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梦记

狄峰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07-03 13:22 责任编辑:秋天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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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中充满了一股书卷气息,犹如临摹得一副山水墨画,珍藏的古董中,由一个翠绿色的玉兔,引出一段奇异的佳遇,千转百回,结局虽不是意料之中,却也是百感交集。从小说内情来看,作者对古玩古董颇有研究,能将生活中的细节物件描摹得如此生动活泼,实为叹为观止,望作者以后写文时化繁体字为简体字。欣赏荐阅,问好作者!

我是在无意间发现那家古董店的,那店位在一条通往一个风景区的大路旁边,离风景区大概还有五公里路程左右,那店占地颇大,屋里屋外加起来足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屋里屋外大概各占一半的面积,屋外是大门前一片露天的空地,空地上杂七杂八的摆满了农家收来的各种老旧的石磨、石臼、木杵、打谷机、扁担、畚箕等农活物品,而屋内则是不规则的放置着一排排木质的展示柜,展示柜尺寸不一,摆放方向各异,显然是非同一时期买进,而是随着生意面的扩大而持续添购的。而那些高高低低、大大小小、胖胖瘦瘦体态各异的木柜格子里,则是分门别类放满了沾满灰尘的瓷器、陶器、石器、铜制、铁制、木制等各种古文物,从锅碗瓢盆到花瓶、酒器、茶壶,艺品、字画、文卷、典籍等应有进有。

其实那个风景区我已去过多次,它的特色是那间据说是有三百年历史的古庙,和一座名闻遐迩风景秀丽的大山。那次我再去是因一位老同学来访,虽说我在这个城市也住了许多年,但也不知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两个大男人去消耗一天,因此便开了车带他去了那风景区,两个人从山脚坐了缆车到山上,然后再走路下来,并在半山腰一家农舍里叫了一大桌野味,两个人就着山风和树荫下稀微的阳光,喝了个微熏才下了山来。

就是那天在回来的路上发现那家古董店的,也许是略有酒意,再加上两个人确实也是无所事事,因此我建议不妨进去逛逛时,我那同学也没有任何异议。

其实我对于古董可是连一些最基本的鑑赏知识都没有的,更别谈什么投资或收藏了,但我却并不排除逛逛古物街或古董店之类的,每有外出旅游机会,在每一个陌生的城市,我都会想去看看那一个城市的古文物或逛逛一些真真假假的古物商场。我是个爱作梦的人,看着那些古物,我会幻想着那些古物的创造者持有者或使用者,在它们的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经历过怎么样的沧桑或繁华,它们是怎么样陪伴着它们的一代代主人,历经冷暖,饱嚐风霜,而它们是一贯的冷眼旁观,任一代代兴衰在身旁走马而过,任它们的主人随时代灰飞湮灭,抑或是它们也是有情有性,它们或者只喜欢它们的创造者,或者它们是只衷情于曾经拥有过它们的那一位主人,当那位主人消失以后,在往后的岁月里,它们已是心如止水,波涛不兴,它们只记得那一位落拓士子,那一个青楼红牌,那一个大官,那一位乡绅,那一对贫贱夫妻或那一对苦命鸳鸯,那一次次欢畅饮宴或那一回回赋诗作画,那一遍遍千里相思或那一日日牛衣对泣,或只是那平凡无奇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一天一天又一天的曾经岁月。

我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下买了一大堆古物的,我喜欢在家里有墙的地方,也做了一座座的柜子,而柜子里则摆放着我四处旅游时搜寻回来的古物,我不在乎有些懂古董的朋友对我没有投资眼光的揶揄,或者对我老是买的贋品的泠嘲热讽,我自知我买它们不是为的那天转手后丰厚的报酬,不管它们是真的或仿的古物,但至少在我心目中,它们是我买的一个故事,一段幻想,或者一则传奇。

我那天在那家古董店买的是一只翠绿的玉兔,我发现它时它被放在一堆有缺损的古艺品堆里,那些艺品,因了身上有或多或少的缺损而被廉价称斤或論件拍卖着。它大概一个小女生的巴掌大小,混身结满了刮不掉的污垢硬块,造型也不是特別突出,但不知什么原因它却吸引了我,我拿起它前前后后翻了几次,卻没发现它有任何缺损,于是就決定把它帶回家,也许是因为它真的不起眼,因此我只用了很低的价格就把它帶回家了,我同学还笑我是花钱帶一个破垃圾回家。一回到家我就比照以前买回来的东西,給它来个如法泡製,我裝了一大桶水,倒了大半袋洗衣粉,把那只兔子丟进去后,就把桶子丟在浴室一角,任它去泡个三天三夜。

奇蹟是在三天后发生的,那是个假日,我睡完了懒觉想起了它,便到浴室里提出了桶子,把已经变成髒污不堪的一桶污水倒了,然后取出了那只兔子,拿了把软毛刷子,打开洗脸台的水龙头,就边沖边刷洗着它,誰知没两下子,经水一冲,刷子没刷几下,一只翠绿的兔子就出现了;只见那兔子两只大大的耳朵伏贴着双颊,微眯着惺忪的眼簾,胖胖的头则无力地斜倚在屈卷在胸前的两只前腿上,一付春日迟迟酣睡初醒的模样,说它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我搽干了它,把它举高对着浴室窗戶斜射进来的夏日阳光,竟发现它是浑身碧绿,晶瑩剔透得没帶半点雜质,我如获至宝的用手掌整個紧紧握住了它,深怕不小心把它摔了,卻感觉在这夏日燥热的近午时光,手掌心传来的是透心的冰凉。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买到了一只有可能是有点价值的古物玉兔的事,我只是在独处的时光中,时常珍爱的把玩着它,我喜欢把它摆在面前欣赏着它的戆态,或者把它贴在脸颊,感受它通体冰凉的快感。但是和以前我买回来的不菅是不是古董的古董一样,我并没有一丝拿它去鑑定或者估价的念头,我只是在把玩着它时,开始去幻想着它的主人的模样;他或她是一个身价万千的巨贾?是一位富家千金?抑或是个深闺怨妇?……

不把玩时,我就把它放在我寢室床头左边的木柜子里;床的两侧我各作了一排格子柜,几十个不规则的格子里,放滿了我比较珍惜的或自认有价值的古董。那兔子的格子还是我几经掙扎,移走了原来一只白色的玉石小狗而空出来的地方,我还刻意去餐桌上找了块软垫垫在它下面,然后每次当我把玩完毕,将它放回格子时,我总会轻手轻脚的把它轻轻放在软垫上,然后再轻轻拍拍它的头,就像它是一只活的兔子宠物一般。

事情发生在秋日里一个月光皎洁的午夜,沈睡中的我被一声物品碎裂的巨大响声惊醒,我一翻身下了床,不禁吓晕了愣在现场,我记得那一夜我没拉上窗薕,从窗口斜映进来的月光,照得一室亮白,而在亮白的月光下,我看到碎了一地的,竟然是我最珍爱的那只玉兔。我开了灯,开始捡拾着那裂成一地的玉兔碎片,心里不能置信的想着,在这无风也无地震的夜晚,为什么垫着软垫,安放在格子里的玉兔,会自己掉下来摔成碎片?

巨大的惊吓和疑惑,让我再也睡不着觉了,我把碎片堆在书桌上,心里淌着血,不舍不甘又不信的开始像摔壞了玩具的小孩一样,边哭着边想把玩具拼回原状。

其实玉兔大概只摔成了七八块,而且不见有细碎的破片,我拼拼湊湊的很快就把它大致拼回了原样,我用的是三秒胶,也许心慌意乱加上半夜三更的精神不济,让我的手指头失去了往日的灵活,在粘破片的同时,我的手指也沾滿了三秒胶,而且和拼湊回来的玉兔沾在了一起。我知道三秒胶怕水和怕热,于是我就把玉兔帶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着手指和玉兔沾在一起的地方,很快的手指和玉兔就分离了,但一大块三秒胶结成的硬块,卻留在了我的手指上,我抬手看了看沾着的那块胶,正想再设法把它弄掉,卻忽然发现那胶的硬块上,似乎印着什么字,我就着灯光转着手指头,倒是看不清楚上面印着什么字,于是我再抓起了那拼凑回来的玉兔,找到刚刚手指和它沾在一起的地方,那是它屈卷着的右腿旁边,我仔细看了几次,果然看到上面似乎有雕刻着什么字,但因浴室內灯光有些昏暗,却是看不清是什么字,于是便放棄了再看的念头,清洗了手指,便又回床上去睡了个回笼觉。

隔天一早我就帶着玉兔到厂里去,我们厂里生产的是电子零件,厂內多的是各种倍数的放大鏡,我直接进了IQC,几个早到的干部看到我一大早就来这地方都吓了一跳,我也一反常态的不跟他们打招呼,一把开了放大鏡的灯,就把玉兔放了上去,转了个角度,把玉兔的前脚的侧边对正了方位,抬头往下一看,是两个娟秀的楷书--毓靜。我取了兔子大步离开IQC走到室外,就着早晨的阳光仔细的看了看那个位置,是很清晰的刻着那两个字呀,怎么把玩了那么长的时日,就沒发现这两个字呢?毓靜、毓靜、毓靜,我嘴里喃喃有辞的念着这两个字走进了我的办公室,一整天就看着那玉兔,不能自己的继续念着那肯定是一个名字的两个字;毓靜、毓靜、毓靜……

下一个假日,我又去了风景区旁那家古董店,我总觉得有什么人在呼喚我;是那半夜无故掉落摔成七八片的玉兔?还是那个叫毓靜的名字?我总觉得我跟誰有约,我再去古董店,只是去赴誰的约会。

这一次我叫了司机开车而不是自己开,我怕现在昏头昏腦的我,开车会开出问题来。司机老游是个贴心的傢伙,平常我们的关係更像家人而不是主管与部屬。也许是这两天他也看出了我的魂不守舍,因此一上路他就问我是不是又想不开了,这傢伙每次见我花了他认为不值的价钱买那些他口中的“破铜烂鉄”,就会说我是想不开了。

一路上我就把玉兔的事对他说了,上次我和我同学上那风景区时他正好回老家没在场,因此不知道有这档子事:“那女人在呼喚我”,我说。

“最好是……”,他嗤之以鼻。“最好是”是他的口头禅。

我那天特別用心的翻阅着一件件古董店里的那些小动物、小饰品、小花瓶、小瓷碗瓷杯瓷壺之类的,在我的认知里,那闺中少妇或少女,应该就是该把玩着那些东西的,我仔细的翻转着它们的每个角落,深怕玉兔事件重演,看漏了“毓靜”那两个字。

但绕了一个上午什么也没有找到,我开始有些灰心了,我看了看蹲在地上胡弄着一只破碗的老游,他看看我,对我聳聳肩、摊摊手,作出一付不置可否的表情,我生气的转过身不再理他。然后转到一边放字畫的角落,开始摊开一卷卷或泛黄或皺摺巴拉或缺损髒污的字畫,一张张寻找心底那两个字,翻了个把小时,在展开一卷泛黄的字时,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头,逼得我气都喘不过来了,只见那上面以工整娟秀的楷书写着:

情高意真眉長鬢青

小楼明月调箏写春风数声

思君忆君魂牵梦縈

翠销香減云屏更那堪酒醒

左下角的落款是录醉太平闺情宋刘过,然后在最下面是小一号的字体轻轻写着毓靜

我欣喜若狂的卷起了它摆在一边,然后再继续打开其他卷轴,一直到把全部都摊开看完了,却再也没有找到第ニ幅。

于是我拿了放在一旁那卷轴,走向柜台边,若无其事的问站在柜台后那年轻后生要卖多少钱?那年青后生拿过去看了看,以手指向我比了个数字。

“不行,那个价钱买不到,那是古的”,从柜台后面的房间里,突然窜出个村姑装扮的肥壯妇人,气急败坏的叫嚷着。

“叫你不懂別卖你不听,这至少是大明朝的字就卖这个钱?我告诉你,十倍都不止。”

那个看起来像她儿子的后生吐了一下舌头,就躲到一边去了。

由于对毓靜这个名字的好奇,我并沒有与那村妇多费唇舌,就花了近五位数的价钱买下了那幅字,然后在回程中就直接去了裱装店把那幅字裱了起来。老游看着又花了大钱的我,在一旁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又嘆气又耸肩又摇头的,我真想冲过去揍他一拳。

回家后我就把那幅字掛在房里放玉兔那柜子的旁边。我每晚入睡前都入迷的看着那幅字,让心里的毓靜开始慢慢成型,她一头青丝,淡淡云鬓轻扫,黃昏时独倚窗前,一对浓浓愁眉不展,寂寥空闺中叮咚调箏,千里寄相思,甚或时而伤情独酌,酒醒后万般不堪……

我下一次去古董店时,那年青后生一见了我,就很热心的过来招呼我,在一连串为上一次他母亲的态度道歉后,他告诉我除了我上次买的字以外,还有一些似乎是同样年代的畫册,问我有没有兴趣看看。在我点头首肯后,他就帶我到一个陈列架边,然后低下身拉开了架子下的小柜子的门,从里面搬出了十数本大小不一,但都斑駁陈旧的本子,他將它们放在了一边的一张小桌上,然后抓了把鸡毛掸子,一本一本掸了掸上面的灰尘,然后示意我就在那张小桌上翻着看。

那画册都是厚厚一本,展开来左右两页加起来大概是一张B4纸的大小,左右各有一张泛黄的绢纸裱在了两片厚厚的纸皮扉页上,右边扉页上画的不是花乌虫草,就是山水风景,而左边扉页上则是对应的一阙诗词,每展开一页是一个主题,我一页页翻着,感觉每个主题都是画工考究,意境深远,既古色古香又诗意盎然。我饶有兴味的翻着翻着,并且很仔细的看着诗词下面的落款,心里不断地呼唤着毓静、毓静、毓静。

看了两本都是一样的花乌虫草、山水风景穿插辉映,每篇诗词后都有不同的落款,但是毓静的名字并没有出现。翻开第三本画册画时,我发现这一本画的不再是山水、花草而是人物,翻开第一页,画面上是一个斜倚窗前的少女,那少女长发挽起了大小三个发髻,高高向上隆起,顶端最小的那个髻上斜插着一支翠玉簪,玉簪上还悬着由大而小向下排列的一串翠绿珠子,她脸孔微微向外,两弯轻柔飘逸的柳叶眉下,一对如梦似幻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窗外一株芭蕉叶上残留的雨滴,远处一抹雨后的残阳在远山边要落不落的。那少女身着一袭淡紫及地长裙,左手五根歼歼玉指轻扶在半开的窗櫺上,身子有一点前倾,似有探头窗外的欲望,而她微启的樱桃小口则很传神的给人一种欲语还休的感觉,那样子似落寞,又似傍徨无依,一旁一阙词写着

美人轻纱遗九州

独居云外之高楼

春来不学空房怨

但折梨花照暮愁

而当我再往下看到词后的落款时,我的心就又像上次找到那幅字时一样,一下子堵到了喉头上,不能呼吸、没有思考了;我看到那娟秀的字迹又出现了,那上面落款是题自画像毓静。

难道这画页上的少女就是毓静?我真的看到毓静了?画中这位斜倚窗前,低眉敛目,衬着窗外那抹斜阳,孤单、落寞、忧愁得谁见了都会心疼的少女就是毓静,那这一段时日里,日里夜里塞满了我的心、我的脑海的那个名字,毓静是她?她就是毓静?

我又往下翻了一页,第二页是个盘坐抚琴的少女,鹅黄上衣墨绿长裙,少女垂首抚琴,容貌与第一页少女有几分神似。背景似是庭园一角,少女的琴置于一块长型巨大山石上,石旁点綴着几处翠绿青草,而少女蹲坐在一块较小的山石上,双手轻捻琴弦,少女身后则见从图画顶端飞出一枝开满不知名花朵的树枝,那一树花朵有些轻浮,似周遭有微风正轻轻拂,而少女脚边地上,则见三五落花缤纷。

这一页的题词及落款则是:

留春无计恨缠绵

闻寂园林静几分

一曲未终人意倦

落花如雨扑琴弦春意阑珊抚琴自娱毓静

我已经无心再往下翻了,我知道这是那个叫毓静的少女自己的画册,我迫不及待的拿了它去找那后生,那后生在一早我进来时,就释出善意说要为上次母亲的态度道歉,今天如果我有喜欢的,一定会给我个好价格。但在店里绕了两圈却不见那后生身影,而当我走到柜台前要叫人时,却见那胖壮村妇,恰巧又从后面房间闪了出来,我一见那村妇,便知今天又是在劫难逃了,果然那村妇又狮子大开口了,只嚷嚷着那是古的那是古的,一分饯都少不了,而我也无心恋战,一则是众里寻它千百度,今番一旦它在灯火阑珊处现身,吾怎肯轻易罢休;二则最近公司生意不错,再加上股票又赚了不少饯,很是进了一大笔现金帐,因此便也毫不心疼的爽快成交了,乐得那妇人笑开了一张大嘴,露出了嘴角一颗金牙,久久都合不拢来。

我作梦也没想到,毓靜是一个如此多才多艺的少女,那每一頁画像,都栩栩如生的刻画着一个郁郁寡欢的憂愁少女,不論容貌、衣着、神情、一举手一投足,让人看了都有我見猶憐的感觉。我开始不可救药的眷恋着画册中那个不快乐的少女,每天每天我端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画册中那和我一样孤单的少女,一发呆就是个把钟头。而那段时日有几次那个死老游正好送东西进我办公室来,看到了我的样子,便都一样是那付搖头嘆息又作鬼脸的死样子,而我都是从办公桌上随便抓个什么傢伙,作势就像要朝他扔过去的样子,才好不容易把他给赶走的。

我一次又一次的再去了那古董店,我下意识地告诉我自己,毓靜仍然在呼喚我,呼喚我去寻找她生活的气息,去了解她,去贴近她,去贴近那个不知生于那个朝代,不知消失于那年那月那个星空下的少女。而很奇怪的,在那后生的引领下,我每一次去总能找到点和毓靜有关的事物,而更奇怪的是,每次我选上了东西,要买单走人时,总又不见了那后生的影子,然后那个肥壯妇人就会适时出现在柜台后边,而想当然尔,在那妇人的痛宰下,我总也是虽然几经掙扎,但最后还是花了不菲的代价,一一把它们帶回家去。

我清空了臥室床头左侧那个木柜,专门用来摆放从那古董店搜罗来的,和毓靜有关的东西;我现在在上面放了原来摔碎了又黏回来的那只玉兔、一幅字、两本画册、一方淡藍的綉花丝巾、一只翠玉壺配三个翠玉杯(其中一个缺了一亇小口)、一个铜制香炉、一只碧绿小龜、一对花瓶……,当然,那每件物事上,都或綉或书或刻了毓靜那两个娟秀的楷体字,而其中有几件稍大型的,上面还刻着大明宣德XX年等字样。

古董店的生意总是不錯,而且蛮多看起来都是老主顾的。我去了几次后,就见到有一些是熟面孔,大家一回生两回熟,有时候在那个柜子边正好碰上了,就或者会打个招呼寒喧几句,或者不的,各自又心照不喧的各自去找寻自己心中的目的物了,绝少会有和別人分享自己找的东西或心得什么的;像我,我是绝对不会向他们透露一点和毓靜有关的信息的,我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也许再也忍受不了我的挥金如土,老游痛心疾首的告诉我,他绝对不再陪我在古董店里浪费生命了,每当我们再到古董店,他总是在我下车后,就开了车扬长而去:

“钱花完了要回去时再打电话我哈……”,臨走时他总不忘扔下这一句话。

那一个下午我离开古董店上了老游的车来,他看了看我手上又抱了东西,边摇着头,边神秘兮兮的自言自语着:

“有人作梦该作醒罗!”他边叨唸着辺发动了车子。

“我帶你去看看让你梦醒的东西哈!”他从驾驶座偏过头,阴阳怪气的对我说。

车子出了古董店却没往回家的路上走,反而是从古董店侧面的小路绕向了古董店的后面来,然后在古蕫店后方稍远的小树丛边伫了下来。现在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可以看出古董店其实是一栋独立的建築,古董店正门前是去风景区那条笔直的大马路,而后门与后方的村落中间则还隔着一片雜草丛生的荒地。而且那古董店原来並不只是从正面看起来那个大小而己,现在从后面望去,可以看出从正门进去的深度应该更深,除了看得到的摆放古董的整个店面外,应该还有同样大小的空间在后面,也许是用来作倉庫什么的吧,我想。

老游伫了车后,就拉了我鬼鬼祟祟的绕过小树丛,拨开及腰的雜草,穿过屋后的那片荒地,向古董店的后门走去。后门是一扇拉上了的不锈钢卷闸门,宽度相当宽,看起来进出个上吨货车在里面上下货是没问题的。我指着深锁的卷闸门,疑惑的望着老游,他把左手食指竖放在嘴唇上,示意要我安靜,然后帶着我快速的绕到古董店的另一个侧面去。

另一个侧面没有开门,但开了一扇大大的窗,窗户分成上下两部份,上半部是一片固定的玻璃,玻璃上划了一个圆孔,有一条八吋左右的蛇管从圆孔中伸出来拉向屋顶上去,看起来是排放什么气体的,而下半部是两扇左右双开的窗,窗是打开着的,但因窗的高度比人还高,因此也看不到里面到府是个什么样子。

“好戲上场罗!”老游从草丛中拉出一条木头板凳,摆在了窗户下的水泥地上,又往我手里塞了个望远镜,然后边示意我站上去用望远镜看里面,边用玩世不恭的口气说。

站在那木头板凳上,人刚好比窗的高度高了些,因此透过打开的窗户,居高临下正好可以让屋内的狀况在望远镜里尽收眼底。那屋内佈置得像个工厂,四张胶合板的工作台沿着墙边一字排开,第一张工作台上雜乱的摆放着五颜六色的塗料,工作台前坐了三两个正低着头在一个个花瓶或什么艺品上描绘着不知什么图样的中年男女;而第二张工作台前则坐了两个年青的女生,一个在一张紙上写着毛笔字,另一个则像在画一幅山水画;第三张工作台没坐人,桌上则放着一台砂輪机,一台小鉆床,几把挫刀,一把橡胶榔头和一支电动雕刻刀;第四张工作台离我最近,因此不用望远镜,就可以清楚的看到桌上摆了几盆像黄泥的东西,差別的只是每一盆的颜色深浅不一。而那个我熟悉的古董店的后生正坐在桌前,专心地用一支水彩笔,时不时的从各泥盆里沾着不同颜色的泥,在一隻淡绿色的龟身上各部位轻轻塗着;那龟大概一尺见方大小,嘴里衔着个寿桃,身上爬滿了八九隻大小一样的小龟,看来像是个祝寿的礼品。

我几乎站在那板凳上看了一个下午,我看着那些人如何从一旁的几个货架上,取下一件件或新或旧的各种艺品的成品或半成品,然后有秩序的经过各种加工,或上彩或画画或打磨或题字或雕刻,或塗上一些化学溶剂或黄泥之类的东西,再送进一旁的大烤炉中去烘烤,那烤炉顶端有一条蛇管从玻璃窗上伸出去,显然是排放烘烤时产生的废气用的。烤炉相当大,里面似乎烘烤着不少东西,时不时的便有人送东西进去,或从里面端出个什么东西来,而有时候,有些出炉后的鉄銅制品还得趁热泼上水或什么化学品的,常弄得整个室內煙霧迷漫的。然后经过那些手续后,一个个古色古香的艺品古董便诞生了。而更奇巧的是还有一台封闭的机器似乎是灰尘制造机,每一个完成品,都要放在一条输送皮带上,流过那机器一回,而流出来后的古董便滿佈灰尘,一副像是许久无人问津的样子。

对于长期以管理工厂为业的我来说,我觉得那个工厂在管理上我该給他个不错的评价,我看到墙边那几个货架上分別用斗大的白底黄字、藍字、绿字各标示着明宣德、清乾隆、清嘉庆等字眼,每个货架分四层,上两层各贴着个红色“半”字,下两层则各贴着黑色“成”字,看起来上面是待加工成某个年代的半成品,而下面则是加工完毕的成品。而在架子旁地上堆着的几落纸箱,也分別是黃、藍、绿三个颜色,一个小伙子輪流从各个架子下层拿出一件件艺品,配着不同颜色的纸箱打着包。看起来这个工厂生意作得还不小,他们的产品除了在前面古董店零售外,同时也打了包作批发。

我又看到在第二张工作枱,那两个女生的正对面墙上,则各贴着“翠筠”及“月雅”两张大字报,看来那是她俩这段时日的主题。我看到那些字眼时心里抽动着痛了一阵,我知道那墙上也曾出现过〝毓靜〞那两个曾让我心动、心慌,而现在这个时候却让我变成心痛的字眼。

我也看到在这个工厂与前面古董店隔着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台大大的液晶监视器,莹光幕上跳跃播放着古董店内一个个角落的摄影画面。而那个肥壮妇人,斜卧在监视器前方一把竹躺椅上,边挥着一把纸扇扇着凉,边双眼死死的盯着监视器看,一见有人走近柜台,便触了电也似的自竹椅上弹起,飞也似地冲向监视器旁边那扇门,拉了门进入前方的柜台里,那身影竟是无比的轻灵。

我跨下板凳来,想喊老游开了车回去,老游却一下子从一旁树荫下闪了出来,他一个下午都没有打扰我:

“我们找他们理論去。”他收起了之前吊兒郎當的样子,忿忿不平的说。

我看着忿怒的老游,忽然想起了去年在城市边缘一个立交桥下,发现贩售假野生甲鱼的故事:有一次我和老游去远地出差回来,从立交下来进入城市的路口时,看到路边站了一个穿着一身灰藍工作服的汉子,那汉子手里提着一隻用草繩绑着的肥硕甲魚,那甲魚混身沾滿了黄泥,被倒提在半空中,长长的脖子艱难的一百八十度往上倒昂着,而那汉子一身藍色工作服也同样到处沾滿了黄泥,他一边搖晃看手里的甲鱼,一边大声么喝着:“野生甲鱼、野生甲鱼,蓋房子工地挖到的。”,我看看那隻肥硕甲鱼,心想野生的能长这么大,倒也算是个稀罕物了,于是便花了数倍于市场的价格买下了牠,回去后丟给饭堂厨师,让他加了隻土鷄燉了一大锅汤,晚上一伙人吃了个不亦樂乎,大家还直呼野生的果然特別好吃。

谁知过没几天我和老游又经过那立交桥下时,又看见那汉子仍然穿着那身沾滿黄泥的工作服,站在太阳下叫卖着一隻同样肥硕的甲鱼。

“那里弄来那么多野生的甲鱼?”我向老游努努嘴。

“这里面一定有鬼,你信不信?”他说着把车慢慢的伫在了远远的路边。

那天下午我们也沒什么事,然后两人就坐在车上,远远的看着那汉子叫卖他的野生甲鱼,那个下午他总共卖出了三隻,每卖完一隻,他就从草丛中拉出一个水桶来,打开了盖子,从桶中捉出一隻白晰肥碩的甲鱼来,用一段草繩綁了綁,然后又端出來一盆像黃泥的东西来,再把绑好了的甲鱼丟到泥盆中浸了浸,再拉起来时就又是一隻浑身沾滿黄泥的〝野生甲鱼〞了,而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在帮每隻甲鱼“化了?”后,他每回都不忘蹲下身来,从盆中再捞起一把两把黃泥,在自己脸上、身上,这里塗塗,那里抹抹的……

“你还记得去年我们买到假的野生甲鱼的故事吗?”我一脚踢翻了板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问他。

“野生甲鱼好吃!”他苦笑着点了点头。后来我们回厂里把买到的野生甲鱼其实是受骗了的事告诉大伙儿后,大家在以后谁被谁有意或开玩笑的捉弄而又信以为真时,都会不约而同的用这句话来自我陶侃一翻。

“我们回去吧!因为野生甲鱼好吃,所以我今年又吃了一次。”我说。

回程的路上,老游兴奋的絮絮叨叨大谈着他破获这个奇案的精彩过程,从他看到有人老从后面送东西进古董店,到他几次送我进店后把车伫到后面僻静处想好好睡个觉,却发现古董店后门货车进出频繁怀疑起,到如何准备板凳、望远镜等破案工具,说得钜細靡遗,有声有色。而我听着、听着慢慢把头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开始去回想着这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奇妙岁月。

那天晚上就寝前,我看了看挂在床边的那幅字,本想一把扯下来丢掉,想一想又算了;至少那两个女孩倒也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我躺在床上心里自我安慰地想着。

一直到一个多月后,有一天下班回到家里,看到那玉兔又掉在地上碎了一片,我才下定决心把所有和毓静有联想的艺品通通扫到了一个纸箱内,拿去丢在楼下的垃圾堆里;我看到这一次那垫着玉兔的软垫也掉在了碎片堆里,我捡起来看了看,软垫上面有几处老鼠锐齿咬过的痕迹,想来是当初餐桌上找来的这块软垫,上面沾了些食物的汤汁,才引来了老鼠一次次的光顾,顺带把玉兔也弄到地上来了。

“梦是该醒罗!”我学着老游的口气告诉自己,到底是谁也不曾呼唤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