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夏末

【一】

算起来，我离开Z城已经五年了，以至于，再度回到这里的时候，竟然想不起来回家必经的那条小巷是众多小巷中的哪一条。当我在巷子里乱窜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思思”我愣了一秒，反应过来是在叫我，转回头去。头发有些花白的妈早就在门口等着我了，气氛没有想象中一片热闹欢喜的样子，她淡淡的说：“妈给你做了藕粉调糕，快进来吃。”她用力推开生锈的大门，蹒跚的走进屋子，我尾随进去，我看着她的背影，臃肿而蹒跚，像一只胖胖的企鹅，这想法使我笑了出来。

我吃着温热的藕粉调糕，香甜软糯，很是可口，妈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两眼无神的凝视着前方，她浓重的眼袋，下垂的苹果肌，使她看起来像个正在融化的人。

她的嘴唇突然翕动一下，用干涩的声音说：“思思，学习苦吗？你去了美国妈想你哩，你要是钱不够。……”

“嗯，钱够，钱够。”我打断了她，胡乱应付了两句

她轻声叹了口气，又欣喜一样的说道：“还记得陈杉海吗？今年开春的时候，他讨了个麻利俊俏的老婆哩。”

我手中的勺子在空中停了停，又很快自然的重复起刚才的运动。

“It’sdelicious。”

我说。

Z城的天气热的像在干蒸，我在整个镇里寻找一杯“和路雪”，在这种小镇子里，只有“双色冰”卖，却也不太干净的，味道也不好，由一点儿加了安赛蜜的水和色素组成，包装纸总是紧紧的粘在上面撕不下来，只要五毛钱一支而已，与精美的冰激凌比起来，显得劣质。

我低着头，盯着眼前冰柜里唯一的一盒“和路雪”，这是我跑遍了整个镇子的结果，一个男人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他脚上的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从冰柜了甩出一支“双色冰”，说：“要这个？”

我摇了摇头，指着那盒有点脏的像过期一样的冰淇淋说：“要这个。”

男人把它拿给我，我掏出一张二十元递去，抬头正对上了他的眼睛。

“陈杉海？”

“雅君？”

我们惊讶的看着对方叫起来，陈杉海那熟悉的轮廓，在阳光下泛起细密的一圈金色，五年后再见面，他的目光依然平安静，可眉间曾有的温暖，已不复在。

身后的天空蓝的明媚而热烈，叶子投下的阴影，有几只小鸟欢愉的穿过，无忧无虑的样子，就像我们清冽又短暂的那几年。

【二】

“他妈的，死小偷！”杂货店老板的吼声在身后鞭打着我，似乎跑过的每一个街角都有一双怒视的眼睛窥视我。

手上滴水不止的冰棍是我偷窃的成果。

冰冷的月光下，夹杂着尘埃的脚步声持续传来，我慌乱的朝更黑暗处奔去，终于脚一软，摔倒在水坑中，手中的冰棒飞了出去。

Z城炎热的夏季，孩子们总爱做的，就是把自己攒下的钱向杂货店老板递去，在手里握了很久，被手汗浸湿的钱，展开也皱巴巴的，一张一张的一角钱，只要五张，就能换的一支几乎没有什么甜味的“双色冰”，然后得意的放入口中含着，吧唧吧唧的吮出响亮的声音，含混着口水的液体滴到地上。以此向吃不到的孩子炫耀。

我看着吃冰棒的小孩，口水渐渐弥漫了整个口腔，我转身向家里跑去，推开门站到正在洗衣服的妈旁边，喊到：“妈，给我五角吧，我买冰棒！”

她猛地抬起头来，像见到鬼一样盯着我，双手还插在满是泡沫的盆里。

“哟，这不是馨桂的小千金么。”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是张嫂，不久前嫁了个小老板的胖女人，而馨桂是妈的名字。

很快，一只粘满泡沫的手拍在了我的背上，妈指指一只脏兮兮的口缸说：“诺，家里有凉水，吃啥冰棍？”

张嫂接上话来：“馨桂妹子，你男人前几年跟人跑了，为了补偿你，应该留下了不少家底吧，怎么给孩子吃根冰棒也不肯？”

而事实上，我爸不仅没有留下什么家底，还带走了家里不少钱。

妈捋了捋散落的发丝，窘迫的说：“哪有什么家底哟，我是怕吃了冰棒，坏肚子哩。”

张嫂嘲弄般的笑笑：“也是，那我走了，明个我来取衣服、”说罢就扭着她硕壮的腰走了。

妈立即又低下头，手又插进了满是泡沫的盆里，我们家只靠着妈一个人开洗衣铺谋生，她常年浸在凉水里的手，粗糙的像树皮，而且很是红肿。

她用力的揉着整盆的衣服，像在用力撕扯一张张脸，她通过洗衣服温饱我们的生活，然而，生活却在榨取她的所有年华和仅存的颜面。

夜光投影在黑夜里，像湖面上飘渺的雾，包容了所有卑微的梦想。

一支五毛钱冰棍的梦想。

我从泥泞的水坑中爬起来，抹去手上的血，跌跌撞撞的抓起地上的冰棍，一手黏呼呼的水，沾满灰尘。

“在这儿呢，抓到你了，小偷！”有人拉住我的手臂，骂道

我才平复的心又猛地跳起来了，像被捕抓到的小兽一样，哆嗦而哀求的看向那人。是杂货店老板的儿子陈杉海，一直追到这儿。他打量了一会儿我，眼中微微一震，用略带稚气的声音严肃的问我：“为什么偷？”

我缓缓低下头去，最后的心里防线终于倒塌，我说：“我……没有钱买，我没有钱、”之后就泣不成声了，他握住我的手渐渐松下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

“那……那给你吃吧！”

他从我手上拿过冰棍，很小心的撕开满是泥污的包装纸，如同对待一件珍宝，然后“啪”的把两支分开，递给我一支，笑嘻嘻的说“我也想吃一个”

于是，我们一起蹲在充满垃圾味道的小巷中吃掉了那只冰棍，也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冰”了，稀嗒嗒的流着水，两三口就吃掉了，但依然觉得美味无比，凉凉的液体，甜甜的融到心里。

未来的日子里，再也不曾尝到这种味道了吧？

【三】

后来我们就变的形影不离，在上学的早上，我常常跑到你家门口，大声喊着你的名字，明亮的声音划破安宁的早晨，我会欢笑的跳上你自行车的后座，我们迎着油绿的树叶一路飞快骑下去，沙沙的风声夹杂着肆无忌惮的笑声，而你会故意骑得东倒西歪，我就配合的尖叫起来模仿俗烂的偶像剧，心情却清爽的像夏季的雨后。

炎热的下午，我们坐在学校的围墙上，一起吃着你从家里偷出来的冰棍。你突然板起脸来，像个大人一样问我：“哎，刘雅君，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我啊，想有好多的钱，还想去找我爸，”

“还有呢？”

“唔……没有啦，你呢？”

“娶个温柔漂亮的老婆咯！”你朝着天空爽朗的大笑起来，一双小酒窝美美的扬着，我也跟着你笑起来。云朵懒懒的浮动着，如大块的棉花糖，

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我还有这个梦想，只是，我不会告诉你。

陈杉海，这是我一生中温暖如光的姣好日子，你知道吗？

之后没多久，我们镇上开了一家新的洗衣店，店面干净整洁，用洗衣机洗衣服，店里的服务生会摆出好看的笑容，小心的接过客人的衣服，在洗衣机里这么搅俩下，还会甜甜的说“欢迎下次光临”

一向将衣服送来我家洗的，就只是镇上有些钱的人，相比我家脏兮兮的环境，送到新的洗衣店去洗就分外有面子了，于是，没有多久，我家的洗衣铺就彻底失去生意了，曾经夸过我妈洗衣服干净的张嫂，都厌弃的从我家门口走过。

“哟，这小铺子还开着呢！”她嘀咕着着走远了

“雅君，雅君，”你拿着一只冰棒兴冲冲的跑来我家，喊着我的名字，咣咣的敲我家的门，可是我妈听到敲门声就像听到了战鼓一般，气势汹汹的把门摔开，恶狠狠的瞅着你

“阿……阿姨，请问雅君……”

“她不在！”她说完作势要关上门

“阿姨，把这个拿给她吧。”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狠狠地把它丢了出去，像在掷一支箭，之后用力砸上门。

很快我家就传来各种物品摔碎的声音，以及我的哭声。

我疯了一般的夺门而出，逃离那个崩溃的家，我抓着你的衣袖，说：“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好。”你说

我第一个想到的竟是你，原来只要你在，我就无所畏惧。

在我们蒙尘的青春里，都有一个人，只有他在你才能波澜不惊，只有想到他，你的心间才能温暖如春，而你就是。

我们在暖黄的灯光下行走，倒像是迎接晨光了，风声几乎掩盖我的声音

“我很小就没有爸爸了，他跟个小蛮腰的女人走了。”

“我有好多梦想你知不知道。”

“我们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真是个可怜虫。”

“呜呜呜……”

我糊里糊涂的说了好多话，而你都安静的听着，不劝我也不嫌我烦，紧紧握住我的手，但我知道，这是你最饱满的慰藉，像梦中的一点星光。

你停下来望着天空，说：“告诉你个秘密，你没有爸爸，而我没有妈妈。”

【四】

最终我们还是回去了，到底我们身无分文。

那时候，我站在家门口哭，我妈坐在家里哭，两个人都以泪水发泄心中的积压，直到晚上，这场闹剧才以一个响亮的耳光收场。

然而，生活就是在风平浪静的身后永远有一个滔天大浪窥视你。

第二天，新的闹剧又开始了，你爸找到我们家来，上来就揪住我的头发，红着眼睛问我：“你是不是怂恿我家海海跟你离家出走啊？”

我妈看见赶紧上来拉开他，说：“有什么好好说，别拿孩子出气。”

那男人不屑的哼了一声，说：“杨馨桂，你好意思说啊，当年你男人骗走了我女人，怎么？现在你女儿又拉着我家海海私奔不成？”

我妈顿时脸色涨红：“你他妈怎么说话啊，是你的‘小狐狸精’把我老公拐走的”。

“啪”男人一个巴掌扇在我妈脸上，气冲冲的走了。

而我妈瘫坐在地上哭，掩着面哭。

这男人，是你爸啊

我找到你，捏着你的肩膀对你大喊：“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爸爸吗？啊？就是你被你妈给拐走了，我要是有爸爸，我家的生活就不会这么苦。你知道吗？”

“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是个骚狐狸精”

“你敢说我妈？”

我们立刻扭打在一起，红着脸，瞪着眼，泥土裹在我们身上，周围的大人拉都拉不开。

之后我们就不在一起上学了，见了面都熟视无睹，当然，之后我也再吃不到双色冰了，我常常站在你家门口，想要向你道歉，可最后还是悄悄的走掉了，我想，你也是这样的吧。

梦中的星光到底是湮灭了。

再后来，我以全年级第一的成绩以及贫困的家境获得了免费上省高中的资格，甚至高中上完还用奖学金和学校的资助在外留学。

当然，这是后话了。

在国外的时候，我还会想起我的梦想，那些很卑微的梦想，双色冰的梦想。

以及，我曾想过的，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谢谢你给过我姣好的那一段时光，让我有一颗充实而坚强的心。

【五】

“哎，雅君，你都好久没回来了呢，我还怪想你的哩。”

“呵呵，我也是啊！”

“哎，忘了告诉你，我娶媳妇了呢。”

“嗯，那可真好。”

“呐，你还是吃这个吧，双色冰，我们小时候最爱这个啦。”

“嗯，谢谢。”

我熟练的剥开冰棒的包装纸，狠狠的吮了一大口，甜甜的冰冰的，就像我们心里不可言说的微凉夏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