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嬗变

一

青灰的水泥体育场上，县直单位职工篮球赛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健壮敏捷的陈晨，一会儿迅疾如风地带球奔跑，一会儿又轻捷似鹰地扬手扣篮。球场边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眼睛跟随陈晨高大的身影飘移，情不自禁地为陈晨叱咤球场的风采喝彩起来。三十三岁的陈晨依然英姿勃勃，依然是个葆有书生意气的青年，他满月似的白皙脸庞漾着晶莹明亮的汗珠。

球赛结束，中年男人笑意盈盈地走向陈晨，陈晨愣了一下，继而故作镇静地问：“二叔，有事吗？”

二叔约陈晨远离了人声鼎沸的球场，和颜悦色地询问陈晨和柳如烟的婚姻问题，恨铁不成钢地责备着柳如烟冲动昏头的离婚行为。二叔要陈晨慎重地权衡利弊，也是考虑给陈晨四岁的女儿甜甜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庭的缘故，问陈晨能否和柳如烟复婚。

二叔是前妻柳如烟的亲二叔，现任县司法局局长，他素来欣赏这个英俊沉稳的女婿陈晨，陈晨能坚定心思娶柳如烟为妻也与二叔极力赞成这个女婿有关系。但是，无论二叔如何述说婚姻的重要性，如何分析甜甜需要母爱的道理，却丝毫也不能动摇陈晨不愿复婚的思想。一贯欣赏陈晨的二叔无奈地叹着气，讪讪地走了。

其实在二叔出面说情之前，柳如烟已经主动和陈晨联络了多次，甚至跑到陈晨的办公室，连人都不顾及地放声嚎哭，近乎乞求地向陈晨道歉，泣不成声地表白她追悔莫及的心情，还三番五次地委托陈晨的铁哥儿们撮合，试图挽回陈晨伤透的心。岂知，陈晨已被柳如烟的荒唐行为伤得千疮百孔，心中早已充满了对她切骨的厌恶和痛恨。

陈晨自认为，无论形象仪表，还是责任心和工作能力，他都不是个特差劲的男人，干嘛要赖在柳如烟这棵歪脖子树上，折磨自己呢。现在的陈晨不再是以前那个不谙世事的穷光蛋了，他每月有稳定的财政工资收入，拥有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楼房。正如陈晨父母的观点，陈晨足够优秀了，不愁找不到媳妇，说不定还能找个黄花闺女，能为陈家生个儿子续香火呢。既然是柳如烟自己要踢掉幸福，去追求浪漫激情的爱，陈晨也不会留恋不舍。

望着二叔远去的沉重背影，陈晨思绪烦乱，恍若放电影般，脑中浮掠过一帧帧与柳如烟恋爱结婚的影像，他在反省中偏激地认为，柳如烟对爱情婚姻有明确的目的性。

二

高三时，陈晨被班主任安排和瘦小玲珑的柳如烟同桌。柳如烟黑红脸膛，有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大概是因为皮肤黑的缘故吧，牙齿显得特别白，可以说是个明眸皓齿的清纯女子。她和陈晨同样来自农村家庭，没有城里学生的那种高傲矜持，他们彼此惺惺相惜。

陈晨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在班里出类拔萃。那时，有好些多情的女孩曾给陈晨暗送秋波，制造机会主动接近陈晨，还有女生大胆地给陈晨传递心跳肉麻的情书。陈晨却一门心思地想跳出农门，视而不见晃动在他眼前的所谓美女如云。

柳如烟理科学习很吃力，遇到陈晨这样门门课程优秀的同桌，她喜不自禁，大大方方地向陈晨请教各种问题。在班里，柳如烟容貌并不出众，学习成绩也平平，就是这个不起眼的丑小鸭式的柳如烟，在陈晨耐心细致地讲解分析习题中学习逐渐变好了。时间久了，柳如烟打心眼里也喜欢上了陈晨，产生了倾慕之心，而陈晨只是个书呆子，对爱情地早已来临表现得很迟钝，柳如烟娇羞含情的眼神传达的缕缕爱意他根本就没有注意过。

高考来临，陈晨自认为考场发挥失利，故而考取了省农业大学，不是陈晨梦寐以求的理想学院，但也是令人振奋的好消息。那时，大学还没有扩招，落榜的莘莘学子比比皆是，陈晨是同学们眼中珠光闪耀的佼佼者，是众亲戚心目中的荣耀。没有考上大学的柳如烟依依不舍地送给陈晨封面精美的笔记本，哭得稀里哗啦的。陈晨真诚地劝慰柳如烟去复读，鼓励她满怀信心地去攀登大学的象牙塔。陈晨知道柳如烟有个视她如亲闺女的干部二叔，思想比较开化，家境也不算很糟糕，所以他认为柳如烟应该充满自信心，努力奋斗。柳如烟想得却是她和陈晨天壤之别的差距，她为浓烈萦怀的爱情会灰飞烟灭而痛苦悲伤。

三

迈入农业大学古朴的校门，花草葳蕤，丛林掩映，环境幽雅，到处都呈现出清新的气息。陈晨满怀憧憬地翻开了他人生崭新的篇章，很想在大学出色地完成学习任务，还想毕业时能考上研究生。

开学第二周，一缕淡淡的桂花香气幽幽地沁入陈晨的六人学生公寓，陈晨闻香寻觅，立时惊讶地目瞪口呆了。着一袭粉色长裙的柳如烟飘进他的眼帘，她欢欣的脸庞闪烁着青花瓷的釉光。陈晨不知该说什么话好，正迟疑间，柳如烟却伶牙俐齿地抢先告诉陈晨，她求二叔帮忙自费上农业大学，和陈晨成了同级同学。

既是老乡又是同窗，陈晨和柳如烟的交往自然频繁起来了。柳如烟积极进取，靠拢陈晨，追求与陈晨思想同步。不知不觉间，陈晨也对柳如烟的温良开朗产生了好感，两人的爱情就这样萌芽抽枝了。舍友们都打趣陈晨，说白马王子和灰姑娘的童话故事展开了序幕，他们都迫切期待着陈晨与柳如烟携手共步婚姻殿堂的那一天。

陈晨早已放弃了考研究生的理想。四年大学生活，是陈晨和柳如烟相知相恋的四年，期间，有过摩擦，但并未影响两人情感的趋渐于成熟。

毕业后，陈晨被分到家乡一所业已名存实亡的农场子弟中学教书，一年后，因农场中学解散，陈晨被调到另一闭塞落后的乡村中学教物理。已是乡镇副书记的二叔给柳如烟安排了乡政府打杂的临时工作。两人的恋爱关系没有中断，柳如烟似乎心更细一些，来陈晨单位总是提着沉甸甸的水果、食品等，主动为陈晨炒菜做饭，打扫宿舍。陈晨和柳如烟兴致勃勃地在体育场你追我赶地打篮球，两情相悦已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地步。

可陈晨的父母嫌弃柳如烟非国家正式职工，也不满意如烟长得瘦小，觉得和他们的儿子陈晨不般配，硬是阻拦。陈晨被父母地指责闹得也思想动摇了，他为柳如烟的工作怏怏不乐，为自己一贫如洗能不能担负起家庭的重担而迟疑不决。他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彷徨迷惘不知如何是好。

柳如烟的二叔关键时刻出面了，他旁征博引地对陈晨的父母晓之以理，对陈晨动之以情，他的轮番讲述，终于促成了两个有情人的婚事。二叔向陈晨保证，会帮忙为陈晨调动工作的，也会帮助陈晨贷款买房的。

陈晨家境不好，本来上学迟，犹豫中，一晃陈晨也二十七岁了，便水到渠成地和二十五岁的柳如烟结婚了。婚礼举行简单，陈晨的校长读了结婚证，同事们聚在一起吃了顿饭便算完婚了。没房子，他们把新家安在陈晨十平米的单人宿舍里，空间拥挤狭小，自然也没买几件像样的衣物和家具。婚后，二叔信守诺言，把陈晨调进了县一中，接着，在柳如烟娘家亲戚地挪借及陈晨父母省吃俭用地帮助下，陈晨也背负了一大笔贷款，终于集资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楼房，陈晨的小日子渐渐好转了。

四

结婚一年后，柳如烟生下了娇小可爱的女儿甜甜，便丢掉了乡政府的临时工作，专心经营起家庭来。女儿一岁了，柳如烟把孩子交给公婆带，她自己要求工作，不想呆在家被陈晨养着。陈晨忧虑买房背了沉重的债务，一个人的偿还能力有限，也同意柳如烟出去工作。

柳如烟应聘到离家百里路之外的市电信公司，收入、福利皆不错，比陈晨做没有任何灰色收入的教师还拿得多。柳如烟也挺节俭，工作仅一年多时间，就和陈晨一块偿还了大部分房债，陈晨也感觉日子过得轻松惬意起来了。

谁料，柳如烟在市里工作了两年后，竟和一个大龄小伙子相携私奔，去大城市闯荡精彩世界了，只邮寄给陈晨一纸财产、女儿都不要的离婚协议书。陈晨被离婚这一晴天霹雳击得晕头转向，一头雾水，压抑着内心喷吐的怒火，抚慰着年幼的女儿，再三电话追问柳如烟背情弃义的缘由。柳如烟却冷冷的，言辞生硬地表白她找到了真爱，还说她肚子里已经有了真爱的结晶，还说新公婆在省城生意做得挺火，光固定房产就有三套，让陈晨放手，给她自由。

陈晨悲痛抑郁，心有不甘，他认为自己有稳定的职业，对家也有很强的责任心，柳如烟对这样的老公和家庭应该是很知足的。不论是容貌气质还是性格品行，柳如烟都不会情感突变，他执拗地想弄清柳如烟与人私奔的真相。可是，柳如烟的态度很决绝，令陈晨感觉不可思议，惊异她变化太快了，仿佛一夜之间，柳如烟突然变成了一个风流轻浮的女人，变成了一个恶毒的女人。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即使情变，那也该是他陈晨先变，而不该是普通不起眼的柳如烟出轨。陈晨还曾经痛心过他徒有一表人材，生活安逸之后，他曾厌倦过柴米油盐中平淡乏味的柳如烟，也曾蠢蠢欲动过拈花惹草的花心。但他被自己的教师职业道德所束缚，只不过偶尔的胡思乱想而已，并未真正动过什么心思。因为他爱女儿甜甜，也不忍伤害恋爱六年的柳如烟。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有过贼心的他还稳定着情感的天平，坚守着温馨的小家。反而是温情脉脉的柳如烟，情感嬗变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无情地抛弃了他和女儿，绝情而去。经受了反复的情感折磨，柳如烟还是坚持离婚，陈晨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柳如烟的离婚要求。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婚变打击，使陈晨猛然清醒地认识到了柳如烟水性杨花的本质，他似乎恍然大悟了。原来，从上高中开始，柳如烟就已经工于心计了，她有计划地一步步接近陈晨，一直追随陈晨到上大学和工作后。陈晨感觉自己实际上一直很被动，进入了柳如烟温柔善良的陷阱。结婚时父母地阻挠曾经动摇过他对柳如烟的感情，然而，他不忍心背弃一个柔弱女子的坚贞爱情。现在却突然感觉，婚姻成了柳如烟这个阴险女人导演的一出闹剧，他不知不觉中被柳如烟无聊地游戏了一场，他连一点柳如烟情感嬗变的蛛丝马迹都没察觉。陈晨陷入了婚姻失败的莫大耻辱之中，郁郁寡欢。

离婚不到一年，给陈晨牵媒当红娘的人很多，其中介绍的有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陈晨仍沉浸在婚姻失败的愤懑中，伤痛还没有痊愈，因而严词拒绝了。

恰在陈晨对柳如烟的痛恨还未涣然冰释之际，柳如烟主动来看望女儿了。柳如烟成了反复无常的情感动物，她纠缠陈晨，低声下气地要求复婚。原来，柳如烟和那个家底丰厚的花花公子私奔半年后被遗弃了，没有法律程序的真爱就这样昙花一现地落幕了，连花花公子本人都消失了。柳如烟不得不灰头土脸地回来，她终于想到了陈晨的好，想到了家庭稳定对一个落魄女人的意义。她厚着脸皮，抛掉自尊，动情地追忆他们恋爱的点点滴滴，声泪俱下地试图软化陈晨，很想重新回到陈晨身边来。陈晨却任由柳如烟哭泣悔恨，任由柳如烟撩拨挑逗，他满脸的冷漠苍凉，没有一点点恻隐之心，两个人似乎有了隔世沧桑之感。后来，陈晨连柳如烟看望孩子的权利也拒绝了。

极度失望的柳如烟寻找二叔游说陈晨，正是二叔地参与，使陈晨突然产生了要成个新家的强烈愿望，他央及人四处张罗，要求给他介绍个既美丽又有学识的女子。柳如烟却只恨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地方，眼巴巴地期望着她的慢功夫能融化陈晨凝霜结冰的心。

五

有人给陈晨介绍某乡镇卫生院的护士刘倩，二十七岁，年龄比陈晨小六岁。刘倩身材高挑窈窕，皮肤白净，瓜子脸，双眼皮，眉清目秀。陈晨见刘倩生得清丽温婉，不仅长相胜过了柳如烟，而且自立自强，有份稳定的职业。陈晨顿感如沐春风，立马态度积极地追求起刘倩来。

柳如烟闻听陈晨恋爱的消息，心急火燎地前去找刘倩交谈，她说陈晨已经答应了要和她复婚，还绘声绘色地描述他们夫妻仍在一起同床共枕的亲密情景。刘倩非常生气地质问陈晨。陈晨得知柳如烟挑唆离间的诡计后，拣最难听的话恶狠狠地辱骂了柳如烟一通。在大街上与柳如烟的二叔相遇，陈晨忍不住斥责柳家人的恬不知耻，闹得差点和二叔动了武，被人拉住才算了事。从此，柳如烟也不敢再提复婚事宜，只是希望渺茫地耐心等待陈晨的转变。

容貌秀丽的刘倩为陈晨的成熟气质所折服，经不住陈晨情真意切地爱情围攻。也是由于她自己到处挑三拣四要找个高大魁伟的小伙子而错过了适婚的最佳年龄吧。两人感情发展很快，陈晨通知所有的亲朋好友及同事，和刘倩在县城最豪华的酒店举行了盛大隆重的婚礼。柳如烟远远地望着新娘十六辆五彩缤纷的花车簇拥的浩浩荡荡的出嫁队伍，凝视着陈晨挽着新娘手臂幸福陶醉的神情，她复婚的念想彻底断绝了。

柳如烟满腹辛酸地踏上了远赴他乡打工的长途列车。自此，柳如烟不知漂泊何方，杳无踪迹了。

陈晨的美丽人生果真如父母所描画的，一切向着期望的方向进发。刘倩生了个男孩。陈晨时常和刘倩黏在一起，一家人一起出外散步，显得温馨和谐的样子。甜甜也上幼儿园了，夫妻可能看待女孩很好，甜甜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可也有喜欢嚼舌头的，说甜甜其实很落寞的，爸爸妈妈带着弟弟散步，她从来不跟着一起去，只在楼下和熟悉的小朋友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