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离去

魏文一个人走在路上，在凛冽的寒风中像一片枯萎的红叶，轻轻的仿佛没有重量。套在外面的火红衣衫如今也任凭风的拨弄来回摇摆，乍看起来如同阑珊的火焰，只是，如今燃烧在他身上的已经是冷色调的火焰。

干枯的身躯在这条水泊遍布的泥土路上摇曳了很长时间，木然带笑的面靥却不知为何透出沁人心魄的荒凉。

这是一个肃杀的季节，或许无法称之为季节，仅仅是尘封万物的冬与带来重生的春接踵的空隙，也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柔和而寒冷的阳光饱含满满的悲悯和沧桑。

他走的这条小路是由一侧平房和另一侧楼宇勾错而成，由于是小城市，道路总是坑洼而散发泥土的气息，从不曾有过水泥或柏油路那种适足的平坦。平日在残阳西斜时它就完整地沐浴在层楼叠掩的阴影里。

这个时候的风总是如一把刀子，从人抱紧的袖口钻进去切割人的皮肤，同样地，它也切割积落一冬的雪。就这样，小路上几处黑雪融成一块块水泊，这些水泊又被暮时的风在表面撒上一层薄薄的细碎的冰碴，人的脚印连同白日里的微波一同被刻在冰碴上，只有等待来日的晨风才能将它们抹去。

他在风中飘摇目光无意落在路边的黑雪上，眉宇爬满淡雅的哀伤。

黑雪，有的人可能不理解，但在北国，这无足为奇，这是由初春时融化的雪水浸透未融化的雪花掺杂灰尘泥土而成，并遍布城市每个角落。因而，初春时，放眼望去，充斥瞳孔的只有一派凄异和落寞。

车声？是车声！冷清世界里的唯一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这意味着并不十分长的小路在他的步履下到了尽头。

马路就在前面了，没有川流不息的车辆，没有比肩接踵的人群，有的只是孤单冷瑟的风和隔很长时间才会匆匆闪逝过的车笛。

他走出了狭窄的巷子，身后留下了一行时轻时重的脚印。面前的大路宽阔无比，他站在空旷的道路上，蓦然感觉一丝萧索射到他的面庞。他迎过头，眺望，古穆静肃的教堂坐落在天的一方，十字架顶盘桓树只不甘寂寞的乌鹊，它们时而栖落到十字架上，侧头弥望被几行朱砂涂抹出淡淡红晕的天幕。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那几只乌鸦和他一样，是陷入迷茫的少年。他凝视那些乌鸦，也许是在看它们身后的苍旻，忽地笑出了声。笑声回荡在小小的天空下，惊走了那些乌鸦。

他以为他疯了，纵使他知道他只是无法宣泄心中压抑的情感。

“什么是缘？”他忽然问，对着天空问，可那童真的问话转而变成哀伤的幽吟，“也就是这样吧……”

雨妍……

他眼前忽然出现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不断在他面前徘徊，偶尔静下来却似乎要滴下他最不敢面对的眼泪。

前些日子，他曾对一个网友的情感日记写过评论，那日志如玉女的纤手一般拂起他心中久久未荡起过的涟漪。后来他知晓，那个网友便是雨妍。

他记不得什么时候和她开始的，也记不清结束时的时间，在他的印象里，似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和她走在一起，又似乎没有道过一个字就跟她分手别离。他曾试过在记忆里搜罗与她之间值得回味的事，但他失败了，他们之间没有刻骨铭心的患难，没有海誓山盟的诺言，只有琐碎的点滴。之后呢，一夜间，没有理由，无声地结束。

他就像从未出现在她的世界一样，悄悄地到来，又悄悄地离开。

这也许就是他爱的方式，纵然是离开也不会留下什么催人泪下的话语。他们的爱不着痕迹，没有电话，没有QQ，没有言语。

那个时候，他十四岁。

结束后一年，他毕业了，在网上申了一个QQ号，那时他已经把她忘了罢，或者至少埋在心里很深。他对电影钟情，便随即加入了一个电影讨论群，并添加其中很多人为自己的好友。就这样，平淡的生活又过了一年。

直到一天，偶然的发现刺穿了他心底的平静。

那日他闲暇无事浏览好友的空间，无意间看到了一篇日志，就在他目光触及那些文字时，翻滚的巨浪瞬间从胸膛腾起。那一刻，他面前的屏幕浮出无数曾经的画面：他初次看见她时绽开了第一个微笑，在她的面前一向伶俐的他变得笨拙，从不张口的他发现了交流的乐趣，他被她潜移默化地改变，他羞怯地将自画像送入她的手里，他怒视讥讽她的同学，他满足地每晚送她回家，他咆哮向周围传开的流言蜚语，他挥泪和家人争吵，他看见她哭泣着被老师一次次质问，他看见她眼里开始留露出淡雅的忧伤，他发现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是那样懦弱无力，他希望她身边能有一个真正保护她的人，他许愿她的生活永远安逸快乐，他在角落对自己吼叫“放手”……

太多太多的一切压的当时的他几乎喘不过气，始终受传统教育的他以为自己堕落了，更多的是，他以为看透了自己的内心：他给不了她什么未来，所给予她的只是被鄙弃的痛苦。他害怕了，退缩了，心中有一个不敢正视的想法，让他不敢去窥探。可他在“得意”于看穿一切时，却恰恰没有看透她的内心：她在意的并不是周遭的冷眼，只是他的冷漠啊！

怯懦的男孩下定决心了，下了两个月的决心……

想太多虚无缥缈的天长地久，他累了，可悲的软弱叫他拾起了沉默。

也许无声并不是他的方式，只是因为他不忍她受到伤害。

他敲击键盘，倾泻下心头的重担。他本以为可以释怀，便继续翻看好友的相册，可就在那一刻，他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这个人……是雨妍？

他不相信，可事实不容他有丝毫遐想，原来那个群里的人正是他从前的同学！

他的头颅顿时蜂鸣。

这，是缘么？

他忽然感觉曾经那些故作老成的想法是那么单纯苍白可笑。

在他的年龄段，男孩的心理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心中，一直有一个归宿。那是一种感觉，他以为他懂，实际上他还不懂，当他真正懂得他不懂时，他才刚刚懵懂。

“呵，呵呵……“他有时在笑自己，有时在笑苍天。

也许越纯洁的爱情越容易受到伤害，当年柏拉图式的爱情，却爱得那么悲怆。

夜幕垂下，窗子遮住半边星光。他伏在自己的写字台，看那半边星光将自己的心照亮。

他知道了电脑屏幕上那灰色头像后面的人，但他并没有再进入她的生活，他仍然是一个陌生的网友，仅仅把当初纯真的情窦放在心灵深处永久珍藏。

那天，他在日志里写下这样一段文字：

你，你在哪里

为什么我看不见你的背影

却能听见你的呼吸

忘记

又何必

原以为触手可及

如今怎生落得空空梦呓

邂逅的美丽

如何才能延续

要我历经多少劫难

才能发现你遗落在角落的足迹

让我知道

原来

你一直在我身边

不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