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路

心若无尘 短篇 围城风景 2011-06-14 17:45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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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不管是谁和谁,感情是彼此唯一可以链接的纽带。也许你想得到的和付出的不能成为正比,可是没有付出是不可能有得到。读作者的文字,我们仿佛看见了一个家庭是如何在爱的融化下面从冰川成为春天样的温暖。故事情节饱满,感情真挚。问好作者!

其时,我跟大伟正在马尔代夫度蜜月。一个傍晚,在水上屋的朝海阳台上,我俩边欣赏无敌美景,边憧憬着美好未来。

这时,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我过去接。不用照镜子,我都能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正一点点褪去。皱着眉头听完了对方的话,我的头脑一片混乱。我有个预感:这个突兀而来的电话,将会硬生生地把我幸福的生活扭转一个方向,朝向一片泥泞小道。

电话是我的前婆婆打来的。她用近乎哀求的语调求我去接回我跟前夫所生的7岁女儿。她告诉我:家族企业在金融危机中破产了,破罐子破摔的前夫在一次酒醉驾车中出车祸死了,两个老人实在无能力抚养孩子,无奈下才来求我。

我躲进了浴室,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回忆,何尝不也是一片冰冷?!

时光推回到9年前的夏天,我去本市一个家族型企业实习。

总经理是个“富二代”,叫李文,长得很普通,看外表估计就长我4、5岁。社会阅历简单的我,哪里知道从我跨入这个公司起,我就成了李文饭桌上的一道美羮。频繁出没风月场所阅女无数的他,痴迷于我亮丽外表中透出的那份清纯。

一次跟他一起出差,他无耻地灌醉我后强暴了我,以此为要挟,他多次在里间的休息室里强行跟我发生关系。不仅如此,不久他还找了几个社会混混暴打了我男友后甩给了5万元钱,逼他离开了这个城市。

我本想辞职去找男友,但我惊讶地发觉我怀孕了。我当然想打掉,但求孙心切的李文母亲知道后,派了两个人一刻不离地守着我。僵持了3个月后,薇凸着肚子的我无奈地嫁给了李文。

婚后的李文依旧频繁地出没在各类夜店。我跟他吵,甚至割腕自杀过,但本性难改的李文不为所动,反而在外面养起了不下三个的小蜜。日复一日中,我对他的仇恨如野草般狂长着。

女儿一天天长大,脸型越来越像李文,连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活脱脱地像李文。有时候我会无意识地把对李文的仇恨延伸到女儿身上,烦躁地拨开女儿缠绕过来的小手,看着女儿不解而委屈的眼神,天然的母性又冒了上来,一把抱住她,无语哽咽。

看到我对女儿不冷不热,强势的婆婆很不满。终于,母子两人联手把我扫地出门。

我只身去了深圳,想彻底忘却过去,在新的城市重新生活,

然后,我碰到了现在的老公大伟,大度的他接纳了我的过去,并给了我一个去马尔代夫的奢侈蜜月。

蜜月回来后,前婆婆又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依旧犹豫不决。我怕女儿的到来会粉碎掉我目前平静而幸福的生活。几经犹豫,我决定先偷偷去看一下女儿。

躲在距学校不远的一棵树后,我有点紧张。放学铃声过后不久,一大群孩子就蜂拥而出,我一眼就认出了女儿。几年不见,她长高了许多,但很瘦小,她低着头慢慢地走着,脸上带着跟她年龄很不相称的一丝忧郁。

有几个男孩经过他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儿像只凶猛的狮子,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很大声地骂道:“你才死了父母。”等男孩们走远了,我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眶里慢慢地堆积出一层泪花。

我鼻子一酸,向她径直走去。敏感的她马上注意到了我,似乎也认出了我,后退了几步,眼里射出了两束如刀般寒冷的目光。

“我是你妈妈。”我拉住她的手。她挣脱开来,冷冷地说:我妈妈死了!然后一头跑开,路口,她的奶奶正迎面走来,我连忙掉头离开。

晚上,我鼓起勇气跟大伟挑明,大伟愣了十来秒钟后一声不吭地进了书房。吃饭的时候,见我欲言又止,他叹息了一声,说:“去接过来吧。”

没想到的是,女儿却死也不肯来我家。她边大哭边捶打着我,骂我是个“坏女人”。我气得想甩头而去,年迈的婆婆颤巍巍地跪下来求我,从她悔恨的唠叨中,我了解了女儿仇视我的原因:婆婆经常在女儿耳边中伤我,告诉女儿是我丢下他们跑的,把我说成一个没良心的坏女人。

几经周折,女儿终于还是跟着我走了。从她警惕而仇视的目光里,我读到了一种让人胆寒的味道。这个可怜而叛逆的小人儿,将怎样搅乱我原本安静的生活呢?

女儿住进了我简单整理出来的一个小房。

第一天早上,我去叫她起床,门却从里面反锁上。敲了很久,她才搭话,说还要睡觉。由于是周末,我就不再催她,跟大伟吃完饭后准备出去一下。大伟先走,我去厕所。大门刚关上,就听到女儿开门的声音。我咳嗽了一下,门又“拍”地一声关上。看来,女儿早就起床了,只是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吃饭罢了。

回来后,女儿还是躲在屋里,门照样还是反锁着。我注意到饭桌上的一个馒头不见了,一盒纸装豆浆也剩下个空盒子。我跟大伟相视一笑。

然而,我们很快就笑不出来。大伟发觉自己的一件西装的衣袖短了一大截,是用剪刀刚剪过。我心疼极了,这是我咬牙花3000元钱买给大伟,平时他都舍不得穿,只有重要日子才穿上一两回。

大伟脸色很难看,我大力地拍着女儿的门,让她出来。手都拍痛了,里面却是静悄悄的。

今天要是不给她一点教训,以后这个家怕是鸡犬不宁。我示意大伟假装出门,我屏住呼吸躲在门口。女儿以为我们出去了,小心翼翼地把门开了一个缝,我一把推开,把那件西装扔到她面前,问是不是她的“杰作”。

我以为她会狡辩,没想到她一口承认,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血一下子冲向了头脑,我抓住她弱小的手臂,边摇晃着她的身体边怒吼道:我到底欠你多少债,啊?为何要这样对我?为何?

没想到,她张嘴就咬我,力度很大,我裸露的手臂马上浮起一排见血的牙痕。大伟心痛了,一把拉开了我。怒视着女儿。女儿不甘示弱地仰着头跟大卫对视,眼睛里满满都是挑衅。

我伸手就甩了女儿一巴掌。女儿愣住了,我也呆呆地盯着自己停在半空的手,房间里出现了窒息般的安静。两颗泪珠顺着女儿消瘦的脸颊流下。

我跟大伟默默地退出,门“咣”地一声从背后关上。我有点后悔刚才的冲动,没有一个小孩生来就是如此,我跟李文的孽情以及此后女儿被灌输的思想,才是今日事件的最大魁首。

半夜的时候,我偷偷去了女儿房间。她已入睡,脸上依稀还有泪痕,身躯缩成一团,胸前紧紧抱着一个布娃娃,显得那么得孤独,那么得渺小。当初,只因她长得像李文,我头也不回地离开她,让她从三岁起就缺失母爱。女儿无法选择自己的外貌,却要承受因此带来的惩罚,这对她公平吗?自己这样做还是个合格母亲吗?

帮她掖好被子刚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妈妈”,声音很低,却如炸雷般震的我心房发颤。转头一看,感到一丝失望,只是女儿在说梦话。不知,她梦中的“妈妈”是否是我?

女儿的捣乱开始升级。她故意把不能溶化的杂物扔进马桶,导致下水道堵塞,不明就里的大伟半途想冲刷一下,污水一下子溢了出来;或则,把冰箱里的西红柿偷偷藏在沙发上我坐上去后感觉一阵冰凉,吓得像被蜂蛰般弹跳起来,裙子的后面一片西红柿残渣。

大伟几次要发火,都被我的眼神阻止住。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憋着一肚子气无处发泄,经常出去喝闷酒,好几次回来后还吐得满地都是。我边洗边唠叨他,两个人一来一去,声音慢慢大了起来,最终演变为一场吵架。第一次的吵架,有如一根导火线,一旦咝咝冒出烟雾,爆炸声就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生活,开始真正拐了一个大弯。

有次,大伟又被女儿惹火。喝了点酒的他像拎小鸡般地把女儿重重地丢到沙发上。女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声音很凄厉。我连忙过去看女儿,细小的胳膊竟然慢慢浮肿了起来,似乎还骨折。我随手抓起一个空杯甩向大伟,像只母老虎般冲对方吼着。

大伟冲出门去,喧闹的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确认没骨折后,我帮女儿涂了药膏后,默默地蹲在地上打扫碎玻璃片。不小心手被划了一下,血一下子冒了出来,女儿惊叫了起来,我冲她一笑,说:“妈没事,乖,你回房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女儿没有动,一张脸憋着红红的,嘴巴张了张似乎要说什么,但终于没说出来,低着头去了房间。临推门前,她再次看了我一下,目光跟往日有些不同,不再那么硬,那么冷。

趁女儿去参加夏令营。我决定好好布置一下女儿的房间。

回来后的女儿起先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惊喜地在房间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粉红色的壁纸,淡蓝色的窗纱,蝴蝶斑纹的被子中央放着一个大大的布娃娃,两边的床头挂着两串风铃,用手一拨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推开衣橱,里面挂满了美轮美奂的裙子和套装……

然而,女儿依旧继续着她的恶作剧,但针对的不是我,而是大伟。比如把他领带丢到垃圾桶里,在做作业的时候,看到大伟走过来,故意甩了一下水笔,溅了大伟一身……她似乎想方设法要把大伟逼走。

但女儿似乎也有些惧怕大伟,我不在家的时候,大伟很安全。但只要我一回来,大伟的霉运就跟着来了,女儿出其不意的使坏经常让大伟气得全身发抖。

察觉到这种情景后,我反倒有点高兴,女儿多少把我当靠山了,她明白只要大伟对她凶,我也会对大伟凶。

然而,大伟的不满却在慢慢堆积着。他不止一次提议我送走女儿,他愿意每月寄钱给女儿的奶奶。我都是断然拒绝。我怕我跟女儿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感情将前功尽弃,女儿会认为我再次抛弃她,从而更加相信前婆婆给他灌输的那些话。

一次,他又吐了一地,我只说了几句,他就冲我咆哮道:为我做一点事情你就那么不甘心,为你宝贝女儿,你却能鞍前鞍后,她叫过你一声妈妈吗?你怎么那么贱。

忍无可忍的大伟终于搬到了公司宿舍去住。毕竟跟女儿无血缘关系,他没有那份耐心。

我不怨大伟,几天后,以为他消气了,我给大伟拨电话,见我依旧不肯送走女儿,他没说两句就挂了,再打干脆不接。

一天晚上,被大伟掐掉电话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不由得低声抽泣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女儿站在了我的身后,伸手递给我一条小毛巾。我抓过来擦了下眼泪,强装笑容对她说:妈没事,你去睡觉吧。女儿怯怯地站着不肯离开,我一把搂过她,嚎嚎大哭起来。她温顺地让我抱着,然后慢慢地抽出手,反抱着我的腰。

一个深夜,一声炸雷把我从梦中惊醒,外面大雨如注。我爬起来去女儿房间。刚打开门,我惊呆了:女儿手里抱着布娃娃睡在门口,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恐惧。她一定是怕雷,想到我房间来睡,但又不敢进来,就这样睡在了门口的地上,在离自己妈妈尽可能近的地方,这才安稳入睡。我把她抱到我的床上,看她舒服地伸直了身体,禁不住吻了吻她的额头。

大伟依旧不肯回来,女儿之前的捣蛋让他筋疲力尽,工作上连接着出现差错,被经理训了好几回。一边是亲情,一边是爱情,我处在了彷徨之中。生活如个舞台,命运是导演,二十多年来,他似乎总给我错综复杂的剧本,考验我的演技。可我只是个弱小的女人,面对呈现在眼前的纷纷扰扰,我找谁求助?或许女儿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错误,不但自己受苦,连带着把我也一次次拖入泥泞之中。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件事促使我的天平果断地倾斜到女儿那边。

一个晚上,我翻箱倒柜也找不到那套丝绸睡衣,莫非又是女儿捣乱,把她仍到哪里?我推开女儿的门,发觉她已入睡,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走近一看,鼻子不由得感到一阵发酸:我的睡衣就在女儿的怀抱里,被团成一团,贴着她的心窝。

我轻轻地躺在她的身边,手从她的枕头下穿过,抱住了她的肩膀。睡梦中的女儿无意识地一点点往我怀里贴近,最终,像只小猫般地完全卷缩在我的怀里……

在我的努力下,女儿的心跟我靠近了一大步,会跟我搭话,会在出门的时候,跟我说“我去楼下玩”,也会在我接打电话的时候,体贴地调低电视声音。只是,来这个家快半年了,她从来不当面叫我一声“妈妈”。

一次,跟她一起趴在地上一起制作学校布置的手工品。等抬起头来已是11点多,因为一个稿件急着要交差,疲惫的我又打开了电脑。刚写几段,头一阵炫晕,我一下子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刚好出来的女儿惊叫一声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扶我起来。

我继续在电脑前敲打文章。一杯热茶放在了电脑桌上。我柔声地对她说:“宝贝,谢谢你。早点睡觉吧。”隔会儿,我转头一看,女儿还站在她门口,她低低地说:“妈妈,你也早点睡觉。”

我不敢再回头,因为我的脸上满是泪水。

几周后的一天,在楼下就看到自家的厨房里冒出油烟,咦,难道女儿早就到家,帮我做饭?我急忙上去,刚推开门,见到厨房里一个男人正在一上一下地晃动着手中的锅。双目对视,两人都无语,竟然是大伟!

“还愣着干什么,盐巴放哪里?”大伟回头继续炒菜,我手忙脚乱地去找盐巴,不小心却打翻了一瓶酱油,两人全都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

一年后的某个傍晚。

外面传来女儿熟悉的脚步声,女儿人未现声音已传来:妈咪,晚上吃什么?见我一个人在炒菜,又风风火火地一个个房间窜来窜去,问我:爹地呢?

正在阳台鼓捣的大伟探进一个脏兮兮的脑袋:小妞放学了?来,过来帮忙扶梯子。

好嘞~~女儿欢快的声音久久地回荡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