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送黄昏花易落

窗外的桃树上，一片绯红。风过，她的悲伤也随桃花散落一地……

【一】

“喂，恩，好想玲子。今天我恐怕又没空，你也知道，学校高三抓得紧，我又是班主任……”他歪着头用肩把电话固定住，手不住的在桌上一边翻着资料一边写着教案，两道浓眉时不时蹙到一块儿。

“什么？玲子，别任性了，我真请不了假，如果能请假，明子早就迫不及待飞到玲子身边去了。你也知道这里竞争激烈，全是些和我一样刚大学毕业的老师。”他停了停手中的笔，眼睛里有几点无奈的光。他又扫了眼手边的此次月考成绩表，嘴角霎时开出一朵花，连瞳孔里都装满了花，绯红的花。

“玲子，你听我说，我当这个班的班主任三年了，这三年这个班的孩子的努力和进步是这个学校有目共睹的。这最后三个月就更要加紧了！我通情达理的亲爱的玲子再忍耐三个月，这三个月一过，我就向领导提出申请说不当班主任！”他拿起电话背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嘴上挂着幸福的微笑宠溺的说。他和玲子从大学开始恋爱，到现在已经快七年了。刚大学毕业那会儿他本来也没想过当老师，只因他朋友误投了他的简历，最后他就稀里糊涂来这里教语文了。他思绪到这里时，不禁笑出了声。起初他只是尽到一个班主任的基本责任，可是后来他发现这班学生就是发芽的希望，他便开始在这片土地上认真耕种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这群学生比对玲子上心。玲子经常在他闲暇之际打电话过来嘘寒问暖，可是他总是说不了几句就挂掉，然后关机，因为他总是争取一分一秒坐在教室里监督他的土地。教室的墙壁上也不知粘了几部摔得不成样的诺基亚了，那是在他已声明的情况下还把手机明目张胆拿出来玩的后果。玲子，是一个多么好的女孩啊！这三年，他确实忽略了玲子，以至于恋人之间的浪漫都极少顾及，幸好她一哄就好！他睁开眼睛，脸上有藏不住的甜蜜。

“玲子，就这样吧！记得要吃晚饭！多吃点养胖点！嘿嘿，那样就只有我敢要了！”他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好好，挂了！”轻轻挂上电话，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又要去看他的土地了。

【二】

风过，桃花漫天飞舞，像极了放纵的蝴蝶。只是，渐渐地，渐渐地，它们终究是染上了淤泥。玲子望着飘飞的点点桃瓣又出神了，身边的明子和她讲了些什么她都没听到。直到明子扳过她的肩，望着她黑色的已逝了往日光泽的瞳柔声问：“好吗？”，她才恍过神，心虚的躲闪着他焦灼的目光吱吱唔唔：“什…什么…好吗？”他看到她拼命躲闪的样子，以为她害羞了，眉眼更弯了，便稍有介事的附在她耳边一字一顿的大声说：“玲、子、我、们、结、婚、吧！”玲子惊恐的睁大眼睛，极力控制住快溢出眼角的泪，浑身止不住的发抖。这一天真的来了？为什么不多给我一点时间？

明子正要吻上去，玲子便捂住嘴退后两步，狼狈的转身逃开了。明子，请记得玲子。她一边跑一边流泪，她咬住自己的舌头，那种钻心的痛让她把所有的哽咽声吞到了肚子里，于是，今夜泪无声。

明子呆愣在原地，他从来没见过玲子这样的反应。每次他想吻她的时候，她总有理由避开，比如上次，她就理所当然般的翘起小脸佯怒瞪着他，并用手挡在了他嘴上；还有一次她居然说她是天使，不容侵犯；最有印象的还是那次，她故意转移注意力用很正经很缥缈的声音说：“明子，我是从聊斋里走出来的女子。”那时，他们正坐在屋顶上看星星，一阵风恰好吹过，明子看了看高出屋顶的桃树诡异的黑影，心中顿生凉意。玲子看着他这副样子只是痴痴的笑。这些年，竟没有一个成功的吻。不过，他亦不计较，他爱玲子浑身的气质，爱玲子的活泼调皮，他愿意等，憨厚的等到玲子愿意。玲子，请相信我会给你幸福。他求婚只是想给玲子一个完整幸福的家，他知道玲子不羡华服锦衣，不图荣光富贵。他们只是想清欢相抵，温暖彼此的余生，他知她亦知。可是玲子……

【三】

“嘟，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明子耷拉着脑袋伏在办公桌上，从他求婚那天起玲子已经消失两个月了。虽然她以前经常闹小失踪，但是她总会在消失几天后给他打来电话，每当他急切的询问原因，她总是一脸天真的说：“我是从聊斋里走出来的女子，我要研究回去的路。”明子每次听完都悻悻的笑，只要玲子不离开他就好。可是这一次，他几近崩溃，玲子的爷爷只是说玲子去浙江旅游了。突然他很害怕，怕玲子就这样从他世界里消失。他开始患得患失起来，甚至强调起班上优等生的月考名次。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耽误这班学生。

今天他照常坐在讲台上批阅试卷，眼睛时不时往台下扫。突然他由于惯性低下的头马上又抬起来，那是幻觉吗？玲子正微笑着饶有兴致的站在窗边盯着他，他来不及思考“咻”的站起来冲出教室，凳子应声倒地。他拉着她的手小跑到办公室，木讷的说：“先等我会，这节课是我上的。”她乖张的抿着嘴点头，眼睛里的暖意点点散开，他融化在这种暖意里忘了离开，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突然一个身影在门口诧异了一下，然后满脸笑意的离开。明子开始局促起来，正准备离开，却又不放心，蹲下，抽出鞋带轻轻的把玲子的腿绑在办公椅上。玲子长大嘴巴，随即吐了一下舌头：“我不会离开的！你放心去上课！”他这才满心欢喜的离开。

五月了，桃花早就落尽了，“雨送黄昏花易落…”玲子的眼睛定格在一本翻开的资料书上喃喃念出这句。窗外暮春的气息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雨水，就像是谁的眼泪在飞？她会笑着结束的，明，请记住玲子。

下课铃刚响，明子就迫不及待的跑到办公室，他害怕她的消失，真的，原来她的声音她的笑脸印在心里这么深，深得连自己都诧异。明子刚进门，玲子就高兴的站起来，而后又无奈的望了眼脚部竟咧嘴笑了，笑得花枝招展。明子走上前抱着她不说一句话。

“明子，我答应你，嫁给你！”玲子闭上眼睛，脸上挂着如三月的桃花开出的最艳丽的花朵，冷艳却又落寞。明子还是抱着她不语，但是心里早已开出满树酡红。他不认为现在已是暮春，可是玲子今年好像特别惜春。

【四】

屋外，天有些阴沉。几朵飘移的浮云蒙上淡淡的铅灰色，春天，很深。但这天气丝毫不影响明子的婚礼，屋内，热闹非凡。婚礼是在五月中旬进行的，明子决定的，他说他要锁住玲子。无奈他的学生马上就要高考，所以他几乎没有什么时间顾及婚事，除开新房，一切都是他爸负责的。他将银行卡给玲子时，眼睛里面满是歉意，他孩子气的说：“玲子喜欢的房型我都喜欢，我知道你最体谅我了！”玲子只是微笑着望着他说：“好，好，好…”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能看见嘴唇的张合了。

她冰冷的眼神漫过五月的天空。青青烟色，会有一场烟青的雨么？她换下白色婚纱，穿上大红的旗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妖娆而又惨烈的红，她在脑海里最终搜寻出这样的形容，苦笑，马上这美好就要在这笑容里化为尘烟了。明子，我要你记住我，因为欠你很多，所以要记住我。

耳边一阵高过一阵的嘈杂声、敬酒声络绎不绝，玲子的脸色越来越卡白，但仍旧陪着笑，明子牵着她的手为她挡了很多酒，这场婚礼她将永生难忘。

阴寒得拧出水来的天空，终于憋不住沉重的窒息。一场青色烟雨随着夜幕来临一线一线地垂注，像为谁在落泪。瞬间，天地空濛模糊一片。明子兴冲冲的抱着玲子嘘声道：“等了七年了！今天我很开心！”玲子任他抱着，身体一片冰凉，悠悠开口：“明子，谢谢你给我一场开心的婚礼，我们……离婚吧！你注定不能和我在一起！我们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明子身体顿时僵硬了，把玲子抱得更紧，他把头埋到玲子的颈项：“就算你是聊斋里的女子，我也心甘情愿。玲子，我爱你。”

“明子，你醉了。我…要离婚…”玲子挣开他的怀抱，尽量带着满脸笑意看他的眼睛，她成功的看到了恐怖以及…不相信。

他想从她的眸子里捕捉到什么，但是太深了，深到都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了。他随即强拉出一个笑容：“玲子，看来我真的醉了，都出现幻听了！我去洗个澡！”转身，面无表情。玲子望着他的背影又痴痴的咬着唇笑了，泪水花了视线。

明子刚把浴室门关上便听见了关门的声音，好刺耳，更刺心。他把浴室所有开关打开，水哗啦啦的直冲出来，也许它们感应到夜色雨帘的激动，又或者它们是和着一个男人的哽咽声在悲歌。不是这样的！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喝醉了，对，我喝醉了……

明子叫了一声“玲子！”便惊醒，他发现自己坐在浴缸里。他赶紧站起身，来不及管身上滴水的衬衫，到各个房间搜寻着什么……最终绝望的背倚一间房门顺势滑坐在地上，眼神无任何光泽，脸色卡白得吓人，呵，是呵，你从来没有给过我承诺…

【五】

玲子这次真的消失了，除了这离婚协议上她的签名提醒着明子这不是一场梦外，再无其他。他头痛欲裂地倒在床上，仍然不相信发生的一切。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吃东西了，仍是理不清头绪。有些事情，她知，他却不知。他总是这样想。

明子的爸怒斥：“房主写的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你卡上的钱也被转到同一个男人的帐上，你还不相信，还嫌我老张家不够丢人？”明子把头捂进被子里，把父亲的情绪隔离在自己的世界之外。明子他爸见他这样，索性转身就走。

明子最后想通时还是他朋友说的一句话：“高考在即，你不能倒下，那么多家庭的幸福压在这一考了，付出了那么多，没理由放弃！”

付出那么多，没理由放弃……对呵，我还不能倒下。玲子，你开心就好。他平静的坐起身在离婚协议上的签下自己的大名，心莫名的痛。

周围邻居只是一个劲叹息：没想到那么漂亮一个姑娘竟然是个骗子……说得多了听得多了，明子也就释然了，只是他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六】

高考随着一场暴雨如火如荼结束了。明子还是向学校递出了不当班主任的申请。他想给自己放个假，他想去看看玲子，远远的看一眼就好，他总隐隐觉得她不是别人口中说的那样。

明子站在她家楼下犹豫不决，不知该进去还是该逃跑。玲子的爷爷正打开门，看到明子，浑浊的眼睛因为泪光更加浑浊，不一会儿大滴的泪水就沿着岁月刻下的皱纹往下淌。明子被老人此般行为吓到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里堵得慌，直冲进屋……大脑一片空白……玲子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容冲他傻笑，只是，那张黑白照片上她的脸怎么那么不真切。明子绝望的蹲下叫出声，仿佛要把体内积蓄这么久的愁怨都释放出来。我知道你有苦衷的，玲子，我知道你有苦衷的……

【六】

老人哽咽着讲了一个故事。

二十年前，在去往机场的一段高速上，发生了一场车祸，车祸导致四人死亡，有一个小女孩幸存，但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不醒。当救护车把她送到医院时已是奄奄一息。一名四十五岁的医生给她做了手术，女孩手术后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可是后来复查时，护士发现女孩女孩的血液不对劲。最后查明原因：因急救输血时，病人感染了艾滋病病毒。这名医生为了维护医院形象并未把事实公开，又因为歉疚而收留了这名小女孩。

老人顿了顿，又忍不住老泪纵横。

“我就是那位医生，玲子就是那个无辜的女孩，我没有资格做医生啊，我对不起她。她总是笑着说，‘爷爷，我很开心，你别自责。你救了我的命呢！’”

“我…我却因为疏忽把恶魔带到她身上。她承受的痛苦哪是常人能挺过来的…有一次她差点抵不住了…我知道她放心不下我，可是没想到她会把你们的房子写我的名字，把钱打到我卡上。我没有资格动那些东西……明子，她是个好女孩……”

明子把手握成拳顶在牙齿间，他脑袋一片空白，发抖的身体无法伸展，他的心仿佛被利刃划开，血淋淋的，眼睛里印着的全是婚礼上玲子俏丽的脸。“那样做是要欠我的么？来世还？”

明子站起来抱着老人放声大哭，不再克制。

屋外，一阵风吹过，一切烟消云散，屋外的桃树依旧苍劲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