猛烈,听这声音已有几份惊悸,要是人少突然不知从那里窜出一只,顿时会惊吓出一身冷汗,尤其姑娘们的惊呼声会划破夜空的宁静,小伙子就趁此机会逗乐姑娘,或趁势吓她一下,感受她小鸟依人般的娇媚。
月儿的祖母每每听到这狗吠声就断定是月儿她们回来了,有时为她们留着门,有时披上衣服给她们开门。也有堵气不给开门的时候,那一定是父亲发脾气或下令了,在这样的时候祖母常常并没有睡着,在狗吠声渐渐消失,一切恢复宁静后,祖母点燃灯焦急地等待。
一次,月儿和姐姐是跑到很远的邻村去看电影,那是一部新片子,也只有不多几个伙伴知道,她们沿着铁路,踏着月色,虽有几份胆怯但抑制不住那份憧憬,去时没敢告诉父母,说了肯定不会同意,兴许还会挨骂,索性不说,为了不把事态扩大,得让祖母知道,总是月儿去告诉祖母,也不经祖母同意就经自跑了。
等快到月儿门前时就只剩三四个人了,各自快步向家中奔去,月儿推门,门是从里面扣住的,姐妹两就着月光顺着墙外边的枣树爬上墙头,在墙上匍匐前行到达墙内的一棵枣树再顺着枣树下去,偷偷的溜回祖母房内睡觉,祖母悄声的嗔怪几句,等孩子们睡好,也就关灯睡了。
二十
那时放影最多的就是《春苗》《红雨》《上甘岭》《闪闪的红星》等等。那是一段热火朝天激情涌动的岁月,人们的思想境界仿佛是革命化了的,将放映机拉到平田整地的田间地头,人们不计报酬的先劳动一阵子,随到随加入这个劳动大军的行列,个个都是热情洋溢,喜笑颜开,你追我赶,不一会儿大家已是汗流浃背。
夜幕降临了,人们围拢在幕布前,企盼着电影开始放映。
月儿仰望星空,寻找着三星,马勺星,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星群里搜寻、遨游,偶尔会有一颗流行滑过,瞬间照亮星空。在这一刻安静的只有画面上的音乐和对白,人们沉浸在故事情节里,随情节的延伸感情也随之起起落落。电影以它最为直观的人物形象故事情节感染着人们,教化着人们,启迪着人们,激励着人们。那时人们除了看书,电影成了最好的娱乐活动。
月儿放学回来,猫咪慵懒地在祖母的炕头睡觉,这是一只祖母向别人要来的猫,很可爱,小妹常拿毛线球逗它玩,它随毛线球的起伏滚动而跳跃抓赶,动作煞是好看,特别逗人。
祖母常说:“猫这东西嫌贫爱富,不定那天谁家给点好吃的就找不回来了。”说实在的那时没什么好的给它吃,人都是偶尔吃点肉,那也得逢年过节或谁家办喜事。不过那时老鼠多,猫捉老鼠的本领也特棒。一次月儿在整理她的书,书箱里有老鼠屎,她就把猫抱来,老鼠刚一露面猝不及防就被猫刁走了,猫还不急于食用这顿美餐,而是在一边逗老鼠玩或许是揣摩捉鼠的技巧,然后才将它吃了,之后猫就守在书箱旁边,直至月儿整理完。
不久,这只猫咪死在了院落的一个拐角。
祖母说:“肯定是吃了吃药的耗子,给药死了。”祖父把它埋在了一棵树下,让她营养那棵树。
月儿和小妹都很伤心,尤其是小妹,猫带走了她儿时很多的快乐时光,以至于后来她救了一只瞎了一只眼的猫,大家都不喜欢,也怕猫还有其它病传染,让她放了,但她坚决不肯,她一直把那只猫喂养照顾着。
二十一
小姑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羞涩中暗藏着喜悦,透射出小姑对这份婚姻的满足。小姑夫高高的个子,皮肤呈古铜色,英俊而又强健,人很沉稳,话语不多,给人以憨厚诚实的感觉。
大家对这份婚姻都很满意。小姑是幸运的,这由哥哥姐姐们安排的终身大事,能随心如愿,是上苍对她的厚爱。父母相继离世,除小哥外,哥哥姐姐们都已成家,女儿家的心事只能藏在心里,只能在心里憧憬梦里期待,看着几个侄女外甥或父母张罗或自己大胆的恋爱,而自己却只能等待梦中的他在哥哥姐姐的关怀下出现。在那样一个大家庭的薰陶下长大,受了太多传统思想教化,不可能越雷池半步自己找意中人。
事情顺利地按哥哥们的计划进行,见面,看家,订婚,随之就是结婚,复杂的仪式简单的过程,小姑和大多数的农村姑娘一样,顺理成章地走过婚姻,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家。
二十二
姐姐的两条辫子真好看,她很会梳头,将头发均匀地分成三股,编成漂亮的两条辫子。
一天早晨,姐姐正在梳头,听祖母在叫,看姐应了一声,没有马上过去,还在编她的辫子,父亲骂了起来;“剪了,上学那有时间梳头。”第二天姐姐就把长辫子剪成了刚能扎住的小辫。
月儿明白,父亲的威严是不能侵犯的,她们都害怕父亲,只要父亲在家,谁都不敢造次。父亲很少动手打她们,不知是一直在村上当领导,还是父亲固有的严肃造成的,总是透着威严,就连大伯家的孩子到家来玩,只要看到父亲回来,就会吓得赶快溜走了。
月儿的姐姐上高中了,中学在县城的东南面,是要住校的。姐姐的字写得很漂亮,小学时学习很好,从上初中,开始了勤工建学,一学期大多数时间是在劳动。
那时她们入住到砖瓦场劳动,祖母每天都在念叨,那么小,哪能一个人拉得了一辆车。姐回来也总是和祖母唠叨在砖场的事。
姐上高中时刚刚恢复高考,那时能考上大学的人廖廖无几,姐两年高中毕业后就回家入农了。其实那时月儿的姐年龄并不大,比月儿大一岁多,母亲想让她和月儿一起重新从初中上,姐感到不好意思,拒绝了。从此也就踏踏实实地加入到了劳动的行例,姐没有像别的高中生那样,有一定的学识后,就不安心入农,高不承低不就的。
那时在队上干农活,是很辛苦的,对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来说能坚持下来实属不易,天刚蒙蒙亮就要起床,到牛圈拉牛,套好牛车去拉山土。遇一头调教好的温顺一点的牛还好,要是遇上一头不听使唤的犟牛,是很费劲的。开始,姐总是担心迟了跟不上趟,要祖母早点把她叫起来,可祖母为让她多睡一会,总要等到听到外面有人的动静才叫。姐又约了同伴来叫她。年龄小没有力气,别人擅满了一车土,可她的车才擅了半车,别人的车一走,牛跟着就走,她用力的拉住,没铲几锨,牛又不听话的走了,这一车土她费了比别人更多的气力。姐很能吃苦,她总是默默的干活,话不是很多,很快就得到了村民的好感和认可,融入到了其中。
二十三
村上修居民点,家里要盖新房了,忙碌不言而喻,每个人都在忙。那时月儿已上高中,每周回家一次,还要尽可能地帮家里干点活,有时到返校时间了,衣服没洗,到学校近五公里的路,就自己背着祖母给烙的饼走着去。
月儿的学习一直在尖子班中名列前茅,学校的条件很差,她们住得是教室一样的大房子,窗上的玻璃多处破碎,房内是两个长长的通铺坑,二十几个同学一个挨一个地住在一起。宿舍虽说按时息灯,总有人要说话要闹,有时值周的老师会去管。冬天买来的馒头,冻得硬硬的,根本啃不动,接一杯热水,水里醮一下啃一下。晚上炉子经常灭,三个人的被子摞在一起盖,半夜脚才热过来,直发庠。
祖母依旧忙碌着,身体倒比以前硬朗了,孙女一个接一个的上高中,她心中仿佛也充满了希望,每周她都烙好多的饼,给住校上学的孙女装上满满的一包,再准备一瓶咸菜和辣酱,让月儿带到学校去吃。月儿和姐就是在祖母这般的呵护下去上学的。
住进新房后,从前门前那热闹非凡的日子消失了。新房紧挨着大伯和二伯家,大伯和二伯家的孩子都只上了初中或是小学就不再上学了。
月儿自上高中后,从不出去玩,也不窜门了,和堂姐妹们也疏远了。月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憧憬着自己的未来,假期除帮家中干活,就是学习。就连春节,月儿不再那么热衷于穿新衣,不愿三五成群的走西家窜东家的给大伯大妈叔叔婶婶们拜年了,她躲在房里看书。月儿的姐姐和大妹都各自找与自己年龄相仿的要好的伙伴去玩。
也就是从那时起父亲觉得月儿变得让人越来越难捉摸了。其实月儿还是月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月儿。月儿厌恶喝酒,父亲经常喝酒,有时酒后会与母亲吵架。在那个年龄月儿是那样的敏感,那样渴望温暖和睦,家中大人之间一旦发生矛盾,她就会陷入痛苦的深渊,挣扎在父母激战的伤害中。
月儿是高一尖子班的三好学生,这事她没有和家中任何人说起过,她把奖状包了书皮。从小上学有过许多这样的荣誉,但这个三好学生来之不易,她还是很淡然地走过了。之后的高中生涯,月儿因情感脆弱,走起了下坡路,她也多少次的想过,一定要考上大学。这是祖父母也是父母的心愿,更是她自己的心愿。但她却没有走过一段很平常很普通的情感里程。
那是高二第一学期,小叔调到她上学的中学当老师,月儿也就每天下午在教室门没开时到叔叔那儿学习,也从他那儿能看到一些好书,班上的一个插班女生,功于心计,要求和月儿坐同桌,说彼此学习上也能互补,月儿没有过多的考虑就答应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她自私、霸道,两人完全合不来。经常在下课后,坐在边上的她挡着不让在里面坐的月儿出来,一起值日,也会发生争吵。后来才知道她要求和月儿坐,完全是因月儿有一个叔叔,想从她叔叔那得到和月儿同样的待遇,有地方学习,有好书看,有时还能得到指导。可月儿不知,也从没把她领到叔叔那儿去过,她为此不满。
那一阵月儿身体不好,总是感冒,可几次请假回家,不是父亲和母亲,就是祖母和母亲闹矛盾,让她很是伤痛,原本受伤的心,不仅没有得到慰藉,更是痛上加痛。
有一次,母亲要煎药,就把药罐里的药倒了,祖母发现自己的药只煎了一剂,就被母亲给倒了,很是生气,与母亲吵了起来。母亲以为是喝败的废药渣,没问就倒了。月儿心中怨母亲为什么不问明白。大人吵架,月儿的心仿佛比她们还痛。第二天月儿早早起来准备去学校,发现祖母不见了,自行车上的包里是祖母给准备的吃的,月儿无比担心,流泪去了学校,在教室爬在桌上哭。老师以为她病了,让她回去休息。一颗敏感而又脆弱的心,受着再平常不过的琐事的纷扰,却没有人扶她一把,拉她一下,让她走出低迷,振作起来,集中精力于学习。细腻的情感困扰,情绪的反复无常,严重影响了她的学习。
月儿的学习从班上的前几名退到了十几名,她开始感觉到学习有一点吃力,原本很轻松的学习,变得沉重起来。月儿患过神经衰弱,还是上小学的时候,如今由于情感困扰,加上紧张的学习,宿舍人太多环境影响等因素,月儿失眠了,晚上两三点了还了无睡意,中午也睡不着,白天听课头昏脑胀。吃药效果也不是很好,日子就在这样的状态下持续着。
有一次但月儿把自己物理只考了63分的成绩有意无意地说与蹲在地上看院地里蔬菜长势的父亲听,父亲听后不假思索地说,考不到80分以上还上什么,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月儿的心,从此也刻在了月儿的心里。那时班上只有三人物理及格,她是物理及格的唯一女生,本想听几句鼓励的话,却是父亲很失望的一句数落。为此她伤心了好些天。不为父母不调查的批评,只因父亲的这句话说得再早点该是另外一种情形。
慢慢的月儿放松了一些课程的学习,一个爱幻想不甘落后的女孩,此时感觉到了大学的梦渐渐离她远了。即使这样在高考预选考试中,她仍是考大学有希望的重点对象。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报大学,只报了中等专业学校。父亲知道此事后,大发雷霆,月儿委屈极了,她何曾不想。倔强的月儿被父亲骂了一顿后,她坚决不上学了,也不参加高考。父亲从来都是只顾自己的感受,平日里很少关心孩子们的学习,很少过问。其实在月儿的心里,父亲是很有威严的,父亲只要稍稍和颜悦色的跟月儿谈谈,要求一下,给她一个目标,月儿都会努力去实现的。现在这样,月儿不参加考试,父亲也不再管,好像骂完了,一切就随她去吧。
月儿不是不想去考试,只是这近一年的不如意,无论是来自身体的还是来自心灵的困惑,完全打碎了她的大学梦。在姨娘的苦苦规劝下才将她送到了学校,在蒙蒙懂懂下参加了考试,九年的寒窗苦读,就这样给自己画了一个句号。
二十四
高考结束了,她知道自己无缘大学,但考上中专不成问题。她心灰意冷,对这个结果她不是很期待,以至报志愿也是草率完事。
父母以为她付出了全部的努力,但月儿心理明白,在最后的冲刺阶段,她是在一种几乎放弃的状态下参加高考的。为此,她为自己的不懂事,自己临阵脱逃,为自己对前途不负责任的做法,深感后悔,后来也为此付出了近二十年的艰辛。
高考结束后,月儿每天都在做着艰难的选择,多少个不眠之夜里,设计着自己的人生道路。但在冥冥之中好像命运不由自己主载,难道是性格懦弱,不像,在她羸弱的外表下有一股强劲的心气,凡事她总是自己做主,她是一个很有毅力有恒心的女孩。
在几日的反复思索后她如释重负,就做个农民吧,她下了这样的快心。因父亲早就说过,都供你们上学,上到什么程度考不上,那就结束学业,回来种田。
她快定和姐姐一道去水库工地劳动。那是重体力活,一天要干十二个小时以上,月儿瘦弱的身体根本不支,她尽力坚持着,每到吃饭时,她吃得很慢很少,等再去盛饭时,锅里只有汤了。干了十多天,她已感到力不能支,姐姐的伙伴也劝姐快让月儿回去,月儿无奈,简单的劳动也不是她所能为的。回来后,月儿又沉静在无尽的思绪中,难道农村的孩子就考不上大学,她一遍遍的问自己,悔恨自己的任性和不够坚强的性格,恨自已那么没有耐心,也怨父亲对自己近似苛刻的要求说得晚了点,那句考不到八十分以上还上啥?说得再早点,月儿知道父亲的话对她的份量。后来,她要求自已每门课必须考到八十分以上。
祖母看月儿回来,很高兴,说上学的人那干得了那活。可月儿是不愿意闲着的。连祖父祖母那样大的岁数了,还要干这干那。她就随祖父去干活。祖父是一个十分勤劳的人,不讲究吃穿,能保证温饱就行,身体消瘦但很硬朗,月儿没有见祖父生过病。小时候听别人说祖父是国民党,祖母告诉月儿,祖父年青时被国民党抓去当壮丁,是逃回来的,同去的一个在逃跑时被打死了。
二十五
在人生的路途谁能一直勇往直前,谁能坚守寂寞坚守孤独坚守信念,谁就离成功最近。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寂寞里守望。小叔是一个寂寞孤独的追寻着奋斗着,他有超人的毅力,有孤傲的性格,以他独具的坚韧,工作着,忙碌着,幸福着,平静地生活,在冷静中一点一点的超越自我。严肃冷俊的面孔下深埋着一颗动荡不安的心,二十七八的人,还是孑然一身。小叔高大挺拔,英俊魁梧,在他的年龄应该是有一个温馨的家,可他就是一再错过生命里与自己相伴的人,人家痴情他冷若冰霜,他苦苦追求的人家却又若即若离,难遇两心相悦,随着年龄的增大,他似乎不再热恋,沉溺于书海,孤寂久了,就会决堤。到达理想的彼岸需要毕生的奋斗,走向颓废和堕落却是瞬间而就。
小叔刚调入一中那会,他以勤奋好学任劳任怨兢兢业业的工作表现,很快博得了学校教师的好感,一些资深老教师都被他与其他年轻人与众不同的表现所折服。
早晨很早起床跑操,中午顶着炎炎烈日办黑板报,学校所有教室墙上的黑板他都以优美的花边,苍劲有力而不同的粉笔字体,形式多样且不断地翻新,这不是谁给他安排的,而是他利用休息时间主动去做。
老师们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他写一手很漂亮的毛笔字,又有很深的绘画基础,文学基础也相当不错,他主要教高中语文。一些老教师请他吃饭,投以欣赏赞许的目光,小叔也受宠若惊。但个人生活的孤寂难释心中的苦闷,父母过世后,哥哥们对他的关心,都近似粗暴,对他的个人问题总是带点强迫,三句话不投机则是训骂,久而久之,各自都只好随他去的态度。
一学期结束了,在新学期开始不久,小叔跟一些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交往过于密切,他们聚到一起便是喝酒,渐渐地小叔在酒的诱惑下,失去了往日的勤勉,变得颓废懒散,常常酒气熏天的去上课,还动手打骂学生,他就这样毀灭自己在别人心目中原本高大威武的形象,威望日趋下渐。
二十六
母亲转正了,十八年的民办教师转成了公办的,依然在家乡的学校任教,那是一所中学,有小学和初中。母亲讲课时声音很哄亮,在校门外的马路上都能听到,她的认真负责是乡亲们都知道的。
月儿回到了家中,想着自已走过这一段路,是一个十字路口,该走向何方?她想大学无望,中专肯定能考上,但她一点也不期待。包产到户了,正是农忙季节,月儿也想,就象姐一样当一个好农民吧。收割,打场,每天从早忙到晚,真是又脏又累,月儿总感体力不支,但她从来都是一声不吭。躺在床上脑子里天翻地覆地想着一些漫无边际的事,做着一些美好的白日梦。也在现实里规划着自己的未来。
傍晚,祖母和月儿在院里乘凉,絮说着天气和收成。
月儿说:“要是考不上我还要去上学,干活我又不如姐她们。”
祖母说:“去上,一定要去上,会考上的。”
炎炎夏日,就在忙碌里一天天的走过,又要开校了,一个假期的劳动,月儿体会到自己瘦弱的身体不是干体力活的料。通知没有来,月儿决定复读,这次的决定不是草率的,是月儿多日来深思熟虑的,她在心中默默的给自己下定了一个要是考不上大学的死命令。有了这样的决心和复读的心理准备,月儿一下精神了许多。
月儿复读祖父母父母都没有疑义。
在这新一轮的拼搏中,月儿一下子成熟了许多,她要抛开身边一切琐事的烦扰,全身心的投入到学习中去,她要努力克服宿舍人多和自己想像力丰富对睡眠的影响,踏踏实实地过好每一天,吃透每一堂课的内容。她又感受到了学习的轻松愉悦,心中充满了希望。
人在十字路口,脚下的路有千万条,但你只能选择其中的一条。选择这条路,是一种人生,选择另外一条路,可能会有别样人生。人只能体会到一种生活,就是你选择的那一种。就在月儿忘怀地投入到学习中,希望之火燃烧正旺时,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当时月儿要是坚定一点,父亲要与她商量一下,或多替她考虑考虑,她的命运兴许就会改写。
九月的天,天空无比的高远、清澈,心情就象天空一样,没有风,没有雨,没有走上新的征程的激动。平日很有主张的月儿,这次竞一语未发,就放弃了一月来信心百倍加倍努力要上大学的梦想。父亲接到卫校的录取通知书,替她办了所有的手续,方才告诉正在中学复读的她。
要走了,海霞哭了,月儿安慰她,鼓励她,把所有的复习资料给她们,就这样在两位好朋友的相送下,随父亲离开了中学。她的心中只是一阵淡淡的轻松。
……
后记
往事如烟,那些久远的往事在尘埃里静默,又在风中浮动,我用文字留住它微颤的倩影,留住相伴生命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