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人未归
战乱,流离,相思,贫苦,无奈的生活。心底唯一的温暖是你曾经许下的承诺。好好活着等着我回来。那段相依的日子是温暖多少年的寂寞,那个匆匆的怀抱里面堆聚了多少你看不见的泪花。归人未归。不想让你看见我的眼底的泪。一种无法诉说的心酸慢慢的浮现在心头。
这是一个兵荒马乱,军阀割据的年代。
夜未深,一轮明月也还在向着半空努力爬着,照亮了半个山腰。一阵山风吹来,吹得村口那株大榕树哗哗作响,这是一个清凉的初夏夜晚,一个本应“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夜晚。可小村里的人家早已门户紧闭,村道上也难觅人影。唯有那一抹抹灯光似乎受不了屋子的禁束,直直地从窗内逃出来,小巷深处,不时地传来几声狗吠。夜空下的小村显得一片静谧。
村里一户不起眼的人家门前,一阵敲门声轻轻响起。
“谁呀?”屋里传出一花甲老妪的声音。
“李大娘,开开门,我是王家的二媳妇。”说话人声音平和,带着三分笑意,这是农村人特有的直爽。
话刚说完,门就开了一边,“进来!”李大娘露出半个皱纹满布的脸,缓缓说道。
王二媳妇笑盈盈地进了门,李大娘则麻利地关上了门,用略带责怪的语气说:“二媳妇莫不是有啥要紧事,怎地这个时候来?这年代不太平,村里男人又都打仗去了,要是出个什么事,可如何是好?”说完一阵干咳。
王二媳妇一边往里屋走去,一边笑言:“却是我母亲今天去山里砍了些柴火,回来后说腰疼,不想我家药酒刚好上次给王二治腿时给用完了,我便来你家找你儿媳妇要一些了,时候不对,却也是没办法呀。”
李大娘听着叹了口气:“唉,一大把年纪也去砍柴,不闪到腰才怪。”
王二媳妇进了里屋,就瞧见了那正对着窗户发呆的人儿,
她是李家唯一的媳妇,一年前经媒人介绍才嫁入李家,天有不测风云,新婚不到半年,战事就发生了,村里的男人都被拉去打仗,她的男人自然也不例外。
男人不在,生活却还要继续,也亏得她勤劳能干,家里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婆婆对她很满意,逢人便夸她家媳妇贤惠。
方才她正赶着刺绣的活儿,那双灵巧的手,虽然被家务磨得起了些茧,但论起针线的细致活儿,却还是一点都不比城里那些手艺人差的。
只是,她忽然想起了她的男人,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想到动人处,不自觉地一笑,那笑,恰似三月里的春风,温暖动人。她想着想着竟如痴了般,浑然不觉王二媳妇正在叫她。
“嘿,丫头!想男人啦?!”王二媳妇猛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被吓了一跳,几乎叫出声来,回过头一看,是熟悉的王二媳妇,就笑骂道:“哪里来的野猫子,跑出来吓人,真该拿扫把赶出去了!”一边说还一边作势要打。
王二媳妇一边躲,一边娇笑道:“你别凶呀,再凶你家男人可就不敢回来了。”
说到他,她的脸不禁微微一红,可还是故作生气:“我就凶,谁叫你先吓人来着!”
两个已为人妇的人,此刻却还是犹如十八九岁的姑娘般爱玩爱闹。
王二媳妇敌不过她的调皮性,赶紧讨饶:“好了,丫头,嫂子我知道错了,以后不吓你就是啦,嫂子来找你有事呢!”
看到王二媳妇讨饶,她便作罢:“哼!什么事?”
王二媳妇看她不气了,赶紧说明来意,她一听是这么回事,也收起了那份调皮的性子,从柜子里找出一瓶药酒,并叮嘱王二媳妇:“我原先的那瓶也用完了,这瓶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药性要烈一点,你要你母亲擦的时候小心点,别用太多,不然烧人了可不好!”
“嗯嗯,知道,真是啰嗦!”王二媳妇一边点头,一边忍不住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让你继续想他吧!哈哈……”
“要死的!”她刚想打王二媳妇,谁知王二媳妇早已溜开,只有她的声音在门口飘荡:“大娘,我回去了,明天再来你家串串呀。”
那声音越飘越远,直至消失,屋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宁静,她轻叹一声,拾起针线,又开始了手上的活儿。
夜已至深,只有月亮还在枝头高高地挂着,时光如水,静流无声,唯有那明月在这浩瀚的天空里轻吟浅唱数千年,淡漠世间一切悲欢离合。
村里此时已没有了一丝亮光,连那狗似乎都叫累了,没了动静。村人们都睡得早,也应了那句古话: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村外的古道上,有六个人影正在向村子的方向赶去,他们走得很急促,似乎恨不得一步就能跨到村子里去。月光斜斜地射下来,照在他们写满疲倦的脸上,竟都是些精壮的汉子。
“哎,有半年没回来了啊……”其中一个人发出这样的感叹声。
“是啊,半年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另一个人也低声附和道。
“别出声,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有什么话回去后再说!”一个坚决冷峻的声音在众人中响起。于是,大家又安静了,只是急匆匆地走着。
她睡得很熟,晚上发呆时想的事情似乎跑到了梦中,她梦见他在隔壁大爷家的果园里打枣子,她就在树下接着,枣子结得特别多,他故意不提醒她就用力地打那树枝,结果枣子像冰雹一样砸向她,幸亏她反应得快,一闪身避过了,他看到她受吓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砰砰砰……”一阵敲门声响起,猛地把她从梦中惊醒。
“谁呀?半夜三更的……”母亲的声音在外屋响起,外屋的灯也点亮了。来人的声音她听不清楚,不知道答了些什么,接着是母亲开门的声音,也许是谁有什么急事来找,可大半夜的会有什么事呢?难道,是他回来了?想到这里,她睡意全无,赶紧披上衣服,想出去看看。
房门一打开,她就惊住了,泪水不知不觉从眼中汹涌而出,从脸颊滑过,静悄悄落下,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她有些不敢相信,眼前人的脸庞,虽风尘仆仆,却在这半年来无数次的出现在她梦中,刻在了她的骨子里,他,真的回来了!
他转头,视线从他母亲身上移开,就看见了眼中泛着泪光的她,他走向一手扶着门的她,那只是痴痴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的人儿。他张开双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抹掉她脸上的泪痕,微笑着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怎么,连你男人都认不出来了是不?”
母亲看到此处,叹了口气,走开了。
熟悉的拥抱依旧温暖,仿佛冬日里的太阳,她一如既往地依赖不已。她抬起头,伸手轻抚他的脸,原来只是这样,她就觉得很满足了,也只有这样,她才会放下平日里的坚强,在那只属于她的肩膀上尽情释放脆弱。
“嗯,认得出!你瘦了……”她在他的怀里微微一笑,灿若桃花。
“瘦了?不会吧……一定是太想你了!”他忍不住笑起来。
听到这话,她脸又不禁红了,骂道:“油嘴滑舌的山猴子”,心里却是比蜜还要甜,“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了,母亲去弄了。其实……”他拉住她的手,原本温柔的脸忽然带上了一丝阴云,似乎欲言又止。
“嗯?怎么了?”她关切的眼神注视着他。
“其实……”他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说了出来,“我只是回来一会儿,拂晓我就得走了……”
仿佛被什么击中般,他感觉到她身体一阵颤栗,停顿了一会儿,她问他:“你又得走了?为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柔声道:“我们的军队在几公里外的地方驻扎一天,明日清晨就要走了,所以我得提前赶回去,这次和我一起回来的还有五个人,至于村里其他人,都分散了,死活还不知道呢”,说到这里,他一脸黯然。
“哦,这样,真的……就不能多呆一会吗?”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不行……”他摇摇头,“这次能回来看一下就不错了,我跟我头儿说了很久他才答应让我回来,你知道,军队这地方,由不得我们做主!”
“嗯,也是,那就没办法了……”她的声音很低。
这时候,母亲端上了饭菜,他一边吃,一边询问着家里这半年来的情况。
老人家一大把年纪,对这些分分合合的事已经看得很淡,只是嘱托他万事小心点。等他吃完了饭,老人便去睡了。
“累不累?要不要去休息一下?”他说他只是回来一会儿,应该没时间休息了,可她还是问了出来。
“不了,没有时间了!”果然,他摇了摇头,坐在她旁边,又把她抱入了怀中,“其实我这次回来,就想来看看你和母亲,看到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
“嗯,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是说,那时候就永远都不走了,不会离开我们了……”她突然这么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打仗的事,谁说的清楚呢?也许明天就不用了,也许还要个三五年,或者更久吧”此刻,无奈是他给她的表情。
她依在他的胸膛,听他诉说着这些无奈,还有打仗过程中遇到的一些人,一些事。他没有说战场上血肉横飞、尸横遍野的事,也没有说他几次和死亡擦肩而过,更没有说他的手上已经染满敌人的鲜血,他的背上,其实有一道长长的刀疤,身上其他地方也满是伤痕了。只是,他不想让她太过担心。
其实,有谁会想打仗呢?她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世道就不能太平一点,她只是想和他过安稳的日子,就这么简单而已,但现实却让她的想法遥不可及。
就这么相互依偎着说了许久……
不知何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谁?!”他警觉地问道。
“三哥,是我,王二啊!”原来是那王二。
他开了门,外面的天还是暗暗的,犹如黑色的漩涡般吞噬一切。月似乎预知了即将发生的事,就抢先没了踪迹,一阵夜风吹进来,让人倍感凉意。
王二进来向她打了声招呼,便对他说:“时候不早了,大哥他们现在已经在村口了,让我来叫你呢。”
他转向她,握着她的手,眼神中闪着别样的光芒,“记住我刚才和你说的,你和母亲都要保重,我会保护好自己的,等我回来!”
她点了点头,强忍住内心的某些感觉,一脸坚强:“早点回来!我们会等你的!”
他,就这么放开了她的手,唯有彼此手里的余温还证明着刚才的十指紧扣,她有点恍惚,他却是一脸的坚决。
他们出了门,走了一小段,他又回过头来和她招了招手,便和王二匆匆消失于暗处,消失于她的眼角。
她关上门,任泪水再一次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