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的发财梦

靳力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6-12 09:14 责任编辑:凌风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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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每次读到瘸子的故事,都心痛不已,这残疾人生,何时才有幸福?瘸子也想发财,或者说这财发得有些冤,一场养猪生涯,得到的只是生活的教训与对现实的失望。国家的政策总是好的,总希望农民们富裕发达起来,然而政策一旦传达到下面,一切的味道都变了质,这就是官宦人生,有什么办法呢?在农村呆过的人,对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早就熟悉透心,然而对于正常人来说,有一些损失也许无所谓,但对于瘸子这样的残疾人,心里除了痛苦就是后悔,后悔自己不该混这种污水,弄得财没有发成,倒得了一身疼痛,瘸子的美好人生在哪里?作者总是用他淡淡漫不经心的笔触,去抒写那一番残疾人的无奈尘生,种种场景让心涩涩,渺小人物的苦难,谁能放在眼里呢?问候作者,安。

1

楼房修好一年多了,福娃还没有回来看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呢,他能把女朋友带回来吗?他有女朋友了吗?每次打电话说给他介绍女朋友,他都说,不要瘸子管他的事,他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问他是不是在外有女朋友了,他又不明说。问狗娃,狗娃说好像有,语气也不肯定。瘸子心里不踏实,他背着福福让几个女娃的父母来家看了看,人家一看傻子就摇头。唉!早知道娶个傻子对娃儿这么大的影响,还不如单身当“五保户”的好,进敬老院,不煮饭不洗碗的,死了还有队上埋。他伸手摸了摸傻子,都成了福福的累赘了!福福啥时才能说到婆娘啊!没有修房子时难,修了房子也难。瘸子才明白,说个婆娘难的不是没有钱,而是身体好不好,身体不残疾才是福气,不给别人添麻烦才是福气。他瘸子如果不瘸,他会娶这傻子?可因为他和傻子,福福难道也要娶个残疾?想到这些,瘸子心里就刀割似的疼,想一次后悔一次。很多时候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睡不着就想这些,想这些就难受。难受有什么用呢?

睡不着觉还与修房子养成的起早摸黑的习惯有关,修房子每天睡得晚,起得早,有忙不完的事情。如今,修好了房子,无事可干了,一下从紧张忙碌里闲下来,瘸子不习惯了,一睁开眼睛,就好像手脚没处放似的。这不,窗外一片黑,只有那天朦朦的,像一个人将醒没醒的样子。一切都没有醒,可他又醒了。醒了就睡不着。哪里像以前,半夜起来撒了尿,走回床上就睡着了,一个美梦就到天亮,就像中途从没醒过似的。他睁着眼睛,看着楼板,摸着自己的心窝,心窝好像又疼起来。每一次想到福福的事情,瘸子就要疼。

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尖叫起来,一声接一声,接着有人大声喊起来。对面的房子里也高声答道:“来了!马上就来了!”喇叭声停了,喊声停了,又是一片静。瘸子翻着身,还是傻子好,只管自己,他从来不会安慰瘸子。要是有人能和瘸子说说话就好了,傻子是不会的,她除了偶尔的几句简单的话,她一天到晚就像跟着瘸子后的猪儿狗儿,是没有一句话的。猪儿狗儿还好,可以在面前跳来跳去,逗人欢乐,可傻子不会。

公路上传来了大喊大叫的说话声,有小猪撕心裂肺的叫声,是卖猪的。这声音真好,让寂静里有了活力,就像黑夜里害怕的孩子突然见到了爸爸妈妈,什么都不怕了。瘸子听着那热闹,远远地享受着这种热闹,想福福的痛没有了。以前,自己也是半夜里就起来煮猪食,喂饱小猪,那猪贩子就来了,也是长声长声地按喇叭,大声地呼喊他瘸子,一根根小猪在尖叫声中被装进筐抬到路边,又在尖叫声里被甩到车上。这猪真能甩,竟然甩不伤。然后是电筒光下数着一张张红红的“毛泽东”,那个时候,简直太高兴了。汽车叫着走了,他瘸子也哼着口哨回家,第二天割上肉,买上卤菜、啤酒,请帮忙的快快活活地吃上一顿,然后就是半天的麻将。想着这些,瘸子笑了。

卖猪的乐趣,瘸子没有了,瘸子已经把母猪卖了。地震后,又是金融危机,这些城里人的灾难也传到了农村。粮食涨了,那猪儿却不涨价,难道那地震和金融危机对猪儿也有影响?不知道,他瘸子想不明白。现在喂猪,就像七八年前种地一样,喂得越多,赔得就越多。瘸子不敢喂了。瘸子躺在床上,听着公路上猪的叫声,计算着猪的头数,想着这家折多少钱。不喂猪了,瘸子更清闲,人是清闲了,可这收入也就没有了。收入没有了,瘸子突然像那些混混娃儿一样,感到了无聊。这段时间,瘸子也上茶铺,但不敢打牌,修房欠了几万元的帐,自己又没了经济来源,还账要靠福福,自己一家的油盐酱醋、生病买药等也得靠福福,自己不能混账啊,得对得起娃儿,得把娃的汗水钱留住,虽然觉得自己像那些个混混,但自己又不能像那些混混一样乱用钱乱想钱。这就是他瘸子要做的事情。

公路上又安静了,什么时候汽车开走的,瘸子竟然没听到。没有了声音,整个大房子真静!四五十岁的男男女女们,都把房门一锁,打工去了。出去挣千把元一个月,也比在家里强。几个老太婆也被娃儿接走了,到城里子女打工的地方带孙娃子去了。黄鳝白天黑夜在家里的时间少,整个大房子就只剩下瘸子和傻子。瘸子是有机会出去的,到镇上的厂里去。瘸子虽然瘸,可手上有力,那厂子是车螺丝的,专招残疾人。可傻子是寸步不离,总不能把傻子也带进厂里吧。跟黄鳝去烧鱼烧黄鳝,瘸子也能干,走路摸黑,瘸子都不怕,卖……让黄鳝全部带进城里就是了,可傻子咋办?现在种地方,虽然有吃的,也有国家的补贴,可那谷子、麦子、玉麦、菜籽全部卖成钱,一年能有多少收入?山坡地里的桃子,遇上天干,水渠里没水来,山坡上又没水池,那桃树就和那些野树一样。不知道是什么世道,水库蓄水不是用来保庄稼的用来干什么?可那水库包给人家养鱼了,政府收了人家的钱,人家死活不同意放水,政府就向着承包商,坑着自己手里的百姓,反正他们又不靠这几个农民发财。那些桃子就干着,干着那果子就早早地掉了;山上的庄家也一点收成都没有,就靠田里那点收成。现在……瘸子感觉手有点疼,傻子啥时候把头压到了瘸子的手杆上?瘸子侧过身子,把傻子的头抬起,轻轻地放在枕头上。

还是傻子好,有吃没吃都不焦不愁。要是没有地震,要是不修房子,他瘸子还能潇潇洒洒地过日子,家里多多少少有存款,无忧无虑。房子一修,屁股后这几万元什么时候能还啊!虽然福福说得很轻松,可瘸子总是吊着心,不敢相信。不修房子,福福能说上婆娘吗?现在没说上,以后会说到的。窗外的鸟叫起来,声音忽高忽低,有大有小,有疏有密。这年头,农药少了,那曾经绝迹的麻雀多起来,每天早晨天边一亮,它们就吵起来,这吵闹就像《外婆的澎湖湾》,就像《三月里的小雨》,清凉爽耳。电视里,歌碟里,这些歌瘸子也会唱了。一股凉风随着鸟儿的叫声吹进来,有草和竹叶的香味,有阳台上花的味道,风也变得脆生生的,就像夏天里那黄瓜的味道。

该起床了,这是习惯。瘸子走到阳台上,伸了一下懒腰,向对面看去,看得很远,这楼房就是好。不怕火烧,不怕下雨地潮湿,还能看得远。他走下楼去,四处逛逛,这是瘸子的习惯。整个大房子已经不成房子了。每家修楼房,把个院子弄得四分五裂,没有了以前大房子的气派。他瘸子的老房子全部垮了,瓦和朽木,和着以前的柴草、雨水冲下的墙泥,像一堆乱糟糟的垃圾黑黑地堆在那里;那泥墙要倒未倒的样子,被雨水冲刷得像垮了一层的泥坎,光溜溜的。修了楼房后,大房子的人都出去打工了,毁坏的坝子没人管,都长满了草,积满了泥。排水沟也填了。他瘸子的房子虽然还挨着大房子,但也算搬出了,单家独户,有了自己的天地。他就不再去管那些野草,这些野草与瘸子的生活没有关系。黄鳝虽然住在那里,这是个不理事的家伙,他是没有心来收拾院子的,你看他的阶沿边都是膝盖高的野草。乌鸦嘴的门前也是草了,有几次他都想去把那些草拔了,可一想,拔了有什么用,拔了没几天又长出来了,反正乌鸦嘴他们一时半会不回来,等他们回来再说吧。整个大房子,虽然立着瓷砖裹着的楼房,也给人荒凉的感觉,但瘸子不觉得荒凉,他带着傻子还是像以前一样生活着。只是,很多时候一睁开眼,他就羡慕乌鸦嘴他们。总是感叹,还是他们好,脚脚爪爪都是好的,想去做什么就做什么,既挣了钱,又长了城里人的见识。可他瘸子呢?就是这个傻子让他不能走出去。他瘸子将成农民的化石,从衣裤到语言到思想到肉体……他也想进城去看看,可傻子绊着呢,这辈子就算了,等下辈投胎变个健康人,到城里好好的晃荡晃荡。好在福福的工作还可以,不然,这个家……

瘸子想着,来到新修的猪圈旁,这猪圈比他一年前的房子还好。猪圈修好后一直空着,不敢养猪,这猪价一直低迷;他走到乌鸦嘴的猪圈旁,这几间猪圈虽然也是草盖,墙却是砖的,也比一年前他瘸子的住房漂亮。这些猪圈把国家的补助领了,可没有作用。谁知道这几年怎么啦?只有地震还不够灾难,那金融危机也来凑热闹,把农村也搅得养猪都赚不了钱,运气好的不赔本就不错了。

“瘸子,看什么?想猪了?”瘸子听到声音,回头一看,是队长。“今天什么风把你老人家吹到这破房子里来了?”瘸子笑着。“这么漂亮的楼房还破房子?给你说个事,你考虑一下。”队长看着瘸子,“你想养猪吗?”“养猪?你是想让我裤子衣服都没有穿的?别别别,你不能来害我!”瘸子一边说一边摆手,那拒绝的样子有点滑稽。“你龟儿政策都没了解就拒绝?你听完了再说行不?”队长两手叉在胯处,看着猪圈,慢慢地说:“这么好的猪圈空着,太可惜了。政策来了,养猪的可以搞无息贷款。下半年,国家将动用冷冻库收猪,那肥猪价肯定涨,肥猪价一涨,喂老母猪肯定有钱赚。乡上村上开会宣传了文件……”“你几个该不会又来害人吧?看看你们喊种的梨儿、李子,有收吗?果树害人还不够?又用猪害人?”“说啥呢?果树没收,这猪也会没收?你看我不是修那么宽的猪圈吗?我摊养小猪,到山那边买十几斤的小猪,养到七八十斤卖,赚头很大的。养一头老母猪,国家有补助……我算通知到了,你看看吧。”队长说完,拍拍瘸子的肩膀,边走边说:“不要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什么都疑神疑鬼的。政府不想农民好还害农民不成?”

瘸子走回家里,把米淘在电饭煲里,插上电。农村虽然土地出不了钱,但出去打工能挣钱,外面挣钱拿回农村来用,足足有余。煮饭不用柴了,用电或者煤气。这煤气罐,打个电话,就送上门来,村公路都硬化成了水泥路,娃子读幼儿园都到镇上读,那车子包接送。村村通工程,让农村里很多人家也有了电话,出门的人都有了手机。那些旺盛点的家,都安上了空调,那空调主机就像一个大收音机挂在墙上。等福福把帐还了,他家也安空调。瘸子扫着门前的院坝,这院坝不大,但门前是一坝田,一眼望去看很远。比大房子的视野开阔。要找点事情做才行,一家人全靠福福那点汗水钱,和那点遗属补助,不是个办法。

除了养猪,还有什么办法呢?瘸子提着扫把,捏着洋铲掏垃圾。然后跛着到房子后的竹林里,那是他堆垃圾的地方。这垃圾也不好处理了。以前,这垃圾都是燃烧后做干粪,埋到了庄家地里,可今天,这东西不稀罕了,就堆在那里。那些纸屑塑料袋真不好看,他弯腰把他们捡出,面上的捡完了,他又用洋铲翻着垃圾堆,把里面裹着的捡出来。这些东西咋办?卖还是烧?瘸子想着,这堆垃圾不好看,来个人都要从这里过。他把捡出的纸屑塑料袋扫进洋铲,端到院坝里,倒进院坝角落的一个框里,等多一点再说。不养猪做啥呢?难道捡垃圾?每天带着傻子街上到处去捡?这能挣多少钱?瘸子想着笑了,笑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想法。可喂猪,万一……折了咋办?这年头,不安宁。

那看看再说,如果喂猪的人多,他们不怕,我瘸子就不怕……好,就这样决定。扫完了地,拿定地了主意,瘸子走进屋,弄傻子起床吃早饭。

2

没过几天,队长他们几家真的载了小猪回来,一家分养二三十头;村干部也摊养小猪了。瘸子的心动了,难道养猪真的有赚头了?不然,当官的怎么都养?他瘸子养什么呢?喂母猪?像他们一样摊养小猪?队长不是说,喂老母猪国家有补助吗?喂老母猪是瘸子的拿手好戏。那就喂母猪吧?喂几头呢?自己有猪圈,乌鸦嘴的猪圈也空着的,养就多养几头,这也能把帐很快还上。

一大早,瘸子找到队长,问清楚了贷款的事情。钱弄到了,怎样弄猪种呢?要是能买几头大母猪就好,虽然本钱大点,但见效也快。他一路想着走进了茶铺,茶铺里已经很热闹了。他一边喝着开水,一边和人吹牛,说着就说到了他要买老母猪的事情上。一个老头说道:“你买老母猪?远在天边近在面前,你只要给钱……”“谁卖?”“辣椒这根老母猪呀!”老头的话一出口,茶铺里便哄笑起来。“这根老母猪我买不起,买了要挨黑打。”瘸子说完,也呵呵地笑起来。辣椒听到笑声,明白了是在拿自己开玩笑,猛一拍麻将桌,转过身,怒骂道:“你几个老不死的!回去把你家里那几个大小‘老母猪’拿来卖!老娘烦着你龟儿些了?惹着你龟儿些了?放你妈的屁!”老头的脸红了,瘸子的脸也红了,茶铺里一下静了,所有的人都尴尬地看着脸红脖子粗的辣椒。辣椒是能开玩笑的,今天怎么啦?辣椒的同桌在辣椒身后给看到的人眨着眼睛,有人明白了,辣椒的手气不好,心里正为输钱不胡牌发火,瘸子他们的玩笑引燃了这爆竹。

“你昨天不是说要卖老母猪吗?”老头红着脸说。“卖不卖管你龟儿屁事!话有你这么说的?人都老了说不来人话!”“开几句玩笑,你就……”老头低着头嗫嚅着,那样子就像挨骂的学生,不服气想还嘴又怕惹来更大的麻烦。“老娘今天不高兴!不想和你龟儿开玩笑!”“算了算了!快一点,别浪费时间了。”同桌催促着。“催你娘个球!七老八十嫁不出去?”辣椒一边发着火,一边拿着牌。“你龟儿就跟疯狗一样,见谁咬谁!”“咬你龟儿咋了?哪个让你龟儿屁话那么多!胡了!清一色的杠上花!满了!”辣椒突然尖叫起来。她身后的人纷纷围拢来看,就像辣椒突然捡了金元宝一样。这是“血战”,这玩法是从城里传来的,不是“推倒胡”。“血战”刚刚传来的时候,没几个人玩,觉得那东西太厉害了,手气差的要有足够的钱给;后来,玩“血战”的人越来越多,玩的人觉得这更刺激,逐渐的这“血战”像春天的山草铺开了长,已经没人再玩“推倒胡”了。辣椒这桌都是“妇女会”的——青壮年男人出去混“城”,女人留在家看孩子老人。这一把牌玩到最后,帐都转嫁到被辣椒骂的女人身上,她一下就给出了九十元。这女人边从裤腰带里掏钱,边骂道:“被你龟儿臭婆娘骂霉了。”辣椒说道:“你龟儿该倒霉,谁叫你嘴臭!你龟儿在屁股那里摸什么?要脱裤子赖人呀?”听到辣椒的话,茶铺里又哈哈地笑起来。“脱裤子咋啦?你龟儿还敢来么?”那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对骂着。骂声里,辣椒的手气越来越顺,心情也越来越好,她的话也就越来越多了。

“瘸子,买老娘的给多少钱!”她背对着瘸子喊道。“多少钱,给你龟儿五块钱一晚就够了,你龟儿老都老了,还管钱?”手气臭的女人说道。“看你龟儿手气都霉,还要胡说。你龟儿平时就卖得这么便宜?瘸子!你买了她几次?”瘸子听着,微笑着,不敢答话,他知道,惹上哪个婆娘,自己都是挨骂的份,就让她们骂吧,自己看热闹。那女人看着麻将,研究如何出牌,对辣椒的话不理了。“瘸子,老娘问你。我那老母猪只下了两窝崽,现在肚里有崽。我要到城里去,去守我男人。你说个价,合适,老娘就卖给你。”辣椒又先胡了牌,没事做,就回过头来和瘸子谈生意。“你家有几根?”“三根,你要几根?”“我全要!”“哟,瘸子,你真的发了,胃口不小。辣椒也要卖给你了!”惹祸挨骂的老头又开始活跃起来,辣椒手气顺心情舒坦,眼睛瞟了老头一眼,依然保持着前面的微笑,没有发火骂人。瘸子笑着,先接着老头的话说:“全部是贷款,今天上午才去搞的。你又乱说了,刚才才被骂又忘了,不长记性?”说完,瘸子又接着辣椒的话说:“价格合适,就三根都要……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行的?给我们折冲个价?”大家七嘴八舌,有对市场猪价的议论,有说瘸子冒险的,有劝瘸子别买的,有说辣椒这猪卖不掉的,在这议论中,瘸子以比往年低的价格买下了辣椒家的三头母猪。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瘸子的贷款出去了,三根母猪到了。这也是瘸子的运气,刚运来的第三天,另外两根母猪就开始“叫圈”了,这样三窝猪跟着就会来。瘸子算了一下,如果下半年真的肥猪价长,养猪的人多,他的三窝小猪就是在本地就能卖个好价。他打电话给街上卖饲料的,预定了猪饲料。现在养猪就这点好,买饲料都是先用料,卖猪后给钱,瘸子不用继续借钱养猪。他开始去翻挖自己的地了,要种玉米,然后载红苕,这些自己的东西喂猪,少本钱。好久没有这样弄过地了,也好久没有带着傻子到地里整天整天的呆着了。

干田里的菜籽,花已经掉完了。一片灰扑扑的,这灰不完全像木柴灰的颜色,而是灰中泛着绿色。这油菜地就是这样子,它的颜色都像搞批发,一来的时候,就全是嫩绿色;开花了,又全是一沟的金黄色;现在就全是一沟的灰绿色,与两边山坡的草和麦子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样的好看。好久没到田地来看过了。现在的人真懒了,菜籽地里的草也和菜籽一样,开始结籽了。记得十五年前,每家每户的地都弄得很干净,没事就在地里转。今天,宁愿在茶铺里也不愿到地里,种了有收就收,没收就算了,反正有男人每月按时寄钱回来。瘸子看着自己的菜籽,收了菜籽,不再种水稻,种玉米红苕,反正三头母猪要吃的苕藤和红苕量大。

瘸子走到麦子地里,麦子也要抽穗了。他挖着空行的土,再过几天就要点玉米了。那傻子也真有耐心,瘸子挖哪一行,她就蹲在那一行的路上,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路面还是沟里?不知道。反正一蹲就是半天,不动身,不走动,谁有这能耐?瘸子拄着锄头,看着傻子,这比福福好带。那家伙要乱跑,有一次竟然掉到地边那蓄水池里,好在那池里的竹棒,它们像抬轿子一样抬着福福,福福就在水里玩着。瘸子发现的时候吓得脚耙手软,而福福却仰着头嘿嘿地笑。如果那水池里没有竹竿,这福福不知会怎样。傻子不乱跑,她就那样蹲在地边,瘸子一回头就能看见,不担心。瘸子解开纽扣,脱下外套,傻子抱在怀里。好久没这样挖地了,没挖多久,瘸子感觉到了手的酸,腰也有点软,看来干活也得经常锻炼才行。

瘸子在地里、猪圈里来回着,就像学生总是在家里、学校里忙活一样,这就是瘸子几个月来的天地。看着母猪肚皮越来越坠,瘸子累也笑;看着那些刀儿匠买肥猪的价格一天比一天给得高,瘸子心里乐着。猪肉价高,好!瘸子少吃一点肉就行,再高,他们都赚不了瘸子的钱。肉价高,猪儿价就会高。在期盼里,第一窝猪已十多斤了,另外两窝猪也闹着来了。地里该收的还等着日子,该种的已经种了。这算是农闲,瘸子又带着傻子跛进了茶铺。

“瘸子,你知道吗?那几个村干部摊的猪遭了!”瘸子一坐下,茶铺里一个早到的老头就说道。瘸子不知道“遭”的是什么,也像闲聊一样毫不关心地问道:“遭什么了?”“你娃真的不知道?谨防你娃也遭哟!”瘸子看着说话的老头,抿着第一口开水。老头继续说:“他们的遭‘蓝耳朵病’了……”“什么是蓝耳朵?没听说过。”瘸子看着说话老头,顺着老头的话随便问着,反正无事,总得找话说的,这就是茶铺的特点。“我也不知道,就是瘟猪病,死了很多了。”老头说。“真的假的?”瘸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没有医?”“谁知道这是什么年头。人不得病就算了,一得病就是癌症。这猪也是,一病就没法医。乡上已经发了文件,所有的小猪不能外运。死了的全部烧掉。”瘸子半信半疑,“我怎么从没听说?”“你好久没来照顾我了。你两口子守着一个大房子,你怎么知道?”茶老板说。

来的人越来越多,喊茶的声音也热闹起来。茶老板是精明人,这茶钱不能收一个人的,虽然喊的人多,要收那今天没给过钱的。来的人接着瘸子他们的“蓝耳朵”话题,说着各种信息。“听说乡上派人来给他们的猪拍了照,死一根深埋,国家补助一个死猪多少钱。”“埋?骗人哟。你看山那边那个养猪场的,不是多少钱一个卖给那做瘟猪生意的?你看那边茶铺酒店里的瘟猪肉不是那里的吗?”瘸子听着,心里开始发慌了,他可是三窝小猪啊!他听着他们的话,没心思答话。一遭,那一万多元的贷款就完了!“诶,这边这几家怎么处理的?”有人伸手指指茶铺上边那几家,就是村干部,说话的声音也低了,像怕人偷听到似的。“怎么处理的?还不是把猪丢在坑里拍了照,半夜又弄出来,卖给瘟猪贩子。都是半夜三更来的,有几个人知道?”“那你怎么知道?”“怎么知道的?那就不能告诉你了。信也好不信也好,随你便。”

瘸子听着,再也坐不住了,他提着自己的茶瓶,悄悄地走了。他来到猪圈边,大小猪睡得很熟,根本不理睬他。他唤着,那母猪只是哼哼两声,并不起来。小猪挤在母猪的肚皮处,有的爬到母猪的背上,就像白猫睡在黑草房顶上晒太阳。瘸子翻进猪圈,一根一根用手摸着,没有发烧。摸完了猪,他到街上,到畜牧站,买了体温计,问清楚了蓝耳朵病的特点和防治,带着傻子跛着回来了。回家后,就按猪儿医生的建议,开始预防工作。中午或者晚上,睡在床上看电视,他最关心的就是新闻和有关农村的节目,特别留心“蓝耳朵”的事情。有一天,他终于看到了,全国各地都流行“蓝耳朵”,到处的猪都死得厉害。

瘸子村子里,以前从来没有这病。就是猪瘟鸡瘟,只要不买瘟猪肉吃,喂猪的人不相互接触,那瘟猪病就传不起来。瘸子每天监视着自己的大小猪崽,不上街,不上茶铺,不窜门,更不上街买猪肉吃,他怕把“蓝耳朵”带回来。想着那几万元的贷款他就怕,想着这“蓝耳朵”随时可能上门,他就怕。这对他瘸子来说,比那地震还可怕。地震把自己震死了就一了百了,不受这担惊受怕的煎熬;没震死,自己捡了一条命,就胡乱地高兴。可这“蓝耳朵”……它就像那厉害的余震,你不知道它来不来,不知道它啥时来,最折磨人的就是“这不知道”后面藏着的灾难。白天,给猪考体温,是三次;半夜里,瘸子也要起来给猪考考体温;瘸子就这么细密地监视着他的猪们。一天睡了几个小时?不知道,也管不了那些,只要猪不遭就好。猪运不出去,畜牧站不发检疫证,猪贩子不敢运,抓住罚款很凶。这倒没什么,瘸子家的猪还小,几个月后这“蓝耳朵”还止不了?只要这猪不遭“蓝耳朵”就好。瘸子白天黑夜地祈祷着。只有傻子,每天都跟在瘸子屁股后面,叽里咕噜着她自己的语言,过着她一个人的世界。这也好,没人和瘸子说话,但也没人和瘸子吵架。因为“蓝耳朵”弄得两口子莫名其妙吵架甚至“打仗”的,只要到茶铺就能听到。瘸子关了自己的禁闭,就是在家里猪圈间来往。

3

瘸子做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的猪也死了。队长带着乡上村上的人来了,在猪圈里拍了照,就找人来把死猪搬到车上,说运到指定地点焚烧。瘸子愣住了,为什么自己的猪就要运到指定地点,而那些干部的就可以自己挖坑处理?瘸子子本来也是要学他们,半夜把死猪刨出来,卖给做瘟猪生意的,这样国家的补助加卖死猪的钱,能少赔一点。可被他们拉走后,自己……瘸子和他们吵着,闹着,不同意,吵着就把自己吵醒了。醒了,心还在咚咚地跳。如果真的遇上了,他是卖还是埋?瘸子在床上想着。他算着一个死猪卖多少钱,国家补助多少钱,自己要折多少钱,究竟卖还是埋?为什么一定要埋呢?不是听说高温就可杀死病毒,不会传染人的,那为什么不让人吃呢?卖了不是能减少损失吗?瘸子纠缠在卖还是埋中,拿不定主意,他不知道政府那样规定的理由是什么。

想着想着,天就白了,他翻过身,想再睡一会儿,不知道怎么的,他现在不想起床了,总觉得人很疲。不知道翻了几个身,反正没睡着,房子里也就亮了。该起床了,得看看圈里那些东西了。他们可不能出事情。瘸子穿好衣服,跛下楼,跛到猪圈边。他先看自己的猪圈,这里是第一窝猪,小猪已经有三十斤一根了,那警报还没有解除,小猪还是运不出去,猪贩子们改做菜生意去了。要是能卖,他现在就想把这些家伙卖了,只有把钱揣在兜里才稳当。想着就到了猪圈边。“溜——溜溜溜溜!溜——溜溜溜溜!”瘸子唤着,有几根小猪听到唤声,闹着钻出猪圈门下的缝,来到进食的猪圈里。那母猪也叫着,站起来,走到猪槽前来。大小猪都翘着脑袋,叫着闹着,要吃的。刚才猪睡觉的地方,两团黑乎乎的东西瘫在哪里,不动。瘸子拉了电灯,遭了!瘸子一惊,赶紧翻身进去,弯腰一提,猪已经死了,没动静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会这样?这病有这么快吗?瘸子提着瘟猪,站在猪圈里,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老母猪走过来,嗅着瘸子提着的小猪。那群小猪也跑进来,围着瘸子,舔着瘸子的脚。瘸子一下醒了,他赶紧把死猪提出猪圈,提到垮了的老房子处。

他赶紧向另外两间猪圈走去,那是乌鸦嘴的猪圈。“溜——溜溜溜溜!溜——溜溜溜溜!”瘸子唤着小猪,这些小猪有二十多斤一根了。第二间猪圈,一切正常;到了第三间猪圈,小猪跑到进食的猪圈里,闹着叫着。可那母猪……躺着一动不动,只是鼻子里哼了两声?怎么啦?该不会……瘸子更惊慌了,他侧身就进猪圈,几步来到母猪身边,蹲着摸着猪的耳朵,猪的胳肢窝,烫手的!真的遭了?瘸子的眼泪在眼里转,这可咋办?他又伸手摸了摸,还是很烫!他拿出衣袋里的体温计,一考母猪的体温,四十呢!咋你也挺不住呢?咋你就这么不经病呢?瘸子念着,声音里是哭。小猪死了不要紧,毕竟只是一点饲料钱。今年不行,只要猪种在,还可以靠明年,可这母猪一死,就是血本无归啊!别人无所谓,这对瘸子家是雪上加霜!

不行,赶快找医生!瘸子一边起身,一边摸出手机:“老师,快一点,我的母猪遭了!快一点,快一点!”瘸子在电话里吼着,就像电影里面临灭亡绝境的敌人在呼喊救兵。除了喊声,他瘸子还有啥法呢?

他走出猪圈,等着医生。怎么还不来?瘸子走到公路边张望,没有来。他走回猪圈边,母猪还是躺在那里。他又走回公路边,还没来,怎么这么慢?这是什么医生?瘸子焦急地徘徊着,嘴里念着骂着。医生的影子还没有出现,他赶紧走回猪圈边,守着他的老母猪,好像他守着,这母猪就不会死。他不停地看手机,十分钟了,十一分钟了,十二分钟了,这是什么医生,怎么还不来?真的不是自己的猪就不着急?“嘟——嘟嘟——”摩托车声叫起来,瘸子赶紧走了出去。“你怎么这么慢?我给你打了电话那么长时间了!我的猪死了我找你!”医生还没有停好车,瘸子就开始骂起来。医生的脸红了,他没看瘸子,翻找着药箱里的针药。瘸子还在骂着。“瘸子!你再骂,我就走了!你看看才多少时间?二十来分钟我就到了。你以为我住在你家门口?”医生抬头看着瘸子,声音不大,却表现出了对瘸子不讲道理的不满。瘸子发现了自己的失态,红着脸说:“不好意思,我是着急。你知道我家里是死不起猪的……”医生检查了猪病,敲打着针药瓶,给猪打针。那猪的耳朵动了两下,叫了一声,还是没动。“医生,它不会死吧?”瘸子看着翻出猪圈的医生,问道。“谁敢打包票?猪瘟病流行阶段,谁也说不清楚。人要死都没法,何况是猪?”医生的话表现出了医生的冷漠。这当医生的都是这么冷,猪医生人医生都是,因为这不是他们的。瘸子想着,平静了很多。医生都没法,他瘸子有啥法?

瘸子走回屋里,赶紧给堂屋里的菩萨上香,他一边磕头,一边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瘸子身边传来了同样的声音,他抬头一看,是傻子,傻子跪在她身边,光着身子。“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不穿衣服?”瘸子赶紧拉起傻子进屋,给她穿衣服,要是傻子能穿衣服就好了,她的左手根本没法用。这傻子好像感觉不到穿衣服的重要似的。瘸子才注意到,自己只顾着猪,忘记了傻子该起床的时间,傻子就自己爬起来了,要是跑到外面,人家看见她光着个身子……傻子啊傻子,要是我死在你前面,你咋办啊!给傻子穿好衣服,瘸子才想起死了猪。他打了队长的电话。没多一会儿,乡上、村上、队长就来了。他们看了瘸子的死猪,又看了瘸子那得病的母猪,掏出相机拍了照。

“把死猪丢到那框里吧。”乡上的干部伸手一指身后,瘸子才看到,这伙人后面有一辆三轮车,车上有几个竹筐,是专门拖死猪的。难道自己的梦是真的?他们真要把这死猪拖去统一处理?三轮车师傅走过来,伸手要去提死猪。“慢!”瘸子喝道,那师傅缩回了手,惊讶地看着瘸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其他干部也看着瘸子。“你们拖去干什么?”瘸子看着乡干部问道。“按规定统一焚烧深埋。”队长说。瘸子瞟了一眼队长,说:“没必要那么麻烦。我自己在那山坡上挖个坑埋了就是了!”“那不行!这不符合规定。”乡干部说。这干部年龄不大,白白净净的,一看就知道是个读书娃出身,是个嫩种呢,瘸子想。瘸子笑了笑说:“那这样吧。我提到村长和队长埋猪的坑里行吧?”那书生的脸红了,他看了看村长,又看了看队长,说:“大爷,不统一处理,是拿不到国家补助的。”瘸子笑着说:“没关系!他们拿不到,我没拿到就没关系……”队长的脸红了,村长不满地瞟了瘸子一眼,站在乡干部后面,没说话。乡干部又看了看身边的人,笑着说:“走吧。”瘸子突然明白,这书生不嫩,他这么会察言观色,看来他遇到的这类事情多。走时,三轮车师傅塞了一张条子给瘸子:“我晚上来买!以后,你打我电话!”后面是电话号码。

瘸子没有时间来想清楚卖还是埋,现在有时间了。他要卖了,干部都卖得他怎么不能卖?他不喂猪,是队长要他喂,是他们害了他瘸子的!他一直很小心,怎么还是染上了这猪病?他们这里从来没有过这种病啊!他走着想着,他突然明白了,原来也是这些干部害的。以前到街上茶馆,就听人说,最先遭这种“蓝耳朵”病的,就是那些摊养的猪。是他们从外地买小猪把“蓝耳朵”买回来的。但自己没有和他们接触过啊!唉!瘸子使劲拍自己的大腿,我怎么这么糊涂?那拖饲料的三轮车,不是给他们拖过小猪吗?这猪病不是这样来到瘸子家的吗?

瘸子打电话问送饲料的是不是帮某人拖过小猪,那边不知道怎么回事,又想到是熟人,很爽快地回答“是”。“那你以后不要给我送饲料了!”瘸子喊道。“为什么?”对方不解地问。“你把我猪都送死了!”瘸子大声喊道,关了手机。他气愤愤地坐在老房子的阶沿石上。怎么都这么没良心?只管自己赚钱!良心?良心值几个钱?他瘸子修房子,哪个包工头少收了一分钱,少抽了一只烟?他的傻子至今还没享受到残疾人该享受的待遇,如果他家傻子是一个官家的女儿,会是这样吗?还讲良心?瘸子摇着头。

他带着傻子走回屋里,打开电视,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吹着风,有点凉。桐子花早开过了,该热了。可热天好像不愿意来似的,是害怕“蓝耳朵”吧?瘸子一想,笑了,自己也有这么新奇的想法,写进作文不错的。卖!瘸子捏了一下手,大家都不讲良心,就他瘸子一个人讲有什么用?

吃过午饭,他走进“蓝耳朵”母猪的身边。那猪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瘸子翻身进去,伸手一摸,双腿一软,瘫坐在母猪身边。他盯着母猪,手放在母猪的头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你怎么就走了?你知道我是花了多少钱买你的吗?猪啊猪啊!你倒走了,你让我咋办?你让我怎么给娃儿交代啊!”瘸子哭着喊着。猪圈外,傻子也哭着喊着,听到哭声,瘸子抬起头来,傻子又光着身子站在猪圈外。看着傻子连衣服都不穿的样子,瘸子哭得更厉害了,他就那么哭着,哭到后来,就是抽泣。整个房子都静静的,没人来劝慰瘸子;也没人看到傻子的样子,瘸子和傻子都哭着。哭了多久,不知道。瘸子站起身,无力地走到猪圈外,拉着光着身子的傻子走回屋里。瘸子给傻子穿好衣服,就拿着锄头往大房子后的山坡走去,找了块平顺的地方,在树旁挖了两个大坑,第一个大坑挖好又填上,第二个坑空着。

他又拨通了队长的电话,村上乡上的人都来了。他们也给猪拍了照。“你早晨的死猪呢?”书生问道。“埋了。你们帮我把这猪抬到山坡上去,我一个瘸子弄不动。顺便也看看我埋的那两头猪。”瘸子找来绳子,把母猪的四条腿连在一起,又找来一个竹杠,三轮车师傅和队长两个人抬着死猪,慢慢向山上走去。村长、乡干部、瘸子走在后面,就像一个送葬队。瘸子想着,笑了,他赶紧用手捂着嘴,怕笑声被他们发现。乡干部拿出相机,对着第一个坑拍了相。三轮车师傅和队长把母猪抛进坑里,瘸子慢慢地往里填着泥土,乡干部换着角度啪啪地按着相机。干部队伍走了,瘸子也不填泥土了,他站在坑边,看着母猪,早知道喂你是个坑,我就不喂了。看了一个会儿,想了一会儿,拖着锄头,慢慢跛着,向家里走去,傻子在后面跟着。

晚上,那三轮车师傅来了。“你的车子呢?”瘸子问道。“开走了。”“没车子你怎么拖?”三轮车师傅笑了笑,说:“把猪拿出来吧。”瘸子拿出了小猪,“那母猪要到山坡上去抬,你知道我一个人是拿不回来的。”瘸子照着电筒,两个人来到了卖猪的地方。师傅跳下坑,没一会儿就把猪身上的泥土刨开了,瘸子没有把坑填上。师傅使劲提起猪的后腿,瘸子在坑沿上使劲拉着。把猪拖上坑,瘸子帮师傅把猪弄到师傅背上,师傅背着瘟猪在前面走,瘸子亮着电筒在后面跟着。下了山,师傅说:“把电筒关上。”瘸子明白。来到公路边,山轮车也响着来了,师傅一抬肩膀,把猪抛进车里;又从瘸子手里抢过小猪甩到车上;一边上车,一边把钱塞到瘸子手里。就十来秒钟的时间,完成了一切。瘸子愣着,看着开走的车子……

走回屋里,瘸子拿出钱一看,小猪二十元,母猪一百元。每头猪的饲料钱都要差一大截,国家一头猪能赔偿多少啊!福福啊福福,瘸子咋这么没用呢?本想帮你把帐还了,你说女朋友更容易,哪想到我瘸子是在给你添灾啊!傻子,我们活着有什么用啊!瘸子坐在电视前,想着,自责着,然后就是发呆。

2011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