寞如烟花

（一）

又是一年花开时，岁月轮回，滑不过的流年，逃不走的思念。

如今，桃花笑靥依旧，流水零落而过，独自一人，却早已习惯。回忆是件可怕的事情，让人不忍驻足，如果可以，的确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也许，是我太傻，简单的认为只要我退出你们就能得到梦想的幸福。放手，我做到了。幸福，却又是多么的遥不可及。笑我那时的痴，一厢情愿到最后也只能忘情一生了。

那一季的桃花开地格外的艳，初次相遇，是你的背影在那片桃花源里穿梭，无意的寻落，我看到了你那清澈的双眸，有着如水的温柔。我静静的回以一弯浅笑，你款款说着：“打扰了小姐，实在抱歉。”

“公子不必客气，毋须挂怀。”我轻声应道。

“想必小姐也是饱学之士，在这里吟诗奏乐。”边说边向我手中的诗书看了看。

桃花掩映，陌生之中的熟悉，让我心动莫名。

“小女子只是附庸风雅……”

“表哥，你在这啊，可让我好找。”迎面走开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姑娘，打断了我的话语。好似一路飞奔而来的，她气喘吁吁。

“还好意思说，你躲哪里去了，我不是找你才找到这里的啊。”说着抚了抚她那淘气的脸，而她刚刚撅起的小嘴也瞬时被甜蜜的笑意所掩盖。

“那这位姐姐是……”她那张可爱的脸扭向了一边的我。

“我叫林韵如，叫我韵如就好。”我示以微笑。

“哦，姐姐好漂亮啊，呵呵，我叫赵宛儿，他是顾叶平，我表哥。”她边说边俏皮的向他看去。

“韵如姑娘，请别见怪，宛儿太淘气了，我们不打扰姑娘了，该告辞了。”这位顾公子温婉的说道，随后便牵起宛儿的手走过。

不知怎的，此时我内心却涌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心想他对他表妹真好，如果有个人也对我这么好我会……也许会不顾一切的爱上他。

“就是嘛，表哥，那位姐姐真的好漂亮啊，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见她……”刚才笑脸展露的脸又变的忧郁丛生。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傻丫头，有缘自会相见了，瞧你，还是好好想你一会该怎么跟姑母解释吧，这么不听话……”

话语越来越低，两人的背影也渐渐远去。

“小姐，该回去了。”我的贴身丫鬟小月看我像是看出了神，不禁打断我。

“是啊，天色已晚，我们的确该回了。走吧。”我回过神来，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也许人生若只如初见，留下一份淡淡的怀想会好些吧，亦或许人生若从来没见，在摇摇对望中各自找寻自己的另一份幸福，会更好。

（二）

记得桃园初见，两心自罗伊，你浓她浓，好一个才子佳人，如果可以，我会为你祝福，可是，有些人注定让你无法忘怀，越来越情不自禁，害怕身陷却早已身陷。

那个阳光流落的午间，一扶琴，一本词，一盘棋，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悠闲，可慢慢的内心却有一种留恋的情绪，忆起那个娴静的午后，想起那张俊秀的脸庞，不知为何，会那样的期待，那么的渴望。从未像现在这样想让时光停留，让时光停在我们初遇的那个午后……

“如儿，你快过来……”父亲从远处走来，面带笑意。

“怎么了，父亲，这么匆忙，有什么喜事吗？”我不禁迷惑的问道。

“对，就是喜事，给我的宝贝女儿说了一个好亲事算不算喜事啊，哈哈哈……”父亲的笑让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么多年来，父亲一个人把我带大，母亲早在我出生时就因为难产而死，留下幼小的我和悲痛欲绝的父亲独自承受这一切，也许是因为懊悔，抑或是感激，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没有续玄，只是这样静静的陪伴着我，他总是说，是他欠母亲的太多，而有些东西是永远无法偿还的。永远都无法……我可能真的是无法理解，他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陪伴着我的，他说我长得很像母亲，就是比母亲多了一份静，看着他说这话时，眼睛木然的凝视着远方，好似在寻找，寻找着，他一生永恒的期待。可是，有些东西真的是失去了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任你怎样的感慨，任你怎样的伤感。就是回不来了。

其实父亲说的不错，我真的是很静，静到可以只是这样静静的想着一些事一些人很久很久。而父亲总是会陪着我，不说话，只听到见两人匀称的呼吸声，还有远方鸟儿的清脆鸣叫声。然后我会突然说一句，我很想母亲了，真的很想。父亲依旧沉默，更深的沉默。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静，不是因为我无话可说，只是我选择把所有的话都藏在心里，让它在心里开出盛放的花，来照耀我缺失的情感。

只是父亲真的很疼我，不管我想要什么他都会满足我，可是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是想要他静静的陪着我，让我可以永远靠在他那坚实的臂膀上，这样就好。可有时最简单的愿望却最难实现。作为江州知府，他总有处理不完的公务，总有书写不完的文稿，而我只能静静的躲在角落里回味着他曾经给我的所有快乐，沙哑的哭不出声来。

此时，我真的不知所措，只是默默的低下了头。亲事，难道父亲真的想让我早点嫁出去吗？我不敢再想。父亲仿佛看出了我的不快，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如儿，我知道这么多年来，其实你一直都不怎么快乐，你也不小了，爹爹也不能总是把你绑在我身边吧，你会有自己的生活，会有自己的家，会有自己所爱的人。刚那个张媒婆说好了，是顾府的公子，人品不错，我看还行，顾府可是江州的名门大户，声望也不错，要不你去看看，中意了再说，可以吗？”父亲探问到。

也许，我真的该长大了。我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随着他向内厅走去。

“来，过来瞧瞧，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顾公子，顾叶平。”张媒婆边说边把我往里拉。

听到顾叶平三个字，我脑子一阵乱，难道是……还没等我想完，那张俊秀的脸映入我的面前，正好他也抬头向我看来，四目相对，此时却是那么的温馨与明朗。眉宇之间，才发现原来自己曾经朝思暮想的人，就真的这样不经意间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顾公子，这就是那位林姑娘了，怎么样，两位还满意吗……”张媒婆在那里说个不停，我却并没有听清她到底在说什么，眼前的他足以占据我的整个心。脑子一片混乱，不知该想什么。

“林知府，张媒婆，我想和林姑娘单独聊聊。”顾叶平说着便拉起我的手向门外跑去。

“这……”父亲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的迷惑不已，却被张媒婆制止了“哎呀，林知府，没事的，年轻人嘛，以我看，这事肯定能成。”父亲也会意的笑了笑。

（三）

一路繁花涌现，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温馨的午后，花丛掩映之中他的笑脸如此清晰明朗，此刻突然觉得幸福居然可以如此接近，如此突然。虚幻的让我不敢再去触摸，害怕那太过真实的脸庞会突然间变得不再真实。他的手如此温暖，如此坚定，好想就这样，一直被他牵着，静静的走下去……

“我……”我们同声说道，而后相视一笑。

“原来是你，没想到……”他先开口道。

“是啊，真巧。”我也羞涩的附和道。

我相信一见钟情，更相信日久生情。随后我们就像所有相恋的人一样，静静的营造着属于我们的未来，西湖畔有着我们笑吟风月的身影，花丛中有着我们牵手相伴的笑容，荷塘边有着我们相伴而舞的容姿。而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好像一切还没开始就已经临近结束了。

快乐总是容易被微小的烦恼所掩盖，不知是何时起他的眉头开始紧锁，而当我问起他又沉默不语，我知道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只是还没到该告诉我的时候，所以我也选择了沉默，默默的陪着他，即使只是静静的坐着，傻傻的看着。爱，也许就是傻傻的为对方做着一切他所喜欢的事情，即使你的好他永远无法知晓。

“韵如，对不起，我……”也许是因为歉疚，也许是想尽快了断，他终于开口了。

也许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很多事即使逃避到最后也只有面对。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此刻的他如此陌生，而我也只有选择静静的听着。

“韵如，我……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了，我表妹她已经有了身孕，我不能丢下她不管。真的对不起……”他哽咽的说出，怀着深深的内疚。

此时，我真的想什么也没有听到，而他只是在跟我开玩笑，只是看着他那痛苦而又认真的表情，我什么都不想再说了，只是默默的走开，害怕那滴泪会在瞬然决堤泛滥，无处躲闪，不顾背后他深切的呼唤。

好几天，都好像浑身无力，只是静静的坐在窗前，我想我只是需要自己一个人好好的想明白一些事情，我相信他不是故意欺骗我的，又或许他真正喜欢的是他的表妹，接受相亲也只是迫于父母的无奈之举，我不知道怎样想才会让我好受一点。只是这一切该怎样的结束。

第二天，我向父亲提出了要跟他退婚，父亲惊讶的问我缘由，我只是漠然无语，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是无法解释，无法诉说的，父亲虽然想不通其中真正的缘由但是看到我决绝的态度，只好作罢。

曾经以为的幸福转瞬间就是咫尺天涯，跑的好远好远，把我远远的抛在身后，任由我哭泣。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可是我真的没有恨他，一点都没有，我希望他幸福，不管这幸福是谁给予的，只要他幸福。

只是这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了，也许遗忘是一种必然，而我还是学不会，长久的寂寞让我越来越多的想念，真的好想再见他，然后告诉他其实很爱他，只是不知道这种一厢情愿是否能够抵得过流年肆虐，每个人都有他的另一半，我想，只是他的另一半注定不是我而已。所以他会依旧幸福，我会依旧祝福。

（四）

三月的桃花，太过灿烂，也预示着凋零。在春光盎然中默数着它的最后时光。就像生命本身就是一场残酷的轮回，只是爱情是我们无法逃离的路。一直以来我都是那么的无能为力。我会莫名的在人群中寻找一个身影，会在繁华的街头不知所往，会走过某些地方就黯然伤楚……只是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不知不觉在用一种无法释解的方式怀念着一个已经逝去的人，在我的生命中永远都无法企及的人，一个我曾付出一切去爱的人，只是他已远去。

后来的后来，我遇到了另一个他，他和叶平有着一样的温暖，眉宇间流露着一份真诚与稳重，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父亲接受他的提亲，也许真的是我已经一个人寂寞太久了，或是让父亲牵挂太久了，抑或只是等的太久了。我想，有些事是没有结果的，即使你愿意用尽一生的力气去等待。而有些时候不是你愿意你就可以的。

那一晚，整个府里变得沸腾，好久没这么热闹了，繁华的锦缎，喧嚣的人群，灿烂的烟花。第一次看到父亲这么开心，当他走进我的闺房，看到已经梳妆好的我，高兴到老泪纵横，他哽咽地说道：“和你娘亲当年一样美，只是，好像少了些什么……”我不知道父亲所指的是什么，或许，他是懂我的，虽然有些事是万般无奈的，虽然我并没有向他诉说过什么。这或许就是所谓的骨肉亲情，总会在一刻间看透彼此的心思。

那晚，我记得他在醉意朦胧中轻声呢喃着我的名字，我记得他柔声对我说，韵如，我不会勉强你的，不会，我会一直等你，等你愿意的那一天……突然眼泪不知不觉的就流了出来，是为叶平，还是为他，抑或只是为我自己？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任性的流泪，最后一次了。明天会是新的开始，一切都会是新的。

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窗子斜斜的照进来，打在我刚似醒非醒的脸上，我努力的睁开双眼，面带笑容去接受它的爱抚，暖暖的感觉。“韵如，起来啦，一会儿我们去拜见父母。”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我嗯了一声，他转身走了出去，“我在外面等你。”我要记得他是我的相公，从今天开始，这个人，是我的相公，他叫宇轩。

（五）

淡然的岁月里，我获得了我唯一想要的宁静。宇轩因近来功绩突出被推举为元部侍郎，近几日要去入京面圣。是晚，我听到他默默地叹息，这份哀叹只有我明了，他不想要那份勉强而来的快乐，唯有拼命地办公来填补内心那情感的缺口。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妻子，我亏欠他的也许再也还不清了……明早，他就要启程去京了，来回最快也怕需要数来月。

“小月，天色不早了，让公子进来歇息了。”我对着身旁侍寝的小月说道。

小月迟疑地看着我，似乎不太懂，因为从新婚以来，我们都是分房睡的，小月也知道我的心事，可是还是暗暗为宇轩抱不平，他对我的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刚听我这么一说，渐渐地明白，面带笑容的应了一声，就迫不及待地向外面跑去。

不知为何，此时内心再也抑制不住，变得莫名地紧张起来。

见到小月失望而归，我不禁感到奇怪：“怎么了？”

“小姐，他让你先休息，说什么现在还不是时候，真是奇怪，公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小月说完便在那暗自嘀咕。只有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要的一直都不是勉强，他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我。

夜真的好凉，一切都静悄悄的，我听到那轻轻地推门声，我仿佛感受到了他那温暖的呼吸声，慢慢地靠近，慢慢地逼近我的脸庞，最后落上淡淡的一吻……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关门声。那一刻泪水静静地划落，肆无忌惮，那无关欲望的一吻，让我清醒的知道他原来一直都是这样已一种静静的姿态以一种不自知的方式爱着我。

天亮了，光明可以驱散一切，像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梦，当醒来时是那样沉痛。“小姐，你要不再睡会儿吧，你看上去气色不是很好，还有，公子好像已经走了，他看你沉沉地睡着，没让我们打扰你……”小月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只是默默地点了一下头，不再看着他离开，也许是好事吧，就像他，我一直是看着他离开的，就再也不会回来的。

（六）

喧嚣是属于一个人的寂寞，独自一人散漫在这里的街头，感受生命的气息洋溢不息。告诉自己是幸福的，幸福无非是找一个温暖的人过一段温暖的岁月，在生命的尽头看到生活流露的一份希望，看到生命的无限延续。

嘈杂的街口，仿佛自己就要被淹没在世俗中，而曾经的坚守，在岁月身上不堪一击。来往的人群安然的享受着这在他们看来所谓的太平盛世。闲言碎语断断续续的充斥耳边……

“你听说没，顾府的少奶奶快生了，这才成亲多久啊，这肯定是没成亲之前就怀上的”

“是啊，也不知道是谁的野种，听说那顾公子前段时间就上京去了，哎……”

听着那些渐行渐远的声音，我不知一愣，怎么会这样，他上京去了……

“小姐，小姐，你可让我好找，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了，刚林府派人来说老爷生病了，好像挺严重的……”小月边跑边气喘吁吁的向我说。

我顾不得细想他的事情了，赶忙随着小月向林府赶去，心里一股莫名的害怕，父亲身体虽一直不太好，但也没有什么大碍，而这次……

“父亲，你怎么了？”我径直向父亲的厢房走去，关切地问道。

“哎，真的是老了，身子骨禁不起折腾了，没什么事了。”父亲感叹的说，而我却怎么也安不下心来。向一旁的大夫询问，父亲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大夫叹了一口气：“哎，林知府身体本来就有病疾，需要精心调养，可是他近日来偶感风寒，加上连日来熬夜睡眠不足，身子骨怎么承受的了，我也只能暂时开些药方给他调理……”

父亲一直都不肯承认他老了，这几日我干脆搬回来住了，陪着父亲，因为他从来都不会照顾自己，一忙起来公事就把什么都忘了。就像一切又都回到了以前，小时候，父亲静静地坐在我身旁，而这次是我默默地陪着他旁边，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像是在交代遗言一样，也许他知道人的生命总有尽头，而也许他也离他的尽头不远了，拼命的以其自己的方式留下点什么。而我能做的也只有静静地倾听。

“你母亲以前也是像你一样，听着我念叨着，只是……”父亲望着天空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如此认真地提起母亲。

“从第一眼看到你母亲时，我就知道她注定了是我生命中的女人，我们相约好，只要我考取了功名，就像她父亲提亲。可是我一走就让她等了三年，当我终于功成名就回来时，我却看到了她眼中的犹豫与忧伤。”父亲淡淡的说着，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为什么？难道是母亲她变了？”我不解的问道。

“不，你母亲没有变，当我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泪珠。我相信她还是爱我的，只是，三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我知道，这三年，有另一个人走进了她的心中，陪她走过了那寂寞难捱的日子，她以为我不会再出现了，就像所有曾经消失的人一样，不会再回来了。当她终于可以忘记我开始另一段生活时，我却偏偏出现了。”父亲开始默默无语，抬起头看着天空。我知道母亲的处境是任何女子都难以面对的，很多事都是天意弄人，就如我和他。

“是我的错，那三年，我没有给过你母亲任何音讯，我想如果我没有考中，我就不值得她爱，可是我到现在才明白对于一个女子来说，爱不爱与功名无关，与身份无关，甚至与任何俗事无关。我却在她最需要关怀的时候离开了她，给了别人机会。我知道她不是心甘情愿的嫁给我的，她最终肯嫁给我只是迫于父亲的压力，她恨我，恨我的悄无声息的离去，留给她无尽的等待，她恨我，恨我突如其来的出现，让她离开那个曾给过她无限温暖的男人。只是我太爱她了，我不忍放手，无论如何我也要得到她。”父亲眼中流露出一丝悔意。他仿佛看到那个曾经让他欲罢不能的女人仇恨的目光。

“有些事过去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她以她自己的方式来惩罚着我，她对我的任何事都保持着沉默，有时候一个小小的插曲也会改变整个曲子的曲调。她从不会对我主动，也不会对我拒绝。我以为，我以为总有一天我们还可以回到以前，让她渐渐地忘掉没有我的那段时光，就这样像所有相爱的人一样白头偕老。可她终无法释怀，她宁愿死都不愿再面对我。”

“母亲不是难产而死的吗？”我疑惑的问道，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隐情吗？

“其实你母亲可以不死的，当时接生婆说她难产，孩子和大人只能保住一个，我坚决要留她，可是她挣扎着疼痛告诉我：保孩子。我从未看到过她那么决绝的目光，我知道她是不愿再面对我，只有无奈的点头，看着她在挣扎中死去，我永远都忘不了她在生命的最后对我说的那三个字：谢谢你。从这三个字中我就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在渐行渐远中，早已无法靠近。”父亲默默地低下了头，眼神里有着无法解读的深邃。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父亲和母亲的故事，我懂母亲，懂她对父亲又爱又恨的感情，懂她对那个守护在她身旁的男人的无奈与愧疚，而其中的任一种感情对她来说都是无力承受的，所以她还是选择了逃避。

“也许这对母亲来说是一种解脱，她只是在另一个地方等着你……”我把手放在父亲肩上，试图安慰他。

天空有一群白鸽飞过，熙熙攘攘，却又马上没有了踪迹，留下一片茫然。

（七）

如果你爱一个人一定要牢牢地抓住她，因为你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已是沧海桑田。这是宇轩告诉我的。如果你真正爱一个人，就要学会放手，让她幸福。这是父亲教我的。只是我们都曾迷失过，也许在爱情里没有所谓的真理，有的只是一个人的坚守。

“小姐，公子回来了……”

一阵急切的马蹄声，我从房里迎了出来。

“宇轩，你回来了……”还没等我把话说完，他便紧紧地抱着我，好似要用他那坚实的温暖来诉说思念，而此时我能做的也只有承接。那溢满的情感。

“韵如，我在京看到他了……”

我一愣，放下手中的茶，疑惑的看着他，我和叶平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他为何要突然提起他。

“他这次上京是去向皇上请求去边疆杀敌，皇上已经同意了。”他慢慢地说。

他走了，那他表妹怎么办？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是什么事让他选择了逃避？我不禁想到，可是心里还是隐隐的一痛，而所有的过往也应该结束了，这就是宇轩想对我说的吧。

这么久了，是该结束了。

父亲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我要把他接来宇轩的府里安心静养，可是他说只有在家里他才能够安心，就像叶落归根一样。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一个心里的家，不愿离去，哪怕只是自己意想的。哪怕早已荒芜，只是这是他的家。所有我没有勉强，只是照旧每日都去林府中照料他，因为我了解他，如果没人看着，他是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而父亲好似在慢慢地倒数着他最后的时日，总是时不时地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而我能做的只是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的地诉他，我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了就会变得越来越健忘，好似只有不断的重复一些事情，才能证明自己的真实存在。

“韵如，今日是几号？”父亲又问道，

“爹爹，今天是九月初九……”

“韵如，过来，今天陪我去个地方”

我不知道父亲所说的地方是哪里，只有静静地扶着他，跟随着他前去。穿过后院的草丛掩映，我们来到一片竹林前，我顺着父亲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小小凸起的坟墓。

“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我把韵如也带来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没有带她来看你，你不会怪我吧，生前你没有得到想要的平静，现在却傻傻的想为你营造一份平静，也许这些年来都是我在自欺欺人，有些事做错了就永远都无法补救了……”父亲哽咽地说道。

原来这就是母亲的墓地，我愣愣地看着，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或许是父亲不想往事重提，想把心里最深的那份伤痛用时间隐藏住，可是，终究，时间太过残忍，有些事情我们身不由己，就像父亲，他花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忘记一个人，却还是最生命的最后记起所有，说出一生的忏悔。可是那个人永远也听不到了。

“韵如，这是你母亲，是我一直都在逃避，我以为有些事只要不提，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而如今我只是希望在我死之后你能把我和你母亲埋在一起，算是回归我最初的样子。”

我只是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无法言语。只有忍住心中的悲痛默默地点着头。因为所有的安慰在此刻都是多余的，我不想再为谁而欺骗，而所有的真实就是这么赤裸裸的摆在我们面前，甚至来不及思索。

原来，对于某些人来说一个人，就是他的一辈子。

（八）

“小姐，外面有位姑娘找你。”小月急急忙忙地冲进房里，眼神变得迟疑，吞吞吐吐地说，

“是谁会找我呢”我边想边随着她向客厅走去。

当眼神相对的时候，我愣住了，居然是她，叶平的表妹宛儿。

“林姑娘，对不起，可否借一步说话。”她淡淡地说道，而从那眼神中我发现以前我所见到的那个可爱无邪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腔说不尽的忧愁。我随着她来到了小花园中，只是花儿大都已凋谢，只剩下唯一的几朵好似在和这份寒冷斗争，零零落落，稀稀疏疏。

“我知道我不该再来打扰你，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叶平他要去边疆了，我知道都是因为我，因为我的自私，因为我的贪婪，才让你们分开的，我以为我这样就可以得到一切，可是我只能看着他因为爱你而一天比一天痛苦，生活在愧疚与思念中……”宛儿声泪俱下的说道。

“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我不解的问道。

“对不起，都怪我，因为我怀了孩子，所以表哥为了保住我的声誉才答应娶我的，”她边说边抚摸着那已有一些凸起的肚子，一脸无助。

“孩子不是表哥的，是那个男人的，我为他付出了一切，可是他还是离开了我，可是我爱他，即使我知道他不值得爱，而有些感情不是你说收得回就收得回的，我想留下这个孩子，这是唯一可以证明我们爱过的证据，我知道这对我们赵家来说是奇耻大辱，只有求表哥帮我，甚至以死相逼，他终究还是太过善良，不忍心，最后牺牲了自己的幸福。”

“他真傻，问什么不告诉我呢？”

“因为他太爱你了，你不知道每次只有喝醉了他才敢肆无忌惮地一遍遍地呼唤着你，你不知道他每次都会在梦醒时分哭泣地喊着你的名字，他不想让你等，因为他不知道还要让你等多久，不想让你因为他而受委屈，所以他选择了放手，我到现在才知道最深的爱是不会言语的，就像他自己一个人承受着一切……”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而现在的我又能做什么呢。

“皇上已经同意他去边疆了，我知道他也只是想为自己做一个了结，因为他过的太辛苦了，我想让你去劝劝他，还有你放心，等孩子生下来我就会走……在你们的爱情里永远没有我的位置。我只是希望表哥他能幸福。算我求你了，韵如姐。”她边说边向我跪下。

“你快起来，小心身子。有些事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的，你放心，我答应你去劝他，可是你一定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养胎。”她忍住泪水拼命地点头。我把她抱住，感受着她那颤抖的身子透露出来的无助，她爱了一个错误的人，误了一生。而他呢，我又该怎么去面对他？

（九）

又是那个桃花掩映的地方，第一次在那里我遇到了他，就注定了一段有缘无分的爱情，而今稀稀疏疏的桃枝像卸了妆的少妇，少了那份羞涩且妩媚的少女韵致，被扑面而来的凉风摇曳的东倒西歪。而一切也应该在此结束了。

“叶平……”我微笑着向他走去，这微笑如此尴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些事期待的太久反而变得不再期待，还是有些感情被埋藏的太深而变得渐渐释怀。

他看到我，像疯了一样转身狠狠地抱住我，那力道像是要把我揉碎一样，有些爱也许越深就越无法自已，而他没想到，只是一转身，便是海角天涯。我怯怯地挣脱出他的怀抱，面色异常平静。随即说道：“听说你要去边疆……”

“你都知道了，如儿，是我太懦弱，我以为我可以就这样放手，我以为我可以轻易地忘掉你，可是我太低估了这份爱，我只想给自己一个解脱，不管远方等待我的会是什么，而今天我只是想在走之前见你，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如儿，我……”

“叶平，我希望你能够好好的活着，为了那些关心你的人……”

“关心我的人？包括你吗？”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宛儿很关心你，是她让我来劝你的，你不应该就这样离开，留下她一个人，永远感觉愧疚地过一生，难到这样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吗？”

“他对你好吗？如儿……”他转移话题问我，

我抚了抚肚子，告诉他：“孩子，已经快一个月了，我想当一个好母亲，看着他长大，陪着他成长……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当一个好父亲，叶平，不管这其中有怎样的过程，可是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有些事除了忘记我们无能为力。”

他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我懂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也祝你幸福……”他拥抱过后转身就离开了，看着他消失在桃园里的背影，我在心里默默地想，你也一定要幸福。因为只有这样才对得起我这么真心的祝福，以及那些我没来得及抑或是不敢说出口的话。

一片片枝叶摇摇欲坠，最终散落天涯，把一丝丝冷清留给大地。

叶平，原谅我不能给你任何希望和承诺，因为我知道它永远都不会实现，而所有的事情都将以一种水落石出的方式决绝的结束。我们所等到的也只不过是这样一个过程，以及在这个过程中所付出的代价。

叶平，我依旧会记得那些只属于我们的时光，如果有一天我们没有在一起，请记得不是我们不再相爱，而是我们不能再继续爱下去了。

有些爱藏在心里才会得以永恒。

（十）

女人是不是要做母亲了就会变得异常的温情脉脉，感觉有个小生命在自己的身体中孕育，总是会觉得很温暖。那份温暖胜过春风拂面，胜过流水解冻，甚至胜过那彼岸桃花的妖艳。

我会开始想好多好多的东西，翻起以往所有不曾言说的陈年旧账，以及设想那似乎已经不再遥不可及的以后。而宇轩更是放下手里的一切事情，安心地陪着我，即使没有任何言语，就这样在一个个静静的午后，看着他俯身抚摸腹中孩子的身影，然后露出傻傻的笑意。而有时我更愿意相信沉默是因为有太多的话要说却不知该如何说起，抑或只是一种太深的暧昧。就像母亲当年静静地陪在父亲身边一样，没有过多的言语。

想起父亲，想起他临终时对我说的话，他说把我交给宇轩他很放心，他说他相信我会做好一个母亲，只是遗憾没有看到孩子出世。我按照他的遗愿把他和母亲合葬在一起，也许这样他们就真的能够永远在一起了，享受那份没人打扰的宁静。

记得那夜我坐在灵堂中，记起父亲已日渐模糊的脸，悲痛到无法哭泣。虽然我知道这一刻总会到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可是也许就是这样吧，人生好多事都是无法自已的，即使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所谓的结局，当你真正的面对时还是无法掩饰心中的悲凉，因为伤痛并不会因此而减少。

宇轩并没有像别的人那样安慰我，在这一刻他是懂我的，好多事都是我们所必须所经历的成长，无法逃脱。而我知道永远都有一个人会陪着我，陪我走过这段难熬的日子。又或许在这个茫茫尘世我们所需要的也不过是一个温暖的肩头。能够有这么一个人，有这样一个肩膀可以停靠，就是幸福。

夜很凉，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宁静，有时候我甚至相信是父亲在天堂的某个角落默默地看着我，给我温暖，给我幸福。

所以我一定会很幸福。

盛夏的桃园，又一季的硕果累累，物是人非后，阳光依旧，透过桃叶间的斑驳光线，找寻爱的痕迹，曾经遇到过，失去过，得到过，而今心里被那个小小的生命满满的充盈着，像此时的桃树，被果实挤压，却依旧灿烂的微笑。

七月十五，我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也感受到了最大的幸福。所以往往我们所疼痛的和感到幸福的是同一件事情，我们总是对付出有所期待，而最大的收获就是我们曾经付出过。宇轩抱着孩子，温柔地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想看看我们的孩子。他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是个男孩，纯纯的眼睛，惊奇地看着我咯咯的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因为有他。闭上双眼，我仿佛又看到了那满园繁茂的桃叶，以及点缀其间的果实。在清晨阳光的铺洒下，流溢出阵阵桃香。

世界瞬间的明亮起来。

由于身体还是很虚弱，我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榻上。宇轩会时不时地抱着孩子过来看我，而每次只要我一看到他那可爱的笑脸就会高兴好久好久。仿佛有一根线默默地牵引着我们，原来这就是家人。一份你永远都无法割舍的情感。

我想每一个母亲最幸福的事情就是看着她的孩子一点一滴的成长，陪他一起走过繁华似锦的季节，一季又一季，然后，时光成了一种等待的享受，因为它孕育了更多的成长。

十年之后，岁月轮转，现世安好。

“忆林，今天又跑到哪里去玩了啊，这么不听话，先生教你写的字都写没？”看着忆林满头大汗的跑回来，我责备道。

“我今天去桃林了，那里的桃花开得可好看了。对了，我还遇到了一位漂亮姐姐，她也是偷偷来看桃花的……”

“你呀，就知道贪玩……”

“不过，她挺可怜的，她父母都不在了，她说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她的父亲，不过她母亲说她父亲是一个大英雄，在战场上杀了好多敌人，最后死在了战场上。后来，她母亲也发疯了，说是去找一个人，可是出去后就却再也没有回来了……”忆林困惑地说着。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念如，顾念如。”

念如，想念那段错失的爱情。

忆林，忆起那片繁茂的桃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