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血案.村庄

Zellan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06-26 19:46 责任编辑:凌风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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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叫人沉痛的故事,故事里的女人和血案,让人深思背后到底是怎样的故事,作者写出了一个好的轮廓,没有把故事描述完整,所以读来有些断线的感觉。小说不是悬案,该交待的还是要交待清楚的,例如女人杀的不是强子的父亲那么是谁呢?如果是一个悬念,就要埋伏得让人明白,再结尾,稍微点一下吊死的人更好,或者是一个女人的背影也行,否则有些不利落之感……问候作者,安好。

那个女人要回来了。这个消息在小山村掀起了不小的波浪。

人们永远忘不了她,永远。也永远忘不了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就像昨天一样醒目的血腥的下午。那个下午,本来应该是个很平常的下午,天色阴暗的秋日的下午。村民们有的去田里干活了,老人跟往常一样空闲了坐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手里或许还端着小篾篓,里面放着一些针呀线的,给孙子补衣服,衲布鞋什么的。孩子们上学去了。安静的村庄间或有几声狗叫和鸡鸣。那的确应该是个平常的祥和的下午,是人们一生中无数个日子中的一个。那个地球上的一个安静的角落,突然被一声尖叫划破了安静,刺破了安静生活着的村民们的心。从此后,好久人们都没有回复常态,好久还在心悸,夜里被噩梦惊醒一次又一次。

病秧子被杀了!啊!病秧子被杀了!

病秧子是村民之一,因为身体不好,瘦弱不堪,整个人气若游丝。他从来不招人不惹人,但是总是招人同情。村庄的人没有多高文化,但极具同情心。病秧子是他们的心病,这样的身体怎么办呢,万一哪天死了,孩子怎么办?那个家就算是完了。花菇是不会在这里呆的,她本来就不喜欢他。唉!同情心无限,心有余而力不足,人们只好叹息。

很快警车尖锐地鸣叫着闯进了村庄,小小的村庄喧闹起来,鸡飞狗跳,安静了无数年代的村庄史无前例地喧嚣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迅速飞奔到病秧子家来。人们看到了那惊心动魄永生难忘的场面。病秧子躺在血泊中,浑身血肉模糊,衣服都被砍破了。还有一个长方形的还残留着一些猪食渣的石头猪食槽,一端放在病秧子身上,一端斜在地上。一把鲜血淋漓的斧头躺在病秧子的旁边。很快就有人呕吐起来。

那狠心的婊子呢?快!别让她跑了!

当人们用锐利而充满愤恨的眼睛寻找杀人犯的时候,她,花菇正疯狂地往屋前的池塘的深处走去,她已经成了落汤鸡,没有一丝血色的惨白的一张脸,显得那样叫人恶心。满头满脸的水,不知道是否有泪水。没有人去想这个问题。所有的眼睛里除了愤恨再别无其他了。在那个失去了所有理智的场合,一切都是混乱的。人们嘴里不断地喷射出子弹来。

你这个狠心的婆娘!

婊子,病秧子犯你什么事了?你这样对他!

你是人还是畜生?

你有点人性没?

抓起她,别便宜她了。应该被千刀万剐!

不知道是谁的这句话提醒了人们,就有人奋不顾身地跳下水去。警车这时赶到了,一个警察不顾一切地跳下水,一把拽住花菇,将她捞了起来,拖向警车,将她一把塞进车里,就像掼一个装满沙子的蛇皮袋。其他的警察正在拉警戒线,有人做笔记,有人在询问村民问题。这也许是他们遇到过的最简单的杀人案,所以很快警车就一路鸣叫着开出了村庄。村民们在病秧子门前久久不散,唏嘘,感叹,怒骂。在他们朴素的心里,在他们简单的人生里从来没有看到这样残忍的场面。整个枫林镇都轰动了。古树村一时成了新闻村。古树村的村民谁都成了新闻发布者。经常有人在路上被拦住,拦者问:听说你们古树村出了大命案,是真的吗?于是被拦者就摇着头心情很沉重的样子说:是呀,老婆杀丈夫,惨极了。

审判的时候,全镇的人蜂拥而至,为一睹那个迄今为止最残忍最毒的女人的尊容。村民们也才知道那个女人对跟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是如何下的毒手。花菇木然地站在那里,带着手铐脚镣的女人,面无表情,木着那张瘦削的脸,站在那里,眼里没有一星半点的泪花,干巴巴的。就像秋天的旷野那般空茫。她回答法官的话归总起来就是这样的:

看见他就心烦,真的巴不得他立即死掉。是的,我不爱他,我讨厌他。因为我心中有爱人,他是唱戏的。现在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他们来我们这里唱戏,就是那样认识的。他走了之后我们就没有联系。是的,我很喜欢他。他长得比这个死鬼强一百倍。我讨厌死鬼在我眼前晃动。他每一次晃动都刺痛我的心我的眼睛。那天我突然想到要亲手解决掉他。我在家里的旮旯里找到了一点鼠药,前些天药老鼠洒在那里的。我装着好心下了一碗面条给那个死鬼,当然放进了鼠药,看着他吃下去,连汤水都不剩。看着他的喉结不断地上下移动,我感到恶心。只想他快点发作快点死去。过了好一会药性发作了,他不断地在床上翻滚,又从床上滚到地上,满屋打滚。见他这样难死,想必是药失效了,我就抱来猪食槽,压在他身上,是的我用脚踩了猪食槽。但是我力气太小,根本不起作用。于是我就一不做二不休,找来斧头,什么都没想就用尽力气劈下去,就像劈南瓜那样,一下两下……具体多少下我不记得了,你们问也白问。我不记得。

真是毒心啊!旁听的人听得心直颤抖。

人们用眼睛在她身上寻找残暴的痕迹,除了那双没有丝毫忏悔的眼睛有些让人胆寒的光外,别无特别之处。瘦小,也不好看,两根不粗的辫子耷拉在胸前,脸上或许还有些雀斑。这样瘦小的身体是哪里来的爆发力?这样貌不惊人的女人竟这样凶残!真是人不可貌相!

最终花菇只被判了二十年的徒刑,因为她怀孕了。最后那个孩子有没有生下来,人们不得而知。那天她就被押走了,去了离家乡很远的劳改农场。

二十年,小山村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前的小平房几乎全被钢筋水泥的楼房所代替,只有村口那棵古老的樟树依然在那里,跟古树村的人一起经历着岁月的沧桑。人们大多数去了南方打工赚钱,只有老的小的驻守在村庄里。从前人们以自行车代步或者徒步,现在是汽车或者摩托车,它们的噪音早已搅破了村庄的安静,还有那不是很高级的音箱里发出的歇斯底里的音乐声,响彻了小山村宁静的天空。现在人们谈论最多的是发财致富,见面就问:现在在哪里发财呢?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说:好,坐会儿吧。一切都改变了。

村长说派出所说那女人要回来了,这下把古树村民一下子拉到了二十年前那场血案中,虽然那血腥场面已经相当久远了,但是回忆起来还是能闻到那浓烈的血腥味。没想到那女人还要回来,还有脸回来。虽然人们愤恨的感觉没有那天下午几分之一的强烈,对那个女人的感觉也淡漠了,仿佛在二十年前她就死掉了。那个女人回来干嘛呢?当然是看她的儿子,不是她姐也在我们村吗?村民们坐在老樟树下,各抒己见。她怎么还有脸回来呢?当人们看见那女人的姐姐花春走过时就全体噤声。花春比花菇更早嫁到这个村庄,她妹妹就是她牵线嫁给病秧子的。也就是说这个女人是间接的杀手。花菇杀死病秧子的时候,人们没有去指责花春,似乎也没有理由去指责她,人毕竟不是她杀的。但是花春从此后好像矮人一等了,她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不敢跟人吵嘴,遇事总是忍让。不久她跟她男人一起去了南方,两个儿子送去了娘家。好像是过了两年吧,一个儿子淹死了。于是夫妻两又回到了村里,两人依然低眉顺眼,见人总是一脸的笑容,声音低低的。回到村庄后他们又寻思去镇上开了一个小店,卖水果,卖杂货什么的。生意好像总不那么好,勉强混日子。这么多年花春一家好像总是有意避免跟村民在一起,他们一家似乎生活在村庄的边缘,而且生活一直不如意,时不时就有点灾难什么的。前两年男人又出了车祸,失去了一条腿。人们背后说:怎么还报还到她头上了!唉!

人们从花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花菇要回来的痕迹,花春还是那个脸上没有一丝阳光气的女人,唯一的佐证好像就是她脸上有了一些不安。有人还看见那天晚上她去了外甥家里,花菇儿子强子的家。两个人站在村里唯一的平房前说话,不过不是病秧子死的那个房子了。病秧子死的时候,强子才几岁,小家伙一下子就成了孤儿,今天在伯父家吃一顿,明天去花春家蹭一餐,居然长大成人了。他长得不像病秧子,可是也像病秧子那样瘦削高挑,脸上没有什么血色。那年他娘杀他父亲的时候他刚好不在家,在花春家里跟他表哥玩耍。突然整个村庄哗然一片,齐齐涌向他家的时候,花春及时地把他们两个锁在了家里。那血腥场面他没有看到。纸是保不住火的,尤其在农村。那一年那场血案就是人们永远的话题。很快他就知道了一切。本该快乐的小家伙从此变得郁郁寡欢,性格孤僻,从来不跟别的孩子一起玩耍。总有些不懂事的小孩见他就喜欢喊:杀人犯,杀人犯。有一次强子跟元子的儿子狠狠打了一架,那一次他是发了狠的,骑在比自己壮实多了的小军身上边挥舞着小拳头边问:还叫吗?我让你还叫!我让你还叫!本村是读不下去书的,花春将他送到别个村里去念书,这样勉强上完了小学和初中,然后村民就很少看见他了,他跟着南下的大军一起去了南方。这些年他才出现在小山村里。还是那么沉默寡言。据他伯父说,那孩子很懂事,从来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赌啊瞎花钱什么的,竟然攒足了钱交给伯父让他帮他盖起了房子。房子盖好了又带回了媳妇,是江西的姑娘。因为媳妇怀孕了,所以两个人这会儿都在家里。有人看见花春不断地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强子寒着那张惨白的脸,眼睛望着地面,一句话也不说。

看来那女人是真的要回来了,真的要来古树村。在二十年后的秋天的某一天。不知道她有什么感想。村民们揣测着那个不寻常女人的心思,想象着她的变化,是否在牢里进行了忏悔?是否灵魂受到了煎熬?杀死自己病弱的从来不发脾气的丈夫,这样的女人真是迄今为止难得的黑心肠女人啊!人们拭目以待。

那是个阴天的下午,老樟树下坐着一些村民,正在天南地北地闲聊,当然也聊到了那个女人。地上有了一些枯枝败叶,秋风呼呼的跑进了村子。如果不望向村里,不去看那些楼房的话,古树村似乎还是从前的那个村庄,没有一丝变化。虽然物质丰富了很多,但是不爱装扮的村民们还是那样朴素的打扮,除了几个年轻的女人外,她们永远跟着潮流走,她们的衣着就是潮流的象征。不过跟城里镇上的女人比却又是大巫见小巫了。

只见远远走来两个女人,人们仔细辨认了一下,前面那个瘦小的女人是花春。那后面的呢?那个体态肥胖的女人是谁呢?她臂弯里挎一个黑色的布袋,并不饱满,瘪瘪的。难道是,难道是那个女人吗?肯定是的了。怎么会发这么胖呢?整个人就像肿了一样奇怪。两个人越走越近,人们脸上就开始有变化了,似乎都在调整神态,有的干脆低下了头,多数装上了庄严而冷漠的神情。随着两个女人的逼近,他们就莫名其妙地没话找话地聊起来,好像那两个女人是无形的人似的。花春脸上显得有些尴尬,其实她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场面,所以她也很识相,没有跟任何一个人打招呼,直径往村里走。肥胖的女人更是把头低得厉害,脸上一定是红一阵白一阵的。村民们装着没看见似的,其实眼角的余光早已将她浑身上下扫了个遍。老了,明显老了。眼神迟钝。两条背影走远了,人们开始七嘴八舌起来。老得厉害啊!哪能不老呢?二十年啊。你我还不是老了!牢里更是比不得家里的!活该,其实当初没枪毙看来是正确的,生不如死是最大的惩罚!有的女人说,要是我就是死也不回来。有男人接嘴:你敢杀人吗?你舍得杀掉你老公吗?敢的话我就敢要你!有人说,当初那死女人如何想到那么多呢,要是想了这么多也不会做那样缺德的事。现在灰溜溜死回来,多不要脸啊!

当晚古树村的风特别大,呼呼地响了一晚上。人们隐隐约约听到了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声,似乎是在强子的家门口。

儿啊,你就这么恨娘吗?要不是为了回来见你,娘早就没了呀。又是一阵痛哭声,那哭声直让人毛骨悚然。最后人们好像还听到了一句:我杀的不是你父亲呀!

许久过后,女人的哭声渐渐小了,没了。疲惫了一天的古树村终于安静下来了。除了风声,连狗叫的声音也没有。古树村彻底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村口传来一声尖叫:死人啦!死人啦!

家家户户的门就都打开了,纷纷走向大樟树,远远看见树上直直地吊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