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螺想到的
我对生命中最早、最原始的记忆,是一段与田螺有关的往事。那是我四岁左右的事情,这大概也是人最初有记忆的年龄吧。
我的童年是在天津农村的祖籍度过的,当时家里非常清贫,至今在我的记忆里也不记得有过什么像样的牙祭。但家中四世同堂,长幼和睦,日子过得倒也快乐,暖意融融。
一天,老叔从村头的小河里捞回一点田螺,奶奶用盐水煮熟后,用一只青黑色的土瓷小碗盛着端进屋来,我和与我同龄的小堂姐淑贵早已迫不及待,端起、上炕,趴在靠近炕角的窗台上,用枣树枝的棘刺挑着香香的吃了起来。那是我童年里少有的佳肴。我的太奶(爸爸的奶奶,我该叫老祖了),坐在炕头的窗边,唤着我的小名:“铁柱,给我几个。”天生淘气的小堂姐抓起几只田螺壳向老祖掷去,还喊着:“给你吃。”我也不懂事地跟着掷,并欢快地喊:“给你吃,给你吃。”老祖无奈地从炕上捡起一只空壳放在嘴里吸允着。至今清晰地记得老祖的脸庞,白净并永远写满了慈爱。几天后,老祖便辞世了。
那天,家族所有的亲属都来了,自然少不了与我同般大小平时很少相见的孩子,自然也少不了嬉闹。那天晚上,院中接了电灯,老祖的灵寝安放在院落的中央,老祖安静的躺在她的棺椁中,大人们都忙于各种的礼事,我们这一群孩子围着老祖的灵寝嬉闹着。老祖平时最喜欢孩子,她也一定喜欢被这么多的玄孙簇拥的感觉,也一定更喜欢玄孙们稚生稚气的欢笑声伴她走向遥远的天国!
在人的一生中,儿时应该算作起点,而暮年的老祖也一定是人生的终点了。这便是人生的因果。起点和终点的对晤永远是甜美而温馨的,天真灿烂的与慈祥宽厚的脸庞常会紧贴在一起。然而,在我记忆中最早的关于人生因果的对晤却有一种艰涩的隐痛,年代愈久,反倒愈加清晰……
成年后,也许是这种烙印使然,每每有与老人邂逅的机会,我都尽量让自己的脸表现得更为生动。
在我们的生活中,不知有否留意身边那些老人,他们或寥坐于社区花坛,或隅聚于其他角落。不管他们曾经经历过什么,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惯,常静坐于斯,盯着熙攘的街道,出神地望。街道永远是匆匆疾走的人流,那里曾有他们的过去。这时的他们也许沉入对风光无限的回忆,但我想更多的,或许还是那些无可挽回的诸多憾事。所以,每每遇到那些孙辈的孩子时,便格外的喜爱、亲昵。那是一种人生终点对起点的眷恋吧,就象看到了自己的下一个轮回。
然而,作为连接两端的我们呢?这是人生链条中重要的一段,,我们太多了对两端的漠视,太多了对寥坐于斯的冷落,以至于总能听到老人们世风日下的慨叹。也许我们正在为所谓的事业奋斗,也许肩头有太多的生活压力而使我们疲于奔忙,也许有周围太多的催逼而无暇顾及,但我们毕竟曾经年少,也必将成为寥坐的一员,趁我们还算年轻,但愿不要再积累更多的遗憾。在我们追忆童年趣事,眷顾韶华倥偬的时候,不妨抬起头来,仰视一下远处缀满晚霞的云天。
亲爱的老祖,您在遥远的天国听到我的心音了吗?愿您的灵魂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