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寂寞了赏花的人
很现实也很真诚的一篇小说,写出了初次离家的心酸与梦想和现实的差别,站在作者的文字里,仿佛看到那很多的热情少年,为了一个辉煌的理想,不顾一切地奔出了校门,过早地踏上了社会,以为金钱就在手中,以为机遇就在眼前,哪里能预料到事实的残酷与卑劣,外面的世界并非想像中的那般美好,而校园与故乡的风景再差也是美丽的想念,只有更好的学习,得到更多的扎实本领,才能与尘生的种种悲哀与世故与危险做勇敢地争斗,理想就在知识里,美好也在学习中,当你长大的时候,自然有外出闯荡的机会,少年啊,回归学校才是最好的选择……文字值得人沉思,也反映了当下不少孩子过早成熟的心态与对外面世界的渴望与向往。很不错的文章,期待更好,安。
五月的旧时光像七老八十的人一样步履蹒跚,我真的很难相信,在这种节骨眼上我竟然做出这样一个看起来荒诞滑稽的决定。我绝对相信,这是我一生所做过的最惊世骇俗的决定了。
教室里沙沙的鼻尖触动作业本的声音把我和同桌丁彻悟的声音压的比文字的嗡嗡声还要低,丁彻悟头埋着书堆的后面,手掌横在嘴巴面前直直朝着我,然后努着嘴吧低声的说:“我们逃吧。”
我手里还拿着一本微小说看得津津有味,听到丁彻悟的话,我压低声音说:“逃课啊?”
丁彻悟左右晃动着食指,然后脸以奇怪的方式贴着课桌的面,说:“是逃离。”
逃离?是的。逃离高三,逃离高考,这个被众说纷纭的,听起来就让人闻之色变的东西。在经过丁彻悟这小子的一番蛊惑之后,丁彻悟与我策划了半天的出逃路线和方式。两天之后,我们已经悄悄摸摸的爬上了开往深圳的火车。是的,我们出离了,我很难相信,我这样一个看起来并不坏的人跟着班里最调皮的丁彻悟离家出走了,临走的时候还顺手从老爸的枕头底下摸走一千块人民币,必备不时之需。
“咔嚓咔嚓……”火车启动的时候,我和丁彻悟面对面的坐在靠窗的硬座上,虽然这个时候不是春运期间,更不是什么乘坐的高峰期,但是火车车厢里面,依旧是人满为患,抽烟的,打牌的,还混着很多农民工直接一屁股往过道里坐的,时不时的还有一股子臭脚丫子的味道,惹得胃里像是翻江倒海一样难受。丁彻悟指着我说,一看你就是受不了无产阶级的生活,看看,这才是祖国社会的现实啊。我手捂着胸口,满脸病像的告诉他,你妈的少在老子面前装学问。
之后丁彻悟就滔滔不绝的跟我讲述着未来,说是要逃去深圳那种繁华的地方开辟自己未来的道路,然后我们都一样梦想着自己能得到贵人相助,或者运气好的不得了,刚到深圳就被某某大老板看中,然后提拔作为小弟,一步步的往上爬,最后自己也成了大老板。或者就是如电影里面所说的,深圳那个地方,遍地是黄金,搞不好过些日子自己就能扬眉吐气的衣锦还乡,开着宝马奔驰车惹来家乡人的刮目相看。
也就是在这样的梦里,我们才能偷乐一下,也不知道火车是开了多久,车窗外的风景一下子高山一下子又是宽阔的找不到边的河,纵横交错的铁路数也数不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伏在窄小的桌子上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估计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火车里东倒西歪像躺尸一样躺着满车厢的人,昏黄的灯光照下来,鬼魅的很。我双手揉了揉眼睛,感觉整个身子骨像是散了架一样,要么就是被群殴了之后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一样。我的脚跟前,一位妇女怀里抱着孩子,妇女耸拉着脑袋睡的正熟,那孩子倒是精神好的出奇,眼珠子咕噜噜的直转,一只小手还不时的揪住妇女的头发死命的乱扯。
看着这满世界的荒芜,车窗外则是一片混沌的黑暗,稍微拉开一点车窗,一股蛮劲的风嗖的吹了进来,害的我浑身一哆嗦,然后猛地关上了窗子。由于用力过猛,把对面的丁彻悟一下子震醒了。他直起身子,惺忪的睡眼看着我,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到了啊?”
“到你妈。”我没好气的看着他,“你他妈糊涂了,脑袋锈掉啦。”
丁彻悟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火车上,前前后后的张望了一下,然后挠着脑袋说:“唉,人生难得糊涂,大彻才能大悟,我老爸给我取这个名字也不是为了好玩的,关键时候还是有用的。”我作了一个“嘘”的手势,压住声音说:“看着行李,我小便。”
在这样的车厢里要小便,真是需要过五关斩六将,强渡大渡河,巧渡金沙江,然后过草地翻雪山一样的,我终于到了卫生间门口,然后抬起头才发现卫生间门上贴着一张纸“厕所故障,严禁使用”。妈的,我气的一脚踹在卫生间的门上,然后憋着尿又一次跌跌撞撞的挤回座位。丁彻悟这混小子居然又睡着了,我看了看行李,然后憋着尿的也开始蒙头大睡。
这一觉真是睡的天昏地暗的,估计是白昼和黑夜已经不能在我的脑袋里植入这样的概念了,或者说是时间这个时候是他妈走得最慢的,恨不能踢一脚动一下。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听到旁边的几个同龄人的谈笑声,我似乎捕风捉影的听到他们说:“终于快到深圳了。”
我像是死刑犯突然听到自己假释一样的一下子坐直身子,才发现车厢里的人少了很多,略微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了,暗自庆幸可以不用再受罪了。拉开窗帘,阳光不知道是从什么角度射了进来,着实的刺眼。
丁彻悟也醒了,醒来的第一句就是,到了没?
我拿出矿泉水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嗓子里像是要冒烟了一样,然后把水递给丁彻悟,说:“快了。”
坐在我们旁边的人两个同龄人,一男一女,用丁彻悟的话来说就是看起来像是私奔的,我估计也是和我们一样出离的。丁彻悟醒来以后,就和他们攀谈起来,之后,我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那个男的叫展朔,长着一副瓜子脸,瘦弱身体,一双黑黑的眼珠子滴溜溜的直打转,一看就知道是个精明的人,女的叫赵芳燕,穿着一身蓝格子的上衣,搭一条紧身牛仔裤,白净的脸庞,披肩的长发,很是好看。听他们的语气,也是要去深圳打工的。丁彻悟突然问人家,家住哪里?家里什么情况?为什么要去打工?搞的赵芳燕满脸狐疑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估计把丁彻悟这小子当成坏人了,我从桌子底下踢了丁彻悟一脚,用眼神示意他,不该问的别问,调查人家户口做什么。丁彻悟红着脸,像是吃了满嘴的辣椒一样,烧到耳根子了。
浑浑噩噩的看着太阳从东边慢腾腾的挪到西边,看着阳光从直直的射入车窗到斜斜的撒进来,满车厢都带着落日余晖的古铜色。
终于,火车到站了。没错,深圳。
第一次站在远离故土的另外一片热土上,我和丁彻悟都顿时感觉满腔的热血上涌,似乎已经看到了大把大把的钞票在向我们招手了。第一次感觉视网膜神经被冲击的厉害,什么叫车水马龙?什么叫繁华的都市气息?什么叫生活?我想,这次的出离肯定要在我的脑里翻新多个不同的定义。随着我的一遍一遍的“啊……啊……啊……”的惊讶声,丁彻悟重重的在我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说:“妈的,别跟个土包子似得。”展朔和赵芳燕也不知道在拥挤的人潮里面被冲刷到哪个地方,不过丁彻悟说,发财的时候人越少越好。
丁彻悟拉着行李箱,我们以冲锋的姿态抢在拥挤的人潮最前面奔出了火车站。闪烁的霓虹灯跳动个不停,干净的大街上笔直的延伸着,公路两旁的路灯一字排开,甚是耀眼,高楼大厦耸立在我们面前,这下可刺激我俩的眼球了。兜兜转转之后,夜色也已经暗下来了,我捂着肚子坐在一个不知名的大楼前的台阶上,看着丁彻悟这小子似乎还在意犹未尽,我说:“我们找地方吃东西吧。”
拉面馆,我们依旧面对面的坐在墙角里。然后用生硬的普通话要了两碗拉面,似乎还没等我尝出拉面的味道,蛮大碗拉面就已经只剩下汤了。结账的时候,我发现,妈的,这里的一碗拉面,在我家乡那可是抵得住一天的生活费了。丁彻悟解释说,你懂什么?要会花钱才会赚钱,别老是与我们那破地方比,这里是深圳,懂吗?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拖着行李箱,我和丁彻悟像是两个游魂一样浪荡在大街上,对比一下那些穿时髦服装的人过路人,感觉我们两个就像是刚刚从原始社会穿越过来的。
“今晚,我们不会就这样浪迹在大街上吧。”我问。
“当然不是,咱们住宾馆去。”于是,我们找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宾馆走进去,门口的迎宾小姐穿着旗袍凸显出所谓的魔鬼身材。宾馆的大厅,装饰的金碧辉煌,一盏意大利风格的水晶大吊灯挂在天花板的最顶端,几根圆圆的大理石柱子立在两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生怕迎宾的小姐突然拦住我们说:“对不起,先生,衣冠不整不能入内。”说实话,我和丁武强,一路奔波到现在,虽不能说衣冠不整,但是刚下火车,至少也是蓬头垢面了。
怯生生地走到服务台前,丁彻悟盛气凌人地冲着柜台前的收银员说:“小姐,两间上房。”
我看得出,那位收银员真的是想笑不敢笑,憋着笑对丁彻悟说:“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有标准间,豪华标间,情侣间,普通间……”说着递过来一本夹子,丁彻悟翻开之后,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我就傻眼了,上面的价位怎么会是我们住得起的呢?最低的就是单人普通间,还得400元。我暗中掐了几下丁彻悟,这小子估计也是吓傻了,愣着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硬生生的憋出一句话:“唉,你们这里,怎么没有我要的房间啊。”当时,我真是打心眼佩服这小子了。说完,丁彻悟就说,算了,我们到别的地方看看吧。
后面的服务员追着问:“先生,请问你需要的是什么房间?我们这里的服务很周全,别的地方有的,我们这地方也有;别的地方没有的,我们这里也有。”
丁彻悟扭过头,示意赶快走。当时若不是特殊情况,我估摸着我肯定要笑趴下的。在服务员小姐的追问声中,我和丁彻悟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走出了宾馆。一直在大街上逛到凌晨,才终于找到了一家旅社凑合着住下,与其说是旅社,不如说是搭建的工地棚,屋顶是石棉瓦搭的,床上还乱七八糟的摆了些杂物,收拾了半天才腾出个睡觉的地方。我和丁彻悟挤在一张床上,背靠背的蜷缩成一团。
第二天一大早,就被隔壁的施工队给吵醒了。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丁彻悟依旧睡的像死猪一样。经过再三的折磨,终于把这小子弄醒了,匆匆的洗完脸,我们付了房钱就拖着行李箱找工作去了。
走在深圳的大街上,我们两个异地的客人像是沦落街头一样。丁彻悟硬是拉着我往高档的公司里钻,说什么要直接应聘经理去,没想到还不到公司里面就被保安给拦了回来。丁彻悟气愤地说:“妈的,老子也去找份保安的工作,吓唬别人去。”当下还真在一家大型的餐饮店门口看到人家的告示:招收保安两名。丁彻悟兴致勃勃的走进去询问,在宾馆端盘子的阿姨冲着丁彻悟笑了笑,说:“俺们的保安需要一米八的个,你太矮了。”丁彻悟灰头灰脸的出来,义愤填膺地说连端盘子的老女人也不给他面子。大街上贴满了招聘启事,但走近一看,不是招收大学本科毕业生就是只限女生,头一次我感觉这个社会有重女轻男的倾向,好不容易找到几份合适的,打电话过去一询问,却吃了闭门羹,要么是告诉我们人员已经满了,要么就是干脆不接电话。就这样沿着深圳的大街绕了N多个圈,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走到哪里了。我喘着气,揉着小腿说:“唉,原来工作这么难找啊,难怪这么多人失业。”看起来丁彻悟依旧梦想着做经理高管,每路过一家看起来宏伟辉煌的大型公司门口,他就肃然起敬,然后不住的朝里面张望,心想会不会有人招招手然后唤他进去。我打趣的说,别白日做梦了。就这样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当晚找不到回去工地棚的路,宾馆又住不起,最后找了间自助银行就席地而睡了。
第二天也如第一天一样,没有半点工作的影子。丁彻悟一路的唉声叹气起来,臭骂社会的不公平,我反倒乐呵呵的安慰他,说是大不了我们就当出来见见世面。第三天,丁彻悟起的很早,是他一把把握揪醒的,然后拉着我就继续上大街上找工作。可是,似乎好事总是轮不到我们,在太阳的暴晒下,我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一样,丁彻悟这小子似乎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一副酸相。走得累了,两个人蹲在大街边,丁彻悟掏出身上揣的烟,低头闷闷地抽了起来。有个词叫走投无路,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现在的情景。
最后,他一跺脚就说:“妈的,算了,老子们也不用舍不得花钱了,留着路费回家就够了,今晚老子们好好潇洒,也享受下工薪阶层的待遇。”当晚天一黑,我们摸到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桑拿城里面,丁彻悟冲着我说:“走,我们去里面享受去。”于是,我和丁彻悟就大摇大摆的往桑拿城的大厅里面走去,隔着大厅的玻璃门,我看到里面里面的装潢当真是金碧辉煌,几十根大柱子撑着天花板,暖黄色的主调的灯饰吊在头顶,还有几十张宽阔的皮质沙发并排的摆放着,一排靓丽的迎宾小姐站在门口,还有两位看起来是保安模样的人也一并站着。刚刚到门口,我们就被保安拦住了。丁彻悟啐了一口唾沫往地上一吐,然后掏出几张从家里带出来的老人头在保安面前晃了晃说,怎么了?以为老子消费不起吗?保安见到红票子,立马两眼放光,然后恭恭敬敬的让开路来。丁彻悟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还一边臭骂保安狗眼看人低。
刚刚进到大厅,就跑过来两位服务员,说:“先生,请坐沙发。”服务员穿着白色的衬衣,打着领带。我冲着丁彻悟说,你看,服务员都是西装革履的。丁彻悟甩给我一个“那有什么了不起”的表情。坐到沙发上,服务员拿了两双拖鞋就过来,示意我们换鞋。沙发面前,服务员压低声音凑着我们说:“原来你们这么有钱啊?”听完这话,我感觉很是古怪,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下服务员,现在一看之下,倒是着实吃惊不小。我和丁彻悟面面相觑,原来那个服务员竟然就是在火车上认识的,被丁彻悟说成是私奔的展朔。丁彻悟像是见到了老故人一样,一把握住展朔地手说:“兄弟,原来是你啊,赵芳燕呢?”展朔挣脱手,然后用最小的声音说:“工作时间不能攀谈的,赵芳燕在门口迎宾呢。”说完,展朔替我们换下了鞋子,然后送我们上了二楼的桑拿间。
“我当是什么人呢,原来是个提鞋的。”丁彻悟打趣地说。我笑了笑,说你小子别乱说话。进了桑拿间,一群裸体男人毫不避讳走来走去的,之后就有服务员过来让我们换衣服,丁彻悟倒是大大咧咧地脱了个精光,然后一个劲的催促我快点脱。我心里盘算着,自己的清白之身就这么毁于一旦了。桑拿池子里,丁彻悟异常的兴奋,说是要一个人把一池子的水洗脏,不然对不起那几百块钱。洗了一个小时左右,丁彻悟终于恋恋不舍地出了池子,然后穿上桑拿服和我一起到了休息大厅看电视。大厅里面,男男女女都有,坐着的,躺着的,打牌的,抽烟的,赌钱的……算得上是鱼龙混杂了。我们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看着桌上的果盘和糕点,丁彻悟也不顾什么,一个人把桌上的东西全部包揽了,吃不完的还偷偷的倒在垃圾桶里,嘴里念叨着:“几百块钱啊,我这洗个澡吃点水果才花了几块?”
好不容易在休息大厅占到个床位,我躺在床上对着丁彻悟说:“你说,家里人知道我们离家出走了会不会到处找我们啊?”丁彻悟说:“管他的,反正我无父无母,只有奶奶,她也老了,管不了那么多的。”当晚是到深圳睡的最舒坦的一夜,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算起来该是到深圳的第四天了。我们准备结了帐就搭火车回家了。没想到在一楼大厅结账的时候,又碰见了展朔,说实话,如果不碰见他该多好,也不会有接下来的一连串的让我一辈子难以忘记的事情发生了。
到了一楼大厅结账的时候,依旧是展朔提着我们的鞋子出来给我们换的。丁彻悟说:“我们找不到工作,今天要回老家了,唉,壮志未酬啊。”展朔一听,说:“工作还不简单,这里正在招聘服务员呢!我去跟主管说下,你们准能留下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丁彻悟感动地差点痛哭流涕,嘴里满口胡茬地说展朔是再生父母。也就是这样,我和丁彻悟就留下来了,一个月的工资700块钱,我很郁闷的对着丁彻悟说:“唉,深圳竟然也有这么低的工资,尤其是还在这么高档的地方工作,这钱,挣的蛋疼啊!”丁彻悟也一脸无奈,说:“算了吧,兄弟,大丈夫能屈能伸。”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和展朔一样,做服务员,说白了,就是帮客人提鞋换鞋,打扫卫生的活计。再后来,丁彻悟被调到了上夜班,而我就一个人上白班,每天8小时的工作制度,我时常冲着丁彻悟说:“娘的,经理也不给我们签个合同什么的,万一到时候不给发工资怎么办?”这样问时,总是遭到丁彻悟的白眼。
我们6个人住在一个简陋的员工宿舍里面,除了我和丁彻悟,还有展朔,其他的三位都是本地的高中生。那床看起来像是经历了抗日战争一样,晃悠的厉害,生怕哪一天睡着睡着就上床直接跌落到下床来了。我们的领班姓赵,叫赵大有。展朔总是让我们叫他赵哥。自从我和丁彻悟不在同一时段上班,我俩见面的机会就少了,我上班的时候,他在睡觉;我睡觉的时候,他在上班。领班说,白天来洗桑拿的人很少,最后就慢慢的成了白天只有我一个人在上班,他们全都成了夜班了。所幸的是,赵芳燕那小姑娘上的是白班,白天上班时候,我就偷偷的假装拿着毛巾擦拭玻璃门,然后趁机和赵芳燕唠嗑,不然我准要被憋出病来。
从赵芳燕嘴里得知,展朔是他老家那地方的,他们两个并不是很熟悉,只是彼此是老乡,互相有个照应而已。赵芳燕长得很像漫画里的女主角,白净的脸上总是挂着几丝笑容,高挑的身材很是引人注目。据说,连赵哥也经常约她,可是她总是回避,不然早就可以升为领班了。不过,有些东西,不是命中注定就可以,真的,还得看运气。如此说来,似乎我的运气不错。因为经常一起上下班,一来二去就和赵芳燕渐渐的熟络了起来,她是家里的老大,家中还有两个妹妹在读书,因为家贫,只能出来打工以补贴家用,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只要能赚到钱,什么事情不不怕。有事没事,我就约赵芳燕一起去公园里面逛逛,或者,一起偷偷跑去看露天的文艺演出。
大半个月过去了,一天夜晚,我和赵芳燕跑去看青年文艺演出晚会。舞台上灯光交错,演出的是当地的学生,曼妙的舞姿引得台下的观众不住的喝彩。我们从人群里面挤进去,然后探出两个脑袋,还是看不见舞台上的动作。由于看演出的人实在太多了,多到一些人只能站在别人的后面听,然后跟着别人喊。赵芳燕和我被挤得七荤八素,最后只好主动退出,坐在人群的后面聊天。不一会儿,没想到天公不作美,大雨刷刷地下起来,我们忙找了一个躲雨的地方。看演出的人群也散了不少,雨越下越大,赵芳燕穿着花格子的连衣裙,看起来有些单薄,双手抱紧在胸前,和我一起挤在屋檐下躲雨,她的发间被风刮进来的雨淋湿了,还有雨滴不住的顺着发梢往下滴。我忍不住地问:“冷吗?”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当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在她的身上,她刚想拒绝,我说:“如果,你嫌弃我的衣服脏的话,就还给我。”
“不是……我……”赵芳燕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竟然一下子拥进我坏里,说:“你抱着我。”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是在短暂的思考之后,我紧紧地抱着眼前的这个女孩。我承认,我是一个很感性的人,看着怀里的赵芳燕,我想到了电影里面的男主角和女主角,浪漫的雨夜,尤其是琼瑶笔下的《情深深雨蒙蒙》的剧情,大雨里面两个人相拥接吻……
“放开她!”不知道谁突然吼了一句,定睛一看,倾盆大雨里面,站着一个人。被大雨淋着全身湿透的一个人,透过黑色夜空,漫天而下的雨滴不停的在我眼前跳跃,呼啸的风咆哮起来,这三个字穿过几米的空间传进我的耳朵,听起来确实如此的铿锵有力。我的眼神顺着雨里看去,不错!是展朔!原本在上班的展朔!竟然逃班到了这里。
赵芳燕似乎一点也没有赶到意外,也没有因此还畏惧,反而是更加的镇静了。我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多少未知的故事,只知道他们是并不熟悉的老乡。“赵芳燕,我是展朔,我是你的展朔啊!”展朔似乎欲哭无泪。赵芳燕则是冷冷地说:“我不认识你!你走开!”我拉了拉赵芳燕的衣角,示意她把话说清楚。但是她似乎没感觉到一样,展朔狂吼一声,像是北方草原的狼一样,然后死死地盯着我和赵芳燕,说:“你真的可以这么狠心?”赵芳燕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说:“你走开。”时间像是凝固了一般,全世界除了哗啦啦的雨滴声,似乎都这样暗下去,暗下去……
停顿了半晌,展朔一个字没说,竟然扭过头,就往大雨里奔去了。赵芳燕也没有去追,而我竟也呆呆地立在原地。之后,赵芳燕说,展朔一直在追求她,可是她并不喜欢他。我对于这样的解释,竟然颇为相信。而我和展朔,也像是敌人一般,所幸的是,很少遇见他。因为我上白班,而他上夜班。
好久没能碰见丁彻悟,我心里倒是颇为想念,一般我出去上班的时候,他就刚刚好回来睡觉。运气好点,我们能在楼道里面碰见,这天的运气看起来也很不错。我和丁彻悟在楼道里碰见,像是多年未见的患难兄弟一样,丁彻悟拉着我说:“妈的,累死了,再这样下去,我非得辞职不可。”我安慰他几句,问起展朔来。丁彻悟说,“别提了,赵哥要升职了,所以要提拔一名领班,我和展朔在竞争这个位子,这小子现在就像防贼一样防着我,有什么事情就抢着干,颇得经理的赏识,不过我和赵哥私底下关系很铁的,也不知道这位置最后落到谁的头上。”正说话时,展朔也上班回来了,丁彻悟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就回宿舍睡觉去了。经过展朔身旁的时候,我本来打算和他说点什么,可是他竟然假装没看见我,就这样无视地走过了,我欲言又止。当天上班的心情,真是比上坟的心情还沉重,赵芳燕看起来似乎也是精神不佳,想找她说说话,也是吞吞吐吐的含糊不清。
刚刚好那天我提前了几分钟下班,憋足了劲奔到寝室。展朔和丁彻悟都不在,我心想这两小子为了竞争什么领班,上班都变这么积极了。空荡荡的宿舍里面,只有我一个人,另外的三个人和我们工作不是一样的,他们在休息大厅工作,很难见到。本来打算约赵芳燕出来谈谈的,可是我不知道如何开口。坐了半天,展朔回来了,进门就问:“你那兄弟呢?”一时半会我没反应过来,愣了半天才说:“丁彻悟?”他点点头,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他不是和你一起上班的吗?”我问。
“他没去上班,现在是我领班,我还不知道吗?”原来,今天下午我上班期间,领班的位置确定下来了,展朔当选。其实,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丁彻悟才来没一个月,可是赵芳燕无缘无故的失踪就不在我的意料之中了。我开始一遍一遍的拨丁彻悟的电话,一遍一遍的问别人,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与此同时,赵芳燕也没来上班了。我心里开始慌了,屈指一数,来到深圳也有20多天了。这些日子,我们很少去闲逛,就是有,也不会到很远的地方,顶多就是在附近公园和广场而已。我开始在附近寻找丁彻悟的踪影,可是一连几天都没有消息,不知道他这样的不辞而别是什么意思?
当我见到丁彻悟的时候,不,确切地说,是当我见到丁彻悟和赵芳燕的时候,是他失踪的第八天。丁彻悟牵着赵芳燕的手出现在我面前,当时,我真想上去甩这小子几巴掌,可是看着他们牵起的手,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走上前去,说:“你们回来了?”丁彻悟点点头,他告诉我,他在一家酒吧找了一份工作,短短八天就做了领班,手下一堆的小弟。说着,他指给我看,几个其貌不扬的小混混跟在他后面,头发染的五颜六色。
“哟,当大哥了。”说话的是展朔,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突然冒出来的。丁彻悟说:“哈哈,老子现在就是大哥,一天赚的钱就比你一个月的多,你敢不服吗?那,你的女人,现在是我的。”我没想到丁彻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心里莫名的升起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惧,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还是那个与我一起逃离高三的丁彻悟吗?曾经三年的同桌,头埋着书堆的后面,手掌横在嘴巴面前直直朝着我,然后努着嘴吧低声的说:“我们逃吧。”丁彻悟,你还是那个你吗?
展朔一脸不屑,转过头就走了。赵芳燕站在丁彻悟的身边,看起来似乎忧心忡忡,她说过她有两个妹妹,家里穷,为了赚钱什么都肯干。我不禁联想到她会不会去卖身,也就是做了小鸡头,傍了大款。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面一闪而过,我对自己说不可能的。可是短短的没一个月的时间,站在她身旁的男人竟然从展朔,换到我,现在是丁彻悟。我突然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变,像是混沌不堪一样,我手里拎着一把斧头想要劈开一片光明来,可是劈来劈去都是落空的。我想亲口问问赵芳燕,你身旁的三个男的,究竟哪一个你真心的喜欢过?
我盯着赵芳燕,说:“你过来,我有话说。”赵芳燕一脸狐疑的看了看丁彻悟,丁彻悟点点头,然后顺手从兜里拿出一支烟点燃,抽了起来。
赵芳燕走到我面前,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笑了笑,我相信,如果给我一面镜子,我也会被自己那奇怪的笑容吓到的,扭曲的面孔露出一个难以言状的笑容。看着赵芳燕那双白净的手,我忍不住的拉起她的手,刚想问她。没想到,丁彻悟一把扯过赵芳燕的说,说:“贾钦,她是我的女人!”我像是在烈焰的灼烧下被人猛地泼了一盆冷水一样,然后怔怔地看着丁彻悟,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丁彻悟猛的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吐到我的脸上,我感觉自己的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像是河水里面被冲刷堆积泡沫不断的往上翻,通过自己的喉咙然后挥之欲出一样。丁彻悟说:“你回去吧,这里不适合你。”
“不,丁彻悟,我们一起回去吧,再也不来这个地方了。”我看着他,话脱口而出。丁彻悟哈哈的干笑了两声,说:“回去?哈哈,我现在每天都能赚上千块,我回去?开玩笑。”丁彻悟变了,变得陌生了,不是那个头埋着书堆的后面,手掌横在嘴巴面前直直朝着我,然后努着嘴吧低声的说“我们逃吧”的丁彻悟了,不是那个信誓旦旦说要衣锦还乡的丁彻悟了,也不是那个曾经与我一起挤在简陋的工地棚里面睡觉,一起洗桑拿的丁彻悟了。世界也变了,变得冷酷无情了。
丁彻悟走后,我回到宿舍,不知道何去何从?感觉我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儿,无助地站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以异样的姿态蜷缩着身子,然后被不知道来自哪个空间的东西重重地压在胸口,压得我自己喘不过气来。展朔一个人在宿舍抽着闷烟,见我回来了,冲着我笑了笑,现在我不敢再相信别人的笑容了,似乎那些和蔼的笑容背后总是藏着一种狰狞的恐怖,我也没搭理他,自顾自地上床睡觉。展朔冲着我说:“做完这个月,你回去吧,看来,这种地方确实不适合你。”我没回答,他继续低头抽烟,说:“丁彻悟现在在的酒吧,我知道,他去了短短八天就做了领班,而且一个月的工资高的出奇,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我想了想,也是满脸狐疑,说:“你继续说。”展朔笑了笑,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在深圳两年了,我还不知道吗?丁彻悟是在帮酒吧老板在酒吧里贩卖毒品,不然,怎么可能是这样。”听完这话,我顿时惊恐不已,我把整件事情串到一起联想了一下,看来,确实如展朔所说的了。我当下什么也没想,下了床就往丁彻悟在的酒吧跑,我是一路狂奔过去的,我不想他因此去贩卖毒品,这是犯法的。丁彻悟,你知道吗?这是犯法的!如果有一天事情暴露,你要去的不是这样的花花世界,还是那个冷冰冰的铁笼子。
可是,到了酒吧门口,我就见到几辆警车停在那里,下意识地我慌张了起来,可能,我来晚了。果然,不一会儿,一行人便被带了出来,这其中,包括丁彻悟,他的头埋得很深很深,像是当初在上课的时候,他为了看小说一样把头埋得很深,喜欢把桌上的书尽可能的码的很高,然后头埋在书后面。
“彻悟……”我嘶哑的声音喊了一句,他抬起头,混沌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就被推上了警车,竟然连最后的一句道别也没有,我嘶哑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一起出来的人中,最后面的那个,我看到了,是赵芳燕,那个白净的站在门口迎宾的姑娘,如今,也一起被推上了警车。警笛呼啸起来,然后警车绝尘而去……“丁彻悟……丁彻悟……”我站在原地,无助地想大声的呐喊,我想,我是不是哭了?泪水顺着我的脸颊不住的往下淌,我在风里狂奔,像是要追赶某种东西,可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狂奔的意义是什么?这个繁华的都市上空,人们还在燃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烟花冲着黑夜的上空直冲而上,然后以最美的姿态绽放了,烟花散落的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丁彻悟大摇大摆的姿态。黑夜已经降临,再强大的火炬也撑不出白昼的光明,烟花易冷,却唯独寂寞了赏花的人。
“人生难得糊涂,大彻才能大悟……”我看到了他堆满笑容的脸闪现在我的面前,当初我们一起出离,在火车上,说是要逃去深圳那种繁华的地方开辟自己未来的道路,然后我们都一样梦想着自己能得到贵人相助,或者运气好的不得了,刚到深圳就被某某大老板看中,然后提拔作为小弟,一步步的往上爬,最后自己也成了大老板。或者就是如电影里面所说的,深圳那个地方,遍地是黄金,搞不好过些日子自己就能扬眉吐气的衣锦还乡,开着宝马奔驰车惹来家乡人的刮目相看。丁彻悟,这些你还能看到吗?
我害怕了,害怕这个充斥着铜臭味的繁华的都市,看着那些闪烁的霓虹灯不停的转来转去,害怕那些会腐蚀我们灵魂的东西。我的家乡,那些长得碧绿幽深的杂草的田野,那些春种秋收的日子里,那些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果子,家里躺在树荫下伸长舌头的阿黄……还有学校里被画满了杂七杂八的涂鸦的墙壁,上课偷偷的传来的纸条,还有那些曾经躲在书堆后面看小说却忘记了班主任站在玻璃前凶神恶煞地盯着的场景……一切,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亲切暖人了。出来了多少天了,再过一天就满一个月了,但是我挨不住了,我想家了,想我的父母,想他们那长满老茧的双手,想他们那耳鬓的白发了……我要回家。
第二天,很早很早,我上了早班的火车,选择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听着轧轧的车轮声,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