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手之死

——老鸦村纪事之一

suiyueliuhen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6-22 14:00 责任编辑:凌风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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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完此文唏嘘不已,张雄从一个喜爱下棋的少年成长到光荣的冠军,一路走来,历尽了苦难与灵魂之痛,失去了亲情,失去了婚姻,也失去了孩子,最终也不免沦为一粒世故的棋子。观棋不语真君子,举子无悔大丈夫,他的人生却充满了悔恨与焦灼。人生就是这样,喜欢一样,就得失去很多的美好事物来交换,而这交换并没有多少意义,所以当他站在最高峰的时候,不胜寒意,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问候作者,安。

在我所经历的那些岁月里,有一个人不得不说。

这个人很普通,普通到融入芸芸众生当中,你绝对找不到他。有一天,他死了,死的突然,死的蹊跷。但他留给我一些故事,我想通过我的口,将这个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让更多的人知道在远去的那些日子里,究竟有怎样的故事在上演。

老鸦村地处西秦岭与岷山的交汇地带,这里交通闭塞,自然条件恶劣,人们素质低下,封建思想根深蒂固。在这个有着根深蒂固封建思想的村子里,很多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下象棋。在这样的一个村子里,农闲的时候、农忙下雨天不能干农活的时候,大人们都喜欢下象棋这种娱乐活动。棋手“孟良”就是在这个时候脱颖而出的。

棋手“孟良”并不真的就叫“孟良”,这是他的诨号,他的真名叫尕人,当然这是他家里给他起的名字,上学之后发觉这个名字太俗气,就给自己取了个官名单字一个“雄”,本姓张,就叫张雄了。“孟良”这个诨号取材于传统评书《杨家将》中杨六郎的麾下大将孟良之名,那时候大人们爱说一句话“焦赞孟良放火哩,会放不会收”,张雄的这个诨号就直接来源于这句话。他上学只上了小学五年级,而且还没有毕业就辍学了,语文算数都学得一塌糊涂,但他却在学校学会了下象棋,并学会很多棋路的布局。

辍学在家的张雄,闲了没事儿干的时候,就围观大人们下棋,并不时的指点几句,年少轻狂的他,并不知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举子无悔大丈夫”这样的棋道礼数,好在大人们也不和他计较。“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句话用在下棋当中是再恰当不过了,渐渐的,人们发现这个看棋的小子好像还真的有两下子,于是便有人向他叫板,想和他过招。而他也正好蠢蠢欲动。手一沾上棋子儿,不是“当头炮”就是“当头夹马三进兵”这样的强势进攻棋路,再要么就是布“钓鱼马”“卧槽马”这样的棋局,趁对方不备,一招制敌。很显然,他的棋路有偷棋嫌疑,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都不防备他的这些阴招,时常着他的道,他的这几招也往往是屡试不爽。渐渐的,别人都掌握了他的棋路,在他布好局准备进攻之时,对手往往在两三步之内将他的强势进攻化解在无为之中,而他也会丢掉重要的车、马等棋子,随后等待他的只有一个结局——输。观棋的人说话了“尕人啊……你这叫‘焦赞孟良放火哩,会放不会收’啊……”这两个长长的尾音,经常使他面红耳赤。

村子里的大人小孩儿都叫他“尕人”,没人理会他那个官名“张雄”,这就已经让他很伤面子了,又一个“尕人啊……你这叫‘焦赞孟良放火哩,会放不会收’啊……”更让他觉得无地自容。他迅速的摆好棋子,“重来,重来,这局不算。”和他下棋的人往往这会儿看样子是要将赢来的这局收入囊中,不打算冒险再输掉,便站起身说,“我要给牛割草去哩!改天再来。”站起身对旁边的人说,“你和尕人下吧!”不料那人也说,我也给牛割草去。说着就走开了,围观的众人一下子四散而去,只有一个人还站在他对面,“咱俩来?”“我要把棋拿回去,改天再下吧!”那人收了棋走了。

张雄意犹未尽又万分沮丧。

那时候的张雄,只有十四五岁,在别人的眼里只是一个孩子,没有人在乎他的感受,也没有人愿意和一个孩子在棋局上较劲。再次围观别人下棋的时候,那些大人们对他的指点便显得有些不屑一顾了,“你一个孩子家就别吵了,谁不知道你是‘焦赞孟良放火哩,会放不会收’啊!再说你不知道有句话叫‘观棋不语真君子’吗?”可是张雄也和那些大人们不一般见识,依旧时不时的指点几下,看样子他也不想做一个地道的真君子。不过别人对他的指点时常并不怎么采纳,久而久之,倒是他得了一个“孟良”的诨号。

“孟良”在老鸦村长到十八九岁的时候,他的棋艺在村子里已经无人能敌了。别人下棋,只是为了消磨农闲时光,而他对棋的热爱程度却达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在他还没有得到“孟良”这个诨号的时候,他就一个人步行倒二十多里地的镇上买了一本棋谱一副象棋,只要一有闲时间就一个人摆上棋子对照棋谱来钻研对弈之术。就算是农忙时节在地里干活,在休息的空当拿出棋谱也会“马八退六,车二进二”的在嘴里念念有词,并在脑海中形成了棋局上的具体布防形式。但是在刚能看懂棋谱并记了一些残局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的棋艺已经很高了,可是在具体的实战当中,这些棋路好像并不好使,对手一般往往不按他所学的棋谱路子走棋,三下两下,他棋谱上所学的那些路子就一个也用不上了,所以他还是输,倒是为他获得“孟良”这个诨号起到了重要作用。好在他并不气馁,越战越败,越败越战,大有越挫越勇的架势,这为他将来成为业余棋王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孟良”下棋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在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就因为他的这种个性影响了他后来所有的日子。他出棋极快,往往让对方防不胜防,而且一般都是落子不悔。遇到棋艺比他稍逊一点而且每走一步都会思索半天的,一般情况下大都是他输,即便输了很多盘,他也是不温不火,依旧面带微笑,“再来吧!”下一局依旧是这样的走法,不过他的大脑思索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输过几局之后,他的棋就开始占上风了。这时候,他更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猫,将到手的猎物并不急于取命,而是慢慢的玩儿,直到对方筋疲力尽全军覆没。他在很多人身上都用过这一招,斩尽对手的棋子之后,徒留老帅,然后用一匹马在田字格一角将对手的老帅困死。在此之前,他一般不接受对方认输,还不时地说,“有争夺的江山,哪有让位的社稷?”下棋毕竟是一种娱乐形式,有时候是不能过于认真的,但他却认为下棋如同做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能马虎,更不能容得半点虚假。他的棋艺高了,气势也强大了。和他下棋的人不但输了棋,往往颜面也扫地了。久而久之,很多人都不敢和他下棋了,并不是因为惧怕他的棋艺,更多的是惧怕他盛气凌人的棋风。

二十岁那年,家里给棋手“孟良”娶了一房媳妇,媳妇名唤彩彩,是邻村贫困人家的小女儿,长得膀宽腰圆,相貌普通又不善打扮,就显得更加平凡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种思想在当时的农村显得尤为重要,家里给“孟良”娶亲的一个最重要因素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另一个原因当然是给家里增添一个年轻强壮的劳动力。彩彩果然不负众望,第二年秋季就为“孟良”家添了丁,还未满月就开始下地干活了。这种行为在当时的农村虽说正常但并不常见,一时间在村子里传为佳话,致使很多家庭的婆婆们都要求自己的儿媳妇要以彩彩为楷模。

次年四月,孩子有七个月大了。有一天中午之后,天开始下雨,好多农活都干不了。棋手“孟良”待在家里看孩子,媳妇彩彩冒雨背上竹笼上山打猪草了。就在这个时候,邻村一个棋友身穿雨衣上门和他交流棋艺,那人一上门,棋手“孟良”就心花怒放了,连忙给那人倒茶递烟,又将孩子放在炕上,并在炕边堵上枕头让孩子一个人玩儿。随后便和那人在屋檐下摆好棋局厮杀起来。院子里不停的下着雨,雨声绵长又悦耳,屋檐下“出车、将军”之声此起彼伏声势浩大,和雨声配合的相得益彰好不融洽。他俩人一时间杀的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棋手“孟良”甚至忘记了自己睡在炕上之后七个月大的孩子。就在这一天,他的棋友告诉他一个好消息,说今年国庆节县上要举办农民运动会,其中有一个比赛项目就是象棋大赛。这个消息让“孟良”很振奋。就在这一天,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儿,让棋手“孟良”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直都不能原谅自己,他的家人也无法原谅自己,最为严重的是他的媳妇彩彩和他离婚了。由于他全身心的投入到棋局的厮杀当中,以至于他只有七个月大的儿子从炕上摔下来,后脑直接撞在柜子角上由于延误了治疗而夭折了。他进屋倒水的时候,看见孩子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他慌乱了,他无措了。两个人将孩子冒着大雨送到乡卫生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断气了。在卫生院的急救室里,他求爷爷告奶奶,就差给大夫下跪了。然而对于一个已经断气了的孩子,就算是华佗李时珍在世也无力回天了。那天傍晚,他没有将孩子带回家,而是一个人哭泣着将孩子葬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他在那个地方整整呆了一夜,那天夜里,雨也整整下了一夜。

第二天,媳妇就走了。

那一年,我刚好七岁,在村学里上小学一年级。在这件事之后,我曾经好长时间没有看到棋手“孟良”,村子里的人也众说纷纭,但无一不是指责他的,因为一个象棋,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失去了自己的媳妇,也失去了亲情。他的棋谱和象棋,也被父亲付之一炬了。大家都想,尕人以后也许再不会下棋了吧!从那以后,村子里的人也不再叫他“孟良”了,而是叫他即将被遗忘的名字——尕人。

但是那一年的象棋大赛,他还是参加了。先是七月份在乡镇府的会议室里举行了选拔大赛,他过关斩将,最终以十八胜四和的成绩轻松获得第一名。就在那时,他真正成了一名业余棋手,他的棋艺也得到了更多人的认可。只是他在村子里在没有下过一次棋。

同年的国庆节前夕,他和另外两个人如愿以偿的代表乡政府参加全县农民运动会象棋项目冠军的角逐。那一次是他第一次到县城,带队的是乡党委书记,一直在农村长大的张雄觉得县城里的啥东西都是新奇的,有明亮的电灯,有宽敞的马路,还有穿着干净整洁的城里人。他看到县城里的人们白天都在街上装来转去的,好像都不干活,他不知道这些人平日里都吃什么,但是好像他们都很有钱,原因是每天早上乡党委书记带他们三人去街上吃早点的时候,早点铺里有很多人,他们吃肉夹馍喝稀饭,自由自在,吃完之后付钱的那种动作也潇洒自如,仿佛钱就是他们身上的污垢或虱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们三个人住在城关第四招待所里招待所有干净的床铺和滚烫的开水,还有拉一下就亮,再拉一下就灭了的电灯泡。他在那几天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新奇的,都是以前所未曾见过和用过的东西。就像肉夹馍,他觉得就是香,吃一个不够,再吃一个还觉得吃不够但又不好意思再吃;就像炒面,大大的一碗还没吃出味儿来,碗里就已经空空如也。

几天的比赛当中,他在全县六十多名农民棋手中脱颖而出,顺利进入前十二名。明天上午就是半决赛了,乡党委书记带他们吃过晚饭之后没有回家,而是陪他们一起回到招待所里,并买了一瓶尖庄酒和半斤花生米。倒在三人随身携带的搪瓷缸子里,自己却不喝,只是将花生米剥掉那层红红的细皮之后,慢悠悠的一粒粒往嘴里喂,也不说话。他们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说话,更不敢喝酒。良久之后,书记说,“干了它。”三人面面相觑。“我让你们干了它。”这句话像是命令,不容妥协。三个人端起搪瓷缸子将三两多的酒一饮而尽。张雄顿时觉得嗓子里一阵辛辣,紧接着眼泪便被呛了出来。书记笑了,表情显得很温和。“小张,明天的比赛就全靠你了。无论如何你也要给我拿个前三名来。县上对这次比赛很重视,也拿出了很多钱,有重奖。比赛第一名是一千元的奖金,还有奖牌呢!你拿到名次,奖金全部归你。”张雄是第一次喝酒,这会儿,酒精已经开始在他的胃里面慢慢扩散,一直扩散到他的肝部、他的血管以及他是意识。他觉得脸开始发烫,头也变得晕乎乎的。“书记,你放心。”张雄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面红耳赤了,“第一名非我莫属。”这句话显得豪气冲天,却又好像有点底气不足,更像是一句军令状。因为他们三个人当中另外两个已经被淘汰了,一个获得了第二十一名,一个是第十三名,只有张雄是以第二名的成绩进入半决赛的。

第二天一大早,书记就来找他们去吃早点。吃完早点之后,四个人一起走进赛场。半决赛的赛场在政府四楼小会议室。半决赛和淘汰赛的比赛规则不一样,淘汰赛是小组赛,抽签分组之后,三局定输赢,然后输者和输者见面,赢者和赢者见面,小组赛结束之后,按照积分确定晋级名单。赢局积三分,平局积二分,输局积一分,比赛者三局两胜按一局积分,有裁判在傍边计时计分。半决赛是循环赛,也就是说十二个人都会见面,然后按照积分确定晋级人员,淘汰六个人。剩下六个人进行冠亚军及第三名得角逐。这样一来,第四名的人机会就大一些,如果战胜第三名的话就会取而代之。因为半决赛是重新积分的,决赛也是重新积分的。整整一天时间,十二个人的半决赛除了中午和晚上的两顿饭之外,其余的时光都在会议室度过。张雄喜欢这个会议室,喜欢这个会议室里的桌子椅子,喜欢窗户上的玻璃,更喜欢崭新的一副副象棋。张雄觉得自己的心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这样平静、安静,每一局棋的每一步,他都全神贯注的对待,圆圆的象棋握在手里,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时至晚上九点四十分钟左右,半决赛才全部结束,最后张雄以九胜二和的成绩得到三十一分再次拿到第二名。拿到第一名的是一个老者,好像是城关人,穿着打扮和城里人没啥两样,他是十胜一和,唯一和的一局就是对张雄那局。张雄开始注意起这个人来,就是这个老者在淘汰赛中,只拿到了进入半决赛的资格第十一名,但是半决赛中却犹如一匹黑马,竟然把淘汰赛第一名的那位连砍三局,张雄知道,这人已经隐藏了自己的实力,就在刚才三局结束,他还是没有看出老者是什么路数。结束之后,大赛组委会宣布,第二天休息,第三天决赛正式开始。张雄心想,后天应该就是我和他的战场了。

这天晚上,他的那俩个同乡一直站在会议室外面陪伴着他,直到他落下最后一子。

这天晚上,书记早早就回去了,没有表扬张雄,也没有鞭策张雄,只说了一句让他们早点休息。回招待所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中秋的夜晚,凉风习习,街道两边的路灯,将不知名的一些行道树照的又长又细,细长的那些阴影,不时的将他们三个人隐匿起来又暴露出去,看着自己的身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就像是一个精明的魔术师在变着戏法。

第二天一大早,书记带他们三人吃过早点之后,那两个人就回去了,临走之时只对他说了一句,“你好好比赛吧!冠军非你莫属。”他也对书记说了一句话,“书记你今天也休息吧!别再陪我了,中午饭我随便吃点就行了。”后来,书记也会去了,他一个人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一个人置身于偌大的房间里,静静的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有一种清晰且细微的孤独感从身体的某一个部位慢慢开始滋生蔓延,看了看自己经常拿棋子的手指,发现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

后来我听村里人说,张雄在那天的决赛中,果然不负众望,以一局的优势险胜了那个老者。听他们说,那天在两个人对弈时,张雄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镇定,所走的棋路镇定自如,宛如胜算在握。前两局一比一战平,第三局开始,他的棋路令裁判和窗外围观的人万分疑惑。对方执红先手一招“相三进五”,张雄好像连一秒钟的时间都没有考虑就架上“当头炮”,对方“马二进三”,他“兵五进一”。场外的观众有些愕然了,在赛事上,像这种布局基本可以说是看不到的,这是一招险棋,一步走错,全盘皆输,没有人在正规赛事上走这种很不礼貌、只顾进攻不管防守的路子,但他走了。他那天的开局确实就是刚学会下棋那会儿学的“当头夹马三进兵”,其实没有人知道张雄对这个布局已经琢磨了好多年,自己怎么走,逼得对方走么走,只有他心里已经非常清楚,对方一直是按照自己的路子布子。也就是说,刚一开局,对方就已经输掉了一半。这是他的杀手锏,越是遇到高手,就越想不到他会来这种无赖的招数。果然不出所料,几步之后,他就打掉了对方的中卒,踩掉了一匹马。在棋子上已经获得了优势,在声势上也压倒了对方,让对方在短时间内举手无措。最后这盘棋用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就结束了。

张雄得到了冠军。得了冠军的张雄很沉默,就在对方站起和他问别时,张雄的目光突然变得呆滞起来。“再见,张雄,以后有机会再切磋。”老者的语气平和沉稳,完全看不到输棋之后的沮丧。

“我叫孟良。”说完这句话之后的张雄,目光变得更加呆滞、空洞了,就像忽然成了一具躯壳一样。赛场内外的人们唏嘘一片,显然被拿了冠军的张雄的表情和他那句不知所谓的话给迷惑了。

张雄走出赛场,和谁也没打招呼,径直走了。

张雄回家了,他没有参加颁奖典礼。乡党委书记四处找不到他,在那个通讯不太发达的时代,找一个偏僻山区的农民,并非易事。

回了家的张雄,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在村子见谁都说“我叫孟良。”在他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昔日的那种神采了。一群和我一般大的孩子们,整日里追在他的屁股后面大喊,“焦赞孟良放火哩,会放不会收。”他回过头看着这些孩子们,傻兮兮的一笑,说句“我叫孟良。”然后慢慢离去,步伐凌乱无章。乡镇府派人送来他那一千元奖金的时候,他甚至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有几天,大家都看到不到张雄了,村子里的人并没有因为一个精神病人的消失而感到不安和焦急,也没有人去找他,包括他的父母和弟弟。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冷到人们呼出去的气也感觉好像被瞬间凝固了,冷到人们都不敢出门。他终于被一个找家畜的农民发现了,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他四平八稳的坐着,他已经死在了那里,像是一尊塑像,像是一尊化石。他的身体密切的连接着寒冷的大地。

他已经死去多日了。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就是当初他埋葬自己孩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