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

从来不曾感觉，鹿城的冬天，竟也如此寒冷。

我乘坐的长途大巴在抛下我之后，继续向大理方向驶去。站在路口，凛冽的北风吹得我脸颊生疼，已是傍晚时分，阴霾的天空飘起了细雨，大街上行人稀少，我一时竟茫然失措，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座城市真是我的家吗？我竖起大衣的衣领，在冻僵的双手上哈了口热气，自嘲的笑了笑，拎起行李向我的家—这座城市某个角落一间我租住的小屋走去。

打开房门，有股潮湿阴冷的霉味扑鼻而来，用家这个温暖的词来形容这间愁闷的小屋，也许不太贴切。一切还是我走前的老样子，被子凌乱的堆在床上，电脑桌上随意丢放着几本看过的书，饮水机已经干涸了，桌上到处结满厚厚的灰尘。

丢下行李，我仰面朝天直挺挺的躺在了床上，片刻的歇息后，我才突然感到饥肠辘辘，又累又饿，唉，该怎么解决晚餐呢？我掏出手机，把这座城市的朋友名字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都觉得不太妥当。

如此阴冷的冬夜，朋友们想必都已经吃过午饭，说不定都在陪着老婆孩子围着火炉共享天伦之乐呢，自己又何必不识时务的去打搅他们？突然，一个身影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是她！刚有这个念头，我便在心里诅咒自己，说好不回头，怎么又要想起，不是为了躲开她，又何必主动要求下乡，离开这里那么久？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如影随形，令我烦闷不已，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渐渐的好似一个牢笼，压抑得我喘不过气。简单的收拾了会，我决定出去走走。

我在街上随意遛达两圈后，在街边的一个小饭馆坐下，要了几个小菜，又要了一瓶二锅头，自斟自饮。“始终走不进你的视线/而你却踏遍了我的灵魂/酒醉不醉/只能与影对饮/心疼不疼/只消共月对诉/顽石抽空身影/便已化作无念的菩提/注定此生/我只是你/作痛的影/”端起酒杯，脑海里又无端的想起她曾写下的诗句，想起她含泪的眼，心里隐隐作痛，不禁苦笑：我是顽石，你却是我今生不敢有念的菩提！

不知喝了多久，感觉已经有些醉意。小饭馆的老板来回走来走去。我知道我该走了，人家等着关门呢！结完帐走出门，我发现竟然下雪了，飘飘洒洒的雪花落在我的黑伲大衣上，诗意而美丽。我在街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龙泰影院门口，发现正在播映李安的《色.戒》，便逛了进去，随意找个位子坐了下来。刚落座，手机响了，掏出一看，是一条短信，只有简单的四个字：生日快乐！我不用看号码也知道是谁，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还有谁会记得我的生日，祝我快乐？过了今天，我就三十岁了，父亲成天在我耳边念叨的三十，就这么粹不及防的来到了，可是三十岁的我，既立不了业，也成不了家，实在愧对他老人家。

我盯着屏幕，张爱玲笔下的暧昧被李安导演得淋漓尽致，汤唯和梁朝伟的演技也似乎无懈可击，酒精的催化和视觉的冲击，令我原始的萌动不断升腾，苦苦压抑的思念开始象疯涨的藤，将我缠绕。我拿出手机，给那个一年多未曾联系，甚至显得有些陌生的号码发去了一条短信：“我回来了，过来坐会！”她的回信很快就到了：“你在哪里？”“电影院”

十多分钟后，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影院。尽管在黑暗中，她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我，轻轻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握住我的手，她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轻声问：今天回来吗？“是啊！”我淡淡的回应。她的十指不停的在我手心缠绕，有些娇嗔的说：别看了啦，咱们出去走走吧！

走出电影院，她拥着我走向停靠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不错嘛，傍上大款了？我戏谑的说，她淡淡的笑：有张车，接送孩子方便些！所以就买了。拉开车门，她变戏法似的捧出一个生日蛋糕，还有一条精致的领带，微笑着对我说：生日快乐！我接过了，一时竟无语，只好说：很漂亮，谢谢！

汽车发动了，她问：去哪里？我说就随便走走吧。我们驶离了鹿城，在郊外漫无目的的闲逛。窗外雨雪纷飞，寒风刺骨。窗内，我们打开暖气，听着蔡琴的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怎么还不带女朋友回来？”她问。“没心思，等着你介绍呢！”我调侃的答。“再给你一年时间，再不结婚，我就把自己嫁给你，呵呵，管你爹娘同意不同意！”“好吧，我等着，求之不得！”她突然停住了车，看着我，泪光闪烁！看着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这张如此亲切美丽的面容，我再也忍不住了，揽过她的小脑袋，疯狂的吻了上去！

她热烈的回应着我，泪雨滂沱，我贪婪的吮吸着她的一切，一点点吻干她脸上肆意流淌的泪，喃喃的说：为什么又要流泪，难道我真的让你痛苦？“不，我只是太幸福，这一切好像梦一样，我已等了一万年！”我无语，把头埋进她怀里，就像迷路的孩童找到了自己温暖的港湾，她的指尖温柔的摩挲着我的头发，仿佛我是那个她百般爱怜的婴儿。多希望时光可以停驻，我们可以永远这样相依相拥，可是我知道，我真的该走了，离开这座城市，并且，不再回来！

车窗外，雨雪纷飞！我暂且借来的这一点温暖，又怎能抵御无边的严寒。努力的挤出笑容，我故作轻松的说：走吧，该回家了！她赖着不肯走，我只好抱过她，自己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缓慢的滑行着，她握着我的手，始终不愿分开，也许我们彼此都明了，过了今夜，从此将天涯殊途！

车终于停在了我楼下，我吻了吻她的额头，拉开车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走了没几步，她从背后冲上来紧紧抱住了我的腰，泣不成声的说：求求你，不要走！或者等着我，让我安顿好一切，我跟你走！我没有回头，用一种平静得近乎陌生的声音缓缓的说：理智些，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不必追求不可能的事！感情永远是错位的，在合适的时间遇见那个人，是一种幸福，反之，则是一种痛苦，亦或是一种伤害，感谢上苍让我们相识，但这本身就已经是个错误，我们的相遇是美丽的，但错过了正确的时间，所以我能给你的，只有祝福！

她始终不放手，我们就这样立在雪地里，许久，许久！她在我的耳边，喃喃的说：我答应不再见你，可你也要答应我，不许再喝酒，借酒消愁；生病了不许不吃药，不上医院；一日三餐不许胡乱打发，不许熬夜；而且，一定一定要找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孩做妻子，生一个可爱的孩子！我的心火辣辣的痛，很想拉起她的手，奔进我那间凌乱但是留满我们爱的印记的蜗居，用奔腾汹涌的狂野揉碎她，永远的把她占据！可是，我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我转过身一把抱起她，拉开车门把她放了进去，然后关上车们，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上了楼，我站在窗边，看着那个黑色的点终于移动，缓慢的驶离了我的视线。颓然跌坐在电脑旁，我打开音箱，飘出的是一首老歌：不能够离开就不要接近/舍不得结束就不要开始一段感情/想忘记就要一切归零/不能够忘记爱情忘记伴侣忘记孤寂/也至少忘记当初为何在一起/到最后忘记眼神忘记脸庞忘了身体/忘记呼吸忘了心跳忘了自己/爱过谁的心/又有什么关系？飞奔下楼，对着那消失在雪夜中的车，我仰天长啸，凄厉的叫声在空气里回荡，很快就淹没在雪花里！

漫无边际的雪，依然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