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根

donghaotian 短篇 另类先锋 2011-06-27 13:58 责任编辑:秋天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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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追求爱情固然没错,但若心术不正、想入非非就很容易招来祸事,有因必有果,当夏力进入高墙之内才觉悟吧。小说紧贴生活的起源,描写故事情节错落有致,抓住人物心态,入木三分。推荐欣赏,问好!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哪朝哪代哪位骚人墨客留给后人的绝代佳句,尚且不必深究,凭夏力常把此句挂在嘴边上,人们就不难知道那称得上窈窕淑女的女子是怎样叫称得上君子的小伙子爱慕。

夏力每遇见她,都想方设法从不同角度做好充分准备,一直到她从他身旁走过这一短暂的时间里尽最大可能并在避开她目光的一瞬间也不放过的情况下,多盯上几眼。当与她平行时,他的两个黑眼珠仍跟着她转,恰似犯病的抽风病人。待感觉两眼酸疼了,才慢慢转回来。发了好一阵花,又象瞪眼瞎一样立在那里回味瞬间即逝的最佳感觉。他在想一个问题,人的眼球为什么不能旋转三百六十度?!

她走过去了。他揉了揉还不太舒适的花眼,看看四周,没人注意他,立刻扭转身躯,似刚刚学会向后转,目光奢奢望着她的背影。她那每迈一步都使他心颤的绝美姿态,往往让他想入非非,他的身边为什么常出现这样一位生着一副绝世之姣容,盖世之倩影的诱人女郎?叫他时时神魂颠倒,昼苶夜呆。

“哈哈,夏力,你可真是下力呀,这样下力瞅不怕得直眼病?”他们一个“奔驰车组的司机丘余从收发室的小窗里探出个头来,向站在大门拐角处毫无旁顾的夏力大声说。

其实,丘余已观看多时了,只是夏力在明处,他在暗处。

夏力猛地醒悟过来,见是丘余,隐处被揭,一时羞怯,边向这边走边亮出那得心应手的佳句:“咋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你敢冒?!”先给自家一个台阶下,至于是否君子,另当别论。

“逑啊逑,逑到哪日是个头儿?想法弄到手才是个玩意儿,整天像你这样子,碰上就盯,多难受?”

看来,对她想入非非的不只是他自己。这不,这小子透过玻璃窗暗中窥视的其实也是她,然后埋汰别人,损透腔了!

夏力不吱声,内心盘算着:“我能配得上她吗?都说我缺项,到底缺哪项?……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惭形秽。“只要有信心就有希望。”在“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后面又补了这一句。

对,况且她不是天鹅,她就在这个院子里,她跑不掉飞不走,只要悄悄靠近她、接近她。“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所谓“癞蛤蟆……”那是没有自信力,也许别人并无这种评价。坏处着想好处努力,他也是人嘛。她也没有什么惊人的业绩,她是个电焊工,可是,她太美了……

她,大名苏燕。是电厂施工工地几千名职工中宝贝一样的十余名女职工里长相如出水芙蓉,言语似澈溪流水,举止如风抚垂柳轻盈飘洒,最引人注目的妙龄女子。她两年前开始学焊工,经考试合格,半年前就独挡一面了。院内所有焊工活都由她手到。这也与她师傅早早病退有关,逼到这就得干。但从她内心说,这工作不太理想。第一,久蹲,影响身姿的正常发育;第二,弧光对人的皮肤(面肤)有伤害。姑娘家最忌违的就是身体变形,皮肤变色。但眼下没办法,父亲是大集体装卸工,一辈子无人求,也无所求。她又很难接近大领导。上班,电焊机、电焊把、电焊条,然后弧光闪闪。她到哪里光到哪里,自己常常厌烦这弧光。

可是,有人不厌烦。一辆大“奔驰”的车楼内常有目光向这边投。便是夏力。他不敢正视那闪闪的弧光,如同主人的美貌,想看,怕眸子相碰;不看,心又似猫抓。焊花,刺眼;焊帽,挡眼,唉,揪心!

夜幕降临,工地大院悄无声息。晚饭后人们在月下花坛乘凉小憩,窃窃私语,攀谈工作一天的乐趣。

忽而,在车辆修配场地传来电焊机的轰鸣,驱走了这里短暂的寂静。人们的脸上增添了几分烦意。然而,几乎在这同时,南侧独身楼三楼冲北的一扇窗子“咚”地打开了。跟着探出一个头,带出半截身子,夏力向轰鸣声和刺向夜空扇形的光束眺去。

都知道,这扇窗子不开是不开,一旦打开便不管十冬腊月刮风下雨。常听说,同寝室的两个人不免跟着受苦。丘余有时就挖苦:“那边电焊机一响,这边就立刻开窗,装了程控系统吧?!”

另一同伴程志在一边溜缝:“就是,愿听,明儿凑几个哥儿们抬上楼来,听个够。”

夏力膀大腰圆,一伸胳膊这两个就吓得叫妈,他一般不这样,转回身倒剪手,嘴角轻蔑的一咧,声音似宏钟:“抬上来又有何用,窗子照开!我看的是人!”俩人对视了半天没找着下话。夏力又走向窗口,他看见修车场内的一个高处,时而洒下五颜六色的焊花,像焰火绚烂多彩,如流星雨奇光醉眼。夏力目不转睛。进入迷美或遐想。“嗬,真带劲儿!”夏力激动地在心里说。当然苏燕感觉不到。极平凡又平常?不!此刻夏力有了自己的审美观!那正是仙女散花!他为她找到恰当的形容词面对窗口长长出了口气,哦……太美啦!太美啦!和她一样美。

下班了,苏燕走进更衣室,脱掉被电焊烧得大窟窿小眼子的工作服。里面是火炭色薄薄的弹力衫,显示出匀称的体形;一对发育正常的乳房镶嵌在左右胸,拱拱着,颤颤着。足以使对称学家为之震惊;也会让发育学者叹为观止;模特为之倾倒,维纳斯相形见绌。每一微小的动作都达到了优美协调的境地。

从绝缘鞋里抽出一双少女的脚,外面裹着白网状尼龙丝袜。历史有视女人脚为三寸金莲为美的朝代,乃是昏皇愚昧,确也风靡一时。当今之世,虽不以微足为美,在西方有选美足大会,倘有兴趣者,引来洋为中用,苏燕定会名列前茅。下身是与弹力衫相配的弹力裤,这一身对表露形体美毫无影响。腰间似马蜂觅食;臀部加两腿宛如倒立琵琶未弹曲。圆滑部位风流韵致,槽道洼窝之处亦不失神秘诱惑之感。各部均达到标准的世界女性美。夏力如若有这眼福,眼下势必得屠夫在场,否则,演一幕范进中举,丑态不可收拾。

苏燕换了一套乳白色西装,那两个发起的小馒头,把上衣绷得紧紧的。她好不容易系上西装的扣子。举双手从头顶摘下工作帽。于是,那塞满帽子的一团乌黑秀发,似瀑布般洒落双肩。倏地摇了摇头,秀发湍湍急流至脑后。委屈的发丝蓬松起来似瀑布溅起的浪花,用手一捋,浪花便加入了瀑布的行列长驱直泻了。整理停当,走出厂门,天际已经昏暗,但少女的魅力使苏燕周围豁亮许多。

苏燕家住本市,住房狭窄,在单位申请了独身宿舍在夏力的楼上。独身楼、食堂、车间近似一个等边三角形,从此,苏燕就与这三角形难舍难离了。大凡在某处停留都或多或少给生活添一些新意。她爱上了三角形,她熟悉了三角形,三角形以内是她理想的面积。她深知这面积有限小得可怜,使她无时无刻不投以热忱的爱,诚挚的爱。对三角形以外的人事风云不愿透视也不偷视。生活、学习、娱乐三支点有条不紊。从不忽视合理安排三支点。经济量入为出,学习坚持不懈,娱乐适可而止。她的生活永远蕴藏盎然生机,有诗的意境,有歌的含义。任何艰难困苦阻挡不了她,任何恶语中伤动摇不了她沿着三角形边缘走向生活的至高点。她严肃地摒弃那些从有形状的天地不听劝阻非要步入无形状天地的“一代枭雄”。

终于有一天,苏燕偶然发现了那扇窗子的奇怪。平时不注意,就是,为什么要注意人家开窗子呢?开窗有开窗的目的,进些凉风或观看外面的景色……

这一次非同往常,并不是怪那窗子,而是在那窗子后面躲躲闪闪幽灵一般的身影。少女心中一张洁白纯净的自动记录纸上面那条笔直的线段,从她对这扇窗子萌生极不寻常感觉的一瞬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动荡的、混浊的、弯曲的阴影,眼前似生起了迷雾常常飘忽不定。内心深处曾一度无忧无虑敞开着的一扇窗在看见那扇窗后迅速闭合了,险些失足于那三角形的边缘。这天苏燕从浴池出来,穿的是一件雪白色连衣裙,秀发在胸前、双肩、后背散乱着飘动,姣颜更加妩媚动人。腰间紧系着带子,前面是一钢卡反射夕阳的光辉。缓步走在三角形的斜边独身楼的方向,象一只染病的白天鹅,轻盈多姿,她向后抖顺秀发的时候发现了那怪窗。

有一天,苏燕在厂办黑板报上着见一首诗,她被吸引住了。

焊花

没有节日焰火绚丽多彩,

比不上豪华舞厅五彩缤纷的华灯之光。

从不羡慕江中渔火,

从不嫉妒群星闪烁,

从不掩饰自身光度,

极微小的一闪都给人以耀眼的光芒。

啊!焊花,

你是我心中的花,

你是永不泯灭的花,

你是无价之花,

你是最美的花。

盛开,不分严霜酷暑,

熄灭,不留半点怨言,

不挑剔没有肥田沃土,

不分昼夜尽情地开放, 我赞美焊花,

你是连接钢铁友谊的桥梁,

你是大地美不胜收的夏菊。

我赞美主人,

你是天桥上散花的仙女,

又似睡梦中葬花的黛玉。

哦,主人,

你勿将焊帽遮住绝美的姣容,

我要看你面对焊花而显露光荣的羞赪。

啊!焊花!

你是花的神,神的花,

花开花落于一瞬,

发光闪光绝无瑕。

哦!焊花!

如此轻柔飘洒。

平凡中默默无闻,

贡献后悄悄隐去。

无时不反射高大身躯,

无时不渲染高尚情操。

哦,花的主人,

哦,可爱的人,

每当我眺望喧闹的作业场地,

发光是你的身躯,

闪光是你的语言。

焊花是你生命之花。

也是我生命之花。

“奔驰”组:夏力供稿

苏燕第一次看见就在板报前伫立许久,反复吟诵。这毕竟与她的本职工作密切相关。周身的热血如潮水般一涌一涌,冲击着少女的心房。轻抚思维的岸边那青春的初窦。苏燕不曾酷爱自己的工作,为何此刻却深感快慰甚至荣幸?眼前清晰浮现出每天不离手的焊把、焊条和戴在头上的焊帽。仿佛自己的身边又弧光闪闪了。一种生怕被人抢去的心理所促使,抬手摸了一把工具箱的钥匙。

苏燕想知道一个人。

第二次就把诗抄去了。

她是一个普通女性,知道自己在现实人群中的位置。姑娘中她如众星捧月,小伙子眼中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一滴蜜。她对同性姊妹相待,对异性则不屑一顾。小伙子们谁也不敢跃雷池半步,如同审视坠落在人群中天神看守的一颗珍珠,求而敬之、敬而远之;远而观之、观而胡思。

苏燕下班后稍加打扮,拎着饭盒从三角形的一条边去食堂。所到之处顿有生辉之感。从来目不斜视,今天却一反常态。打了饭出来扭躯侧目,寻找一个她想象中的面孔:一定很潇洒,她想:有两撇美须喉结凸出,高个头发型异俗,有怀才者的文质彬彬,有蓄智者一双极善观察现实的慧眼……

又是又不是,各有各的风度,各有各的特点的男子在苏燕眼前闪现。对异性追求的心理是难免的。这才明白,男人,到了可爱的时候自然非常可爱,少女可将身心奉献在所不惜。她就是这样想的,到了多大年龄就应该办多大的事,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

到了喜欢揭开秘密的年龄就应该去探索隐藏秘密的人们。瞧那些生龙活虎的后生汉,哪一个身上不压个十吨八吨?不错,秘密就在他们身上。

然而,隐藏着两个秘密的是焊花诗的作者。他不但会开车而且还会写诗。如果不经细致的观察,无论如何也写不出那样动人的诗篇。苏燕的两眼闪着秋水般的微波,时而与某位的目光相碰,刹那间对方的目光首先移开,显然是经不住秋波的袭击。“当啷”一声饭盒掉在地上,急急捡起冲她笑一下,她给他一个笑靥。有的虽然趾高气扬走过去,但走至一个合适的距离又回头瞧一眼。

一个礅实身材,圆圆的脸,脑袋上没有一根头发全身都找不出棱角的人勿勿奔出食堂,连余光都没扫她一下,象有急事似的径直奔了独身楼,苏燕撇了撇嘴:“恶心。”

她终于没能把焊花诗安在谁的身上,根本没有发现谁有这样的细胞。她开始默默吟诵,慢慢走在回独身楼的直角边上。

忽然,在直角边通向独身楼的一侧墙上,她发现密布窗的楼墙上打开了其中一扇,仔细分辨,是那扇另她恶心的窗。心突突跳,随即,她看见从窗里探出半截身子,带着一个秃头。

可怕的幽灵!那幽灵正面对着她。苏燕心神不定,手足无措。于是愤愤地道:“烦人!要看就下来看个究竟,何苦要居高临下!”慌乱中加快了脚步,赶上前面的一个人。

“岳大姐。”苏燕轻轻叫了一声。岳大姐回过头,苏燕用眼皮示意地向上一挑。岳大姐扬头看了一眼,说:“这有啥大惊小怪的,他瞅他的咱走咱的,来,挺起胸。”俩人挽起臂膀迈着有力的步子走进独身楼。

岳大姐名叫岳华,和苏燕同一寝室。她是奔驰组的事务员。虽以大姐相称,但只比苏燕大一岁。独身生活表现独的一面,与外界接触相对少也。所以爱情这朵盈满露珠的蓓蕾没有适当条件得以绽开。她们从不对身边的异性评头论足,如雄狮外面的铁笼严密封锁。

苏燕一进门带着喘吸不同寻常地问:“岳大姐,你认识夏力这个人吗?”岳华先是一愣,然后不以为然的反问:“是开‘奔驰’的吗?”

“是的。”苏燕肯定的说。

“那太认识了,”岳华的脸上起了些红晕,“他的车号是001,他怎么了?燕子?”

“不怎么,问问。”苏燕走到自己的床边,把身子软软地扔在上面,两眼凝望房巴。

岳华顺手抓起一本《传奇文学》也躺在床上,一边翻书一边说:“那人,还挺有才呢,会写诗。”

这不必说。苏燕心里说。苏燕说:“关键,我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岳华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哎哟,笑啥!烦人!”苏燕将一个鞋刷子扔了过去。

岳华止住笑说:“我笑,笑你刚才吓得那样!”

“什么?!是他?”苏燕目光凝滞,怔怔地说:“幽灵?!”过了一会,苏燕用怀疑的口吻说:“憨样,还会写诗?”

“会。”岳华的脸上绽满了笑容,“一次,他去团委送稿,我正在那儿。当时团委张干事还有声有色念了一遍呢。念完夸他写得好,什么感情似流水一泄无余,文笔含蓄,情调悠扬催人向上等等,叫那胖家伙好个磨不开。”

“他是个开车的,为什么要写焊花诗?”苏燕像自问又象是问岳华。

“相中你了呗!”岳华冲口而出,把一本书挡在了脸上,只露出两眼盯着苏燕。苏燕一步跨到岳华床上,嘴里说:“烦人,”小拳头雨点般落在岳华的前胸后背。岳华一边躲闪一边说:“说着玩,瞧那呆样,怎能配上我这林妹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不,我想认识认识他,岳大姐。”苏燕把脸绷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忽闪着。

“哦,真的相中了?”岳华望着苏燕。

“什么呀,我想学写诗。”

“噢。”

一天,岳华将一个“圆柱体”领进寝室。向苏燕介绍说:“这就是夏力,我们一个组的。”又指着苏燕,“她叫苏燕。我们在一个寝室。”

“其实,”“圆柱体”微笑说:“我们都很面熟,只是没有语言来住。”

苏燕会意地一笑,赶忙让出坐位。岳大姐很会来事,随手拿起那本杂志“白白”了。

苏燕客客气气把岳大姐送出门,返身坐在一个小登上,两条修长、红润、富有弹性的大腿袒露在夏力的面前,与搭在膝盖上白色裙边相辉映,显现出和谐的美感。成了夏力目光的焦点。

苏燕先是低了一会儿头,然后抬起头,面色略带羞意,红白相间美丽动人。“焊花诗写得真好。”苏燕轻启朱唇。虽然苏燕表现出开朗大方,平易近人,夏力仍有些拘束,他微微腼腆一笑,说:“你看了?”

“看算什么,都背下来了。”苏燕的两条腿不自觉地摆动了几下。

夏力说:“这首诗我用了两个晚上,站在窗前望着夜幕中纷纷飘洒的焊花构思的。”

“哦?”苏燕此时才晃然大悟,原来人家站在窗前构思诗篇,我却把人家看成幽灵,太独尊了,又缓缓把头低了下去。

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浸肺的馨香,夏力几乎心醉。以致几分钟过去他仍被醉意袭扰,不敢大喘气的原因是唯恐把屋内的香气吸尽。怪,男女寝室怎么会两个味!一回头,发现床头放着一堆各种瓶装的化妆品。屋味就是这种香气的综合。八十年代哪个姑娘身上没有香味?就像大夫身上永远不失来苏水味。

被子叠得见棱见角;东西放置尽如人意;床单洁白干净,满屋找不出一丝污物。夏力似身处仙境一般神魂颠倒了。

“你写诗有几年?”苏燕抬头看了一眼他问。

“还是在初中时,有七八年历史了。”

“哦?这么长时间?那,那一定有诗集?”苏燕兴奋地睁大了一对闪着微波的眼睛。

“有。”他打量着她的整个身躯,似乎发现了什么奥秘,郑重地回答。

他们的目光相遇后停滞。

“能借我看看吗?”苏燕说。

她原是这样一副侃快的性格。夏力想。

“可以……,”

“我想学写诗。”苏燕面部真诚,动人的双眼直视夏力。

她太年轻了,天真、幼稚、想啥说啥。“不过……”夏力看到苏燕的脸上掠过一丝怅然,“你得替我保密!”说完也觉得自己很幼稚。

“行!咯咯咯……咯咯。”苏燕扔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她的笑声也这么好听,真迷人。夏力立起身,伸出一个小指说:“拉钩!”苏燕稍微迟疑了一下,接着也伸出右手的小指,俩人钩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哎哟!”苏燕猛地撤回手,“真坏!你用力。”

“疼了吧,对不起。”

“今后,你应该学着自尊些。”苏燕撅起小嘴。

“自尊?”

苏燕扭头盯住夏力,“是你提出的条件呀!”夏力一怔,忙又陪笑脸,“对对,我这就给你取诗集。”苏燕一屁股坐在床头上,揉着小指,“这人!”

一会儿功夫,夏力手拿一本“书”推门进屋,递给苏燕,“好生保管。”他说。

苏燕接过来,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这么厚?”她问,“都是你写的?”

“是的,没错。”

苏燕如获至宝,目光缓缓在翻开的诗集上移动。字迹工整,行行清晰,段落明朗,一首接一首,令她眼花缭乱。几乎忘了她身后还立着一个曾让她恶心、烦人的壮汉。

“我走了,小苏。”

她这才转回身,用异样的目光望着面前这个圆柱体。他的外表根本没有可爱的地方,又剃了秃子,活象个弥勒佛。苏燕甚至在大脑中闪出一个念头:他是否有本能的需求?瞧这一身肉,思维能够减少脂肪,他却在脂肪中思维、构思,厚厚的脂肪,厚厚的诗集。

她的胸脯一起一伏,终于启动了天然朱唇。

“夏师傅放心,看完就还给你。”

“时间不限,但要有读后感。”

“可以。”苏燕向前迈一步准备送客,不料一双大手搭在她的肩上,使整个身子一趔趄。

苏燕站稳后,把脸一沉,目光炯炯,“诗人怎么能如此放肆!”但对肩上的手未采取任何行动。

“诗人?”夏力的双眼放出奇特的光,慢慢将两手放下,用一个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子尖:“我是诗人?你说的?!”一边说一边笑,一边向后退,退出门后,转身跑下楼去。

“这人,经不住两句半好话,一夸就冒傻气。”苏燕自语。

苏燕关上门,倚在床头又聚精会神地看起诗集来。第一页标题:奔驰颂。她动情地吟诵着,遐想绵绵,思维不能自制,仿佛此刻登上了飞快的‘奔驰’车。

这一夜,夏力沉浸在欢快、幸福之中,就像癞蛤蟆真的饱餐了一顿天鹅肉。早上起来穿衣迅速、精神抖擞;洗涮完毕,第一个迈进食堂,第一个走出食堂,第一个登上‘奔驰’,第一个将车开出车场的大门。他的任务头天已下:运砖。

湛兰的天际,东方红日一轮,柔和的光线带着暖意斜射进驾驶室。透过明净的玻璃窗,眼前是平整、宽阔的柏油路。两旁生长着高大的杨柳树,没有风树不摇。起得早,车辆行人稀少,这给具备高速档的‘奔驰’车创造了条件。除了马达的轰鸣再听不见别的响动,车后逐渐腾起尘雾和黑色烟气,夏力的心情难以平静,他感到力气倍增。大脑闪现着昨天的一幕。她呀,那是她呀!我是诗人,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她是个了不起的女性,是个小天使。她,她是我的……癞蛤蟆想吃……,呃。‘嘎吱’,他右手摇着挡杆,大‘奔驰’象一头发疯的雄狮吼着,声音也不同先前一样了。

“她看了那诗集会有何感受?她有文学细胞吗?她懂诗体吗?写诗?难那!有毅力,有观察力和不断的努力,她行吗?”

大‘奔驰’的车后翻滚着浓烟,显然是柴油未燃烧彻底。路面稍有不平,车身便剧烈颠簸,他的身体时而离开坐位,时而左右摇晃,但车速未减。他的眼前浮现出诗集的首页诗‘奔驰颂’,他很喜欢这一首,因为这毕竟写的是他的本职工作。如能出人头地,这就是他的代表作。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意,双目也不得二用。

突然,他的脸色剧变,惊恐之壮难以形容。只见车头摆了几下,接着是“咚!”“哗啦”“啊!”一声惨叫之后是急刹车声。

晚了,一切都晚了,一切都成为可怕的现实。出事了。

夏力推开车门跳下车,看到眼前的情景他惊呆了。两滩殷红的鲜血在流淌,一滩是毛驴的,一侧车辕插入驴的腹内,血混着草浆向外冒,四蹄直直地抖,一只眼放出兰光瞳孔正在扩大。另一滩是驴车主人的,整个面部浸在血泊中,很像扒在地上喝血,然而血中掺着白色液体。屁股只缓缓拱了拱便再也不动了。驴车,已不称其为车了,车轮与车棚分家跑出丈把远,车棚已是四分五裂。惨状目不忍视,这一切均在一瞬间发生。起初,他想到了迅速救人,可他发现那人的头失去了形状,脑后一道深沟,沟内充满着红白两色。无论如何再不能复生。

苏燕从昨天开始,一切闲余时间都用来读这本诗集。那意境令她折服,遇到好的、绝的便抄录下来。

飞吧!

我的宝贝,

到哪里停留?

飞吧!

我的心肝,

哪是终点站?

啊!

我的挚友,

停留

加油站,

四化

终点站。

幸福,应该自己获得,

困难,应该自己去克。

身处佳境应自省,

身处逆境更蓄才,

身处苦境非天灾,

身处绝境尸清白。

烛生光,泪不止。

蚕不亡,丝不断。

人无知,多愁苦。

水无源,终断流。

_

人一生,一瞬间。

回首事,多生叹。

少不勤,挥金日。

发成雪,悔失金。

不枉尘寰

十年铸一剑,流星坠闪,去有过山虎,

剑刺石穿。踏遍青山人未老,往有卧江龙,

百年见一面,长思故国云和烟。吾辈枉尘寰,

望眼欲穿。母育体,愿做鞭下鬼。

古道残宇苍桑尽,父塑身,

忠孝不能两全。党培骨,

白驹过隙,自强筋。

这一首首反映现实生活,反映当时所处的思想状态和喜怒哀乐的诗,使苏燕沉浸在理想的幻觉之中。“一九七六年他不过十五岁,就有了功底,具备了作诗的才气,如有名师指导他一定能成为很有名气的诗人。”她想。

苏燕虽然认为她生活的三支点安排的稳稳妥妥,就这样下去不往一生。现在她觉得离真正的生活还差得很远,这只能是活着。人家才称得上生活!她拍了一下诗集自语:“有意思的生活。”

苏燕下午考高压焊接实际操作。

一切准备完毕,两男一女,女的便是苏燕。她匆匆走到实物跟前,即刻美丽的焊花纷纷飘坠。

“那首《奔驰颂》写得多棒:

奔驰,

奔驰,

你载着我奔驰,

我驾驶你奔驰。

多拉快跑,

多拉快跑,

为祖国,

多运一块砖,

多装一锹土。”

弧光闪着,焊花洒着,人美美想着。

“奔驰,

奔驰,

我给你加油,

你给我速度。

多拉快跑,

多拉快跑,

为祖国,

多运一块瓦,

多装一块石。”

弧光闪着,焊花飘着……

“为‘祖国’这太笼统,太概念化,不如为‘四化’好。唉,这人,心里只有祖国,没有四化,祖国不实现四化,一副寒酸相,没有诗意。实现四化千首万首赞不完。”

“时间到!”

一声喝,三人住手,摘落焊帽,大汗淋漓,脸上都带着微笑,自信心都很强,技术如何,得经过射线检验才能做出结论。

“今天太晚了,明天我一定找他,把‘祖国’改成‘四化’。”苏燕临上床前这样想。至于白天的考试她没有细想,她认为把握十足。平时练习都是一勺成。师傅不只一次夸她:“我们小燕子飞起来喽!”她激动得心直跳。她极敬重师傅又特别怕师傅。要知道师傅训斥的时候比父亲都狠,掉眼泪是常事,得到师傅的夸奖太难了。一夜美梦。

第二天,苏燕听到两个不幸消息。一是考试落榜;二是夏力出事。

当主任宣布经检验的焊件的结果时,苏燕深深地沁下头去。

师傅闻讯风风火火跑来,从走路的速度看是个善急躁的老头儿。他心脏病常复发与此有很大关系。

“这是咋搞的这是!”师傅拿着焊件左右细瞧,眉宇间慢慢聚起两道深深的肉沟,三道肉棱,脸颊的肉也绷个溜紧,鼓着。厚厚的脂肪看不出肌肉的变化。苏燕明白,师傅在狠狠咬牙,这是他遇有不愉快事情的习惯动作。

师傅的目光终于从考件上移开,一束冷冷的目光射向苏燕,她几乎要瘫了。

“小燕子,说话!”师傅终于怒不可遏了。

苏燕知道师傅有毛病不敢言语。

“怪事!熔池和药液都分不开,还考哪门子高压焊工?……哼!溜号!”说完师付向背后一剪手悻悻走了。她望着师傅的背影懊悔万分。

到了饭食不吃饭,躺倒床上不起来。苏燕的眼睛有些肿。

“快吃饭吧,啊。”岳大姐心疼了,劝道:“这次不行还有下次,怎么也比诗人强。”

“诗人?他怎么啦?”苏燕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一对含泪且惊疑的眼睛盯住岳华。

“你还不知道哇,压死人啦!”

“啊!”苏燕把目光缓缓移向床头放着的那本厚厚的她朝夕为之倾慕的诗集,半天没移开。

“这是怎么了,昨天都还好好的……”苏燕想做一件事。

阳光明媚,景色宜人。行人似流水毫无牵扯地流动。苏燕骑一辆小巧玲珑的飞鸽二六自行车,清风撩起她一头秀发,下身牛仔裤,上身起肩乔其纱,愈显婀娜多姿,美丽动人。后货架上夹着那本厚厚的诗集,纸裹着,用尼龙绳捆成一个十字花。苏燕觉得这本“书”太重了,重得让她登起车来都很吃力。

在高墙里她见到了他。

“你怎么到这来了?”夏力深为惊呀地问。

“给你送诗集。”苏燕的话语里带着讥讽。

“你看吧,我……”他难为情地低下头。

“再看,我会得精神病。”她紧绷着唇。

“什么?精神病?”夏力忽地觉得他的诗会有如此大的魅力?他想起过去有一部古书叫《骑门盾甲》也不过如此。

“啥事儿都败在了它‘身上’,就因为它我考试不合格。”苏燕递过诗集说。夏力用颤抖的手接过来,然后似有所悟地“哦”了一声。他一抬头,苏燕只留给他一个靓丽的背影。须臾,他似乎也记起了什么事,咬紧牙关,抬起右臂,一拳砸在了他用血凝成的诗集上:“祸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