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的梦(修改版)
幸福的人生大抵相似,痛苦的人生也各有各的不同。一部两万多字的小说,展示了穷苦而瘦弱的阿力的命运,他的一生是悲凉沧桑,贫穷而无奈,痛苦而萧瑟,末路哀哀,婚姻飘零,性命堪忧,饱受着耻辱与煎熬。岁月的流逝,让他弱小而卑微的生命也燃尽了希望与梦想,再也不必荒芜,再也不必忧伤,再也不必愁苦,再也不必期盼美景,活着有如一副枯骨,死了也只是一抹孤魂,读来让人唏嘘不已,也心疼痛而不安。也许这世间多的是这样的人生,只是世人躲藏在这繁华的尘霄里,漠视了太多苦难的生命,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天地之大,生命之小,灵魂的脆弱无依,又岂是一个恨与愁能解得?社会多的是这样的群体,他们有如一群野生野长的小草,没有人知没有人怜惜,仿佛自生自灭的人间幽灵,只是偶然来世走一遭悲苦的尘生,然后细风一样飘荡而去。如果说痛,痛的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看见而无力相助,感知而无能拯救,这也是一种无奈而卑微的灵魂吧?作者文字厚实,反映了一种人间疾苦。问候作者,安。
一、噩梦
阿力姓贾,名自力,大约来自“自力更生”这个在当时相当流行的词汇。
阿力兄妹八人,有一个哥哥,三个姐姐、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只是阿力的身体不太好,长相也不怎么出众,很是削瘦。因此,当他开始一天天长大的时候,“猴子”的绰号就如影随形了。
八岁那年,阿力开始上了小学,不想,噩梦也就随之开始了。
上学第一天,阿力就哭着回家了。别看阿力比同班同学都要大一、两岁,但是阿力的力气还是无法捍卫他的尊严。
“看他这个尖酸猴样,我才不和你同桌呢!”阿力的新同桌当着他的面儿向老师抱怨着:“我不和贾自力同桌,老师,为什么非要我和他同桌呢?”
老师没有办法,试着征求大家的意见,没有一位同学愿意和阿力坐在一张桌子旁边。阿力只好孤苦伶仃地开始了第一节语文课。
下课后,也没有同学愿意和他一起做游戏。就连同村的同学都看不起他:“贾自力!他才不是我们村的呢,是你们村的吧!”
阿力实在有些愤怒,他挑选了本村的阿强作为对手,开始捍卫自己的尊严了。他觉得阿强应该打不过自己,尽管在村子里彼此没有交过手,他觉得就阿强还可以欺负的。
“阿强,你再说我不是咱村的,我就打你了!”
“哎呀,看你那张老婆嘴,敢跟我这样讲话!”阿强很是不屑:“想打架就来试试!”
同学们开始起哄了:“阿力,打他,谁叫他笑话你呢!”
阿力像只有病的山羊一样,冲向阿强。谁知阿强只是抓住阿力的胳膊用劲儿一甩,阿力就趴在地上来了个“狗啃泥”,嘴里“咕嘟咕嘟”地冒出血来了。
同学们一哄而散。
阿力哭哭啼啼地回家了。
母亲看到阿力被人打的鼻口流血,禁不住骂将起来:“阿力,哪个兔王八孙子打你了,我可不依他!”
“是咱村的阿强!”阿力呜咽着,一边吐出嘴里的血水。
“他你都打不过?”阿力的母亲似乎有些不相信:“等他们放学了,咱去他家里理论去!”
阿力的母亲不由得微微叹息了一声:让阿力大两岁上学,就是怕别人欺负他,看来,阿力真的是没有力气。
吃中午饭的时候,阿力在母亲的带领下,到阿强家里兴师问罪了:“阿强他妈,你看你家阿强把阿力打成什么样子了?你得好好管管你家阿强啊!”
“婶子,来吃饭吧,刚做好!”阿强的母亲一边谦让着,一边责问起阿强:“阿强,是你打的吗?”
“我没有打他,是他自己想打我,不小心摔倒了。”阿强头都没有抬,一个劲儿地往嘴里扒拉着捞面条。
“你看婶子,我们家小强比你家阿力小两岁,矮半头,你说他打得过阿力吗?”
“就是你家阿强打的,他还不承认,什么兔王八孙!”阿力的母亲忍不住又骂起来。
“婶子,你再骂我可就不愿意了!”当着儿子的面儿,阿强的母亲显然面子上也挂不住:“我家小强又干又瘦,总是被人欺负,说不定就是你家阿力也想欺负我家小强呢!”
没辙,阿力的母亲悻悻地领着阿力回家了。
“连阿强你都打不过,你这学可怎么上呢?”阿力的母亲懊恼万分。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第二天上学的时候,阿力明显多了几分自信,他的书包里装着昨天母亲给的一样“法宝”:“花鸡蛋”。
阿力的父亲是一位货郎,除了卖些针头线脑外,还卖些小孩子们喜欢的零食。“花鸡蛋”就是零食的一种,是用爆小米花加糖稀做成的像乒乓球一样的东西,吃起来又甜又脆,小孩子都非常喜欢。
“谁和我玩,我就给谁吃‘花鸡蛋’!”上学路上,阿力向本村的孩子们炫耀着,大有一些“富二代”的派头。
“来让我看看你有几个!”阿强咽着口水走过来:“你昨天到我家里告状,如果你给我两个‘花鸡蛋’,我就和你玩。一个是你向我赔礼的,一个是你和我玩的!”
“一个行不行?”阿力有些舍不得。
“不行!就两个,要不我永远不理你。”
阿力转了一个圈子,只有阿强向他说着好话,其他人都走远了。
“两个就两个。你可不要对别人说是两个呀!”
“我绝对保证!”
阿力和阿强欢欢喜喜的上学去了。
下课,还是没有人和阿力一起玩。阿力找到小强:“咱们俩玩摔纸牌吧?”
“我才不和你玩呢,丢人!”阿强嘴角挂着几分嘲讽。
“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我怎么说话不算数了?我不是已经陪你上学了吗?”阿强辩解着:“要想和我玩,还得一个‘花鸡蛋’!”
阿力没有办法,怯怯地掏出最后一个‘花鸡蛋’偷偷地塞给阿强:“好好好,再给你一个!”
十分钟的课间活动很快结束了。
下课的时候,还是没有人和阿力玩。阿力又找到阿强:“阿强,我们一起玩纸牌吧?”
“还有‘花鸡蛋’没有?有就玩,没有就不玩!”
“没有了!回家后我再给你拿,你看行不行?”
“不行!”
“我给你两个,好不好?”
阿强迟疑了一下:“两个还差不多!”
就这样,当上午放学的时候,阿力已经欠阿强四个“花鸡蛋”了。
刚吃过中午饭,阿强就来找阿力上学了。阿力的母亲高兴极了:“还是小强懂事,以后你和阿力一起上学,奶奶很高兴啊!”
阿力却烦躁不安起来,他欠着阿强四个“花鸡蛋”呢!
但是阿力的父亲到外乡转悠着卖货去了,阿力知道自己兑现不了诺言了。
刚一出门,阿强就向阿力讨要起那四个“花鸡蛋”来:“阿力,你给我拿的‘花鸡蛋’呢?”
“俺爹到外面卖东西去了,中午没有回来。这样好不好,等俺爹回来了,明天再给你?”
“说话不算数!”阿强觉得自己受了欺骗:“看你那猴样就知道你精着呢!我不想和你玩了,说话不算数的家伙!”
阿强几乎要掉出泪来:“我要向咱村的同学说你说话不算数,看还有谁和你玩!”阿强叫喊着跑远了。
阿力又回复到孤苦伶仃的地步了。
过了几天,阿力的母亲问起阿力:“小强怎么不来找你上学了?”
阿力哭丧着脸说道:“妈呀,都是你出的好点子,我还欠阿强四个‘花鸡蛋’呢,他会和我玩吗?”
“这个兔王八孙子,你怎么欠他四个‘花鸡蛋’呢?”
阿力一五一十地向母亲说明了原委。
“那你说咋办?”阿力的母亲有禁不住叹息了:“不行的话,你和你三姐一起上学吧!”
“我才不和我三姐一起上学呢!没有意思!她又不会和我玩摔纸牌。”
从此以后,阿力偶尔和姐姐一起上学,其他时候,总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来往于家和学校的路上。
就这样,阿力长到十五岁的时候,也该初中毕业了。母亲告诉阿力:“别再上学了阿力!我看你也考不上高中,不如在家干活吧。队里还能给些工分,也不用和你那些腌臜同学一块儿混了。”
说实在话,阿力早就不想上学了。他觉得自己在学校的这几年经历就跟炼狱一般难受,同学们的疏远和鄙视使得他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小青年。
在玉米苗长出来的时候,阿力扛起锄头,成了生产队的一员。
队长贾兴却不高兴接收这个新成员:“阿力,看你这身板,能干些啥活儿?”贾兴略带嘲讽地拍了拍阿力的肩膀。
“兴哥,你让干啥俺干啥!”阿力不知道哪来的信心。
“叫干啥干啥?”贾兴不怀好意地笑道:“和咱嫂子睡一觉行不行?”
“这事儿我不当家,你问俺哥去!”阿力似乎有了勇气和智慧。
“跟你说阿力,你就顶半个劳力,拿半个劳力的工分!”贾兴嘲讽的口吻变得坚强了许多:“觉得不行你就不干!”
阿力没有回答。他不当生产队员还能干什么?阿力心里没有了底气。
母亲听说只给阿力半个工分,愤愤不平起来:“那个兔王八贾兴,我得找他去,凭什么我家阿力半个工分,他儿子顶一个工分!”
晚饭后,阿力的母亲气冲冲地找队长贾兴去了。
“婶子,什么事儿?”贾兴抽着烟,正在颇有兴致地对着收音机欣赏《朝阳沟》,银环甜美的声音回荡在昏暗的油灯光里,“看不完说不尽胜利的消息,农村是青年人广阔天地……”。
“什么事儿?大侄子啊,为什么只给阿力半个工分?”
“哎呀,婶子,我怕别的社员不愿意啊!”贾兴一边笑着一边说着道歉的话:“你家阿力也就长个个子,看他瘦的,没有多少力气,怎么能顶一个工分呢?”
“那你家小子就顶一个工分?”阿力的母亲对这个回答显然不满意:“你家小子和阿力一般大,怎么就拿一个工分?”
“我家小子怎么不拿一个工分?”贾队长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家小子别看就十五岁,那身板混实着呢,比我还能干!”
“那不行,人都一般大,就得拿一样的工分!”阿力的母亲虽然觉得有点儿理亏,软磨硬泡的功夫还是会的:“要不然,你家小子也拿半个工分!”
“那不行!”贾队长犹豫了一下:“要不然这样,婶子,给阿力加两成,拿七成工分怎么样?等阿力到了十八岁,不管能不能干,都拿一个工分。”
“再加一成,八成!”阿力的母亲讨价还价着:“八成,好听一些!”
“八成就八成,就这么定了!”
阿力的母亲欢天喜地地回家去了。
当了生产队员后,阿力明显比以前开朗多了,他买了一支竹笛,没事儿的时候就吹呀吹的,有时候一直响到深夜。那笛声断断续续,在寂静的乡村夜晚传得非常遥远,阿力的好梦,才刚刚开始。
二、寻梦
“阿力,起床吃饭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天刚蒙蒙亮,阿力的母亲就兴高采烈地喊阿力了:“从今天起,你就可以拿一个工分了,再也不用看那个兔王八贾兴的脸色了!”
阿力揉揉惺忪的睡眼,嘟嘟囔囔地起了床。
母亲早已经盛好了玉米粥,并且加了两枚红皮的鸡蛋。
“吃了鸡蛋,这一岁就不会有灾了!”母亲亲切地盯着阿力,目光中似乎有几点泪花:“唉,你这孩子身体一直不好,都怨妈妈了,没有给你一个好身体。快吃吧!”
阿力默不作声地就着腌萝卜咸菜喝着玉米粥,对那两个鸡蛋看都没看一眼。他不再相信母亲那些老旧而迷信的说法了,生日吃红鸡蛋一直没有化解掉他时不时地生病。
看到这些,母亲慌忙拿起一枚鸡蛋,在桌子边沿上“咔”地磕破皮,剥好了丢到阿力的饭碗里:“快吃吧,补补身子总比不补要强得多!”
“当当……当当……”贾兴队长骄傲的催社员们干活的铃声又清脆地响了起来,回荡在这个阿力十八岁的秋天的微风里。
“这个秋天的收成看上去还不错!”阿力走到一块谷子地旁停了下来,凝视着弯腰的谷子:“什么时候我也能够开花结籽呢?”
近段时间,阿力一直负责队里的谷子地,用铜锣驱散那些觅食的麻雀。尽管阿力又是扎草人,又是敲铜锣,那些饥饿难耐的麻雀总是从这块谷子地飞到那块谷子地,呼啦啦成群结队,像一阵阵黑色的旋风一样找不到最终的归宿。
当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是阿力最快乐的时光。他总是吹起竹笛,悠扬的《朝阳沟》旋律立刻就会弥漫了快要成熟的田野:“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相处之中无话不谈,我难忘你叫我看董存瑞,你记得我叫你看刘胡兰……”。阿力羡慕死栓宝了,他常常幻想,要是自己是栓宝该有多幸福啊!
在这个秋天结束的时候,阿力终于迎来了幸福的曙光。
按照传统,队里给阿力划了一块宅基地,就在村子东头。但是,那是一个大土坑。当贾兴队长还没有念完分宅基的名单,阿力的母亲就破口大骂起来了:“好你个兔王八贾兴,你这不是欺负人吗!为什么要把那个大土坑分给我们,你还嫌我们阿力病得轻不是?”
贾兴却是不温不火:“婶子呀,这可是按照老传统走的啊:那个土坑解放前就是你家的地方,你不要谁要?”
“现在都什么光景了,你还说解放前,现在解放多少年了?”阿力的母亲开始嚎啕大哭起来:“你个兔王八孙,你黑心肠欺负人不得好死!”
“有事儿咱说事儿,当着这么多社员的面,你是上辈,我不和你计较。”贾兴队长依旧不温不火:“你说说你想要那块儿地方?”
“村北头的那块儿高地,那里又不用垫土!”
“他祥子嫂,你愿不愿意让给她?”贾兴高声大气地问着祥子嫂。
“那块地本来就是俺家的,俺凭什么让给她?”祥子嫂显然有些恼火了:“婶子,说事儿归说事儿,俺又没有得罪你,你牵扯俺干啥?”
“祥子媳妇,我可不是牵扯你!”阿力的母亲突然有些气馁了:“我只是随便说说,你莫要在意!”
“这就对了,咱村的空地多着呢,为啥非要牵扯俺?你找队长说去!”祥子媳妇气哼哼的回家去了。
阿力的母亲唉声叹气地也回到了家里,她隐约地觉得,那个贾兴就是捡软柿子捏她。
当阿力的货郎父亲卖货回来的时候,阿力的母亲仍在不停地哭骂着。
“咋了,咋了?看你伤心成这个样子!”
“咋了?都是你个窝囊废!”阿力的母亲狠狠地盯了丈夫一眼:“家里的事儿你一点儿也不关心,都是不管不问。今天分宅基地,我们分了个大土坑。你说咋办?”
“唉,算了算了!”阿力的父亲忙不迭地安慰着妻子:“谁叫咱家从前就穷呢?老祖宗也没有给咱留下个好产业!”
“你净是胡说八道!”阿力的母亲气不打一处来:“你个穷孙子,就会卖个破烂儿,还能干些啥?这次说啥都不行,你得去找贾兴说说,给咱换块儿地方!”
“我不去!”阿力的父亲怯懦中带着坚决:“要去你去,我才不会去呢!”
“不去是吧?”阿力的母亲突然脱掉一只烂鞋,劈头盖脸地向丈夫打了过来:“你要是不去,就别想在这个家吃饭!”
“不吃就不吃。”阿力的父亲退到了院子中央:“我找他说啥?还不是被人家瞧不起?”
阿力的母亲看说不动丈夫,兀自又嚎啕起来……
阿力回家后,倒是劝导起母亲来:“妈,不就是个大坑吗,有什么难的,我还能垫不起来!”
“儿呀,不是妈嫌那是个大坑,我是恨你爹!”阿力的母亲显然哭不出眼泪了:“你爹啥事儿都不管,你这身体,就是垫起那个土坑,还不得累场大病!”
“没事儿!”阿力突然骄傲起来:“我阿力又不是小孩子了,干活算什么。”
第二天清晨,阿力来到他的新宅基。那里杂草丛生,几棵胳膊般粗细的洋槐树在微风里索索地落下几片黄叶。土坑里的水早已经干涸了,清晰的痕迹还留在那些杂草和树干上。阿力清楚地记得,他小时候的夏天常常到这里捉青蛙和蝌蚪,只是似乎又模糊不堪了。
一场伟大的战斗即将打响。
从这天下午开始,阿力就拉起家里的平板车,到离村子更远一点儿的土坑里拉土了。
从这以后,每天的清晨和傍晚,阿力只是不停地拉土,半个月以后,那些杂草已经看不到任何踪迹了。
“阿力,拉土呢!”
阿力没有抬头,他听得出那是谁的声音:“嗯!”
“歇会儿吧,抽支烟!干活儿要悠着点儿,别太心急,离结婚还早着呢!”
阿力放下车子,接过贾兴递过来的香烟。
“兄弟,不是哥对不住你,我也是没有办法。我知道俺婶子恨我,可是划宅基这老传统我可不敢破呀,不然,骂我的人不是更多!”贾兴帮阿力点上烟,一脸的无奈。
“恨啥恨,谁也不敢恨我们的队长呀!”阿力似乎并不领情。
“你看这话说的。”贾兴有些讪讪了:“兄弟,你看这样行不,哥今天做个主:这个土坑都是你的了,东边那三分地反正又不够一块宅基了,是块残废地,只要你有力气,都是你的了。比别人的几乎大一倍了!”
阿力没有立马回答,停顿了一下:“兴哥,这个情我可不敢领,我不能让其他社员骂你,你跟俺妈说吧。”
“还恨哥呢?”贾兴突然笑了起来:“要不你跟我家二小换一下,他的那块宅基不用垫这么多土?”
“换啥呀换!”阿力似乎不愿意再理会他这个滑得跟泥鳅一样的队长哥了:“这可是俺老祖宗的地儿,我得守住基业才对。兴哥,我还得干活呢!”
阿力拉起车子,把冷屁股留给了贾兴。
刚吃过晚饭,贾兴就串门儿来了:“婶子,叔,阿力,都在家吗?”
阿力的母亲听见声音,拉开门儿,迎了出来:“贾队长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哎呀,婶子,我是谢罪来了!”昏暗的油灯光从门内照出来,遮住了贾兴涨红的黑脸膛:“阿力跟你讲了吗,为了对得起婶子全家,我今天跟阿力说了,你家那块宅基地东边到路边的地都是阿力的了!”
“是吗?”阿力的母亲一阵惊喜,慌忙将贾队长让到屋里:“阿力,给你兴哥拿烟!”
“这算个啥,不就是几分废地吗!”贾兴的热情也高涨起来:“我跟阿力也说了,要是不愿意,跟俺家二小的换换。我觉得那块宅基不错,再加上几分地,在咱村算是最大的宅基了。我还乐意要呢,不就是多拉几车土吗,咱干活的人有的就是力气,攒也攒不住,算个啥!”
“换啥呀换,不换!”阿力的母亲一边应答着,一边差事着阿力:“给你哥拿烟啊!”
“我自己有。”贾兴伸手掏着裤兜。
“抽俺的吧!”阿力递上烟,“嚓”的一声划着了火柴,贾兴黑里透红的脸膛也随着火柴的光亮了起来。
“我跟你说,婶儿,还有阿力,这个事儿俺不做难,不用谢俺,只要不恨俺就阿弥陀佛了!”
“谁恨你了?”阿力的母亲柔和的声音传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谢还来不及呢,俺怎么会恨你?侄儿呀,你可办了件大好事!”
“这事儿你谁也别说,只管垫土就是了。谁要是问你,让他找我!”贾兴队长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还有事儿,我得先走了,回头再来串门儿。等阿力结婚的时候,我可要好好喝几杯。”
“好好好!”阿力的母亲急忙站起来,将贾队长送出门外。
“阿力,这样值得。”阿力的母亲沾沾自喜起来:“看来贾兴的良心还没有坏透。”
阿力不吱声,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当再一个秋天到来的时候,阿力那块足有一亩多的宅基地,已经平平整整地展示在社员们面前了。
“阿力真能干!”每一个走过宅基的人都这么说。
“阿力,该娶老婆了吧?”每一个见到阿力的人都这么问。
阿力总是一句话也不说。
阿力的竹笛已经练得很娴熟了,会吹的曲调也越来越多了。在这个秋天,他的笛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地在乡村的天地间尽情挥洒着。那块漂亮的宅基地,成了阿力骄傲的资本,他终于证实自己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他,成为了村子里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当春天到来的时候,阿力在新宅基地上种满了榆树和泡桐。他检阅着一行行的小树,一个更加宏伟的计划沸腾了他的血液:自己动手盖房子。
等天气暖和起来,阿力的计划开始实施了。
阿力已经详细考察了村子里可以打坯烧砖的土质,他又开始了一天天往宅基地上拉土。
“阿力,又拉那么多土干啥?”贾兴很是迷惑。
“打坯!”
“哎呀,兄弟,谁还用土坯盖房子,你看,都是砖瓦房了。”
“谁说我盖土坯房了?”
“那你打坯干啥?”
“干啥?自己烧砖啵!”
“别开玩笑了。”贾兴的嘲讽似乎又回来了:“你懂烧砖的技术?”
“不懂还不会琢磨?谁天生下来就啥都会?”阿力不再说话,继续拉土去了。
阿力的土坯一排又一排地,站满了他的新宅基。只是他的宏伟计划,没有人相信能够实现。
只有阿力信心十足。他知道,凭父母的那点儿收入,也只能填饱肚子,给他盖三间瓦房不啻于痴人说梦。
麦子收割完以后,阿力请来了自己的一位亲戚——烧砖的师傅,他的一座小砖窑,就要诞生了。
在亲戚的指导下,当雨季到来之前,阿力没日没夜地劳作,建起了一座小砖窑。小砖窑就像是一座圆圆的城堡,赫然矗立在村子东头,阿力的笛声,更加欢快和幸福了。
半个月以后,阿力开始出砖了。那一块块蔚蓝色的砖头,似乎也在向主人微笑。人们的赞叹声传遍了小小的村落。“阿力还真是一个能人!”
“这下子娶媳妇有希望了!”
“阿力,帮忙也给俺烧一窑砖吧!”……
“好好好!”阿力笑的几乎合不拢嘴:“只要你还看得起俺,烧几窑砖都行。”
麦子种上去以后,阿力请来了各路亲戚,他的三间“里生外熟”的瓦房就在短短的半个多月后,成了村子里的样板房。
阿力幸福极了:靠着自己的辛勤努力,他也成为了村子里年轻人学习的榜样。
阿力逢人便讲:“我可是没有花父母一分钱,这房子是我自己盖的!有些人算啥,靠父母,那不叫有本事。”
但幸福的时光没过多久,阿力还是病了。整个冬天,他都没有出门。只有他悠扬而骄傲的笛声,继续宣布着他的幸福:“清凉凉的水来蓝个莹莹的天,想起我洗衣衫来到了河边。二黑哥县里去开那英雄会,他说是他说是今天要回家转,我前晌也等后晌也盼……”
阿力娶媳妇的梦想,成为了村子里最热闹的话题。
三、追梦
春天暖和起来的时候,阿力走出了他的新房子,只是大家都觉得他更削瘦了,脸色也黄得跟蜂蜡似的。“阿力,累得不轻呀?”邻居们见了他都这么问。
“没啥没啥,我的身体好着呢!”阿力自信地笑着:“这不还是好好的吗!”
春天的乡村总是闲适的,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阳光里打牌、下棋或是聊天,阿力也经常参与进来。
“阿力,该娶老婆了!”
“慌啥慌,我才二十岁,不急不急!”
“你看,你盖那漂亮的房子干啥?不就是为了娶媳妇吗?叫你妈跟咱村的冬梅说说,别看她年轻,手里媒茬可多得很呢!”
“我有房子,还愁娶不到老婆!”
“是呀,房子才是大头儿,有了房子,啥事儿都好办了。”
“阿力,你想找个啥样的老婆?”
“银环那样儿的俺不敢想,栓宝他妹那样的总该行吧?”
“你说巧真呀,像他那样的肯定行。”
人们哄笑起来,阿力却分辨不出是夸奖还是贬低。但是,他的心里一直是甜蜜的:娶老婆算个什么难事儿?我就不信俺娶不上!
但是,一直等到小麦收割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来为阿力提亲。
当麦子入了打麦场,又聚在一起忙碌的人们看到阿力,又问起他来:“阿力,订住了吗?”
“还没有!”阿力一边用桑叉挑着麦子,一边若无其事地回答着:“我才二十岁,急啥急!”
“急啥?你再不订住,那些好姑娘还不都让别人给挑跑了。你吃剩菜不是?”
“好的多着呢!”阿力忽然激动起来:“随便他们挑,还能没有我阿力的!”
“是呀是呀!阿力又聪明又能干,娶个老婆算啥事!”
人们都各自忙手头的伙计了,没有人再去理会阿力。
晚上吃晚饭地时候,母亲小心地对阿力谈起婚事来:“阿力,今天你大妗给你说了媒,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哪的?”阿力心头一阵狂喜。
“你大妗村的。”
“啥样儿?”
“听你大妗说长得还不错,就是……”阿力的母亲迟疑了。
“就是啥?快说啊!”阿力的心头忽然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
“就是……就是有点儿哑巴!”阿力的母亲狠了狠心。
“什么?哑巴!我才不要呢。”阿力气愤起来:“俺大妗也太瞧不起人了吧!给我找一个哑巴,这不是要我没脸见人吗?”
“阿力,你别急……”
阿力不再等母亲说完,站起身来就离开了家门,到他的新房子去了。
阿力躺在床上,一缕淡淡的月光从窗口照进来,阿力觉得自己跟做了一场梦一样,巧真美丽的脸庞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开口好像唱着什么,却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阿力,你听我说!”母亲从老院子里追了过来,还没进屋就唤起阿力来:“阿力,你听我说,那姑娘除了不会说话,其他地方都不错,你得好好想想呀!”
“想什么想。反正我不会娶一个哑巴!”阿力委屈的泪水几乎流出来:“你让我娶个哑巴,我跟谁说话去?我吹笛子还有什么用?”
“你得好好想想呀,儿啊,你看,和你年龄差不多的都订婚了,给你说媒的就是没有!”母亲叹息着:“就这还是我托了你大妗,你可不能恨你大妗呀!”
“我恨啥恨,我只能恨自己命不好。”阿力还是憋不住泪水:“我长得丑,还有病,谁会嫁给我?谁敢嫁给我!”
“你别难过,要是你不愿意,咱再等等,凑凑,说不定还能找个好的呢!”阿力的母亲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逗着阿力:“全当妈什么也没说。你要埋怨,都埋怨妈吧!”
“妈,我想歇一会儿,你回去吧!”阿力有气无力地劝着母亲。
第二天晚上,阿力的母亲就找冬梅去了。
“冬梅媳妇儿,你得给你阿力兄弟操操心啊!”阿力的母亲乞求的目光迅速扫过冬梅的眼睛:“这是几个鸡蛋,你留着给孩子补补身体!”
“看你客气的,婶子!我一直给俺兄弟操着心呢!”冬梅接过鸡蛋,爽朗的笑声一直传到大街上:“哈哈哈,我也可作难,还不是俺兄弟长得丑,我一说起来,近面村的姑娘都认识阿力,人家都说害怕见他!”
阿力的母亲好像被人扇了耳光,脸烧得跟紫红薯一样:“是呀是呀,阿力确实有点儿丑!媳妇儿你还得多操心啊!”
“我手里倒有媒茬,不知道阿力愿不愿意?”
“你快说说!”阿力的母亲有些迫不及待。
“咱东村有个姑娘不错,就是得过小儿麻痹症,右腿瘸,你看阿力愿不愿意!”冬梅依旧笑得很响亮:“这是‘弯刀切葫芦’,对着茬呢!”
“我回去跟阿力商量商量再给你回信儿。”阿力的母亲站起身子,不自然地笑着:“我这就找阿力商量,明天给你回信儿。”
母亲到新房里找到阿力,跟阿力讲起这桩婚事。
“力呀,你看怎么样?”母亲小心翼翼地征求着阿力的意见。
“不行!他们都把我阿力看成什么人了!”阿力喘不过起来,他觉得天气是如此的燥热,汗水几乎要流下来了:“妈,你歇着吧,我不想娶媳妇了!”
“看你说的,你不娶媳妇,妈还能照顾你一辈子!”母亲安慰阿力的语气带着乞求。
“等等再说吧!”
月光依旧从窗口照过来,淡淡的,映出阿力和母亲的身影。
这一晚,阿力的笛子声一直响到后半夜。可是谁也没有听出他吹的是什么调子,夹杂在布谷鸟“咕咕……咕咕咕咕……”散乱的歌唱里,显出几分的凄婉。
阿力始终搞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总是介绍这些乱七八糟地对象给他,他阿力哪一点儿不如别人了?丑,那是父母给的,自己有什么错?难道自己就只配娶个不完整的老婆吗?
“阿力不愿意。”阿力的母亲找到冬梅:“你还得操操心,再凑凑,看还有合适的没有。”
“婶子,那就等等吧!”冬梅似乎有些生气了:“你想想,长得丑就算了,就阿力那身体,病怏怏的,谁敢嫁给他?”
“媳妇儿你说得对,都怨你婶子了,没给阿力个好身体,也没给他个好模样!”阿力的母亲像斗败的鸡一样垂头丧气:“说这有啥用?唉!”
“别叹气婶子,咱等等看吧!”冬梅怜悯起这个无奈的婶子来。
日子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淌了过去。阿力院子里的树荫已经遮满了院子,那些叶子落了又生,生了再落,只是阿力的身体却依旧是病颤颤的,没有好转的迹象,而他的婚事,似乎没有人再愿意提起了。和阿力年龄差不多的男人们大多都结婚了,有的孩子已经会满街地跑着喊“爸爸”了。只是除了阿力和几个穷得连房子都没有的大男人。
“婶子婶子!”冬梅的声音从大门口直接就传了过来:“有好消息了!”
阿力的母亲飞一样从屋子里跑出来:“媳妇儿,快来屋里坐,快来屋里坐!”
深秋的凉风吹得地上的落叶“沙啦啦”地响着。
“啥事?”还没有坐定,阿力的母亲就急迫地问起来。
“啥事儿?好事啵!”冬梅笑着,她的呼吸几乎把油灯都给吹灭了:“我跟你说婶子,邻村有个老家是四川的,从四川领过来好几个大姑娘。都说四川穷得很,吃的都没有,愿意嫁到咱这儿来,你说是不是好事儿?”
“是咧是咧,就是好事儿!”阿力的母亲兴奋得心都快蹦到嗓子眼儿了。
“今天是十月十四,等后天吧,十六,好日子,我叫咱村没结婚的那几个人都去,一块儿相亲去。”冬梅似乎立了大功:“阿力也去,你跟他说说。”
“好好好!”阿力的母亲一连声地答应着:“我这就跟阿力说去。”
送走了冬梅,母亲找到了正在睡觉的阿力。
“阿力,别睡了!”母亲喜笑颜开,跟过年似的:“阿力,刚才冬梅说了,从四川过来几个姑娘,都还不错。他说了后天让咱村没有结婚的男人都去相亲。”
“是吗?”阿力在床上坐了起来,几年的光景过去,阿力对娶老婆的事情似乎已经淡化了:“好吧,我也去看看。”
“妈给你二十块钱。十块钱明天到县城买套新衣服,打扮打扮。另十块钱留着给人家姑娘当见面礼!”阿力的母亲从腰里的布袋儿里掏出些一元、两元纸币和破旧的一卷毛票:“明天到县城换成一张十块钱的票子,给人家时漂亮一些。对了,还有一双新布鞋,你去见面时穿着吧!。”
阿力花了十元钱在县城买了一套中山装,配上母亲新做的千层底布鞋,有些神采奕奕了。只是,那套成衣中山装看上去有些肥胖。
在二十五岁的这个深秋,阿力见到了第一位对象。但是,他那张换来的崭新的十元票子并没有送出去:人家不愿意嫁给他。倒是有两个同村的男人把媳妇领回了家。
阿力的心彻底憔悴了。听着大街上传来的那两个男人结婚的鞭炮声,阿力的梦一点一点地破裂了,就像院子里落光了叶子的泡桐树,光秃秃的。
三年后,村子里实行了包产到户,阿力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份责任田。但是阿力没有心思再去种好自己的地了。
“阿力,你的精气神儿都跑哪里去了?”见了阿力的人都这样问。
“哈哈!”阿力总是自我安慰般地应付着:“干那么好有啥用?够我自己吃就行了。我跟你们说,要是我阿力有老婆,他们还是比不过我!”
“是呀是呀!”所有的人都会提起阿力的从前:“自己拉土垫宅基,自己盖房子,到现在你还是唯一一个。只要你愿意干,谁也比不过你!”
“我说的也是,一个人挺自在,跟皇帝应该差不多吧!哈哈……,咱村还有谁比我自在?”阿力似乎又幸福起来了。
阿力的笛子声又开始在夜晚次第响起来,时而欢快,时而低沉,只是再也找不到从前的嘹亮了。
“妈啊!”突然有一天,阿力找到了母亲,大声地哭诉起来:“妈啊,你得想想法子,我可不能再等了,我都三十岁了,你就看着儿子打一辈子光棍儿吗?”
阿力的母亲泪水也扑簌簌地掉了下来:“都怨妈没有给你个好身体,没有给你个好长相……呜呜呜……”
“你看,人家和我一般大的孩子都上学了,我呢,还是老样子。我有房子,又不傻,为啥没有人愿意嫁给我呢?”阿力继续哭诉着:“我都没法儿见人了,我苦得很啊,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
“那你说咋办?”母亲继续陪着阿力掉眼泪:“那些哑巴、瘸子你又不愿意,其他姑娘又相不中你。现在大了,更不好凑媒茬了!”
“咋办?如果真找不到合适的,就拿俺妹妹换一个!”
“你说啥?拿你妹妹换一个媳妇?”母亲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像遭了雷劈一样颤抖起来:“你这孩子中邪了不是?谁给你出的这主意?”
“俺冬梅嫂子说的。她说有个好茬,和咱家情况差不多!”阿力呜咽着:“人家正在找这样的茬子呢?”
“阿力,你这不是把你妹妹往火坑里推吗?这种丢人的事儿你都敢想,你叫你妈、你爹怎么在村里混?我们丢不起那人啊!”阿力的母亲止住哭声,恨不得扇这个没良心的儿子几耳光。
“不换也行,你给我买一个吧!”阿力站起来,几乎要大吼了:“人家傻二蛋他爹就给他买了个媳妇,你也给我买一个吧!”
“他哪是买的,就是给人家的彩礼多一些!”阿力的母亲极力辩驳着儿子。
“跟买有啥分别?那个傻二蛋比我还强吗?连一句囫囵话都不会说!”阿力透出几分鄙夷:“要不是他爹有钱,他能娶上老婆?”
“咱不是没钱吗?就你爹卖破烂儿那几个钱,能把你们养大已经不容易了!”阿力的母亲又想起她那个窝囊的男人来:“谁叫你爹没本事,不会挣钱呢?”
“我不管!要不拿我妹妹换,要不拿钱买!”阿力嚷嚷着:“今天你不答应给我娶媳妇,我就不活了!”
阿力“咕嗵”一声跪倒在母亲面前,抱住双腿说什么也不放开。
“妈呀,你就看着你儿子这么活受罪吗?我这活得啥意思?”阿力突然放开母亲的双腿,向门外奔去。
“拦住他,拦住他!”阿力的母亲在身后歇斯底里得叫喊起来:“快拦住阿力,他要寻死去呢!”
街上人多,拦住了阿力。母亲气喘嘘嘘地追上来,死拖硬拽着阿力回家了。
阿力的母亲四处求人借钱,但是没有人愿意借给她,包括那些穷亲戚。她突然想起老队长贾兴来,暗自思忖:贾兴是村里最有钱的“万元户”,这人还不赖,试试运气吧。
“什么事儿?婶子!”贾兴将阿力的母亲让到他的新楼房里。
“侄子呀,婶子求你件事儿?”
“什么事儿?”
“阿力娶媳妇的事儿!”
“我能帮上什么忙?”
“是这样,看能不能借给婶儿点儿钱?”
“婶儿,可别以为你侄子多有钱!”听到借钱,贾兴自嘲起来:“我哪里有钱呢?你看这几年的事儿:二小结婚,盖房子,给二小儿子作九……,我哪还有什么钱?”
阿力的母亲心头一凉:“两千块钱你看行不?”
“钱是硬头货。婶儿呀,我确实拿不出什么钱!”贾兴一脸的无奈像。
阿力的母亲似乎掉到了冰窖里:难道非要拿女儿换个儿媳妇儿吗?一想到这里,阿力的母亲就禁不住颤抖起来。
这个强悍的女人几夜都没有睡好,她失眠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怎么能够为了儿子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呢?可是,他怎么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儿子饱受折磨呢?
最终,她还是拗不过阿力的哀求,先找到了四女儿——阿力的大妹妹。
“爱梅啊,你可得帮妈妈救救你二哥呀!”母亲哀求着。
“怎么了?”爱梅迷惑地问。
“可怜可怜你二哥吧,他跟妈说如果娶不到老婆,就不活了!”
“那以前那个哑巴,还有那个瘸子他为啥不娶一个?”爱梅对这个二哥一直没有好感:“现在年龄大了,上哪找老婆去?”
“妈给你说个事儿你看行不?”母亲迟疑着。
“什么事儿?”
“换亲给你哥换个媳妇!”
“什么?”爱梅几乎要跳上了桌子:“没门儿!我才没那么傻呢,换亲能嫁个什么人家?不是人不行就是家不行,让我跳火坑,我才不干呢!谁出的主意,我要骂他个狗血喷头,臭不要脸的!”
母亲急忙劝住女儿:“你不愿意就算了,管谁出的主意干啥!”
阿力的母亲并没有灰心,她又找到了阿力的小妹妹爱菊。
“爱菊,你可要救救你哥哥呀!”母亲泪雨潸潸地跪倒在女儿面前:“你跟你哥哥换亲换个老婆吧,不然,我们都不活了!”
阿力的母亲知道这个女儿心软,善良。
“妈,谁给你出的主意?”爱菊吓坏了。
“菊,别问谁出的主意,你愿意不愿意吧?”
“我不愿意!换亲能有什么好人家?”爱菊迟疑着,她可怜母亲,可是她也有自己的想往啊。
“你要不愿意,妈就不活了!”阿力的母亲腾地站起来,向院子外面跑去。
“妈,你干啥?”爱菊追了出来。
“妈没法子活了,你们都在逼我!”阿力的母亲一边跑一边哭诉着:“井里一跳,我啥难也不作了!”
“妈,你先打听一下是什么人家,要是差不多,等我再想想!”
“菊,你答应了?”阿力的母亲定住脚步:“我这就去找冬梅说去,问问她都是什么人家!”
阿力的婚事,终于要有佳期了。
四、圆梦
阿力的母亲找到了冬梅。
“媳妇儿啊,听说你有个换亲的媒茬?”阿力的母亲憋了许久才开始言语。
“是,现在是两家儿,人家谈不妥,想来个三换亲。”冬梅顿了顿:“我跟阿力说了,要是你们家同意,八成能办成。”
“都是什么人家?”
“一个是家里弟兄多,穷,人还不错,身体很棒,能干活,就是大了些,三十好几了;另一个是家庭条件一般,就是似乎缺心眼,不精细,年轻一些。”
“那两家姑娘怎么样?”
“跟男的情况差不多!”
阿力的母亲犹豫了:选择穷人还是选择傻瓜?多好的女儿啊,就这么毁了吗?唉!做人真难啊!
“我回去跟爱菊说说,再商量商量。”阿力的母亲木然地站起来。
“我等你信儿呢!”
阿力的母亲像醉汉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家,忽然想起来离开冬梅家的时候没有和冬梅打招呼。
“这两家你选一个吧,一个人穷,一个人傻。”阿力的母亲心像被猫抓着,又疼又累。
“唉!”爱菊叹了口气,这个小姑娘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自己的母亲:“和傻瓜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那就选家里穷的那个吧,再穷,只要好好干,会有好起来的那一天的!”母亲已经泪水涟涟了。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阿力的母亲四处找人准备儿女的婚事,尽管是换亲,结婚的程序还是必须有的。
按照风俗,做铺盖的人需要双数,并且全配、儿女双全且属相相搁。阿力的母亲询问了好几天,才凑齐人数。铺盖做好后,又专门请“风水仙”看了“八字”,阿力和妹妹阿菊的婚期都定在了腊月二十六。
一切准备就绪。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五。
下午,阿力新媳妇儿的嫁妆拉来了,摆在他自力更生盖的房子里,喜悦的气氛氤氲了一屋子。
“阿力,看你高兴的幸福劲儿!”
“阿力,准备生几个孩子,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阿力,你老婆长什么样,和巧真差不多吧?”
……
看热闹的人们争先恐后地问着阿力。
“是呀是呀!”阿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晚上,阿力的大哥专门儿为阿力铺好了床铺,并且砍来一根又直又光滑的枣木杆儿,挂起了新门帘。弟弟在新床上陪阿力度过了结婚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记住给他尿上一泡!”看热闹的人们临走时开玩笑地向阿力的弟弟交待着。
天刚蒙蒙亮,阿力的哥哥、嫂子和侄子就套起马车,和其他两个请来帮忙的人准备去娶新媳妇儿了。
出发前,阿力的母亲不耐其烦地交待着自己的大儿子:“见了石头别忘了贴红纸,鞭炮要省着些放……”
“知道了!”
“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响过之后,马车载着阿力的幸福从村子的东门出发了。
阿力一夜没有睡好,枕头下面的核桃总是硌得他头疼,麦秸秆装就的床垫子在翻身的时候总是“嘎吱,嘎吱”的响个不停。
母亲让阿力准备了一张八仙桌,桌子上摆了一尊柳编的斗,装满了紫红色的高粱,上面插着一杆木称和一支织布用的铁杼。
“插这干啥?”阿力不解地问着母亲。
“这叫称心如意,铁定住下来!”
新媳妇儿还没有娶回来,人们已经拥满了阿力的院子。腊月时节,人们都闲得很,看娶新媳妇儿是一大乐事。
“噼里啪啦”,又是一阵鞭炮声。
“来了来了!”人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涌向大门口。
“长得还不赖!”好事的人掀起马车的门帘,边看边高呼着。
从马车上下到凳子上,踩着麻袋铺就的“地毯”,阿力的新媳妇终于走到了拜天地的八仙桌前。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和深蓝色的高腰棉裤,显得有些臃肿。
司仪高声喊叫着:“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当阿力和媳妇儿跪地对拜的时候,人们摁着他俩的头狠狠地碰了一下,然后就拽着新媳妇儿的双腿给了个“狗啃泥”。
“妈的,谁拽我的腿!”阿力媳妇挣扎着爬起来,回头骂了一句。
“还骂人!”人们七嘴八舌地重新又压了上来,把新媳妇垫在了最下面。无数双手抓着谷子秆切成的碎段,掺着麸皮在新媳妇的头上揉来揉去,顿时铸成了一个小干草堆。
“让……让我……起来!”新媳妇几乎喘不过起来,不敢再叫骂了。
“兔龟孙子,快起来吧!”阿力的母亲一边叫骂一边拉扯着那些年轻人。
“婶儿,不行,她骂人,不治治她说不定明天还骂你呢!”
“奶奶,不行,她怎么骂人?新媳妇儿,三天不论辈儿!这么不实轻!”
听着阿力母亲的叫骂,年轻的小辈儿们并不恼火,还是一个劲儿地闹着。
阿力的母亲气喘嘘嘘地救出了自己的儿媳妇。
阿力媳妇急忙跑到新房门前,想躲进屋子里。可是,门是从里面拴住的。
人们又拥了上来……
“吃喜糖啰!”
人们欢笑着去抢撒得满院的喜糖了,躲在屋子里的小男孩儿们终于憋不住气,开门跟着哄抢起来。
进得屋来,新媳妇需要换上新衣服、新鞋子。当然,还得喝一碗半生不熟的面汤。
在嫂子的指导下,阿力媳妇掏出箱子的钥匙,在面汤里搅了搅。也许是“长途奔波”实在是又饥又渴,她竟然端起那碗生面汤,“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
“生不生?”阿力的嫂子一边嘀咕着,一边问着兄弟媳妇。“这媳妇真是缺心眼!谁喝这生面汤?她妈就没有交待她?”
“生,生!”阿力媳妇大声答应着。
人们哄堂大笑起来。
“生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阿力的媳妇脸腾地红了起来,不再言语了。
闹洞房的人们直到后半夜才逐渐散去,阿力终于入了洞房。
阿力的母亲一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女儿爱菊会过得幸福吗……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力就被那些好事的年轻人给吵醒了。
“力哥,起床了,别累着了!”
“咚咚咚!”擂门声震得房子只往下掉土。
“阿芳,快起来!”阿力催促着媳妇。
“你妈死了吗?”阿力的媳妇嘟囔着,不愿意起床。
外面的人们终于等不及了,撬开了房门,把这个还没有起床的新媳妇压在了床上……
“这大冷的天儿,给兄弟们暖暖手!”一双双冰凉的手伸进了热乎乎的被窝里。
“阿力,一夜没尿是吧?”年轻的人们开着玩笑。
阿力将眼光挪向那只新瓦盆:一点水气儿都没有,倒是地面上湿漉漉的。
“你们这帮坏蛋,谁把尿盆儿弄坏了?”阿力又气又急,却也奈何不得。
他端起新瓦盆,盆底上一方玉米粒大小的洞像一只嘲笑的眼睛直瞪着阿力。
阿力突然有几分懊悔:这样常用的小伎俩,自己怎么就没有想起来?
大年初二,阿力领着媳妇回门去了。阿力的母亲迎来了自己的女儿和女婿。
“菊,过得还好吧?!”女儿一进门,母亲就心疼地拉起女儿的手。
“唉!”爱菊叹了口气:“就一间土坯房子,除了一张床,什么家具也没有,被子都没有地方放。”
母亲的眼睛立马红了大半圈。
“好好过吧,只要好好干,会有好起来的那一天的!”母亲安慰着女儿。
“有什么法子?不好好干不是更穷!”爱菊哀怨的泪水还是掉了下来。
“妈,给您拜年了!”阿力的母亲扭过头去,爱菊的丈夫已经跪倒在地,磕头拜年了。
“起来吧!磕啥头,都是啥年代了?”阿力的母亲仔细端量着这个新女婿:魁梧的身材,黑脸膛上挂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看上去有三十好几了。
一年以后,阿力有了自己的儿子。这孩子长得白白胖胖的,很是招人喜爱。
“富不富,看媳妇;发不发,看娃娃。”阿力抱着几个月大的儿子逢人便讲:“谁家的孩子比我儿子强?恐怕没有吧!”
“是咧,是咧!”人们附和着阿力的幸福:“这孩子真惹人喜欢!”
再过一年,按照村子里“三年一小调,五年一大调”的规矩,阿力的媳妇和儿子都分上了一份责任田。两口子开始勤勤恳恳地种地,麦秋两季,打下来的粮食装满了阿力的屋子。
阿力娶妻生子的梦想,终于圆满了。
五、怨梦
当阿力的儿子长到两岁的时候,也不知是哪个“冒失鬼”在遇到阿力和儿子时讲出了一句实话:“阿力,你得给你儿子到医院看看,是不是这孩子有什么毛病?你看他都两岁了,咋还不会说几句话?”
“看你说的,我阿力又不傻,儿子还能傻?”阿力似乎有些疑惑,但是他不敢确信。
阿力常常想起母亲说起的一个故事:过去地主家为了使儿孙聪明漂亮,请的奶妈也都是聪明漂亮的。因为他们相信吃了谁的奶水,小孩子长大后就会像谁。阿力禁不住后怕起来。
阿力的老婆赵芳嫁过来几年了,可是阿力没有吃过一口对味儿的饭菜。这一天,阿力终于忍不住唠叨起来:“老赵,你看你做的饭菜,跟喂猪差不多吧!”
“你说啥?喂你这头猪还差不多!不愿意吃,自己做来着!”
“我做的饭一定比你做的好吃,自己做就自己做。”
从这以后,阿力成为了这个家的里里外外“一把手”。
儿子的衣服赵芳一件也不会做。还好有阿力的母亲照应,这个小东西穿得还是很规矩。
“老赵,给我做双鞋子吧,你看,都几年了,我还没有穿过你做的鞋子呢!”有一天阿力向媳妇要起鞋子来。
“我不会做鞋子,我的鞋子还是俺妈做的呢。要穿新鞋子,让你妈给你做去。”赵芳不耐烦了:“能跟你过就不赖了,还要这要那,你咋不娶个啥活儿都会干的主?”
阿力想发怒,可是仔细一想,谁让自己这么倒霉,偏偏就娶不上个媳妇。阿力常常感到几分的悲哀。
“阿力,过得还好吧?”有一天阿力抱着儿子在大街上转悠,碰到了好久不见的贾二小,二小一边掏出“喜梅”烟一边聊着:“阿力叔呀,我买了辆拖拉机搞运输,效益还不错,比种地强多了。回头不行你跟着我押车去?”
“我哪里出的来?你看你这小兄弟才两岁,还离不开手脚。”阿力一边敷衍着,一边嘲讽起二小来:“你愿意要你叔?我这身体能干啥?要力气没力气的……”
“看你说的,只要叔你愿意,随时都可以找我。”二小并不在乎阿力的嘲讽:“抽支烟吧!”
这是阿力有生以来抽的最好的香烟了。
贫穷的人们总是耐不住贫穷的寂寞,这个破旧的小村子正在发生着悄悄的变化。越来越多的人借钱或者贷款买起了拖拉机和汽车,搞起了运输行当。只是再没有人向阿力说过要他帮忙的事情。
“阿力,你看人家都去发财了,你还整天抱着孩子干啥?”赵芳终于泛起“财信风”来:“我可不愿意跟着你过穷日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也要我买车搞运输吗?我哪里去借那么多的钱?”阿力似乎若无其事:“要那么多钱干啥?够吃够穿不就行了吗?”
“你看看跟着你吃的啥、穿的啥?还够吃够穿?”赵芳嘲笑起自己的丈夫来:“买不起车可以给人家开车,再不行押车也行呀!”
“谁让我押车?”阿力突然想起二小的话来:“我试试看吧!”
晚上,阿力找到了贾二小。
“二小,你不是说要我给你押车吗?我给你婶子说过了,孩子她看着。”
“是这样,力叔。”二小不好意思起来:“你说出不来,我请了咱村的鳖蛋,才没几天。不行我辞了他?”
“不用了。”阿力自己惭愧起来:“你们都发财了,叔这样的人是没用了!”
“看您说的,等这车货回来我就辞了鳖蛋!”二小显出几分的坚决。
“你辞了鳖蛋还不是我得罪人!”阿力悻悻起来:“我再找找其他人家吧!”
“你哥前几天刚买辆新车,要不你给他说说。”二小突然兴奋起来:“哥俩更好说话!”
“我问问看吧!”阿力起身告辞,去找哥哥了。
“哥,听说你也买了辆新车,我给你押车你看行不?”阿力怯怯地问着哥哥。
“俺兄弟给俺押车呢,已经说好了!”还没等阿力的哥哥答话,嫂子已经接上了茬:“这是俺两家对钱买的车,你哥自己也不当家。”
“少说两句吧!”哥哥打断了嫂子的话:“阿力,你嫂子说的不错,咱兄弟都这么穷,谁买得起车?不过,这人歇车不歇,需要两个押车的。你要是愿意就过来吧。”
当阿力走出哥哥家的时候,隐约听见嫂子斥责着哥哥:“阿力那身体能干啥?还不是白养个吃才!……”
过了几天,阿力就跟着哥哥的新车出发了。第一天拉的是鸡蛋大的石子。当车子快要到工地时停了下来,司机让阿力把车子上的石子铲平,这样在“量方”时看上去就会多一些。
阿力操起铁锹,没干几下就汗水淋漓了。他实在是没多少力气。
司机有些恼火了,夺过阿力手里的铁锹,边铲着石子边嘟囔着:“我怎么这么倒霉?押车押车,可不是坐在车子上就算了!”
阿力没有言语,谁让自己这么没有力气!
第三天,阿力开始了第二次押车。这一次拉的是水泥。车到工地的时候,已是黄昏,工人们都下班了。
“阿力,找不到人卸车,只好我们自己干了。”司机瞟了阿力一眼。
阿力迟疑了一下:“好吧!”
说干就干。可是水泥还没卸下几袋,阿力就没有力气了。
“这可不行啊,阿力。我们到什么时候才能卸完?”司机停下手里的伙计,不愿意再出冤力了:“我一个人是卸不了这十吨水泥的,你说咋办?”
阿力默然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再去找找人,哪怕多出几个钱,你看这样行不?”司机试探着。
“只有这样了!”阿力羞愧难当。
阿力和司机找到了看工地的老头,他大约六十多岁了。
“叔,看有人愿意卸水泥不?”司机一边掏出香烟一边问着看工地的老头。
“现在工人都下班了,上哪找人去!”看门老头一边点着香烟一边回答着:“你愿意出多少钱?”
“你看着办,以前都是一车二十块钱。”司机继续试探着。
“二十块钱!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卸吧。不就一车水泥吗,两个大男人还愁干?”老头显出几分的鄙夷。
“押车的没力气,干不了。”司机显然不愿意背着这个坏名声:“你说多少钱吧?”
“四十!”老头狠狠地说出了一个数字:“你俩还得帮帮忙。”
“咋样?”司机回头征求阿力的意见。
“三十你看行不?”阿力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没商量。”老头撂下一句话,就要回屋睡觉。
“四十就四十,阿力!”司机盯了阿力一眼。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午夜十二点多了。听到拖拉机的轰鸣声,阿力的哥哥、嫂子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阿力的哥哥责备着司机。
“没人卸货!”
“你俩干啥吃的?”阿力的哥哥几乎要吼起来:“我还以为车子出什么事了,担心死了。”
司机将事情的经过和盘托了出来。
“什么?多花了一倍的卸车费?”阿力的嫂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是一帮吃才!”
阿力的嫂子拽着丈夫气冲冲地回家了,将阿力和司机晾在了夜的黑暗里。
阿力听不清哥哥、嫂子在争吵些什么,但是他知道,这个押车的活儿他是干不了了。
第二天清晨,哥哥送来五十元钱,这时候阿力还没有起床。他累得实在是起不来了。
“阿力,这是这几天的工资。”哥哥一边抽着烟:“这车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这样干活,人家有意见啊,我不好跟人家说话,这伙计可就不好搁了!”
“你换人吧,哥!”阿力有气无力地对哥哥说。
“那只有这样了。等你身体好了再来押车。”哥哥安慰着阿力。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你还能干啥?”哥哥刚走出屋门,赵芳就劈手夺过那五十元钱:“唉!”
阿力闷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从这以后,再没有人请阿力押车干活儿了。倒是阿力的媳妇跟着几个外村买破烂儿的到外面跑来跑去。
日子依旧像是无色无味的河水奔流不息,转眼又是四年。村子里许多人家都盖起了新房子,阿力依旧住在他年轻时引以为傲的“里生外熟”的房子里。
“阿力,孩子该上学了。”当阿力领着儿子在大街上转悠的时候,人们都在提醒他。可是,阿力觉得自己的儿子还没有当初自己聪明。
夏天就要过去的时候,阿力将儿子送到了邻村的那所学校。那是他的母校,只是已经没有初中班了,成了一所纯粹的小学。
春节孩子们放假的时候,阿力的儿子拿着学校发的通知书回家了。
“怎么两门儿都是零分?”阿力责问着儿子。
“同学们说两个鸡蛋,你和我妈一人一个,好分着吃!”阿力的儿子讪笑着。
“你这个混蛋!”阿力一巴掌抽在儿子的脸上。
“呜呜呜……”儿子捂着脸蛋哭了起来:“人家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你干嘛打我?”
阿力无力地蹲下来,抱头痛哭起来。
流荡了几年,阿力的儿子还是辍学了。他整天背着一个化肥袋子满世界的转悠,捡些破瓶烂罐拿到收破烂的地方。一年下来,他竟然攒了一百多元。
阿力用这一百多元钱给儿子买了一辆人力三轮车。从这以后,儿子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渐渐地竟然不回家了。
阿力骑着车子找了好久,终于将儿子弄回了家。只是,阿力再也管不住儿子了,他还是隔三差五的外出游荡,有时候几天也不回家。
阿力的媳妇依旧跟着外村的几个人跑来跑去的收破烂儿,也常常不再回家了。
人们终于又听见阿力的笛声了,只是大家觉得是如此陌生。
六、幻梦
阿力的媳妇回家了,只是肚子鼓了起来。
“咱儿子呢?”赵芳问起阿力。
“不知道!”阿力仔细地回想着,儿子已经半年没有回家了。
“你咋不找呢?”
“上哪找去?”阿力显得非常平淡:“托了许多人,都说没有见过他。”
赵芳不再言语。阿力也不再说话。
半年以后,阿力有了自己的女儿。
“看阿力你瘦的,还要那么多孩子干啥?咋养活呢?”人们关心地问着阿力。
“你看我这样子还能生孩子吗?”阿力似乎在自问自答。
当女儿一岁断奶的时候,赵芳终于向阿力摊牌了。
“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死了。阿力,你熬死了咱村多少人啊?”赵芳遗憾地问着病颤颤的丈夫:“咱们离婚吧!跟着你我看也难过上什么好日子了!你跟咱家那棵半死不活的榆树有啥区别?”
“离就离!”阿力根本不假思索地回答。关于这个拿妹妹换回来的老婆,阿力觉得已经没有珍惜的价值了。
阿力和老婆离婚了,女儿归老婆抚养。赵芳没有向阿力索要什么抚养费。
“离就离吧!”阿力的母亲叹息着:“要这个傻媳妇有什么用?”
只是,阿力一直惦记着失踪的儿子。他逢人便去央告,问见过自己的儿子没有。
“八成是给关进黑砖窑了!”人们对阿力儿子的去向猜测着:“阿力,你没看电视啊,现在黑砖窑、黑煤窑多的很,很多傻子都被关进去干苦力呢!”
“没有看电视。我听二小说前些天在县城还见过他。”阿力不愿意相信这样的结局。
“哎呀,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呢!电视上说还有人专门儿倒卖人体器官,他们把那些傻瓜关起来,挖掉肝、肾、眼睛卖钱呢!”
阿力禁不住毛骨悚然起来。他知道,傻瓜是年龄越大傻得越厉害的。
“不会吧?那就没人管管?”阿力疑惑着,似乎还有些愤怒。
“没人管这事儿咱咋会知道?就是有人管了,电视上才演出来了。那些傻瓜都给救出来了。是不是还有没有救出来的,咱就不知道了。”
阿力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他有时候梦见儿子在黑漆漆的煤井里挖煤,有时候梦见儿子在烧得火红的砖窑里搬砖,甚至有时候梦见儿子满脸是血地“呜呜”哭叫着。
阿力又一次病倒了。
兄弟姐妹们都来看望阿力了。大家一商量,对钱在阿力的院子里盖起了一间瓦房,母亲搬过来专门儿照顾阿力。这时候,阿力的母亲已经八十岁了。
阿力的姐妹们轮流过来照顾母亲。做饭的时候总是多添一碗水:那是阿力的。
“爱菊啊,哥对不起你啊!”当轮到爱菊过来照顾母亲的时候,阿力流着眼泪对这个当初为自己换老婆的妹妹忏悔着:“都是哥一时糊涂,非要让你给俺换个老婆,是哥害了你!”
“看你说的,哥,俺不是过得挺好吗!房子早就盖起来了,今年春节你外甥就要结婚了!”爱菊扑簌簌地流着眼泪:“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啥?”
“可是哥总是觉得对不住你!要不是我一时糊涂,你找个同年可辈儿的,家庭条件好一些的,一定比现在过得更好。”
“不一定吧!只要好好干,总会好起来的。嫁个有钱人怎么样,说不定人家现在已经把我给换了呢!”爱菊努力地想挤出一丝笑意。
“唉!”阿力长叹一声:“有老婆又怎么样?我现在还不是光棍一条。都是俺命不好!”
“别想那么多了,哥!”爱菊安慰着哥哥:“好好养病,等身体好了再去挣钱也不晚!”
“你可不要恨哥一辈子啊,爱菊!”阿力又回到了开始的话题:“要不然我死了也难安心!”
“我不会的,哥你放心吧。别说那些泄气话了,咱们吃饭去吧!”爱菊勉强结束了对话。
阿力继续在失眠中捱延着日子。
“力叔,力叔在家吗?”一天傍晚,阿力迎来了好久以来的第一位访客。
“谁呀?”阿力淡淡地回应着。
“是我呀,力叔。我是二小啊!”进得屋来,二小放下手里的一只塑料袋子,掏出了香烟:“好久没来看你了,都是忙着挣钱给害的。这不,我给你买了些补品,好好补补身子吧!”
“啥事儿你明说吧,你叔还没傻呢!”
“哈哈,那就直说!”二小并不在意阿力的揶揄:“咱村就要选举村长了,我想请叔支持一下!”
“我咋支持,你看我半死不活的!”
“看你说的,力叔,现在是选举,凭票数呢,谁的多谁当选。你家好几票呢!”
“那好吧!”
就这样,在选举前的那几个夜晚,阿力总会隔三差五地迎来那些久不登门的哥们儿、爷们儿们。
村子里的广播响了起来,招呼村民们参加选举村长大会。阿力依旧躺在床上,不愿意出去。
“力叔,你咋还没去呢?不是说好了吗?”二小急冲冲地登门来请了:“你家最少两票,你可得去啊!”
不由分说,二小拉起阿力来到了选举会场。
会场上已经挤满了人。他们三五一群地议论着什么,对阿力的到来并没有太在意。
“阿力来了,好久不见你出门了!”人们零零落落地问着阿力:“谁把你给请来了?”
“我自己来的,没人请!”阿力不屑一顾:“咋的,我不能参加不是?”
“能,能!那不是选民榜上有你的名字吗!还有你儿子的!”
阿力进到秘密画票的屋子里,他捏着两张选票瞟了一眼候选人的名字,在“贾二小”的名字下面画了两个圆圈。投过票以后,阿力一刻也没有停留,径直回家又躺在了床上。
将近半夜的时候,阿力被广播的喧闹声吵醒了。不知道是谁正在广播上高声宣读着选举结果。
“力叔,我得谢谢你!”院子外面传来二小喜悦的喊声:“快开门儿,咱爷俩说说话。”
阿力拉着灯,打开屋门,二小提着酒菜冲了进来。
“要不是你那两票,我还不能过半呢,多亏了叔了!”二小放下酒菜,掏出香烟递到阿力面前,“嚓”的一声打亮了火机。
“跟你说二小,我才不在乎你那几袋奶粉呢!”阿力边穿起衣服:“咱村就你还是个能人,就你还真正看得起你叔!”
“能人咱不敢当,但是对力叔我绝对没的说。”二小高声大气地笑着:“别管了力叔,村里有啥需要照顾你的绝对会照顾你。不信你走着瞧!”
“谁当官我不管,我也不打算去选,谁当村长与我有什么关系?”阿力端起酒杯:“看在你看得起叔的份儿上,我只选了你!”
“我知道力叔的为人。来,敬叔一杯……”
阿力喝多了。他睡得很安稳,他觉得这一夜自己一个梦都没有作。
腊月来临的时候,村子里评选贫困户,阿力榜上有名了。春节前几天,二小村长领着县里、乡里的领导来慰问过好几次,米呀,面呀,油呀的摆满了阿力的屋子。
“力叔,你放心,咱村要是你吃不上贫困补助,谁还够资格吃?”二小对着阿力表起功来:“我马上给你到乡里办个低保,一个月50块钱。不对不对,还有俺那个兄弟,俩人,一个月一百!”
“谢谢村长了!”阿力几乎面无表情:“你叔给你在领导面前丢人了,现在咱村有谁还像你叔这么穷?”
“丢啥人?你这不是特殊情况嘛!咱村又不是你自己,还有好几户呢,和你比起来他们实际上不够资格。既然乡里按人头分的指标,我总得要呀,给谁谁不承情?”村长替阿力辩解着:“你放心,只要我二小一直当村长,等你六十岁的时候给你办个‘五保’,够你养老的!”
当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二小村长又来向阿力报告喜讯了:“力叔,现在上边又来好政策了!像你这样‘里生外熟’的危房,上边有改造政策,你这座房子估计得补助五千块钱吧,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了!咱村就你自己还住这样的房子了!”
“这房子塌不了!”阿力似乎并没有感激之情:“这房子是我自己盖的,别看‘里生外熟’,结实着呢!”
“是呀是呀,你这房子是‘冬暖夏凉’!”村长继续作着阿力的思想工作:“名字已经报上了。要是你找不到人弄,我找人给你弄!”
在二小村长的带领下,阿力的房子里里外外被水泥重新包裹了一遍,屋子的地面也铺上了水泥,比以前漂亮多了。
阿力走出了家门,在春天明媚的阳光下,他气色好多了,总是一边看人们下棋一边摆弄他的笛子。
只是,他不再吹笛子了。
七、梦破
“五一节”前几天,爱菊来娘家通知儿子结婚的事情。她专门儿买了一些补品,来到了阿力的院子。
“二哥,你外甥‘五一’要结婚了,你这个当舅的到时候可得去啊!”爱菊放下手里的东西:“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在腊月结婚了,说天气冷不能穿婚纱!”
“是呀,这世道变得真快!”阿力感叹着,想起了自己的儿子:要是儿子能回来,也该到了结婚的时候了。
“你条件不好,就不用给你外甥添箱和拿拜礼钱了!”
“看你说的,这个钱你哥还是拿得起的。”
送走了爱菊,阿力又兀自地躺在床上了。
晚上,哥哥和弟弟一起来到阿力的院子,商量给外甥拜礼钱的事情。
“阿力,你看咱们拿多少钱?”哥哥问着阿力。
“你说吧,你是大哥,听你的!”
“还是你定个数吧,阿力,你说多少就多少。”哥哥继续问着阿力:“咱这不是商量吗!”
“五百行不行?”阿力似乎并没有用多大力气。
“五百?”阿力的哥哥很吃惊:“咱村还没有拿这么多的呢!最多的也就二百。”
“嫌多了?”阿力疑惑着,但很坚决:“咱这个妹妹都是为了我才嫁给了自己不愿意嫁的人,我得给五百!你们要是不愿意给,自己看着办!”
“五百就五百吧!”阿力的弟弟附和着:“人一辈子能结几次婚?二哥说了,就这么定了吧?”
“我主要是怕你拿不出来,你这么说,哥还能拉稀不成!就按你的意思了。”阿里的哥哥似乎有些心疼。
外甥结婚那一天,阿力和母亲、哥哥、弟弟都去了,那阵势,比二十多年前阿力结婚的时候排场多了:专业的婚礼公司摆好了各种花儿装扮的“门”,八门礼炮一字排开,十多辆各种品牌的小汽车一直摆到街角拐弯处。录像师时高时低地变换着镜头,老练的司仪不停地打着俏皮话,引来围观的人们一阵阵哄堂大笑。阿力对那张拜堂用的桌子多留意了几眼,他发现那只柳编的斗依旧是装满了红色的高粱,上面插着一杆木称和一支织布用的铁杼。
只是,阿力对外甥媳妇儿的白色婚纱看不惯。
“结婚这么喜庆的事儿,咋穿一身孝衣呢?”
“现在都这样儿!”阿力的弟弟解释着:“你那时候那一套,早就没人用了。”
“学人家外国人的也不学些好东西,我总觉得结婚穿白婚纱就是晦气!”
轮到新媳妇儿给她二舅上拜了,阿力不好意思起来,不愿意站到正中间去。
“来吧,她二舅!”爱菊请的专业司仪高喊起来:“她二舅,拜礼五百!”
新媳妇儿对着阿力鞠了一躬:“二舅好!”
阿力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早已包好的红包,递了过去。然后逃也似地退到了人群外面。
“怎么连个头都不磕?”阿力问着哥哥。
“都改了!”哥哥回答着:“新媳妇儿穿着婚纱,咋磕头?”
阿力有些遗憾,觉得自己拿出了五百块钱,连个头都没有受。
晚上,阿力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梦见儿子回来了,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照人,身边站着一位漂亮的姑娘,似乎和巧真有些相像,也穿着和外甥媳妇儿一模一样的白色婚纱,甜甜地对着他叫了一声“爸”。
“不能穿白色的衣服,给我换成红色的!”阿力训斥着儿子,突然间惊醒了。四壁黑乎乎的,阿力什么也看不见。
阿力昏昏沉沉地又睡着了。他梦见儿子穿着一身白色的孝衣,正被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拿着棍子狠劲儿抽打着,那人还一直在骂:“快点儿干活,不然就打死你!”儿子满面木然,低头去搬砖块儿,突然抬头对阿力大叫起来:“都怨你这个爹,生我干啥?净叫我活受罪!”
阿力再一次惊醒了。依旧是黑暗的四壁,他似乎听见一直猫头鹰在远远的村外面“咕咕——咕咕——喵……”地叫着,禁不住害怕起黑暗来。
阿力拉着灯,水泥抹过的墙壁一片一片地闪着亮光,像无数双炯炯有神的猫头鹰眼睛。
阿力觉得自己的胃部突然疼起来,而且一阵紧接着一阵,他的冷汗竟然流了下来。
“妈,二姐!”阿力踉踉跄跄地打开屋门,向东厢房喊叫着。
“咋了?”二姐高声答应着。
“你叫咱哥来吧,我胃疼得难受。”
阿力的二姐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扶住站立不稳的阿力:“我这就叫咱哥去,你忍一忍!”
阿力的二姐一溜烟似地喊人去了。
阿力被送进了医院。医生的诊断是“胃穿孔”,必须立即动手术。
手术还算成功。那些医疗费都是阿力的哥哥、姐姐、妹妹对出来的,一共花了一万多块。
出院后,按照“新型农村合作医疗”报销标准,补助了阿力四千多块。
“哥、姐!”当大家把阿力接回家安排停当后,阿力说话了:“这些医疗费我以后会还给你们的!”
“还啥还!你好好养病吧!”大家七嘴八舌地劝着阿力。
“我一定要还!”阿力无力的话语显得很坚定:“等我病好了一定想办法还给您!”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
阿力的姐妹们依旧轮流照顾母亲,顺便也照顾阿力。
一个月以后,阿力的刀口还是没有长好,常常疼得他流冷汗。
凑着村医给母亲检查身体,阿力把他叫进了自己的屋子。
“兄弟,我这刀口怎么还长不好?”
村医掀开阿力的衣服,仔细看了一遍:“我给你说,一是你不讲究卫生,二是营养跟不上。弄点儿好吃的补补!”
阿力默然无语了。
夏季快要过完的时候,阿力的刀口还是发炎了,不停地往外流着黄色的脓水,沾得他浑身臭哄哄的。
“阿力,阿力!”一天傍晚,哥哥喊阿力吃饭了。
没有人回答。
“阿力,吃饭了!”哥哥“咣当”一声推开屋门:“阿力,吃饭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阿力的影子。
哥哥扭过头,想到外面寻找阿力,猛然看见屋门后面的房梁下挂着一个人。
“阿力!”哥哥惊叫一声,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抱住阿力的双腿,举了起来。
“阿力,阿力……”哥哥从绳套里救出阿力,抱到床上放平后,大声吆喝着阿力的名字。
阿力慢慢睁开双眼,几滴泪珠滚落下来……。
阿力上吊自杀的事情一下子在村子里成了爆炸性新闻。不过,阿力终于又走上了街头,加入到悠闲的人群当中了。
“上吊那滋味儿真是太难受了!”阿力对好奇的人们谈论着自己的经历:“想上上不去,想下下不来。想死说啥也不能上吊,我是再也不会上吊了!”
“肯定难受,你想呀,勒着脖子出不来气儿,能不难受吗!”
“你说的对,一上去我就后悔了,可是你当不住家了……”阿力瘦得跟鸡爪子一样的手比划着:“我想解下绳子来,根本够不着……”
闷热的夏天被人们熬过去了,清秋就在眼前了。阿力天书一样的经历人们已经听得腻歪了,渐渐地又将他悄悄地遗忘了。
“要是我那个傻儿子死了我倒省心了!”在大家又聚在一起下棋、打扑克的时候,阿力终于有了新话题:“我就怕他像大家说的那样被人逼着干苦力。”
“是啊,是啊……”人们总是心不在焉地回答着阿力。
“我那个傻儿子也是命不好……”阿力自言自语起来,“啪啪”的摔棋子的声音淹没了阿力的叹息。
中秋的圆月像一只金色的盘子从东方升起来,“噼噼啪啪”祈愿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硝烟的味道笼罩了整个村子。
“阿力,阿力!”二姐喊阿力吃饭了。
没有人问答。
“阿力,吃饭了!”二姐推开门,没有阿力的踪影。她转过身子,突然疯了似地边跑边喊起来。
“阿力上吊了,阿力上吊了,快救人啊……”这个女人丢魂一样的声音传遍了村子。
阿力的哥哥第一个跑过来,他再一次抱住阿力的双腿把弟弟从房梁上卸了下来。
阿力的身体已经冰凉僵硬了。
大家打开灯,发现阿力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叠一百元的纸币,他那只破旧的笛子就横着压在上面。
“兄弟,你咋这么想不开呢?”哥哥已经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阿力的二姐一步也不敢上前,她已经害怕得站立不住了。
“给阿力准备后事吧!”哥哥抹干眼泪,回头从人群里找着族人。
“阿力这钱是不是让准备后事用的?”来救阿力的人群中不知谁问了一句。
“哪里呢!阿力早就说要还我们姊妹几个看病钱,他一定是还账的!”阿力刚刚回过神儿来的二姐叹息着说了一声。
“给咱兄弟买套西装穿吧!”阿力的二姐向大哥说。
“谁家的送老衣是西装,还是穿老式的棉衣裳吧!”
“可是咱兄弟以前跟我讲过好几次,想穿西装!”
“不行就买两套吧。要是天冷了,他也能换一下!”
“现在殡葬改革不让埋,咱不要声张,明天一大早就下葬。”阿力的哥哥对刚刚跑过来还气喘嘘嘘的二弟说。
送老衣买来后,阿力的哥哥仔细地将西装的扣子用牙咬掉,一个也没有留。然后穿在了阿力干瘦的身上。
那套老式的棉衣,折好后放在阿力的身旁。还有那只已经破旧不堪的竹笛。
八月十六天还没亮,阿力的族人和几个临近的亲戚就把阿力送到了坟地,草草地掩埋了。
一切原有的礼节都省略掉了。
这年刚一入冬,阿力的母亲也去世了。阿力的院子彻底人迹罕至了。
当第三年最后一次忌日祭奠以后,阿力被人们彻底遗忘了。
“昨天晚上我梦到阿力了,这小子比以前气派多了,还开着一辆崭新的小汽车……”偶有一天,人们又议论起阿力来。
“是吗?阿力这辈子可是一天福气也没有享受!”
“都是命,阿力属羊,你没听说‘十羊九不全’吗?”
“净是胡扯,咱村属羊的不是多得很嘛,谁像阿力了?”
“还是人穷,要是阿力家有钱,他还能娶不上个精细媳妇?那还会生个傻儿子吗?”
“有钱了,也不用拿他妹妹给自己换老婆,阿力这家伙早就该死了,坑害妹妹没良心!”
“要是你娶不上媳妇咋办?说不定还不如阿力呢!阿力咋了,自己动手盖房子,那可是咱村儿第一份儿!不靠爹,不靠妈,咱村儿还有谁比得过阿力?”
“就是不该上吊,你看都几年了,谁家的孩子敢往他的院子里去玩?”
“是啊,的确很吓人,从他的院子前经过,我都不敢往里面看一眼!”
“可不是,满院子都是荒草,阴森森的,的确怕人!”
……
阿力的那座“里生外熟”的房子经过那次整修,依旧稳稳地矗立在村子东头。他亲手栽种的那些榆树、泡桐有的长成了参天大树,有的却渐渐枯萎死掉了。每一年的暮春时节,那些飘落的榆钱都会在雨后发出新芽,小树苗渐渐地显得拥挤起来。
偶有胆子大一些的人从这里经过,总是“啧啧”地赞叹几声:“多好的榆树苗啊!”
只是,没有人敢从这个院子里挖一棵树苗。
(完)
关于写《阿力的梦》的闲言碎语
很久就想写写“阿力”了,他是故乡的一个朴实的农民,一辈子受尽了生活的艰苦折磨。
对于阿力的一生,我想要作评价的不多。因为我把他所有的生活都真实地展现给了大家,想来读过文章的文友会各有各的感悟吧。
在这部“中篇小说”(中篇小说一般在3-10万字,我只写了两万五千字)中,从阿力小时候一直写到他去世,将农村社会的大事件如“生产队”、“分田到户”、“四川姑娘远嫁”、“新型农村合作医疗”、“殡葬改革”等基本涵盖在内了。农村一直在发展,但是对于阿力这种体弱多病的群体,人们的关注也许还远远不够。
另外,小说中也穿插描写了许多农村的风俗习惯及其变迁,如:“划宅基地”、“结婚”、“换亲”等。实际上这些风俗在农村的变化很大,特别是在社会变革的大背景下,许多原有的习俗都在悄悄消失着,是喜是悲,有时候很难做出合理的评判。
我写这部小说的初衷,一是为了纪念一下阿力,二是为了记述在社会这个大背景下农村人的生活状态。现在,关于农村题材的小说很不被人关注,谁还会关心农民那些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呢?我也看过许多现下关于农村题材的小说和故事,但是我的整体感觉是有很多都远远脱离了农村这个实际。这不是什么批评,仅仅是感觉而已。
关于这部小说,我原打算写到三万字以上的,但是至小说收笔,还是没有达到这个目标。我将初稿征求过文友们的意见,有许多熟悉农村生活的朋友提出了许多非常有见解的建议,我要表示感谢,并在下一步的修改中逐步补充和完善。
关于小说的结局的确是过于悲凉了,与传统式的“大团圆”有些不入调。但这就是真实的生活,也是真实的阿力,我无意篡改“他”的艰辛历史。因为,文学在我的认知里就是注重记录一段段时代的印迹。列夫托尔斯泰说得好:“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个不同”,这,大约就是不幸的人的“不同”吧!
如今,我们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幸福之中,但是,我们不能忽视还有许多人过得并不幸福,特别是那些弱势群体。作为爱好文学的朋友,我觉得我们应该将更多的笔触花费在普通人身上,而不是那些“名人”和“星”们。因为,无论社会发展到什么阶段,能够代表时代的,只有那些占大多数的普通人,而不是“名人”和“星”们。
也许,阿力在现下的农村并不具备典型的代表性。但是,这样的群体确实存在着,并且在一定的时期内还将存在。我知道自己人卑言微,并不能将大家的写作视线进行“弯曲”。我只希望那些喜欢农村生活的文学爱好者,能够读懂文章背后所要表达的宿命,这我就会得到些许安慰与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