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流

今年倒春寒，正月初八，依然是冰天雪地。在离小河镇十公里的光明村，却春意浓浓。这里是村民周春生新婚大喜的日子。本地习俗，昨天为“上头过礼”日，今天是“正期”为“过妻”日。新建的三间两层的楼房的大门口，高高地悬挂着一对大红灯笼，鲜红夺目。在大门外，厚厚的冰地上搭起了长长的雨阳棚。防止路滑，棚内地上铺了一层锯木屑。棚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两旁按桌席摆放着方桌长凳，整齐划一。一进大门，大厅中央正面墙上红底金黄色的双喜字，在灯光的照射下格外显目。屋内屋外的人们笑容满面，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春生这栋新楼房，是他几年来和邻村的三位师兄张虎、张豹、陈斌在深圳搞室内装潢的积蓄做成的。春生是农村大龄青年，很难找到媳妇。他坐在门前，看着这栋新楼房，回想起几年来的历程，好像是昨天的事。他未去深圳前，在家无事干，因为农民基本上不请木匠做上门工了，农田的耕种收割大部份靠机械。家庭生活仅靠基本农田收入艰难维持。父亲生病要钱，妹妹读书要钱，他无能力承受。师兄们带他去深圳，虽然有木工手艺基础，但对室里装潢却是门外汉。只知道蛮干，不会用技巧。一次用电锯裁料，不小心将左手小指锯掉一小节。当时，鲜血直流，疼痛难忍。真是十指连心呵！好在师兄们及时将他送到医院诊治包扎。他摸了摸断了一小节的小指，好像是眼前的事。血的教训使他明白了，有了木匠手艺，不学习装潢技术赚钱，媳妇都难找。从此，他尊重师兄，诚恳待人、不懂就问、知书达理，赢得了师兄们的好感。师兄们都喜欢他，不仅在技术上帮他，每年还利用回家过年的机会，终于为他找到了一位贤惠的好媳妇李芸。而且是他们村的，知根知底。他该结婚了。去年夏天，师兄们就让他回家建楼房。进入腊月，师兄们都提前回来帮他装潢房屋。他的婚期也是他们定的，因为过了正月十五，他们又要去深圳。

操办婚事，师兄们得心应手，水到渠成。却有一件揪心的事一直梗塞在他们的心头。春生的继父，也是他们四人的师傅余华斌老人。他从小学木匠，一生在农村做木匠活。他年轻时的那个年代，木匠没有机械设备，笨重的木工活长年累月全凭手工操作，积劳成疾。他患上支气管哮喘病，晚年病情越来越严重，哮喘咳嗽起来上气接不上下气。他们回来后多次劝师傅去医院诊治，老人家执意不肯。说什么这是老毛病，不碍事。你们为春生装潢新房，操办婚事，为我代劳，我就知足了。

师傅说的是实话。张虎虽然言语不乖巧，但是个放了盐知道咸淡的人，师傅对他好，他一直记在心里。他记得当徒弟的第二年冬月，师傅带他和张豹在一家做上门工，两人心不在焉将做大柜的四根立柱锯短了，东家要赔。师傅没有责怪他俩，亲自到街上买了四根赔上。他俩前后结婚，师傅给他俩各打了一房家具分文不收。农村木匠活少了，师傅要他带陈豹和陈斌学装璜。不是他老人家的指点，他们不会像现在这样。张虎从张豹和陈斌对师傅的言语上不够尊重，行为上不够关心。他以师兄的口气对他俩说，我们都要对师傅好，要像对自己的亲父亲一样的好。如果你俩做不到，我会不客气的。腊月初八，他们见师傅每天咳嗽哮喘次数明显增多，决定一定送他去医治。天寒地冻乘车去不安全，再者，他老人家这种病经受不了汽车的颠簸。于是，他们用竹躺椅做成担架，四人强行将师傅抬到小河镇人民医院。经医生们全面捡查，结论是：支气管哮喘并发成阻塞性肺气肿，致使肺实质性的改变，由于肺部疾病，而引发为肺原性心脏病。这种病人不能大喜大悲，行走要缓慢，不能费力。否则，心力衰竭时，会有生命危险。师傅住院治疗期间，他们四人轮流在医院照护。腊月二十八，经医生同意，他们将师傅抬回家团年。

春节前后，师傅的病情仍然没有好转迹象，不到60岁，一副憔悴衰老的模样令人担忧。这期间正是忙春生婚事的关键时期。再送他老人家去医院吧，又无贴心人照护；不送去医院吧，他们心不安。师傅从他们来到床前问寒问暖的神态中觉察到了他们的心事，说你们忙春生的婚事吧，这是春生人生中的大事，我这里有医生开的药，我不碍事的，你们忙完了，我还是这个样子，再送我去医院好吧？你们一只手也难捉两条鱼啊！张虎心里说：师傅真好啊！总为他人想得多，为自己想的少。“正期”那天婚礼上拜高堂，他老人家不在场，只有奶奶一人岂不遗憾。想到此，只好顺着他老人家。况且，也只这几天的时间。

“正期”这天，三位师兄租来的花轿，在鼓乐声的陪伴下去新娘家迎亲。本地习俗，新娘上轿，谓之“发亲”。时间通常在傍晚前。当花轿将新娘抬到春生家门口，顿时，鼓乐喜奏，鞭炮齐鸣，这时，来看新姑娘的姑娘婶婶们，蜂拥地挤在花轿两旁；淘气的小孩们，在人墙的大人腿边钻进拱出。花轿落下，新娘行“车马礼”后，再升轿入堂，看热闹的大人、小孩们随轿挤入大堂。新郎新娘在堂前行礼，俗称“拜堂”。这时屋里屋外看新姑娘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负责司仪的三师兄陈斌按照礼程，宣布二拜高堂时，见高堂上只坐着奶奶一人。机灵的陈虎说爷爷不舒服，先拜奶奶，再到房里拜爷爷。新郎新娘拜了奶奶，转身朝后面爷爷房间走去，刚到门口，张豹拦在门口说，爷爷睡觉了，你俩就到门口拜吧。当婚礼进行到夫妻对拜后，众人拥着新娘上二楼入洞房。陈斌端着装着红枣、花生、瓜子的盘子来到洞房，将这三样食物撒在新房床上和其他各处，习俗称“撒床”。寓意为早生贵子，儿女错开生，瓜熟蒂落，分娩顺利。这时春生的同学朋友将他强拉入洞房与新娘并坐，大家围着他俩嬉戏耍闹，这称之为“闹洞房”。闹洞房有“三天无大小，三天无老少”之说。闹了一阵子，“礼宾”上楼来请他们下去喝喜酒。闹洞房暂停，客人们只得下去。

设宴招待了客人，送走新娘家来送亲的客人后，“闹新房”正式开始。

春生的同学、朋友们再次强行把春生拉扯到新房，让新郎和新娘又并肩坐在床沿。此时，洞房里欢声一片、笑语如潮。他的一位同学宣布了闹洞房的“纪律”：俩位新人要做到有问必答，有游戏必须配合做。否则，采取“革命”的行动。

众人们异口同声地说：新男倌表态！新娘子表态！

春生和李芸笑着对视一下，俩人都点了点头。

一位朋友笑着问：新娘子，几时生儿子？

李芸红着脸、笑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众人催着她：新娘子快回答！快回答！

李芸过了一会儿，红着脸笑着低声说，明年吧。

声音小了，没听清楚，再大声说一遍！

又过了一会儿，李芸在众人不断的催督下，腼腆地大声说，明年。

顿时，洞房里的笑声、敲击声连成一片。

待大家的笑声处于低潮时，春生的一位朋友宣布：下面是一个游戏，名字叫吃梨。新郎新娘面对面站着，我将用绳子系着的梨，用棍子举着放在他俩中间，不准用手，看谁吃得多。

话音刚落，众人笑着将他俩拉扯到房中央，让他俩近距离面对面站着。手举梨子的朋友将梨子放在他俩嘴前，笑着喊：一、二、三，吃！当他俩用嘴吃时，他有意思地将梨举高，他俩后边的朋友、同学用力一推，他俩亲了嘴。

顿时，洞房里的哈哈的笑声此起彼复，有的笑出了眼泪；有的笑得前俯后仰；有的边笑边说再来一次。

闹洞房一直闹到晚上十点多，春生的同学、朋友才离去。

张虎三位师兄筋疲力尽，他们和奶奶在爷爷房中低声说话。春生下楼来，听见他们说话，推门不开，就在门外说，三位师兄辛苦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我来照护父亲。张虎说，你去休息，不要冷落新娘子。师傅有我们护理，还有你母亲在这里，不须你管。尽管春生再三要求开门，他们就是不开，只得上楼去了。

奶奶泣声问张虎，老头子是什么时侯走的？他要走，也不能在春生大喜的日子走啊！他走时交待了什么？

张虎泣声答道：师傅走时我和张豹在场，正是燃放鞭炮，奏喜乐时，他老人家高兴，热泪盈眶，哮喘接二连三，咳嗽不断。我俩边恭贺他，边给他捶背，也安慰他不要太高兴，身体要紧。就在这时，他的头朝床里边一歪，就不喘不咳了。我俩急忙将他老人家扳过来，手放在他的鼻孔下，不出气了，知道他老人家走了。我俩悲痛万分。悔不该把他老人家留在家里，应该再次送到医院去。当时，我俩只得轮流守在房里，封锁这个噩耗。张虎说完低声痛哭起来。张豹和陈斌到屋后给师傅“烧倒头纸”去了。

奶奶站了起来，坐在床沿，拉着老伴的手，低声哭道：老头子，您是我家的顶梁柱啊！春生的爹病死后，第二年您来到我家，那时春生才两岁，这么多年来，您走村串乡做木工，把春生拉扯大，还送他上小学、上中学，下学后，您又带他学木匠，他有了这门手艺，才去深圳做工，才能赚钱回来砌楼房，这都是您打的基础呀。您还带出三个好徒弟呀！他们都不错呀！每月他们给您打电话，要您注意身体，还寄钱给您买药。您把买药的钱贴补家用，我劝您还是买药吃，家用是个无底的口袋，您总说这病不碍事。您在我家吃苦、受累，得下了哮喘这怪病，我心疼啊！只怪我，没把您侍侯好啊！哪晓得，这怪病，却夺走了您的命呀！我悔呀！疼呀！我是个克夫命啊！克了一个又一个啊！他哭到这里，声音越哭越大。张豹进门泣声赶快制止，说新媳妇才进门，小声点。张虎递给她一杯开水，泣声劝她老人家要节哀，人死不能复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奶奶喝了几口开水，见陈虎他们给老头子擦完澡，换了一套新衣裳，看着老伴直挺挺的遗体，又低声哭了起来：老头子，您就这样走了，我俩的女儿秋珍，还在读高中，明年毕业考大学，你就撒手不管了，就交给我老婆子。春生结婚，她请假在家，忙里忙外好多天，春生关心她，叫她上学去，说掉课了，影响明年的高考。春生还对她说，只要你考上大学，一切费用由他承担。春生是个说话算数的好哥哥，这您尽可放心。您真心实意对春生好，不是他的亲爹，比亲爹还要强。他心里有数。他为妹妹读书用钱，这是应该的。何况他俩都是我生的呀！您对三个徒弟，也是真心实意，真是师徒如父子呀！前些年，我说还给您生个儿子，你说有儿有女了，不要了，政策也不允许，再说，还有张虎他们。前些日子，您对我说，您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儿子做楼房、结婚，父亲不贴补什么，总说不过去，真是对不住儿子啊！不出钱，出力也不行，世上哪有这样的父亲？！我就是这样的，窝囊父亲啊！我劝您不要自责，春生有今天，张虎他们有今天，都是您打下的基础。您教了他们的手艺，还教他们如何做人啊，这很重要啊！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去吧！如果我们有，给多了，相反的、养成他们的惰性，他们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您不是看到了，他们现在都闹的好吗？老头子，儿子把楼房建成了，宽宽敞敞，生活也比以前好过了，我俩老可以享点福，你却走了，你好苦的命啊！

张虎见奶奶长时间坐在这里哭，心里更不好受。嘘唏着劝道，时间不早了，又天寒地冷的，您老身体受不了，上楼到女儿房里休息去。师傅走了，今晚不要告诉女儿，她这几天够累的，让她睡个好觉。我们三人留下陪师傅，顺便商量师傅的后事。陈斌强行搀扶着奶奶送她上楼去。

第二天清晨，春生伴着新娘子李芸下楼来给二老敬茶，见父亲仰面直挺地躺着，又见师兄们哭丧着脸，快步来到父亲的床前，摸着父亲的手是冰冷的，马上双膝跪下，嚎啕痛哭起来。李芸抛掉手中的茶盘茶杯，疾步来到父亲的床前，双膝跪下，也大声痛哭着。春生双手捶胸，边哭边说：父亲，儿子对不住您！是儿子不孝啊！李芸边哭边说：是我们的事耽误了给您老治病，我们该死啊！

夫妻俩大声痛哭，惊动了秋珍母女俩，秋珍穿好衣服从楼上跑了下来，见状，也双膝跪在父亲的床前，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喊，爸爸！爸爸！陈斌快步上楼去搀扶奶奶。

余华斌老人的丧事，在四位徒弟的操办下，按照当地丧葬习俗，在家停丧三天，办了三天的丧席，招待众位亲朋好友。头天晚上请道士做法场；第二天晚上请专业戏班子唱堂会，堂会演到《哭灵》时，四个徒弟披麻戴孝跪在左台前泪水满脸，身穿孝服的李芸、秋珍抱着余华斌老人的遗像也跪在台中央，满脸泪水。两位女演员身着素妆，跪在余华斌老人遗像前，泣声悦耳的唱腔催人泪下。跪着的陈虎等六人低声哭泣、泪如泉涌。台下的观众也禁不住嘘唏一片，此起彼复。第三天送葬那天，春生他们请来了管乐队、鼓乐队为师傅送行。在几百人的追悼会上，春生泣声的讲话，感动了众位亲朋好友乡邻乡亲。他向来参加送葬的众人说，孝敬母亲，关爱妹妹，我今天的承诺做不到，今天在场的诸位都有权力用扁担砍我。出殡时，顿时鼓乐齐奏，鞭炮共鸣。在长长的送葬队伍前面，两面大锣齐擂响声震撼、震耳欲聋。四位师兄弟抬着师傅的棺木一直抬到三公里的公路旁。四双白色新跑鞋，都被刺骨的冰凌刺破，脚都冻得红红的。他们四人上了灵车，一直把师傅送到了火葬场。他们拖迟了去深圳的时间，“守孝”守到师傅的“头七”满了，在师傅墓前含泪辞行后才离家的。乡邻乡亲中的一些老人羡幕余华斌老人的丧事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说他有福气，没有儿子，只有继儿子和徒弟，却比有儿子的办父亲的丧事体面、热闹、感人。四个后生不错啊！

李芸原打算按张虎的安排，去深圳帮他们烧火做饭、浆衣洗裳。为了让春生在外安心，奶奶在家有人照顾陪伴，秋珍安心学习，几亩承包田有人耕种，她主动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