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记

石霞山人 短篇 红粉蓝颜 2011-06-14 22:08 责任编辑:凌风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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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篇文字属于中篇了,接近三万字。漫长的推进中,讲述了一个不幸落入风尘少女的故事,读来有些感慨万千,女孩子一旦走错路,将很难回头。其实故事是很简单的,人物也不是很多,觉得可以精简一些,这样读来可能会更精彩。问候作者,安。

嫣嫣在店堂门口,坐坐站站,手不由自主地掐着裙带子,望着远处楼顶上的太阳,眉梢跳跳地想着心事,想着那个刚刚离去的男人。直到那男人的背影消失,她才收回目光。

这于嫣嫣来说是从没有过的。惯常是任何男人只要下了那床出了这门,她就当不认识,即便在街上碰到也当没看见,就是再来也决不提起前回的话,似乎过去的就不再存在了,更不必说有丝毫留恋。可今天不知怎么了,那男人离去好一会,她还在想,怕怕地想。为了不想,她就掐身上裙带子,望那就要滚下楼顶的太阳。

那裙子很时尚,遮掩了她的风尘和沧桑,衬托出一副青春阳光的脸蛋儿。那太阳有些老,老出一片混黄。那门口爬一条宽阔的公路,两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面,人来车往,灌满着热闹与繁华。她收回目光,又想那男人。

那个男人仅仅来过两次。第一次什么也没做,只是说了些话,然后一个人在房间里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不声不响地走了。今天是第二次,与第一次相隔十几天了吧,没想到他一进门嫣嫣心里就有些波动。说着话,上着楼,进了房间,嫣嫣竟又微微激动起来。

这对嫣嫣来说更是从没有过的。嫣嫣经过的男人连她自己也记不清数了,都是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心里没有任何波动,更不必说激动。干这行,如果见了男人心里就波动就激动,那就等于把自己的心毁了,最终可能把人也毁了。可那个男人总像在哪里见过,他一来她就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心里就不由自己地波动甚至激动。那男人离开时她有一句话到了嘴边:“什么时候还来么?”可是缩回去了。

她掏出手机,摁出那那男人号码,想了想又马上按去了。那人刚走一会,怎么好打他电话呢?

他第一次来是一天午后。没客人,嫣嫣就端把小椅子坐在门口,织一件似乎永远也织不完的毛衣。初冬的太阳软软柔柔地照着,绿化带上的风景树轻轻的晃着枝叶。她心也晃着,也冷着,没感到一丝暖意。街上还是那样的人来人往,可这小店的生意却像冬天的树林一日不如一日地冷落。但她并不为此担心,反而有点暗暗高兴。因为她常常想着将来,想着总有一天摆脱现在这种日子。现在这种日子虽然很来钱,但总被痛苦笼罩着。身子不属自己,痛恨生出痛苦,打发着太阳与月亮。于是痛苦助长着痛恨,在心里越长越大,越长越老。

她痛恨男人,是三年多前那个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夜晚开始的。从那以后,尽管是男人们的钱养着她,但对男人的痛恨依然一天天地长。因为那双狗眼一样发光的萝卜花眼总像魔鬼一样跟着她,时不时在她脑海里出现……

这时,忽从绿化带旁边冒出一个男人,歪歪倒倒地来到她跟前,轮着眼望了望门头上“春睡美旅馆”招牌,又朝店堂里望了望,看也不看她人,就问:“可不可以给个地方休息一下?”她也不看他,只笑着说:“行呀,可要收钱的。”

“我知道。”声音很小。说着就歪进了店堂,身子轻轻的落到没有坐垫的硬木沙发上。

她继续笑着。那笑活鲜鲜的,给人的感觉就像一股轻风在心头拂过。尽管那笑大都是装出来的,但装出来的也那么鲜活,那么可人。当初,就是因为这笑吸引了城里一个做房地产生意的半老男人,那男人资产几千万当然不在乎钱,加上各种手段,连骗带逼地夺去了她的处女之宝就再也见不到人了,不久她便做了眼下的行当。那笑,自然吸引了那些第三只脚随时发壮而东张西望的男人。可一上床那笑就没了,故事也就生硬了。因为在床上,她身子可以让那第三只脚随便进,也可以随便用劲搓揉,但就是不许随便看,尤其腋下那个胎记,你就是长得貌似潘安,就是腰包胀得要破,也决不让看。

男人在女人身上故事生硬,又不让随便看,自然就不爽不痛快不尽兴。这是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街上这种小店彼彼皆是,而她所在的这片地方因为连着火车站汽车站人流量大,整条街都是这种店,店里都养着一两个女孩供男人们搓揉享受,这次在她这里搓揉享受不爽不痛快不尽兴,自然不会再次光顾。少有回头客,生意自然就不好。嫣嫣不在乎生意好与不好,而在于守住心里那一小块地方。

那个坐在沙发的男人是今天第二个客人,喝了酒,而且像是醉了。嫣嫣惯常不做喝了酒的客人生意。因为喝了酒的男人总是耍酒疯乱动手脚,往往在身上拼死拼命那东西还像浸水的油条,走时还用这理由不买单,就是买单也骂骂咧咧。但为了吃饭过日子,生意还得做,进了门生意不做,老板会骂人的。

眼前这个男人虽有点老相但样子还斯文,进门也没再说什么,眼睛也不四处乱看,只是不时抚着额头看看手机手表,不像会耍酒疯的样子。直到这时,嫣嫣还没有认真打量这男人,只是当他从绿化带旁边冒出来时随便瞥了一眼。嫣嫣相信自己的眼力,瞥了一眼就知道他是个什么类型的人,他的职业,他的身份,甚至他那第三只脚什么样儿,都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她拿定这男人是个上班族,袋里并没多少钱,但从那脸相看又是个很爽快甚至有点豪气的人。他并非衣冠楚楚,但穿戴整洁,头发一丝不乱。她想,这是个十分挑剔十分讲究的主儿。

于是她眼望着门外问:“你就在沙发上休息么?”

“你开旅馆没有床吗?我想到床上躺一会。”

声音依旧很小,说着就掏出钱包抽出一张百元红票,“这够不够?我可要休息一两个小时。”

“光休息一下要不了这么多的,随你给吧。”

钱当然要,但嫣嫣给自己定了条死原则,那就是钱按规矩收,决不多要或乱要,也决不对任何客人来真的动感情。凡是进这种店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多要乱要了,人家会以为有某种意思而被拿捏了。干这行怕就怕被客人拿捏了。来真的动感情那会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可那男人摇摇晃晃站起身,把钱伸到她面前,“随我给?就这么多吧!”

“那等你走时再找给你。”于是就领他上楼开了一间房。

房间摆设很简单,但很干净很整洁,雪白的被条折叠着,床头柜上一尘不染。那男人眼晃了晃,说:“呵呵,不错嘛,蛮卫生的。”

嫣嫣说:“开旅馆不卫生行么?天天有客人的。”

那男人淡笑笑,却说:“我那些狗日的朋友们死命灌我,他们还在那儿喝,我是偷跑出来的,包和茶杯都没拿,能给点水喝喝吗?”

嫣嫣暗自发笑,觉得这男人是装醉,是乘着酒兴躲开朋友出来寻花问柳的。要是真的躲酒,怎么不回家而往这种店里跑呢?如今不说大人,就连稍稍懂事的小孩都知道这种店是干什么的,他会不知道么?于是藏住笑说:“要喝水可以呀,我就去拿。你真的只休息一下么?不想……那钱够的。”

那男人依旧小着声,说:“你以为我想什么?”接着稍稍大起声来,“我真的只想休息一会。不过老实跟你说,我知道你这店是干什么的,也知道你这样女孩干这个都是有原因有苦衷的,都是为了生存生活,非常不容易的。我也不是正人君子,也不是坐怀不乱,大凡一般男人不可能坐怀不乱,何况在你这种店里。可我真是喝多了,喝醉了,不忍心……”

嫣嫣心里似乎有个东西抖了一下,说:“么话呢?不忍心?”

“呵呵,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你没听说过酒后乱性吗?你这么年轻漂亮,我怕到时……”说着便又变换话题,“就在前面的龙山大酒店喝的。喝成这样我又不敢回家,出门望见你这店门口坐着人就跑来了。”

嫣嫣笑了,就说:“喝醉了酒怎么不敢回家呢?”

“我那老婆是有名的河东狮吼,看我喝成这样肯定要兴师问罪的。”

她又笑了,笑得很鲜活,“呀!你这样人还怕老婆?”

说完这话嫣嫣很后悔。她不明白自己怎么笑了,怎么和他这么说话,还用心听他说那么多。惯常,客人一旦上了床,她只说那么三两句话:“你可要带套的。”“我可不脱光的。”“不想做现在可以走,不要你钱。”说话时她就把解衣的手停在腰间,胸前窝着的两只小白兔像在悄悄拱动。往往这时候客人那第三只脚已经威壮如牛,顾不上计较了。当然也有少数客人听她那么一说,马上起身,穿衣就走,出门时骂骂咧咧:“你一卖逼的还那么多讲究,这满街都是逼,老子非要操你?”

这种畜牲般的男人叫骂,让她愤怒让她痛苦,愤怒痛苦得心滴血。但为了生着活着,她只能忍受。

嫣嫣靠在门边,打量坐在床边的男人,见他靠在床头,像是睡着了。看来这男人不是伪装的,说的也都是真话。她走上前去扯过被子轻轻给他盖上。忽然他觉得这男人有点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就也没多想,就下楼泡了杯茶拎了瓶水上来,那男人却呼声如雷。

嫣嫣便又坐到门口,不由自己地想着楼上那男人。越想越觉得那男人面熟,但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又想,龙山大酒店旁边有好几家小旅馆,为什么偏偏跑到我这店来呢?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不见那男人下楼。嫣嫣有些急了,就上去看了看,门依旧关着,呼噜声依旧在响。她下楼来,就见一胖子昂着脸问有小妹敲背吗?嫣嫣说有,就带着上楼,当打开另一间房时那胖子问你这敲背多少钱?敲到位六十块差不多吧?嫣嫣顿时后悔了,后悔接这个客。对面房间里还睡着个男人,要是胖子弄出什么响动怎么好呢?一般干这行的都不顾忌这些,可嫣嫣就是顾忌。尽管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脱了衣服赤条条的在床上一个味道一样德性,但毕竟是男人,自己不能让他们看得太贱了。于是对胖子说,要做就快点,对面房里有客人休息。

于是很快完事,那胖子还在咕咕叽叽地穿衣她就打开门,一望对面门开着,过去一看,人去床空,但那被条还是原样叠着。她心一沉,同时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像是不小心丢掉了一样东西。

这是怎么了呢?她在心里问自己。

他给一百元钱,在这里休息了那么长时间,走了,与自己无关了,还想什么呢?她又问自己。她想,她会忘记的,明天就会忘记。

自从开始干上这行,嫣嫣就强迫自己学会忘记,今天忘记昨天,明天忘记今天。忘记过去了的一切,尤其是男人。经过的男人太多,不忘记就可能给自己带来痛苦甚至灾难。但她也知道,做人,尤其做她这行的女人,忘记是不可能的。过去的人过去事,过去的痛苦,都深深刻在脑底,白天忘记,却总在深夜的梦中出现,人被惊醒,事便记起。第一次的那个半老男人,她并没看清模样,只记得一双萝卜花眼在自己身上疯狂搓揉践踏时像狗眼似的发光,哼哼喘息。那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房间里灯光像是有意昏暗。那双尤为发亮的狗眼在自己身上游走,却没发现腋下那个胎记。要是发现了自己会永远缠住他不放,或者去死。

那年,她刚满十七岁,花一样的年纪。她十五岁歇学就被堂姐带到县城一家大酒店打工。临行时白发苍苍的奶奶紧紧拉着她的手说:“嫣儿啊,你孝顺懂事,家里不是实在办法也不会让你歇学,也舍不得要你出门做事啊!奶奶交代你一句话你千万记着,你长得有模有样,过两年会更出挑,不管走到哪里,穷也好富也罢,你身上那个胎记千万别让别的男人看到。要晓得那胎记是观音老母送的,看到那胎记的男人必是你这辈子唯一的男人。那男人会给你带来福气,是你终身依靠,千万记住啊嫣儿,千万记住啊!

那话奶奶不知说过多少遍了,嫣嫣不信,就问妈妈。妈妈说,那是千真万确的。在你落地之前奶奶说你腋下有块胎记,说是观音老母托梦给奶奶说,那胎记带着福也带着祸,只能让你唯一伴你一生的男人看到,让别男人看到就是祸。刚一出肚皮妈妈就让接生婆抱给她看,果然腋下有块胎记,粉红的,小小的,鲜活鲜活。

临出门又听奶奶这么说,嫣嫣眼泪就出来了。嫣嫣说:“放心吧奶奶,我记住了!”

嫣嫣不说谎,说记住了就真记住了,而且记得很牢。

那男人第二次来的时候嫣嫣正坐在店堂里发闷发烦,眼角瞟到他进门就故意车过脸去。他腋下夹着个包,手里拿着个手机,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头发小声问:“还记得我吗?”

嫣嫣便站起身,脸上活出一个淡笑,说:“来来往往的都是两只脚的人,我记得谁是谁呀?不记得了。”

“呵呵,是吗?闲的慌吧烦吧?”那男人带一身酒气,说着就拿起她刚放下的一张旧报纸搧了搧沙发坐下去。这时手机响了,他接了就说:“我喝多了,下午就不去了,你们几个去一下吧,今天周末呢!”

嫣嫣就说:“你要敲背吧?看样子你又喝了酒,我可不……”

那男人顿时用眼逼着她,说:“我说要敲背吗?不记得我说过喝多了酒不忍心吗?酒后乱性,乱起来会叫人受不了懂吗?”

那眼逼得嫣嫣脸蛋儿绯红,心里扑扑通通跳。

“那个你……想干什么呢?还是到床上休息一下?”

“不可以吗?那个你?我叫那个你是吧?”那男人笑出一脸英气,便拉开包拉链。

嫣嫣忙说不用,上次的还没找给你呢!

“你不是说不记得了吗?我可记得那张床,很舒服的。还在那儿睡可以吗?”

嫣嫣鲜活地笑说:“可以呀,那就上去吧,”说着便拿一纸杯拎起一瓶水上楼。

走在楼梯上,嫣嫣心里就一波连着一波动起来。那男人跟在后面说:“这不会耽误你生意吧?”她想也没想,就说出了对谁都没说过的心里话:“我是可做可不做,看不上眼的决不做。”

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不已。这话一直深藏在心底,怎么给他说了呢?

进了房间,她放下水瓶茶杯,说这里有水,要喝自己倒。他却指了指对面房间说:“有客人吗?那房里好像有响动。”

她说:“不是客人,是店老板。他惯常晚上打通宵麻将,白天睡觉。”

说完她又后悔了,这话是不该对客人说的呀!

他“噢”了一声,便问:“男的女的?晚上打牌白天睡觉,没事做吗?光靠你开这店行吗?”

“那个你……问这干嘛呢?”她杀了脸上残留的笑容,所有的表情都没了,只是在心里揪着,纠结着。她几乎忍不住要向眼前这个男人说说自己的苦痛,抖抖那个纠结。因为,她觉得这男人没有伪装很真实。这个男人第一次出现,她就觉得似曾相识,总觉得会跟他发生点什么,但又不是床上那点事,床上那点事,对自己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按住心里的波动,像上次一样倚门立着,看他有话要说的样子,“没事那个,你休息吧,我下去了。要是睡晚了我喊你好不?”

那男人又笑起来,说:“告诉你,我不叫那个你,我叫丁世卯。园丁的丁,世界的世,子丑寅卯的卯,不信你看我身份证。”说着就拉开包,抽出身份证,又抽出张红票子一起向她伸去,“既然占你床休息,钱是要给的,多少应该随我对吧?”

她有些慌乱,说:“我又不查户口看你身份证做什么呢?钱上次有得多,这次不收的,我说了。我做这行是为钱,但也并不是见钱眼开,把钱看得那么重的。”

“就因为这一点,这钱必须给!”于是把钱丢到床头柜上,“就放这了。尽管我不是有钱人,但掏出来的钱我是不会收回的。你如果觉得亏欠了我,如果方便,就陪我说说话好吗?我现在不想睡了,睡着了就等于死了,醒着才算是活着,懂吗?”

说着把身份证也丢到床头柜上,很小心的坐到床边,点着一支烟。

她不觉身子一抖,心想,这男人原来也是个色鬼,还是个老手,想做床上那点事还绕这么多弯,无非是想让我服服帖帖,于是就说:“想做什么就直讲,我这种女孩有什么陪你说的?你说的话太深奥,什么睡着死了醒着活着,我一句听不懂。”

“是吗?只有一句听不懂,说明你还有些文化,起码读过初中吧?”

他说着顺手拿过纸杯,“对不起,我不用纸杯喝水,借来弹一下烟灰可以吧?我想让你陪我说说话决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说说话而已。你很年轻很漂亮,也善解人意……就像看到一朵花,假如喜欢就去摘了它,我不忍心的。因为那是一种摧残!”

摧残?她心一颤,那个伤口顿时破裂,鲜血直流。

就在那个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夜晚,奶奶死了。当她赶回家时,人已经睡在棺材里。妈妈说,奶奶临断气时还叫着嫣嫣名字说胎记胎记……嫣嫣眼里哗哗地流着泪,心里汩汩地淌着血,只是死命的拍着棺盖,人没有半点声音。妈妈在旁边哭泣着说,儿呀,你哭啊,哭出来吧!

可是,始终只有那棺盖的闷响。那响声几乎要撞倒屋后的大山。

奶奶疼嫣嫣。奶奶是嫣嫣心灵的依靠。很小的时候嫣嫣跟奶奶出门打猪草,每每看见一片烂漫的山花,奶奶总说嫣儿也是朵花,长大定比那些花好看。嫣嫣是奶奶的心肝宝,是奶奶的指望。奶奶死了,花也残了,嫣嫣却怎么也哭不出声来,因为那剐心的痛,刻骨的恨,掐死了她的声带。

奶奶下葬的第二天嫣嫣就回到县城,冲到堂姐住处。堂姐笑盈盈地拿出一叠红票子,说这是那个他给的。她正要抓起那票子砸向堂姐,可堂姐又说,我知道你觉得委屈,可你也不想想哪个女孩一晚上能挣到这么多钱?凭什么他每次去你酒店吃饭都给你小费?再说,你酒店老板要不是他朋友你会那么快让你做上领班?光靠端盘子挣这么钱要多长时间?

她满眼的恨燃烧着,这时突然爆发:“我恨不得一刀砍了你这不是人的姐!你说,那天非要我陪那畜牲去宾馆吃饭喝酒,是不是你跟他们合谋的?”

堂姐却没一点生气恼火样子,只是说,随你怎么想,我做姐的不是害你。我只问你,你父你娘,还有你奶奶,早想推倒那几间土砖屋盖新房,怎么老推不倒盖不起?你弟上学怎么总找亲戚邻居借学费?我知道你是你奶的心肝宝,她就指望着你这心肝宝,指望你什么呢?指望你改变家里的穷苦日子不是吗?那些当老板那些当官的,玩女人家常便饭,只要他们看上的就能玩到,好多女孩还巴不得让他们玩呢,因为他们有的是钱呀!他开了你包玩了你,给你这么多钱,这钱能买东西吧?实话告诉你,姐我就是陪他们玩过来的,第一次也是给了一个浑身狐臭的半老头。你难道没听说过现在好多女大学生甚至女研究生,都做那些大老板大官的二奶三奶么?就你那么金贵,破了那么点东西就像剥了一层皮,傻不傻呀?

她再也说不出话了,只是眼泪哗哗地流,身子像被抽去了胫骨,软瘫下去。

以后不久,她就乖乖的由堂姐介绍进了县城一家很大很有规模的洗头房“鸳鸯发廊”。从此她就在心里种下了深深的怨恨。怨恨又叫她在心里删除了堂姐。

这时,她见那男人抽完了烟,便说:“你真的不想睡,真的只想说说话么?”

那男人说:“当然真的,我这人从来不说假,也讨厌假。”

“那我问你一句话,你可要如实回答。”

“问吧,我一定老实交代。”

“你以前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我?”

“没有呀!两次见你都在你这店里,不是吗?”

“那就怪了!你第一次来我就好像以前见过你,就是想不起。”

“没有的事。”他说,“要是这两次以前见过,我会记得的,尤其你这样的女孩。”

“我这样女孩?你经过多少我这样女孩呢?”她笑着。

“呵呵,偷换概念了!我是说见过,不是说经过。你这样女孩是指年轻漂亮,不涂脂抹粉那种,如今这样的女孩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所以说见过。”

“再年轻再漂亮都是陪男人玩的,又有那个男人真的看得起?你以为我不知我是谁啊!”她晃动着背后的门,脸上没有了表情。

“你们不也是为了生活吗?我可从没有看不起的意思,只是觉得像你这样有点可惜,真的,可惜了!”他看着她说。

“像你说的,都是为了吃饭,为了过日子,有什么可惜的?”

“你自己难道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吗?我想,你也许是受过很重的伤害,或者是家里实在太穷才走上这条路的,其实你恨这条路,也恨男人,对不对?”他微笑着说。

这话就像钻子,一下钻到她心底去了。她似乎被刺痛了,顿时拉下脸,“你说这些干什么呢?想开导我改变我吗?”接着又说,“你说我恨男人,你们男人有几个臭钱就乱玩女人,难道不可恨吗?”

“可恨,十分可恨!”他一本正经地说,“尤其像我这种男人,年纪都这么大了,有家有老婆孩子,还进你们这种店……”

“我说你了吗?你玩过多少女人呢?”她眼逼着他。

“记不清了。”他仍然一本正经,“如果说像这样也算的话。”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我又没说你玩了我。就算你要玩,给了钱我也没什么说的,谁让我是做这行的呢?是你说喝多了酒不忍心的。”

她心不禁又波动起来,甚至真想跟他做一回,真正的做一回,不像对别男人那样应付。

他笑了,说:“呵呵,你很坦率。那我也坦率地给你说吧,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就有点喜欢你……”“你喜欢我?喜欢我什么?我这种女孩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你不要说好听的哄我!”

“我说的是内心话。你说我哄你,我哄你什么?”

“那你说,以前真的没在什么地方见过我?”

“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信?要是见过我不承认又有什么意思?”

“你是干什么的?是在单位上班的吗?

“你说呢?”

“我看是单位上班的,单位还是政府机关那种。”

“呵呵,那刚才给你看身份证为什么不看呢?”

“现在给我看我就看。”

“那看吧!”说着就把身份证递过去,她就看了,就走过去,坐到床这头。

“你真叫丁世卯?这名字好古怪,我原以为是假的呢!”

“是吗?”他笑笑,朝那头挪了下身子,又点着一根烟,“我何必说假呢?我说我喝了酒不忍心碰你也是真话,你信吗?”

她轻轻点了头,小声说:“你今天喝酒像并不多呢,现在想吗?”

“更不想了。喜欢可以欣赏,不一定要碰。”他说。

在这个名叫丁世卯的男人心里,这女孩的确很特别。她不描眉不染唇,也没戴任何首饰,却是那么楚楚动人。她那说话的语气,她那笑起来的模样儿,是那么对自己心眼。两次见到她都有这种感觉,他不知这种感觉是怎么产生的,但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是个正常男人。正常男人见了年轻漂亮女孩没有不动心的,但他从不乱动。尤其见了那种小店女孩。尽管有时走在街上他也像别的男人一样向那种店里张望,但一望见那些嘴唇像喝了活猪血,眼睛画得像熊猫的年轻女孩就飞快走过去,更不必说去光顾。而且,他从不光顾那种小店,可那种灯红酒绿的女人场所也不是没有去过,也在那种场所认识了几个年轻漂亮女孩,但从没有对一个女孩产生过这种感觉。

这时他定定地看着她说:“你能告诉我你名字吗?”

“我姓李,叫嫣嫣,嫣是女旁,正字下面一个与。”她说。

“真的吗?你这名字倒很特别,谁给起的?”

“我奶奶。我奶奶读过很多书,还会念诗,很小的时候她就教我念‘关关雎鸠,在河之州’,那时我不懂,但觉得很好听。”

“是吗?那你奶奶很有文化!她是干什么的,当老师的吗?”他问。

她顿时低下脸,眼睛像在燃烧起来,半天没有回答。因为她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夜晚,又想起了在那“鸳鸯发廊”的日子。

在那里,给客人洗过头,往往就得陪客人上楼,然后在床上由客人搓揉发泄。开始几回,她人就像死了一般,客人一走她就偷偷地哭,甚至真想去死。那店里有七、八个女孩,有人见她每次完事下楼眼睛红红的就劝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只图一时快活,你放灵活点,过些日子就好了。

那店老板是个红黑两道都通的徐娘半老女人,就骂她,你当了婊子还想树牌坊吗?有人讲你在床上像具尸,上衣也不脱。下都卖了顾什么上?还想要钱吃饭啵?

可她为了不让人看到那块胎记,上床仍然坚持不脱光上衣。这是她的最后防线,无论如何都得守住,她暗暗对自己说。十几天过去倒也挺过来了,也就适应了也就习惯了,在床上也有了些活气。可有一天来了个客人,老板说是过去的老客,点名要她上楼。谁知那客人一到床边就要她脱光所有衣服,说他就是想看看摸摸她光身子,不先看看摸摸戳起来没劲。她说她从不脱光上衣的,要做就做,不做就拉倒。没等她话落音,那人就一巴掌搧去,同时将烟头往她下身一戳。

她愤怒到了极限,就哭叫着抓起地上的水瓶砸去……她知道,在那种有背景的大店里,很难守住身上那小块地方,于是就有意结识了一个混混客人,让他把她弄出了“鸳鸯发廊”。

这时,丁世卯见她埋下脸去不说话,就说:“怎么,我说错话了?你生气了吗?”

她抬起脸,眼睛似乎有些湿,小声说:“生什么气呢?我是突然想起些事,有些烦。”

“烦什么呢?能说说吗?”

“都是些过去的事,没什么值得说的。”接着站起身说,“你这人看起来还好,不像别的男人。你下次要来就不要喝酒好么?那钱你得拿回去,我不会要的。钱是好东西,但不能乱要的,我不像别的女孩知道么?”

“呵呵,下逐客令了?你还没回答你奶奶是干什么的呢?会念《诗经》那么有文化,还健在吗?”丁世卯说。

“我出门打工那年就去世了,活了八十多岁。听我妈说她出生在一个大户人家,曾外祖公也是当官的,因为一个小老婆惹上了大官司,家道就败落了,要不也不会嫁到我们那大山里,也不会成为我奶奶……我下楼去了,随你休息到什么时候好吧?”说着走到门口,却又突然回过头来,“你能不能给我手机号码?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可以么?”

“当然可以!假如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我会尽力而为。我这人说话算数的。”于是他报出自己号码,让她打给他并储存了。

那天下午,嫣嫣储存好号码就笑笑下楼去了,丁世卯抽了支烟也就离开了。他并不知道她在门口望他走去,但他知道自己心里像有一种东西在生长。

于是第二天他就去找一个当警官的老朋友。一进门那朋友故作惊讶地说,“你怎么出来了?”

“什么出来?我进哪去了吗?”

朋友就笑,“不是说你闭关了嘛?”

在朋友圈子里丁世卯表现豪爽仗义,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但要是自己碰上什么烦恼事,他就分别给朋友们发信息说他要闭关,任何活动不要找他。可最近他并没给任何朋友发过这种信息,于是问:“我给你发过信息吗?”

朋友说没有,只是听别人说。

“那是胡扯!我最近很好的,工作没压力,精神没负担,喝喝小酒,钓钓小鱼,上上网,聊聊天,会有什么事要闭关?”丁世卯说。

“那就好,那就好!”朋友脸上带着暧昧的笑,“不过,有人看见你老兄昨天去了一个你从不光顾的地方,走时还有人在门口望你好远,所以说你闭关很正常吧?”

他大吃一惊,接着恼火起来,但脑子马上转了个弯,继而大笑:“哈哈,我这等良民百姓居然有人跟踪监视,好啊!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是去过那个小店,而且去过两次,因为我喜欢那女孩天然样,喜欢听她说说话,我跟她做没做什么我不说,你去想!不过那店名我不记得了,你能告诉我吗?”

朋友也大笑起来,“这就是你老兄!敢做敢当,不用逼供。至于做没做什么,出了那店门就是你个人隐私,本警官无权干涉。我知道你老兄做任何事都是有底线的,不用我说什么屁话。就算你看上了那女孩,过去没有而以后要跟她发生什么,只要不伤到嫂夫人,还有不要被现场……那一块是我的分管片,我知道你今天来是想打听那女孩情况,我可以告诉你,她公开名字叫冷妹,身份证名是李嫣,原来在“鸳鸯发廊”做过,后来“鸳鸯发廊”倒闭据说与她有关。她有个堂姐也是做那事的,去年被抓关了半年,她就是那堂姐带上道的。那是个很有故事的女孩呢!那店叫春睡美旅馆……”

丁世卯连连摆手,“打住吧!说那么多干嘛?”却又问:“你怎么了解她那么多呢?她是不是被抓过,是不是有案底?”

“她是我片上的人,我能不掌握些资料吗?她案底倒没有。那一片干那行的女孩大都被抓过的,有的还被抓过几次,可她一次也没有。就是抓过也算不得案底,你说是吧?”

“说实话,我只是有点喜欢她那天然样儿,两次去都是喝多了酒,在那里休息了一下,并没跟她发生什么。”他一脸诚实地说。

“喜欢?那种女人阅人无数,很下贱的。”朋友说。

“下贱吗那种女人?那你说,是先有那种女人还是先有那种男人?自古至今,没有那种男人哪来那种女人那种行当?北京警方查抄了一个名叫‘天上人间’的场所听说过吧?那里面的小姐一晚收入成千上万,那钱哪来的知道吗?”他幽幽地笑着问。

朋友哑然片刻,说:“我知道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老兄我就是个下贱男人,可惜不像大款大腕们有钱,但偶尔对那种女孩动点心不至于犯法吧?”

“那倒不至于。我知道老兄还懂点法,做任何事都有自己底线。朋友之间不过说笑而已。”接着就把话题扯到别处。

十一

第二天丁世卯刚一上班,突然手机响了,看看号码就很高兴地接了,只听对方激动地说:“我想起来了,突然想起来了!”

丁世卯有点莫名其妙,带着笑音问:“你嫣嫣吗?想起什么了?”

“想起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你,真的。”

“别鬼扯!那我怎么不记得?”

“你能过来一下吗?我当面给你说。”

“我在上班,手头有好多事要处理。要说你就在电话里说,好吗?”

“你真的很忙,真的抽不出一点空吗?”嫣嫣声音低了下去。

“真的,我不说假。你说吧,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我?”

静了一下,嫣嫣说:“梦里!你第一次来之前我就梦见过你,那个你就是活生生的你。不过梦里你不是在我这店里,是在一座开满花的山上,你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着烟对着那些花儿说话,我当时不知怎么走到一个悬崖边上,差点跌下去,你扑过去扯了我一下,梦就醒了。我说的都是真的,真的做过这梦。”

丁世卯似信非信,但也有点震惊。他想,这女孩这个梦要是编的,目的是什么?要不是编的,我以前与她毫无瓜葛怎么会出现在她梦里?

见他半天不出声,那头说:“你以为是我编的吧?是不是?可你见过我两次,觉得我是个说假话骗人的女孩么?你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我编个梦骗你有什么意思呢?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像以前见过你,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想起来却是个梦,你说奇怪不奇怪呀?”

“我没说是你编的,更没说是骗我,我只是觉得梦一般是记不住的,就算记得住你怎么就肯定那梦中人就是我呢?”

说这话时,丁世卯感到心里很乱,却也相信那梦不是编的。

“信不信由你,我就是记得梦,小时候有些梦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呢!那个梦里就是你,不是别人。就是你现在的样子,穿戴的样子,说话、抽烟的样子,还有笑的样子,越想越分明,的确是你,骗你是小狗!”

丁世卯不禁笑起来,“我信了,真的信了。”最后补了一句:“你很真实,是个好女孩。”

“是吗?你这是真心话么?”她顿了一下,“是真心话我听了高兴,真的很高兴!”

“我出自内心,是不是真你去想。”丁世卯带着笑说。

“我不知道你,只知道我自己。”她又顿了一下,说:“你觉得我好笑吧?向你说梦话说了这么长时间,打扰你工作又让你烦。放心,以后不再给你电话了。拜拜!”

丁世卯一句话正到嘴边,可对方已经挂了。

十二

此后,那个名叫嫣嫣的女孩就老在丁世卯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坐立不安。好几次他正要拨那个号码,却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住了。还有好几次,他决定再去看看跟她说说话,可就是走不了。因为他变成了两个人,一个要去,一个不去。太阳带着白天走,月亮带着夜晚来,一晃十几天过去,丁世卯心里一个东西就越长越大,越长越大。

丁世卯觉得自己简直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牵挂那样一个女孩?她说了以后不再打电话来,怎么还盼着呢?

这天上午,丁世卯刚进办公室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正是嫣嫣。他身子一震一阵惊喜,接了却听见一个男人声音:“你是丁世卯吗?”

他像吃了一个滚烫的汤圆,过了好一会才说:“我是丁世卯,请问你谁呀?”

“我是‘春睡美’老板,也是李嫣嫣男朋友,找你有事。”

丁世卯像一下掉进了冰窟窿,半天回不过晕来,喉管像被什么卡住了,只听对方说:“哑了吗?怎么不说话?”

丁世卯定了定神说:“找我什么事?”

“我昨晚打牌去了,早上回来她人就不见了,你知道上哪去了吗?”

丁世卯愣了一下,说:“你是她老板,又是她男朋友,你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笑话!”

“告诉你吧,她昨晚被警察抓了,刚才派出所通知我去交罚款,交了罚款就放人。你知道罚款多少吗?六千!”

丁世卯心像被什么堵住了,咳了一声,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你找错人了!”

对方怪笑,那声音就像一只被吊着脖子的野狗发出来的:“不会吧?你到我店里来过两次忘了吗?你跟李嫣嫣很谈得来是不是?前几天她还跟我说你不是一般客人,看上去很有身份呢!听那语气是有点喜欢你知道吧?李嫣嫣可是从来不对客人动一点心的,任何客人走了就走了,从不说什么,怎么就说你呢?”

“她手机怎么在你那里?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她告诉你的吗?”他突然插问。

对方依旧怪笑,说:“抓了人难道还要带上手机?你以为李嫣嫣就那么笨?”

“那你赶快交罚款去把人保出来呀!跟我说什么?”

对方竟说:“我现在没钱,就是有我也不会交!那是冤枉钱知道吗?”

“什么话?她做那事本来违法,罚款怎么是冤枉钱?”丁世卯觉得对方是个无赖。

“违法?你来过两次不是两次违法吗?实话给你说,现场被抓的那个男人是个很有钱的,我认识。他第一次来和李嫣嫣做那事就搞出很大响动,后来我就看出他想把李嫣嫣挖去做野老婆,这回被抓了现场,看他以后还来不来?不来最好,反正男人多的是……”

听了这番话,丁世卯真像吞下了一只活螃蟹。

可对方又接着说:“你是个有身份的人,应该有很多关系,公安派出所肯定也有朋友,所以我想,你有办法把她弄出来的,对吧?”

丁世卯气得拳头吱吱叫,说:“我有什么办法?你是店老板,还是她男朋友,不去保她出来跟我说些废话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吗?我的意思是罚款我没有,想叫你找找关系把她弄出来,你不弄就只好让派出所关下去,为那点鸟逼事看能不能关到老!”对方慢悠悠地说。

丁世卯愤怒了:“你是人还是猪?”

可对方挂了。

十三

嫣嫣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已是正午了。

她身子战抖着走到一棵风景树下,仰脸望了望天。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彩,只有一片灰暗罩着她一脸菜色。街上人来车往热闹依旧,有一群小学生唱着歌儿从她身边经过。她双手捂脸慢慢地抹下去,就见丁世卯喊着她名字也从派出所里走出来。她不由自主的抖着身子蹬下身去,又用双手捂住脸,任由一颗颗泪珠从指缝向外冒。这时天上突然隐隐出现一个老黄的太阳,照得那泪珠晶亮晶亮。

丁世卯停立在她身边,说:“现在,你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说,我先带你去吃饭好吗?”

“我又不认识你,你……怎么来了?”那声音像蚊子叫。

“听说从昨晚到现在你没吃也没喝是吧?有什么话什么事,吃过饭再说好不好?”

“我不!我就要让自己干死饿死!”她说。

“你好不懂事啊!真想死还不容易吗?可你想过你父母没有?想过去世的奶奶没有?你这样糟践自己,你父母知道了会怎样?你奶奶的在天之灵会怎样?”

说这话时,丁世卯眼睛盯着嫣嫣那蓬乱的头发,心里阵阵发痛。他清楚地知道,这女孩的事不是他能管的,他也管不了。可是那混蛋店老板的电话让他吞下了一只活螃蟹,让他愤怒。愤怒之余他又想起嫣嫣说的那个梦。那个梦怎么如此应验呢?于是他就拨通警官朋友电话,转弯抹角地问到嫣嫣被抓的事。朋友说那个女孩的确是抓了,是有人举报的。同时被抓的那个嫖客当晚交了罚款当晚就放走了,她没交罚款放不了。那混蛋店老板据说还是她男朋友,我们通知他,他竟然不理不睬耍无赖。鉴于她认错态度还好,又加上她苦苦哀求,我们才没通知她家里,并且考虑从轻处罚。可那混蛋现在关了店门人不知去向,我想肯定是躲起来了。世上竟有这种人渣!

丁世卯就问:“是不是那混蛋举报的?”朋友说,有些情况我不便多说,我想你老兄也不会多问……

一听丁世卯说到奶奶,嫣嫣双肩就剧烈地战抖起来,伴随着泪水从指缝往下流淌,发出一种撕肝裂肺的声音。丁世卯便也蹲下身,轻声说:“你要是相信我就听话,先去吃饭,然后再说。听说你老板人躲起来了,我才……”

嫣嫣猛地立起身,说:“我知道是那畜牲举报的,他肯定不会问我事。”那张脸就像刚刚淋过一场大雨,“我要看他遭报应!”

跟着丁世卯来到一家小饭馆,刚一落坐嫣嫣就小声说:“我知道是你替我交了罚款,多少呢?”丁世卯说从轻出罚的,一千元。

“那钱我现在可还不起,但以后一定还你。”嫣嫣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丁世卯,“你只不过到那店里去过两回,除了说说话一点关系也没有,为什么来保我呢?是可怜我吗?”

丁世卯微笑说:“我说过我喜欢你。再说,谁叫你做那个梦呢?”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喜欢的呢?不过那梦可是真的,我真的做过那梦。你要相信我,我不会编个梦来骗你。”嫣嫣似乎有些激动,但声音依旧很小。

可丁世卯好像没听见,继续说:“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同情你,只是觉得你太可惜。你这么一个女孩,怎么找了那么一个男朋友?他开那种店要你做,那是把你当女朋友,对你还有一点爱一点情可言?那是把你当挣钱的工具知道吗?一个男人靠自己女人卖身挣钱那还是人吗?你刚才说是他举报的,我想也是。他打电话给我说那些话,我看真是天下少有,猪狗不如!”丁世卯说着一脸气愤。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他本来就是个混子……”嫣嫣埋下脸,一串泪珠滚在桌上。

当初嫣嫣离开“鸳鸯发廊”就是那混子弄的。那混子也是“鸳鸯发廊”的常客,每次来都找嫣嫣,那次她因不脱光衣服遭客人打,下楼时正巧被那混子看见。混子在嫣嫣脸上晃了一眼,就转身揪住那正要出门的客人一拳砸去,砸得那客人鼻血四溅……此后两天就有几个不大不小的男孩在店门口晃来晃去,一望见客人上楼就大喊:“报警啊,这发廊卖逼吔!”第三天女老板只好去找那混子,说大哥都是为了吃口饭,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明说,你叫几个小弟整天在我店门口游荡让我怎么做生意呀?混子说,你把我喜欢的小妹工钱结了让她走人就好做了……

于是嫣嫣就出来了,就跟着混子混,就成了混子的女朋友。没过十来天混子就决定开那种店让嫣嫣做。嫣嫣不愿意,混子说你不做吃什么?你本来是做这行的,我费那么大力气把你从发廊弄出来难道还要我养着你?现在只有这行来钱快,你做起来又轻车熟路。嫣嫣说我是你女朋友呀?让我天天陪那些男人上床你心里不那个?混子说那个什么呢?男人就是喜欢为那点事花钱我又何乐不为?做几年就有了房有了车子什么都有了,你还是你,你又不会少快肉吧?再说,你刚从那行出来做别事行吗?嫣嫣一时哑了鼻子,知道自己是从那坑跳进了这坑,心里后悔,但已经晚了。

十四

这时,饭菜摆上了桌子,可嫣嫣仍是低着脸一动不动,丁世卯就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想了,先吃饭吧。”说着递过一块纸巾。

嫣嫣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稍稍抬起脸喃声说:“你说,我以后怎么办呢?”

丁世卯说:“那店门关了,那混蛋躲起来了,我看你还是回家住一段再说。”

“我听你的。”嫣嫣这才慢慢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丁世卯看着她,心里觉得古怪的痛。

嫣嫣吃得很少,一碗饭还剩下大半碗就放下筷子,几个菜也只动了下头。丁世卯说,怎么吃那么一点?嫣嫣说吃不下,急着去店里拿东西回家。

“那门锁着怎么拿?”丁世卯说。

“我有法子开的。”说着,嫣嫣定定的看着丁世卯,那眼睛里装有感激,更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你这么帮我,为什么呢?是把我当小妹妹吗?那以后我就叫你大哥好不好?”

“叫大哥可不行,我年纪怕要比你大一倍多呢,要叫就叫老哥吧!”丁世卯笑笑说。

“你老吗?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真的,一点也看不出。就算大一倍多又有什么呀?听说有的大哥比小妹大好几倍呢!”嫣嫣脸红了一下,眼睛盯在丁世卯眼睛上,而且钉得很深很深。

丁世卯又笑笑,“是吗?有那种事?”

他心里原有的那种感觉就明朗地发起壮来,于是也盯嫣嫣眼睛说:“回家要好好调整一下自己,要是愿意和我保持联系,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信息,我都会高兴接的,有什么要我帮的我也一定会尽力。”说着收了笑,“不再跟那混蛋,不再做那行当,都是你自己决定的,决定了就要坚持。他如果知道你家住址,我估计他还会去纠缠你,你要用法律保护自己,彻底摆脱他。摆脱了他也就摆脱了过去,明白吗?”

嫣嫣泪光闪闪,说:“我怎么会不明白呢?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还会纠缠我,可我不怕,我有你这大哥!”

说话时嫣嫣眼里那个说不出来的东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朗了。面对丁世卯她不说谢,也没表示感激,因为她想把她的心连同身子交给他,交给他一辈子。可心已伤痕累累几乎死去,而身子除了那个胎记也满是看不见的累累伤痕,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会不会接纳。但她知道他是真心喜欢她的,只是不知喜欢她什么。她原以为她能读懂进过那店门的所有男人,可眼前这个男人却怎么也读不懂。两次去店里只是说说话而已,说喜欢她却没要她身子,现在却为她做这么多,让她几乎死去的心又活过来了。她心里感动着,那表情写在脸上,活活的。

临走时,嫣嫣柔柔地看着丁世卯脸问:“老哥,我要是想你了,可以来找你么?”

丁世卯笑着说:“可以呀!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在家一定要好好调整自己知道吗?”

“我知道,我会听你话的。放心吧老哥!今后我宁死也不会再去做那种下作行当,也决不会跟那畜牲!”嫣嫣说。

十五

这天下午嫣嫣从店里拿了东西就急忙搭上一辆中巴。那混子显然没走远,因为嫣嫣的手机好像刚用过放在吧台上。一上车她就给丁世卯发短信:“老哥,我上车了,还有两个多小时就可以到家。可怜的小妹除了家就只有你了。”

没一会儿丁世卯就回了:“好!一路顺风,你多多保重,愿你开心快乐!”

嫣嫣又发:“你也保重!少喝点酒少抽点烟好么?”

丁世卯就回道:“知道。以后尽可能少喝少抽好吧?”

“我不想叫你老哥,老字难听死了。”

“本来就老,你不叫老哥叫什么?难道叫小哥?”

“就叫你卯哥行吗?卯哥好听又顺口。”

“随你怎么叫吧,称呼而已。只要不叫那个你都行。”

嫣嫣笑了,几天来第一次笑了。那笑,就像清清水面一朵初放的荷花。

她笑着又发:“小妹在家会念着卯哥想着卯哥,卯哥可不要忘了小妹!”

“老哥老了,但记性还没老,怎么会忘了可爱的小妹呢?”

看了这条短信,嫣嫣心里就像烧起了一炉火,温温暖暖的。这时车子已经爬进了大山,风儿轻轻吹动着树林的青绿,一片片地从车窗拂过,一点点的种进嫣嫣心田。她觉得自己像是脱胎换骨了,心也清爽,神也清爽。

……

刚一进家门她就给丁世卯打电话:“卯哥,我到家了!”

“到家好啊!你爸妈都在吗?问他们好!”

“都在,我妈高兴得直淌眼泪呢!”

停了一下丁世卯说:“你听好,我有句话说给你参考,你可以把你的情况,以及和那人分手的原因给你父母讲讲,万一他去纠缠也好应对,对知道吗?”

静音好一会,她说:“知道,我也想要跟爸妈说的,可怎么说呀?”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但要有选择,别让我担心好吗?”

“你担心我?真的为我担心么?你说呀!”

“不仅担心你,还牵挂……”丁世卯突然低下声去。

这话一出口丁世卯就后悔莫及。怎么就说出这种话呢?对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孩牵挂什么呢?这么大的人了,居然对那么一个女孩这么上心,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为她思为她想,甚至为她谋划今后。他知道他陷入了一种不可自拔的迷恋,像是走火如魔了身不由己,就要万劫不复了!他最后想,万劫不复就万劫不复吧!谁叫自己一开始见到她就生出那种感觉?谁叫自己后来就真的喜欢上她呢?

在那小饭馆门口分手之后,望着她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丁世卯心里就像拉下了什么惶惶然,直到她发来短信才定下神来。现在她到家了,却又牵挂着。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因为他自己战胜不了自己……

十六

一天一天又一天,嫣嫣回家七天了。这些天里嫣嫣给丁世卯发了三十多条短信,但都是说些似有味似无味的话:卯哥你吃早饭了吗?卯哥你今天喝酒了么?今天山里下大雨了,城里有没有?……尽管无关痛痒,但丁世卯看着却很高兴,高兴地一一回复。

这天刚进办公室,丁世卯就受到一条短信:“卯哥我怎么办呀?”

丁世卯心一跳,回道:“你什么怎么办?”

“昨晚我又梦见你了。梦见你牵着我的手从山上下来,山还原来梦里那样的山,可是没有那些花,花哪去了呢?卯哥我怕……”

丁世卯回:“别小孩子啊!做梦嘛,有什么怕的?”

“我怕……我想你!我想进城去找你,行吗?”

丁世卯愣了一下,回:“你觉得你调整好了吗?要来当然可以,但你要跟你爸妈说好。”

嫣嫣却牛头不对马嘴地发来一条:“他来了,刚进院”。

就再也没回音。

谁去了呢?难道是那混子?丁世卯眼睛一阵猛跳,看着手机心里一片惶然。

整整一上午定世卯就像丢了魂心神不定,有同事喊他去饭店吃饭都没听见。那同事伸头朝他办公室一望见他在那里发愣,说丁科长发什么呆呀快走啊!这时手机响了,一接,只听嫣嫣带着哭音说:“他上我家来了,要我跟他回那店里去。看样子他会纠缠不放,……我是躲到厕所给你打电话的。”

静了一下丁世卯说:“别怕,他没有理由纠缠你。你是他什么人?就算是他未婚妻,没有履行法律手续也是算不得数的,他也无权干涉你人身自由!”

“混子从来不讲理,他刚跟我爸妈说要带几个小兄弟来我家玩玩,我爸妈都怕了。”

“怕什么?你家举行过什么形式认他作未来女婿了吗?”

“没有。只是这两年过节他都来送礼,可那都是花我的钱。”

“那算不了什么。他根本没把你当他的什么人,开那种店要你做那种事本身就是犯法的。他真要是乱来在你家闹事,你就打你们乡派出所电话报警。那天我给你的号码你记下了吧?”

“记下了。我一直骗我爸妈说我在县城超市上班,他要是死缠着耍无赖,给他们说我原来做那事怎么办?”嫣嫣显然哭了,丁世卯似乎听见眼泪滴落的声音。

“那种人渣本来是心虚的,我量他不敢说出那话。说了你爸妈也不会饶他。不管怎样,你如果下定了决心就必须挺住,就必须勇敢面对知道吗?”

“知道,听卯哥你这么说我不怕了……”

嫣嫣显然话没说完,可突然挂断了。断得丁世卯心里一片慌乱。

直到晚上还没有嫣嫣的电话、信息,丁世卯心神不定,不时掏出手机想打过去,但都忍住了。他想,一定是那混子还赖在她家没走。临睡觉时老婆问你老看手机干什么?等谁电话吗?老婆虽性子泼辣,但善良贤惠热情大方在丁世卯的社交圈里是出了名的。几十年一路走来,她一心扑在儿女扑在丈夫身上,对丁世卯可以说是掏心掏肺,只是过了中年以后没了女人那种鲜活,少了那种兴趣,以致几个月都没一回床事。这对丁世卯来说无疑是一种生理压抑。男人生理压抑久了势必导致感情越轨走私。她没有意识到这点,所以见丁世卯上了床还心神不定地看手机并没在意,只是那么问了一句就翻身睡去了。

可丁世卯却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又睁开,睁开眼又闭上,想象着嫣嫣打电话时的哭样子,想象着嫣嫣在家做的那个梦,想象着嫣嫣面对那混子的情景。窗外晨曦初露,隐约传来街市的人声,还有阵阵的车声。他仿佛听见那人声中夹着嫣嫣微弱的呼喊,又似乎看见嫣嫣坐在一辆车上向县城奔来……

十七

“我死过一回了卯哥!”嫣嫣眼里开着泪花,愣了愣就一头扑进丁世卯怀里。

那是第二天下午,在县城一家小宾馆房间里。上午接到嫣嫣电话他就来宾馆开了间房等着。嫣嫣在电话里说那混子在她家大闹,当着爸妈的面拉她扯她要她跟他走,说你不跟我走想死啊!爸妈也生气了火了,说我女不愿跟你走你硬要强迫,难道没有王法?混子竟恬不知耻地说,你女跟我两三年夜夜一床睡,铁定是我的女人,不跟我走想在家里当婊子卖肉呀?她就扑到门口的水塘,刚要跳下去被爸妈拉住了……

此时,丁世卯不由自己地抱住嫣嫣,越抱越紧,过了好一会才腾出一只手来拂了拂她蓬乱的头发,抹了抹她脸上的泪水,“好了,都过去了,别难过啊!我说过,那种人本来心是虚的,派出所的人一去不就乖乖走了吗?他要是再纠缠你,你就再报警,别怕。”

嫣嫣伸出一只手臂环住他脖子脸贴上脸摩挲着,“要是没有你卯哥,我怎么好啊?卯哥你真的喜欢我不嫌弃么?你说啊卯哥!”

丁世卯感到全身的血管在渐渐扩张,自然的欲念生长起来,但他拼命克制着,柔声说“我说了我喜欢你,喜欢还嫌弃什么呢?你刚下车一定饿了,我给你买了煲仔饭,先去擦把脸吃饭……”

“我不!我要你再说一遍,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是不是真的不嫌弃我?”

“我刚才说了啊嫣妹,是真的喜欢你真的不嫌弃。你过去做那事也是为生活所迫,或许开始也是被人骗的逼的……”

丁世卯发现嫣嫣双泪淋淋急忙杀了话尾。

“卯哥我给你说,我过去虽然在那种店做那种事,可与别店女孩不一样。别店女孩只要一个电话就这店跑到那店做,我从来不出门。人家店门都要开到半夜两三点,我是不到十一点就关门。还有,陪人上床我从不脱上衣,我守着身上一块地方从不让人看也不让人碰。真的,那地方他也没看过碰过。我知道他是个混子,跟他长不了……”嫣嫣细碎着声说。

丁世卯正要说什么,可嫣嫣就脱离他怀抱跑进卫生间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嫣嫣出来,款款地走过去,婷婷玉立在丁世卯面前,乌黑的长发衬托着洁白而窈窕酮体,胸前卧着的两只红嘴白鸽子微微颤动。她面若桃花,眼睛忽闪地看着丁世卯,柔柔地说:“你真不嫌弃我就要了我,要了我,我心甘情愿,心甘情愿给我的卯哥!”说着就倒在了丁世卯怀里。

丁世卯像浑身着了火,腾腾燃烧起来。

嫣嫣身子像是被点开了某个穴位,完全彻底地舒展开来,双手在他胸口温柔地抚摩着,鲜红的舌头从他额头游走到眼睛游走到嘴边,“卯哥你不是人,是我的心是我的肝,我要把我的心我的肝跟我的卯哥换!”然后舌头就伸进了他嘴里,他衔着吸允着,就像打开了封闭已久的闸门,一股洪流奔腾而出。那一刻,天昏了,地暗了,世界仿佛寂灭了。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罩在床上,他整个人像是融化了,融化在那美妙的身子里。他喃喃地说:“嫣妹你也是我的心肝,我要把你吞下去啊!”

“卯哥你吞,你吞呀!我就想到你心里去做窠!”

那缕阳光悄悄移动着,已经移动到了床边,两个人才喘息着回到现实世界。嫣嫣翻身伏到丁世卯胸脯上,让丁世卯继续舔着她那樱桃般的乳头,说:“我这样疯这样野可是头一回,我从没有这样过,唯独对你啊!卯哥你信么?”

丁世卯说我信,嫣妹的话我怎么不信呢?说着眼睛突然在她腋下定住了,于是伸一只手去摸,“怎么长的呢?真像一朵花,一朵小荷花!小时候就有吗?”

那确乎似一朵小小的荷花,紫色的,鲜活鲜活。

嫣嫣幽幽地说:“这是胎记卯哥你看不出来么?我奶奶说是观音娘娘托梦送的,说只能让唯一伴我一生的男人看到。为了守住它不让别人看,卯哥你可知道我受了几多痛苦几多屈辱啊?卯哥你要相信我,从过去到现在,你是唯一看到我胎记的男人。我知道你卯哥不会是我一生一世的男人,可从现在起我是你的小女人,我心甘情愿让你看,对你卯哥我还守什么呢?”还有一个意思她没说,但她心里清楚,那就是,像她这样的女孩在这世界上又能守住什么呢?

丁世卯感动着,一把搂住嫣嫣,说:“我这么大年纪了,是不能伴你一生一世,但只要我活着,我都会对你负责,会让你过得好好的……”说着,激情又猛地燃烧起来,世界又一次寂灭了。只听嫣嫣呻吟着说:“卯哥你一点不老,真的,一点不老,比年轻人都年轻!你这么好,好到我心里好到我骨头里去了啊!”

十八

这时,那缕阳光爬到床脚下去了。两人回到现实,丁世卯说:“我无法养着你,但会为你安排好现在。你要想有个正当职业,我可以为你找份工作。我有个很好的朋友开文博工艺公司,我要介绍个人去我想他会接受的。你去了还能学门技术,技术学到了手就有了发展前途,那一切都会好的。但眼下你要好好调整自己收住心,完全彻底与过去一刀两断,不再有任何瓜葛联系。你愿不愿意听我的呢?”

“我怎会不愿意呢?我胎记都让你看了,今后我就是你的,就只属于卯哥你一个人!我不要名分,不会破坏你家庭,只要让我在你心里占点地方就够了。你要不嫌弃,我会陪你走到老,到你真的老了不能动了,我都会去好好服侍你,你要相信我!”接着又说:“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还有什么不愿听你的呢?放心吧卯哥,我会与过去一刀两断的,不会再有任何联系的!”嫣嫣一脸真情地说。

丁世卯靠在床头,一只手搂着嫣嫣,一只手在她脸上轻轻抚摩着,细声说:“我知道我的嫣妹聪明,懂我。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什么也没做却喜欢上你了,就放不下你了,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从今往后我会把你放在心尖上的,只要不犯法,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可你这么年轻,我毕竟不能你负责一辈子,你必须有你的归宿,所以今后你要是看上了哪个小伙子,自己觉得合适就大胆的去爱,我决不会拦你干涉你,你也不必在乎我的存在,到时我会自动消失!”

“这话么意思呢?你不想理我,不再要我了么?”嫣嫣昂起脸来说。

“我不是这意思。我真心喜欢你就得为你长远考虑,为你的将来着想,明白吗?”

“我不要将来,我只要你!你就是我的将来。将来你什么时候不想要我不想理我,只要你说一声,我就把你装在心里带走,决不缠着你!可现在我只有你,你说怎么好就怎么好……我想明天就去你朋友公司,你说好不好?”嫣嫣说着,泪光闪闪。

那闪闪泪光让丁世卯再也无话可说。

于是第二天丁世卯就带嫣嫣去朋友公司。那公司坐落在经济开发区边缘地带,很偏僻也很安静。一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丁世卯就喊说:“老哥来了怎么也没人出来迎接一下?”

进了门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老板桌后面弹起来说:“我不知老哥会来这么早啊!要是知道我会打开大门夹道欢迎的。”然后呵呵笑着眼睛捉住嫣嫣,“老哥哪里冒出这么个美眉亲戚呀?你说的就是她吗?名叫李嫣对不对?”说着丢给丁世卯一包中华烟,三人在宽大的真皮沙发落坐。一身材窈窕的女孩进来倒过茶,丁世卯就对嫣嫣说:“这就是叶总,公司大老板。”叶总便对着嫣嫣说:“老哥是我贴心伴胆的兄弟,从来不求人的,可为了你他求我了。”说着就拨了一下手机,没一会就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一看到嫣嫣,眼神就像蛇信子在嫣嫣脸上钻了一下,那腊黄的脸顿时铺上一层惊慌。而嫣嫣见了那男人身子一颤,就惶恐地低下脸去。但谁也没注意他们的表情。只听叶总说:“这是我的开发部经理黄石。人事部经理带人外地培训去了,我想就安排她到开发部上班,老哥你看怎样?”又转脸对黄石说:“这是我老哥丁世卯,在政府机关任职。在我落泊那些年只有他把我当朋友常,吃饭非要我胀肚,喝酒又不让我醉,有恩于我。开这公司最初就是他的主意。他这个亲戚小妹安排到你们开发部你可要给我好好关照。”

嫣嫣几乎坐不住了,扯了扯丁世卯衣服低声说:“我不!”

丁世卯似乎没听见,只问:“除了开发部还有哪些部呢?”叶总说除了人事部和开发部,还有技术部、工程部、宣传部、公关部、培训部。

丁世卯说:“我看她去技术部比较合适。她虽然只有初中文化,可学技术不会有问题。”叶总马上说:“公司用人不光看学历,主要看能力,我看这小妹到技术部也好。”

那个开发部经理黄石便直起身,顺便挖了嫣嫣一眼说:“叶总,那没我的事,我走了。”

那人刚一出门叶总就说:“这个黄石,工作能力倒是可以,就是太花心,喜欢玩那点事,前不久竟玩进了派出所,是我出面保出来的。我才想到把嫣嫣放在开发部不合适,就照你说的放到技术部吧!”

“那老哥就此谢过了!”丁世卯站起身说。

“谢什么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老哥怎么变得如此俗气呢?”说着晃了嫣嫣一眼,“放心,在我的公司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有什么事你就直接找我!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有关手续等人事部经理回来补办。”接着又说,“老哥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我下午就叫人调出一间房给你作宿舍,吃饭公司有食堂,都是免费的,你来只用带些生活用品就行了。工资呢,暂定每月一千,三个月后再上调。你看可以吗?”

嫣嫣有些迷茫地点了点头,像有话要说但又说不出口。

十九

中午叶总非要留丁世卯和嫣嫣吃饭,吃饭当然要喝酒。于是就来到附近一家酒店,叶总对嫣嫣说,本来想叫几个部门经理来作陪的,我知道老哥不喜欢和生人喝酒才没叫。丁世卯说,客随主便,你想叫就叫嘛,不过千万不要叫那开发部经理。叶总说为什么呀?几个经理中他酒量最大,号称斤不倒呢!丁世卯说不为什么,就我们三个人吧,嫣嫣也能喝一点。嫣嫣吃了一惊,心想他怎么知道我能喝酒呢?但说:“我不会喝酒,喝不来。”

丁世卯就看着她说:“是吗?真不会喝就别喝,我代你陪叶总。”

叶总笑说:“说感谢,我要感谢你给我介绍这么年轻漂亮的员工呢!”

于是开始碰杯。丁世卯喝得极其爽快,可两三杯下肚脸就开始红了,话也多起来,说老弟你是给澡盆我洗脸啊!给她单人宿舍,给她定千元月工资,我知道都是破例的,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嫣嫣这女孩穷苦出生,家在山里,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是她家里的指望,现在就托付给你了。可我托付你,并不是要你老弟养着白吃饭。你知道老哥我脑子虽经常进水,但看人看事还是比较准的。你要是好好培养,给她一定的发展空间,我想她是能做事的,或许还能成为你公司的技术骨干。话就说在这里了……

嫣嫣有些急了,便站起来给自己倒满一杯酒,双手捧着走到叶总身边说:“叶总谢谢你,我再不能喝也要敬你一杯。”说着轻轻一吸,杯子就空了。

那杯子很大,装得足足二两。叶总大为惊讶,说:“你不是说不能喝吗?怎么一口一杯?”

嫣嫣说:“再不能喝谢意要表示呀!”丁世卯一旁呵呵笑说:“一杯不成敬意,得敬双杯。

于是又倒满一杯。叶总说:“不行,这杯该陪老哥,老哥是为你来的。”

“卯哥不能再喝,再喝就醉了。我看他酒量没你大。”嫣嫣面若桃花。

叶总像是脱口而问:“他不是你表叔吗?怎么叫卯哥?”接着呵呵一笑,“没想到老酒怪带来个小酒怪,好,我喝!”

……

吃过饭告别叶总,丁世卯带嫣嫣上街买了生活用品,然后回到嫣嫣住的宾馆。一进房间嫣嫣就扑到丁世卯怀里,小声说:“知道么?叶总看出我两关系来了。”

“你以为他是傻子啊!我的朋友比鬼都精,我俩一进他办公室他就看出来了。你在酒桌上叫我卯哥,他故意那么问是告诉我知道我俩的关系。”丁世卯说。

说话时嫣嫣带着酒气在他怀里拱着,拱得他浑身燃烧起来,接着就飞快地脱去衣服,像在雪地里遇上了一堆火,又像在烈日下碰上了一堆雪,两个人昏天黑地的融化在一起,忘了世界忘了自己。嫣嫣呻吟着,轻叫着,柔声说:“卯哥你怎么这么好,这么好呀!”

过后,丁世卯仍把嫣嫣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抚摩着她腋下胎记:“真是朵花啊!”紧接着说:“叶总那么安排你满意吗?”

“那是别人想都想不到的,哪会不满意呢?”

“那你见了那个开发部经理怎么那副表情,后来就一直低眉落眼的,怎么回事?你们认识?”丁世卯轻言细语地问。

嫣嫣一惊,心又慌乱起来。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那个场合碰上那个名叫黄石的男人。那男人曾对嫣嫣说他叫李文,去那店里玩过很多次,是嫣嫣唯一的熟客。他床上动作粗鲁,有时近于疯狂,每次做那事时都说喜欢她天天想她甚至说爱她,过后出手也大方。嫣嫣从来不相信男人自然也不相信他,但对他却有那么一点点感觉。最后一次刚上床就听有人踹门喊查夜,当时他身子像筛糠,慌乱地穿上裤子扑向阳台,可那阳台三层楼高他没敢往下跳,于是就和嫣嫣一起抓近了派出所。

这时嫣嫣偎在丁世卯怀里,飞快地想着要不要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丁世卯。要是跟他说了他会怎么想?他还会让我去那公司上班吗?肯定不会的,她想。至于那男人,以后肯定会常常碰面,只要我不理他,他敢死皮赖脸地纠缠吗?他敢把被警察抓的事公开吗?量他不敢!于是就回丁世卯说:“那人我怎么认识呢?我是怕我去开发部做不好。”

二十

第二天嫣嫣就去上班了。丁世卯亲自开车把她送到公司门口,停下说:“我就不进去了。嫣妹你要记住我的话,与过去割断一切联系,在这里好好学好好干,做一个全新的你!成了全新的你,才有生命的阳光,才有今后的幸福……”

嫣嫣含情脉脉地说:“我把我的心都给你了,人也都给你了,会不记住你的话么?你卯哥就是我的阳光,就是我的幸福,我这辈子就赖着你了!”说着在丁世卯脸上亲了一下,“有一个字我不说,我只说,从今往后我都是你的,不会再有任何人!”

“什么字不说?”丁世卯问。

嫣嫣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嫣然一笑,慢慢打开车门。

看着她下车,望着那背影在大门里消失,丁世卯心里像是掉下了什么。他发现自己再也放不下这个女孩了,因为她已经融化在他的情感世界里。

转眼一个礼拜过去。这天按照约定他们在一家小宾馆相会。一进房间两人就紧紧抱在一起,丁世卯在嫣嫣脸上狂吻着小声问:“想我吗?”“想,想死我了!”嫣嫣说着将舌头伸进丁世卯嘴里,再也没说话就干柴烈火熊熊燃烧起来。过后,丁世卯又抚摸到那胎记微笑说:“嫣妹你是个狐仙啊!长个胎记像朵花这么好看。”

“卯哥是骂我吧?这胎记可是娘肚子里带来的。”嫣嫣柔声说。

“你说以前从没让人看到过真的吗?”丁世卯问。

嫣嫣顿时没声,突然流下了眼泪,过了好一会才说:“卯哥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是真的,真没有让任何男人看到过!我给你说过的,以前做那事我从不脱上衣,就是跟那个混子上面的内衣也没脱过。有人非要我脱甚至逼我打我,我就拼命。你要相信我啊卯哥,不要以为我以前做那事都像跟你这样啊!你是看到我胎记的唯一男人。我是想,你卯哥就是不能伴我一辈子,我也要把我一辈子交给你……”“好了好了,不说了,我相信你!不管怎样那也是以前的事。”丁世卯给她舔去眼泪,手仍在胎记那一块轻轻抚摩着。

嫣嫣把脸贴在他胸脯上喃喃地说:“卯哥你是唯一看到我胎记的男人,你一定要相信我。以前我拼命守着它是想守住心里一块地方,留给真正属于我的男人。自从你把我从派出所里保出来,我就知道对你我是守不住了,我就认定你了。这些日子见不到你我天天想你,一想你我就痛恨过去,就想我怎么没早些年认识你呢?在公司里我又梦见你两回了,梦见你乌着脸对我说你走吧不要跟着我,醒过来枕头都湿了……”

这时时手机响了,丁世卯没看号码就接了:“哪位?”

“你是狗日的丁世卯吗?”对方粗野地问。

丁世卯吃了一惊,看了下嫣嫣急忙挂了。嫣嫣看他脸色不对,小心地问:“谁的电话呢?你家里人吗?”

“是那混子!”

嫣嫣大惊失色,慌忙起床穿衣。丁世卯说:“你别怕,他肯定还会打来的,看他怎么说。”

没过一会,果然又打来了。丁世卯已经冷静下来,便接了说:“你是谁?在哪里?这么晚打我电话有什么事?”这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

“你管老子在哪里,听不出老子的声音吗?你狗日的拐走老子的女人,又把她藏起来,还让她换了手机号码,你狗日的真是好手段啊!”对方粗野地嘶喊说。

嫣嫣穿好衣服坐在床边听着,眼泪汪汪的浑身颤抖。丁世卯已经断定那混子并不知嫣嫣现在去向,也断定他是躲在哪个阴暗角落里打电话,于是进一步冷静下来,一只手在嫣嫣脸上摸了摸又在肩膀上按了按,说:“你知道你是谁吗?我拐走你什么女人?你这是无端骚扰干涉他人自由,你不知道要一个女孩跟你开那种店是犯法的吗?”

“犯法?全中国只有老子一个人开那种店吗?你一个嫖客把人拐走还跟老子谈法?告诉你狗日的,你不让她乖乖回来,你皮长牢了,胳膊腿长稳了,老子定叫你眼屙尿!不信你试试看!”对方近乎咆哮,嫣嫣听得清清楚楚。

丁世卯按住愤怒,平声静气地说:“你这是威胁恐吓,也是嘴拉屎!你无耻至极知道吗?我不屑跟你这种人渣说什么,有种你去告我或者报案!”

“你以为老子不敢啊……”没等他说完丁世卯就啪地一下挂了,然后关上机。

丁世卯心里恼怒至极,但见嫣嫣抖着身子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就平静下来把她搂倒怀里说:“嫣妹你不要怕,那种人本来是心虚的,是色厉内荏的。我想他肯定在到处找你,这时候打电话来威胁讹诈,说明他并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更不会想到你已经到那公司上班。只是以后你要千万小心,别让他发现你的行踪,但万一被他发现你也不要怕,要勇敢面对用法律保护自己,要想到你身后还有我。我就不信那么一个小混子真的无法无天不怕关进去吃八两米!今晚我不走了,就在这陪你,好吗?”

嫣嫣双手环着他脖子,使劲点了点头抹了抹泪,笑了。

二十一

没想到那混子真的报案了。

这天上午丁世卯刚进办公室,那位警官朋友就来了,一坐下就笑说:“几日不见老兄怎么好像老了些呢?碰上什么烦心事吗?”

丁世卯给他泡过茶发过烟说:“你要说什么直说,不要转弯抹角好吗?”

“看样子老兄知道我找你什么事了。”朋友抹了笑堆起一脸正经,“有人打电话到派出所报案,说是跟了他三的未婚妻突然失踪,找了二十多天不见人,说是被一个男人拐走了!”

“是吗?如果属实你们该采取行动呀,跑来跟我说什么?”丁世卯也一脸正经。

“问题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是否属实,因为他只提供了他未婚妻名叫李嫣,那个拐子男人叫丁世卯,其他线索一点没有。”朋友说着喷饭似的笑起来。

丁世卯微笑着说:“那这案子就难破了!不过你身为警察现在用‘拐’这个词是不是为时过早呢?”

“呵呵,我不过用报案人一拐说,有什么过早不过早呢?不过我听说那个李嫣被人介绍进了一家公司,不知是真是假?”

“你听谁说的?”丁世卯顿时杀了笑。

“老兄你就别装了,我知道你懂法。从法律角度讲那是拯救一个卖淫女,没有错……”

“可你错了,现在不叫卖淫女,叫失足妇女你身为警察不知道吗?”

“好、好,我不跟你争了,给你说实话吧!”警官接着说,“我们都知道那混子难缠,他打电话报案我正好找他要罚款,他说他女人一走那店就关了没了钱路,找不到人凭什么交罚款?我说不管找得到找不到人罚款都必须交。李嫣交了罚款我们放了人,至于她去哪了我们管不着。他说她的罚款一定是那个名叫丁世卯的人给交的。丁世卯绝对是个腐败份子,他拐走我未婚妻你们不管,莫怪我无皮无毛对他不客气!我说不管你有没有皮有没有毛,你敢以身试法后果自负!何况你们没有履行法律手续还不算正式夫妻,就是正式夫妻她要跟你离婚也是她的自由,我们也管不了。再说,你开那种店要她做那种事,本来就没把她当你什么未婚妻。她被抓了你不管不问自己躲起来,现在她离开你不是很正常吗?你还说什么说?”

丁世卯活了脸上笑说:“那警官先生今天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警官说:“作为朋友我还能说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不能说。但我要告诉你,那种女孩是经不得久的。她跟那混子做了三年多,可以说阅人无数,你老兄小公务员一个能守住她多久?你把她介绍进叶氏公司是犯了一个聪明的错误知道吗?”

“你什么意思?那公司有问题?”丁世卯愣了一下问。

“我没说公司有问题。我知道你跟那公司叶总是很铁的朋友,他手下有个开发部经理名叫黄石你认识吗?”

“见过一面,怎么啦?”

“你去问问叶总就知道了,我不便多说。”

丁世卯脑子非常快,嘴角动一下就僵住了。

二十二

丁世卯不知道自己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危机,只是发觉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嫣嫣。

按照约定,每到周末或礼拜天两人就在宾馆或旅馆相会。每次见面就像干柴碰上烈火燃烧得昏天黑地没了世界。在那种欢畅淋漓之中,丁世卯感到从未有过的年轻,从未有过的甜蜜,于是整个人就完全彻底地融化在嫣嫣那洁白如玉的身子里。往往过后,丁世卯总要抚摩着嫣嫣腋下胎记说:“嫣妹你真好,我怕是再也放不下你了。”

这时嫣嫣就摸着他的胸脯吻着他的脸说:“那你还忍心总想着放下我么?”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这天上午丁世卯主动给嫣嫣发了条短信:“你觉得和那个开发部经理黄石人怎么样?”这话他一个多月前就想问,可一直憋着没问。

很反常,这条短信半天没有回复。

平时两人每天互通信息十几条,常是嫣嫣主动发过来,说些衣服鞋子头发之类的话,结尾都是“想你!”想死你了!”“想吃你!”如果丁世卯主动发过去,给些温柔的鼓励和安慰,总是不到一分钟就有回复。现在不见嫣嫣回复,丁世卯有些急了,正想打电话,可嫣嫣就打来了:“卯哥我想见你,就下午好不?”丁世卯说今天不是周末礼拜天不用上班吗?嫣嫣说请了半天假。于是就约好在一家旅馆见面。

丁世卯情绪很低落,却见嫣嫣也一脸的烦恼和沮丧,那表情就像刚刚经受过一场风雨的袭击。这是两个多月来从没有过的。自从去那公司上班以后,嫣嫣就像变了个人,那么阳光那么开心快乐,就像一个单纯的女学生。丁世卯想她情绪反常肯定是因为那条短信,于是问:“那条短信你怎么不回呢?”

“你现在问那话么意思呀?”嫣嫣说着定定的看着丁世卯。

“随便一问嘛,会有什么意思?”丁世卯说。

嫣嫣眼睛闪了一下,默默无言。

丁世卯说:“我只是那么一问,你可以不回答。你有你的自由,你有你的隐私,我无权干涉。但你要知道你走到今天很不容易,要懂得珍惜……”

嫣嫣一串眼泪打断他的话,说:“你早就知道他就是和我一起被抓进派出所的那个男人,为什么还发信息那样问?你以为我会喜欢他傍上他是吧?在公司里我总是躲着他避着他,可他现在暗地骚扰我,还威胁我,你说我能怎么办?一直没对你说是怕给你添麻烦,就算你不嫌麻烦又会怎么想?我是有苦不能言啊卯哥!”

丁世卯卯沉默了一下,说:“其实当初你该说的,当初说了我会别处给你找工作。”

“那不就是麻烦?再者,你说过第一次进叶总办公室他就看出我俩关系,给那样好的待遇,我要是不干如何说得过去?你卯哥对我的好我怎能不珍惜呢?”嫣嫣坐到他腿上说。

丁世卯便抱住她说:“那就别说了好吗?说实话,我现在也很烦恼。”

“烦恼什么呢?是不是因为那黄石?”嫣嫣问。

“不是,是家里的事,还有……不说了,越说越烦。”

“家里么事?是不是你老婆发现了什么?”

丁世卯眼神定定的点了点头,但不说话。

嫣嫣说“你说啊!你这样我好担心好怕。我知道都是我不好,可我……”

丁世卯叹了口气说:“不用你担心,我的事我会处理好。只是那混子还在到处找你,到处胡说八道,很可能还会去你家里纠缠,不过你不要怕,你现在不是他什么人,就是找到了你,我想他也不敢把你怎样。”

“我离开他这么长时间了,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怕他了,就怕你家里……”嫣嫣摸着他脸,突然发现他颈部一块新鲜伤痕,“这是怎么弄的?你们家里动手了?”

“别乱扯,我是从不跟女人动手的,就是她动手我也不会还手。作为妻子她是很贤惠的,只是我对她没了那种感觉,错在我。有人把电话打到我家,说我在外面养了个小女人,你可以想象她会怎样……”丁世卯幽幽地说。

“那电话谁打的?他怎么知道你家电话号码?”

“我手机和家里座机都上了县里电话簿,很好查的。我跟你同时换了手机号码,就没想到要换座机号码,唉,都怪我!”

嫣嫣听着,那表情就像黑地里突然遇上了一只大白狼……

二十三

过了将近一个礼拜,丁世卯朋友叶总突然打来电话,说:“嫣嫣昨天下午下班以后就不见了,今天也没来上班,是不是去你那里了?”

丁世卯一阵耳鸣,说:“没有啊!她昨天下午还发过短信打过电话呢!”

对方沉默半晌说:“那拜托老哥找一找好吗?她很聪明很能干的,技术部经理老王多次在我面前夸她。那个黄石我让他辞职了,我想她以后会很好的……”

挂了叶总电话,丁世卯翻出嫣嫣这几天发来的信息,回想昨天下午的通话,呆了一下,急忙拨打嫣嫣手机,只听一个嗲嗲的女音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丁世卯顿时像丢了魂魄六神无主。他下意识地打开窗户向外望去,只见天阴阴的,正午的太阳被云包裹着,但仍渗漏出淡淡的光洒在街市。街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那么繁华那么热闹。远处高挂的宽大视频上,几个美女挺着山峰般的乳房舞着旗帜一样的胸罩,有风阵阵吹过,脆响地刮着那山峰刮着那旗帜。他只觉眼前一片迷茫,胸口阵阵发痛,心想,嫣嫣一定是出走了,离我而去了。但她去了哪里呢?

于是他决定去寻找,于是开车上了街市。在街市转了一圈就来到春睡美旅馆那条街。他摇下车窗,远远一望,那门关着,便调头来到两人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宾馆。刚一停车,手机响了,是信息声。打开一看是嫣嫣发来的:

“卯哥,黄石辞职了,我的过去以及现在和你的关系就在公司传开了,我不得不选择离开,我只能把你装在心里带走了,对不起啊我真心的卯哥!”

丁世卯急忙回发:“嫣妹你去了哪里?快回我话!”

嫣嫣就回了:“别问我去哪里,我只求你卯哥理解我。原先我总想守住点什么,其实像我这种女孩什么也守不住,好在我已经守到了你卯哥。自从你卯哥出现,我死了的心才慢慢活过来,才觉得日子有了阳光。”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我第一次把身子给你让你看了我的胎记,我就把你装在心里了,以后我只是个躯壳。离开你是为你好,也是为我爸妈着想。他老是跑我家去纠缠还到处闹,大家都不得安宁啊!亲爱的卯哥你一定要理解你嫣妹的苦衷啊!”

像是突然遭到了棒击,丁世卯顿觉眼前一片漆黑。

太阳渗下的光不见了,天脸儿愈发阴暗,像要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