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沙

更迭了朝代，人们已经渐渐忘却了那个沙漠深处曾一度兴盛的黎姓家族。只是在看到那个苍老的蓝族女子时会想起百年前那场惊心的风暴，以及次日黄昏突现的衰弱女子。当时尚且年幼的她已然生得一副倾城美貌，纤弱欲碎，耳畔始终荡着蓝色的烟雾。

收留她的是个孤独终老的寡妇，当她解开她的上衣时惊愕的发现她的脖子上竟赫然留着一个寸许大的伤口，深至没喉。

仙人树下有孩童歌曰：哑女窈窕，艳绝城郭。哑女窈窕，青烟飘袅。

于是人赠其名曰：哑女青烟。

——纳兰寒凉

楠­

大漠孤烟起，黄沙漫天飞。我在一片混沌里惊醒，巨大的压力从天而降。那一瞬间，我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压出来，强烈的痛楚之下，身体里的巨大能量瞬间流失，愣是把身下的黄沙冲开一个一米见方的坑。­

我叫衣楠，是拥有纯白鳞片的雪龙，是始祖雪依母的直系龙裔。在我三十岁那年，身体里的龙魂开始不安的上下窜动，强大的力量开始膨胀。我本能的吐纳着龙气，凝聚龙魂，却是怎么也无法调顺身体里波涛汹涌的力量。就在那团强大的力量快要冲破身体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悦耳的铜铃声，一只白嫩的脚掌从天落下，踩在了我的身上。强压之下，我晕蹶了过去，我只是看见一只圆形的铃铛，上面刻画着一条衔草的龙腾。­

在我四十岁那年，终于突破了先天强大龙魂的反侵，凝成了银白色的龙核。记忆里那个踩我的小男孩大概有骆驼腿那么高吧，我凭借着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幻化出他的样子，看着看着竟痴痴的笑了，我突然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去找他。于是大漠的边缘有了一个白衣的女孩骑着骆驼疯狂的奔跑。­

基­

十五岁那年，我终于长得像妈妈一样高了，从小，生活在我们部落里的人都跟别人有些不一样，在左耳的耳垂上有一颗不停旋转的蓝水晶。­

我喜欢光着脚丫子大步奔跑，狭长的眼睛半眯着不会被沙砬硌到。淡蓝色的光从我的左耳晕开，在身后撒下一道蓝色的烟雾，这是冰蓝族最纯正血统的象征。­

从小就拥有这样殊荣的还有我六岁的妹妹黎若儿，她身后的蓝烟似乎比我的还要浓艳。我看着她在夕阳里笑成了一朵花，冰蓝色的长发披撒在肩上，在落日的辉映下如同梦魅一样灵动。只有六岁的她已然是个美人胚子，她总是眨巴着狭长的眼睛问我，泯基，我漂亮还是妈妈漂亮？­

当然是妈妈了，妈妈是大漠里最美的女子，这是公认的。­

可是我长大了会变漂亮！­

但是你的水晶改变不了，冰蓝族里最蓝的水晶是妈妈的那一颗，海蓝色的水晶，妈妈身后的烟雾永远是像云朵一样浓厚，所以她的美貌也是无可比拟的。­

然后我就看见若儿蓝色的泪珠儿从她狭长的眼睑里滚了出来，打湿了脚下的沙砬。我顿时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似乎比若儿还要无知。我急忙跺着光脚丫子，腕上的铜铃铛没有节奏的撞击一番，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跟她说：若儿，别哭啊。以至于我蓝色的泪珠儿滚落一地。­

楠­

我在大漠的边缘疯狂的奔跑，白色的衣服在身后飞舞。风声掠过我的耳畔，打翻了一片回忆。我还记得我出生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妈妈是个女人的影子，应该很美吧。她把我放在大漠的边缘用黄沙掩埋，我就在黄沙里沉睡了十年，这十年一直有一串清脆的铃声在我耳边震动，里面飘出妈妈的声音，她会一直陪我说话，直到三十年前我从黄沙中苏醒。­

我开始本能的吐纳龙气，凝聚龙魂，二十年过去了，龙魂的力量渐渐成熟，它在我的身体里燥动不安，几乎就要喷发出来。每次在我危险时出现的铜铃铛如约现身了，但这一次它并没有带来妈妈温柔的声音，却只是一阵翻天覆地的晕眩。当我醒过来才发现，我又一次脱险了，我这才明白是那个踩我的小男孩救了我。­

于是我骑着骆驼冲进了大漠，我看见了那个光脚丫上系着铜铃铛的小男孩已然长成了一个大男生，他的头高出了我的骆驼，他不知怎么了，竟然对着一个小女孩哭。他傻呼呼的跺着光脚丫子，铜铃铛叮叮当当的响，荡动着我的心。我看见他的泪珠渗进了沙里，把那一块染成了蓝色，我的心也笼上了蓝色的忧郁。­

我讨厌他面前的女孩，他哭了一定是她气的，她却坐在那里无动于衷。我翻身跳下骆驼，白色的衣袍扬起，黑发扬起抽痛了我的脸，走到他身后的时候，换了张温柔的面容。­

他紧紧抱着面前的小女孩，亲吻她蓝色的头发，我看着他的侧脸是那么爱怜。突然小女孩蓝色的眸子一亮，泪珠儿飘着蓝色的烟雾滑过他的袍子，滴落他的脚踝。系着铜铃铛的红色丝线荡着蓝烟断开，当啷掉在地上，他的袍子和脚踝都被熔开了洞。­

真是个讨厌的女孩。我嘟囔着天地间风声大作，灌满了我的长白袍子，随即，烟沙漫天，他终于朝我转了过来，我用有生以来的第一个笑认真的望向他晶蓝的瞳孔，看着他从我面前滑过，倒在我的脚下。­

若­

黎若儿是大漠里最美的冰蓝人，我一直这样认为在我没有见过妈妈之前，因为我的水晶比哥哥和族人们都要蓝。族长说：你是大漠里最美的，你将成为下一任巫师。­

在我五岁那年，不小心掀开了祭坛上那尊巫师雕像的面纱，她的水晶是那样蓝，她那样美，她的眉目跟我那样相像，她就是我的妈妈，传说里最美的大漠女子。­

哥哥说在我刚刚满月的时候妈妈就离开我继任了大巫师。三岁那年第一次跟整个家族去朝拜王，一场蓝色的风暴竟然从我身上刮起，族长说那是灵力的爆发，回到家后我就被告知了要继任下一任巫师在我成年之日。­

直到我六岁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做巫师的代价：自继任起守卫祭坛直至死去。我不要。我拉着黎泯基的胳膊拼命的哭，我跟他说：我要做族里最美的女孩，我要嫁给你做新娘。可我不是最美的，我做不了新娘，更不能嫁给黎泯基，甚至将不能陪在他身边。­

从此我就常常爬上祭坛，撩开那尊塑像的面纱，她的脸那样美，水晶那样蓝，她静坐在那里，纵然冰凉也让人不敢正视，这就是我的妈妈。我无奈的低下了头，蓝色的泪珠儿夺眶而出，荡着蓝色的烟雾把妈妈的一只塑手熔成了一把蓝沙。我才六岁就具备了这样惊人的力量，我是该快乐还是该哭泣。­

我问黎泯基，我跟妈妈哪个漂亮？­

妈妈是大漠里最美的女子。他的眼睛里满是崇敬，我幼小的心被他刺痛了。­

他走过来紧紧抱着我，我的眼泪更止不住了，我看见我的泪熔来了他的袍子，他的脚踝。这时一道白色的雾障在我和他之间暴起，他的身体被弹了开去，然后倒了下去。一个白衣的小姐姐出现在我眼前，她的脸像白纸一样，长长的黑发，无数根银白的触须从她背后伸出，向我飞来。我的水晶突然蓝光流转，像硫酸一样熔掉了面前的一切，她倒在了我的脚下，鲜红的血液浸染了她白色的衣衫。她抹去嘴角的鲜血，喉咙里嘟囔着，我不允许你让他不快乐。她的眼睛望着哥哥的方向，变成了一条纤细白龙。­

基­

那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美的笑，尽管面前的人是个小女孩，她像个来自异域的神，浓黑的长发直直的向后飞起，白皙像纸一样的面容，眉间有一株纤细的草样刻纹，活灵活现。她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我，下一秒，我就被摄魂了。­

当我一觉醒来的时候正躺在石屋里，族长坐在我的面前，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关切。他对我说：泯基，你是下一任巫师，二十岁就可以万众瞩目的进祭坛了，你将是最荣耀的人，你肩负着整个族人的使命，守卫祭坛！­

我是在一团云雾里看见妹妹的，她冰蓝色的长发簌簌的脱落，被泪珠儿熔化，她第一次叫我哥：我自由了，再见。

画面一闪即逝。然后是个白衣女子的脸，眉间有一株草样的图案，跟我铃铛上的有些相似。这是一张熟悉的脸，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画面中的女子对我尽情的笑，像一颗璀璨的白水晶，这是我见过最美的笑，有一种摄魂的魅力。­

画面又一度消失，天地间只剩下我孤独的立着，藏蓝色的袍子在我身后默默的翻飞。­

十年前，我还可以拽着妈妈的衣角在沙漠里奔跑，她及腰的蓝发在夕阳里撒满了肩膀，她回过头来对我笑，身影如同梦魅一样灵动，她是大漠里最美的女子，她是我的妈妈。­

就在我刚刚懂事的时候，我看见妈妈顶着宽大的斗蓬走向了远方，我一直不舍得跟着他，嬷嬷跟在我的身后。直到一座圆形的建筑面前，妈妈停了下来，天地间蓝光骤亮，海蓝色的水晶从斗蓬里飞出，悬在祭坛的上方，整个祭坛都被它覆盖。从斗蓬里走出一个赤裸的年轻女人，她及腰的蓝发向后飞起，露出雪一样的后背泛着冰蓝色的光芒，她就那么一步步地走进了祭坛，始终都没有回头，悬在上空的水晶嗖的收进了祭坛。­

风声过处，带着一片黄沙打痛了我的脸，我蓝色的泪珠儿滚落一地。我拼命挣开了嬷嬷的手臂，冲向祭坛的墓碑，妈妈，你回来啊！我竭力的嘶喊，却没有回音，我有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心像绞碎般的疼痛。­

可是天地间连风声都停止了，一片静谧，我绝望的闭上了双目，心一横把脑袋迎上了墓碑，我以为我可以用自己的头颅撞开那扇门，蓝色的液体喷向天空，在一阵晕眩失去了感知。­

我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嬷嬷的怀里，她用粗糙的老手抚摸我的脸，孩子，你妈妈去世了。我悲痛的闭上了眼睛，蓝色的液体熔开了嬷嬷的灰色袍子。­

就在不久之前，那种绞心的疼痛再次袭来，我从睡梦里哭着醒来，绝望像风暴一样席卷了还懵懂的少年。­

楠­

我放肆的对着黎泯基笑，看他从我的视线里倒下，然后发动魂力，银白色的龙须挣开了我的后背向前飞去。我满是得意的包裹了那个偎在石墙下的女孩，她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但是哀怨的瞳孔却像鬼魅般放大着。­

她蓝色的袍子张满了风，向后飞去，蓝光流转，眼前银白的丝线瞬间消失，蓝烟弥漫，那个小的可怜的女孩像个快要死掉的人一样在蓝烟的深处诡异着。伴随着全身的剧痛，我被她抓到了眼前，看清了这个小女孩，眼里写满了哀伤。她始终都没有看我一眼，我惊奇的发现，她还没有动手，只是用念力牵扯着我的龙须，仿佛要拔出身体一样。­

死一样的痛，胃里的血开始反呕出来，我看不到她的眼睛，施展不了魅术，就在这时，强大的力量顺着我的触须铺天盖地的传来。­

一双蓝色的瞳仁直勾勾的看着我，我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忘记了摄魂，她在把自己的力量给我？强大的能量冲得我晕晕乎乎的，几度要昏死过去，但都被她怪异的眼神吓醒。­

我用意念动了动触须，收缩着身体，身后拖出一条雪白的细尾。一条细白龙突然腾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划破夜色，在那个纤白的脖子上咬下一个胳膊粗细的洞，蓝色的液体飞溅满墙。­

风沙起处，一把蓝沙卷进其中。我吐掉嘴里的那团血肉，心里有些毛悚悚，她瘦小的身影哀怨的眼神，像纸一样的脸，在这个弥漫风沙的夜里诡谲的说不出来。­

就在我靠近她的时候，她在我耳边低语了一句：好生待我哥哥！­

四年后­

­

一个白色的身影凭空出现，眼前的女子冰肌若雪，芳华正好，一头黑漆漆的长发在风里舞动，披撒在袍子上。她的眸子似水含情，眉间一抹草样的图案活灵活现。­

衣楠？此时的黎泯基已比骆驼高出许多，唯独不变的是他半掩在沙砬中的光脚丫，连同那串刻有龙纹的铜铃铛。­

你的魅术对我还能起到作用么？他看着她的瞳仁认真非笑。­

而她，一如年幼的时候，笑得别样灿烂。废石墟的那一夜，黎若儿的一身灵力助得衣楠一夜成人，她终于修得自己的真身，就是眼前这个雪一样晶澈的女子。­

你能告诉我废石墟里发生了什么么？­

我又怎么知道？­

这个你骗不了我，你眉间的蓂荚草，你是雪龙？黎泯基饶有意味的打量了面前的女子一眼，继续道。你是千年来冰蓝族的世仇，只是不想到离得这样近，你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瞳孔蓦的放大。­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呢？她半低着头，浓密的黑发垂了下来，半遮容颜，看不清表情，轻笑了一声。相克的世仇？就只能兵戎相向么？你远不胜我，可惜我还不想跟你打。这有些咄人的话从女子口中道来尽多了几分调笑的味道。­

大漠上的风貌似从未停过，衣楠甩过一把青丝，倩倩的转身，留下一串动人的笑，白影渐远。­

新砌的石城在大漠里显现，那个老的几乎没牙的嬷嬷从城墙里走了出来，用她粗糙的手抚着泯基冰蓝色的头发：我不会让你死的。这一年黎泯基二十岁，他怔怔的望了望着嬷嬷双目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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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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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沙城是大漠的王新建的碉堡，那里全是冰蓝族有头有脸的人，只是泯基跟嬷嬷也搬了进来。离开了简陋的居所，过着有些奢侈的日子，只是不知道妹妹身在何方，看不到这样的转变。

泯基从来没有想过，大漠的王是这样丑陋的一个男人，他的脸像是被啃蚀过一样，就像吃到一半的梨子，丑陋的难以正视。尽管他黑纱笼面，但泯基还是透过面纱看到了，而且他相信这个城堡里灵力强大的人都看见了。­

年迈的嬷嬷不知何时又站在了泯基的面前，她是那样苍老，行动却没有声音。泯基看见嬷嬷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皱纹，不禁心疼，她黑色的水晶泛出黯淡的光。­

泯基，你一定看不出嬷嬷曾是这个大漠里最美的女人吧？她牵扯着嘴角，脸上的皱纹因为笑而更深了。­

­刚刚看过了那样丑陋的面容，泯基心里五味陈杂，他苦笑了一下转过头来，紧紧的握住嬷嬷的手：嬷嬷，您是大漠里最美的女人，永远都是。如今的他除了嬷嬷还有什么亲人呢，嬷嬷于他而言更是多么重要，多么美丽。­

嬷嬷一反常态的跟泯基说了好久的话，直到西边的那个火轮子滚进了山凹里。­

原来大漠的王也曾是一个很英俊的王，二百年前，一条雪龙在大漠里迷失了方向，错口咬死了王的父亲，当时年幼的他脸上被龙尾扫过久留下了那个丑陋的疤痕。王长大后，铸造了祭坛，云集众生异能，封杀雪龙。­

四十年前，我最后一次替王办事，去了大漠的边缘，捡到了这串铃铛。嬷嬷望向泯基的脚踝继续道。那是一条修得百年的雪龙，她衔着自己的幼龙在仙人树下盘踞，被我发现了。­

我很少见过这样快的速度，只是一瞬间，一个美艳无比的女子久出现在我面前，她对尽情的笑，几乎就要捕捉我的魂魄了。嬷嬷突然停顿了一下，诡异的笑了。可惜我赢了，我熔掉了她大半个身体。­

泯基不由得想起了那个穿白衣的女孩，她也曾对自己放肆的笑，摄走自己的魂魄。传说里，只有心为之所动才会被摄魂，那自己呢？

王嗅到了我接触过雪龙的气息，就修建了这座风雪沙堡，御防雪龙，于是他也加快了祭坛灵力的收集。­

祭坛？灵力？­

嬷嬷认真的看着眼前的人：你是我的孙儿，我不会让你牺牲的。我看见她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

­

雨镜­

我或许是大漠里最潇洒的女子吧，因为我拥有黑色的水晶石，其实在阳光底下，那是极深的蓝，这就意味着我拥有了大漠里最强大的灵力。在我十七岁那年就被招进石头城堡里面见了这里的王。­

我是一个多么崇尚自由的人啊，不过我承认我也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不愿意牺牲一辈子去贡献自己的力量去拯救什么族运。从小我就以一个孤儿兼小女子的姿态谦卑的生活，我只想自由自在的生活，别无他求，所以我义无反顾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王最终还是没有送我进祭坛，他说我是唯一一个没有用灵力窥测他面目的人，所以他满足我。其实他错了，早在进入石头城堡之前，我看尽了他面目之下的丑陋，只是他没有发觉而已。又或许是他早就发觉了，只是碍于我的强大，对我无能为力而已。其实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

十八岁那年我嫁给了漠里最诚实的首领，他是为了给我拔仙人树上最长的那根刺时被风暴卷走的，我至今都记得我悔恨的泪水浸蓝了一条沙河。我发誓我要为他延续生命，所以我决不会去做巫师，更不会使用仙人刺的巫杖。在他失踪的那一年，我改了他的姓，我叫黎雨镜。­

从此，我在大漠中央以旁观者的身份存在着，我看着无数美丽的冰蓝身躯在祭坛的墓碑前消失，他们进入祭坛的时候都会水晶离体，然后裸露着走进去。我开始疑惑了，那些进去的人都去了哪里，里面又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守护。他们若是还活着，那么祭坛里早已盛放不下，他们若是死了，那么祭坛里不是早已森森白骨堆积如山了。直到泯基的母亲走进祭坛的时候，我才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泯基将会是个非常优秀的巫师，他的预知感比我还要强烈，当他母亲走进墓碑之后，他的反应是那样强烈。他把自己瘦小的脑袋迎上了墓碑，而墓碑真的就开启了一瞬，然而这一瞬已经够了，祭坛里是空的！那个女人进去的时候就化成了一把蓝沙，而她的水晶已不见了踪影。­

这多么多年以来的巫师都只是祭奠了一座圆形的建筑，我牵强的苦笑着，当初自己是多么幸运的活了下来！其实顾名思义，祭坛就是用来祭奠的，那扇墓碑样的门就预示了一座华丽的坟墓，我们却还对它瞻仰了一百多年。­

蓝沙河­

在大漠里有一条通蓝的流沙河，自从雨镜的丈夫失踪之后，它就一直是蓝色，起初是雨镜的泪珠儿染蓝的，而后来的都是祭坛里的尸体，那些冒着蓝烟的沙砬就是无数个灵魂的堆砌。­

自从泯基的妈妈走进了祭坛之后，雨镜就常来这条河边，寻找着，凝望着，对视着河中的万千生灵。­

嬷嬷，泯基的身影出现在了雨镜的身后。我是来向您辞别的，明天我就要进祭坛了，去完成我的使命，您要照顾好自己。少年的脸上是干净没有杂质的纯真。­

雨镜的身影动了动，良久，终于吐出三个字来：去见王！­

风雪沙城，雨镜扔掉了身上的灰色袍子回过头来：泯基，就在这等我。­

如果明天早上的太阳照不到我们两个，你就骑着我那匹骆驼离开大漠，越远越好。­

泯基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怔怔的望着嬷嬷，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风雪殿前，雨镜一把扯下身上的破旧的灰袍，撕开脸上苍老的皮肤，露出一张绝世的容颜，走进了殿去。她长得落在地上的蓝发无风自起，眸子里是深邃的近乎黑一样的蓝。她对着空旷的大殿仰首大笑：我的王，一百多年呐，你也累了吧，我贡献给您灵力，收手吧。

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品到爱情深刻的人，所以我满足你。­

这时，一个男人倏忽而现，立在高高的台阶上面，他的水晶赫然变成了白色，凝成了无极灵力。他施施的转过身来，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眼前的人，丝毫不遮掩脸上的疤痕，完好的那半边脸依稀还看得出，不正是风暴里失踪的首领么？­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台阶上的人沉声问道，听不出任何语气。­

在你失踪之后。雨镜的泪儿无声滑落，熔掉了她纤细的双脚，白皙的双腿。­

台上的男人丑陋难辨的脸上也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她却不看他，继续着他的思绪。你不只是个首领，作为一个优秀的巫师，你能拔下那样完美的仙人刺来给我做法器，却如何能控制不了小小的风暴。那是我再活上百年也无法抵达的境界，你又怎么回这样轻易的失败呢？还有就是泯基…台阶下绝世的美人蓦的收住了口，稍做停顿又继续道：上一任巫师进入祭坛的时候我也去了，我亲眼看着她进了祭坛，巧的是我也看见了里面的东西，哈哈哈哈…蓝色的头发突然跌落，地上徒余一把蓝沙。只有女子的凌厉的笑声还在空旷里回响。­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哀怨的男声喃喃的，我哪有要你死，从一百年前见到你，我就决定把你留下来。我那么爱你，你却还是要离我而去。他有些出神的望着殿外的方向，眼神突然变得凶厉，既然你都死了，他怎么还能活着呢？­

漠情仇

你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去？黑暗里，一个白衣女子倩倩地走了出来，她的表情很古怪，似笑非笑着，一双似水明睐闪烁着迷幻的光茫，有一种摄魂的力量，一株草样的图案在眉心化开活灵活现。­

男生的身体不由的颤了颤：我救不了嬷嬷，却还要拖累她来保护我。­

我也会保护你，就算舍弃生命。明眸里闪着绝决的光。­

泯基沉默了下去，他都已经快要忘了不杀这条白龙的初衷，对于妹妹的失踪他只是想暂且搁在心里，他怕，真的很怕再揪出更多的秘密，他曾经以为活着的亲密之人突然间都死了。族长坦言，泯基是优秀的巫师，他有超越常人的预知能力，然而他的心脏一次次的因为预知而揪着疼，这又意味着什么，就在方才，这种痛感又一次袭来。他把目光撤开了衣楠的视线，深深低下头去。­

一股强烈的恐惧感铺天盖地的袭来，左耳的蓝光猛然暴起，在天地间擦出几道蓝色的闪电。­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已完全变成了蓝色，在他狭长的眼睑里泛出幽幽的光泽。他的眼前是千万条拇指粗细的银白触须，直直的插进黑色的天空。触须从衣楠光滑的背上深了出来，她浓密的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全部的须根。­

白光映亮了整个夜空，光芒最盛处立着一个天仙般的女子，她的长白袍子向后飞起，白色的衣裙猎猎飞舞，一把青丝半拢容颜，只有一双眼睛眨巴眨巴沾湿了睫毛。­

她突然回过头来，却已泪流满面，眼里是感天地泣鬼神的幽怨。泯基的心猛然紧了一下，那些至亲的面孔又一次出现在白色的烟雾里，一个个花一样的面容在他面前以跳桢的形式反复上映，他甚至看见了衣楠白色的纤体就倒在自己脚下失去了呼吸。泪水像流沙河一样开始涌动，在无限的悲痛里他控制不了自己，任由这个白色的女子摄去了自己的魂魄。­

最后的城堡­

黑色的天空里白光惊现，一个鬼魅一样的男人横空飞来，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银白的触须，几乎可以看到他面纱之下邪邪的笑。巨大的白光从他身上腾起，天地间一片通彻，衣楠的后背被惨烈的撕开，鲜红的血液喷撒出一片薄雾。­

啊－－衣楠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很远，没人注意到她隐隐牵起的嘴角。巨大的铜铃铛凭空闪现，悦耳的铃声不停地荡击着城堡的每个角落，沙漠的表面突然冒出大片的绿色植物，纤小的叶子像是衣楠眉间的那株草木。­

地上一片鲜红的地方不见了白色的身影，然后迅速的被蓂荚草叶覆盖。如此悦耳的声音却让天上的男人如耐煎熬，他扭动的身体在清白的光里像只蜕皮的蚕一样诡异。突然他的黑纱自内撕裂，连同身上华贵的一身黑衣，以目不及的速度朝四面八方飞去。锦锻在空气中撕裂发出厚重的破空声。一条如同女人腰般粗细的雪龙从铃铛的下孔呼啸而至，低舞及地，厚重的龙尾猛然翻腾过来，把面前男人仅存的半张容颜毁了去。紧接着风声又至，他已来不及转头，巨大的龙首已至脑后，露出整齐的两行坚齿，用力咬合，那个丑陋的梨子在沙漠里骨碌碌地滚出好远，雪龙两个字被生生的卡在了那张嘴里。­

剩下的半截人体来不及倒下，让呼啸而来的沙暴堆积成一个小丘，只大约露出碗口大小的脖颈，蓝色的血液已经凝固。风沙从远方袭来，正在吞噬着最后的城堡。­

赤沙

我挣扎着从梦靥里醒来，看见最后的城堡被风沙层层掩埋。­

蓂荚草长满了一大片沙漠，一条雪白的龙在仙人树下盘踞，她的身上一片鲜红，显然已失血过多，尾巴被蓝色浸染，已被腐蚀了一夜，残缺不全。­

我再没能憋住一腔热泪跑了过去，正如烟雾里的画面一样，衣楠白色的纤体就躺在我躺在我的脚下，我一把抱住她，再也不想放开。­

她用柔软的唇瓣蹭过我的耳朵，在我耳边轻笑，我说过，我会保护你，就算舍弃生命。她摊开手心，一颗白色的水晶出现在我眼前，她用最后的呼吸吻过我的耳廓：你要记得我…­

我看见楠儿清澈的泪珠滑过掌心，我抱着她不住的落泪了。身后的蓂荚草迅速枯萎。­

我在大漠的中央调酒，看满地干渴的黄沙戏虐的一饮而尽。然后割开双腕，血染沙砬，任沙漠吸噬我的血液我的灵魂。就在我失去知觉的前一秒，白色的水晶夸张的放大渴那些残留在刀刃上的污秽，我按着强烈起伏的胸口，重重倒地，默默死去。­

风沙狂卷，所到之处，肆意横掠，一如二百年前，大漠的第一任王到来之前，只有荒芜狰狞的漫沙，一片混沌之中，有一个纤瘦的身影在烟沙背后目睹了这一切。­

白色的女子用一身精血渲染了黑夜黄沙，在起伏跌荡里浅唱绝舞，铜铃铛清脆的响彻了沙州。­

白色的水晶跌落在沙砬之间，折光后熠熠生辉。清脆的铃铛在幼女的脚踝上叮叮铛铛，她纤弱的身子伏在骆驼的双峰之间，左耳上有蓝色的水晶不停旋转，在身后撒下浓密的蓝烟飘荡着走远。没有人会再记得她的名字：若儿以逝，徒余青烟。­

从此，在赤沙的边缘，仙人树稀疏的伫立，有一个叫青烟的女孩子，每日里倚着骆驼吹着忧伤的箜篌，凝望大漠深处，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更迭了朝代，人们已经渐渐忘却了那个沙漠深处曾一度兴盛的黎姓家族。只是在看到那个苍老的蓝族女子时会想起百年前那场惊心的风暴，以及次日黄昏突现的衰弱女子。当时尚且年幼的她已然生得一副倾城美貌，纤弱欲碎，耳畔始终荡着蓝色的烟雾。

收留她的是个孤独终老的寡妇，当她解开她的上衣时惊愕的发现她的脖子上竟赫然留着一个寸许大的伤口，深至没喉。

仙人树下有孩童歌曰：哑女窈窕，艳绝城郭。哑女窈窕，青烟飘袅。

于是人赠其名曰：哑女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