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惜墙
梦里千回,叹息墙,一种情愁,多种伤。画面生动,余音绕梁,简短思凡,凡尘间让人莫名复杂的情思。问好作者!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盘黄绦,身穿直缀。
谓有赵氏女,自孩童之时,为父母舍入尼庵。削去八千烦恼丝,做佛门弟子,及至情窦初开,始悔空门之中。
不足以结善缘,不足以结善果。
于是,晨钟暮鼓,转辗愁思,礼忏奉经,反增魔道。
佛前灯,做不得洞房花烛。
香积厨,做不得玳筵东阁。
钟鼓楼,做不得望夫台。
草蒲团,做不得芙蓉软褥。
----这仅仅是一出折子戏。
(一)
我记忆里最深刻的小学课文是《我的伯父鲁迅先生》,鲁迅先生的鼻子很扁,他自嘲是碰壁的结果,我清晰地记住他说:你想,四周黑洞洞的,怎能不碰壁。
外祖母告诉我,我被从医院里接回家时,她的四方盒子里放的就是那首昆曲思凡,梅兰芳咦呀地念着,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而我本是男儿郎,外祖母给我取名思凡。
我能经常地想到,人是最低贱的生物,有了思想有了负担,囿于一个四面都是墙的空间里,到处碰壁。
那些被囚于牢笼中的野兽,或拼死地逃或接受宿命地蹲在一个牢笼里,而人,肉体和思想是两个极端,你身在此处思在彼涯,随时随地地就那么痛苦起来。
思凡思凡,由不得你不烦。
我的生命里从一开始就注定有无数个女人路过。
仅仅只是路过。
她们在我的生命里上演着一出又一出的折子戏。她们都是花旦,而我只是戏外的听众。她们披着凤冠霞披,浓妆艳抹,眼睛里满满的喜怒哀乐。
其实那些剧情就好像涨潮的大海,你看着它从风平浪静到浪潮越来越高,高潮后夕阳下的它越来越平和,平和得有些寂寞。
---(二)
我家附近公园的一堵墙,剥落了一层水泥石灰,斑驳的墙壁在黄昏里面似乎在等待它的主人归位。
外祖母告诉我,这堵墙是她还豆寇年华时人们用来唱戏的墙,搭一块大红的幔布,花旦小生们呕哑嘲咂地唱着。
很多年了,外祖母说这堵墙被取名叹惜墙,我一直不能够明白叹惜墙为什么不叹惜,有一次当我骑着凤凰单车经过时刻意地把耳朵贴在墙壁上,但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
我以为这样美丽的一个名字只是一个美丽的幻想。
直到有一天早上,公鸡母鸡努力地暧昧地打着鸣的时候。我再次骑着凤凰单车,车把上挂着为外祖母买的豆浆油条经过那堵墙,终于我真真切切地听见了一声叹惜。
那一刻,很戏剧地我的车链子掉了。这成为我遇见她的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很自然的,从这个女人披散的头发苍白的脸颊以及左眼里的眼屎来看,她是刚起床的女人。
我的外祖母的早餐自然地进入了她肚子里面,其实我一直有点自得的喜乐,我一直觉得是那温热的豆浆温暖了她满腹的心事,她的眼神突然地温和起来,脸色红润,在轻轻地叹惜一声后我开始听故事。
她告诉我,她是做了一个梦,然后睁开眼睛就跑到了这里。
这里是适合回忆的地方。
这座城市里唯一和庞大的过去挂钩的地方。
她的梦或许是平常的,在她的认知里却显得不平凡。
她梦见自己在曾经工作的医院里迷路,在一个四楼的楼梯口,那完好的红木楼梯却突然断裂,仅仅是从局部开始裂开,看见里面的蛀虫和那些白色的细碎粉沫,她的一只脚踏在第一个梯阶上显得进退两难。
而她很急促而恐惧地发现只有这个楼梯才能通往下面,也就意味着她必须从这里下去,她告诉我,医院门口,她的男朋友在等着她下去。他们说好一起听戏,听牡丹亭,还带了一包新鲜的葵花籽。
事实上,她发现自己穷途末路了。她从窗口看到医院的门口,那个男人不耐烦地来回走着,黑皮鞋踩熄一根又一根的卷纸烟。
最后,男人愤怒地离去,夕阳下的他高大而绝情。
而她转身,却发现还有一处通往楼下的楼梯。是铺着白色反光瓷砖的楼梯,她看到自己的脸在倒映在自己的眼里,皱纹纵横,她说,那一刻,她突然老了。
说完这些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那面墙壁上,我问她,你后来有没有来听牡丹亭。
她说,我听了,一个人,把葵花籽全部给了旁边的一个女孩。
我又问她,刚刚我经过这里时,你有没有叹惜。
她说,没有,我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的耳朵里却一直回荡着那曲牡丹亭。
我再次把耳朵贴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开始听见越来越多的声音,是戏曲,字正腔圆的戏曲。
我听见有人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
原来,看着她起身走远,我才知道这只是一出多情女和薄情郎的戏。而她,在洗脸刷牙后或许会挤在拥挤的菜市场里和卖猪肉的小贩讨价还价。
我推着单车经过修车的铺子,师傅刚刚开门,拿出木牌子立在门口,上面写着,修掉链单车,五毛。修破车胎,一块。打气,一只轮胎一毛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