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无名氏

有毒无害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6-06 13:31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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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也许,生活便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河,不会游泳的我们在河里,苦苦挣扎,一如藏蓝,一如陈桐。溺水无名氏,不是无名,而是太多。人生中路过很多人,来了,走了,记得几个?当陈桐意识到,藏蓝的离开,使他生命里丢掉了一部分的时候,寻找的地方已是天涯海角。文章语言简炼,蕴含的意义很深刻。若是在结构的安排和整合上更精致一些,将会更好。问候作者!

1

一个衣着靓丽,神情的冷漠的女孩在一个盛夏的深夜沿着泗水河畔的堤道缓缓走来,她一个人走过狭长的堤道,一步一步,拾级走上拦河堤上三十米长连接两岸的破旧石桥。夏日的雨水深一洼浅一洼的积留在桥面的低陷处,她穿着细带高跟凉鞋半裸着的双脚灵活地挪着步,以免踏进积水。泗水河的污浊河水缓缓流过拦河堤泄入河道的下游,河水相击发出时断时续的轰响,拦河堤下游几百米之外是泥泞的湿地,那里只有疯长的杂草,再往下走,是湛江市的新城区。她忽然停下了脚步,远远地望见下游堤道的栏杆旁伫立着一个体态和她相仿的少女,那个少女侧身背对着她,双手环抱住腰身若有所思的凝望着黑铜色的河面,晚风拂过少女凌乱的长发隐隐的露出侧脸。她不再驻足,而是加快了脚步,浓妆的眼睑流露出一丝无法藏匿的倦怠。河的北岸矗立着几栋老式的居民楼,夜深了,只稀落的亮着几家灯火,她走进一幢旧楼的楼道,借着手机显示屏微弱的光亮气喘吁吁地爬上五楼,她租住的插件在五楼的中门,这所不足七十平米的住宅除她之外还住着房东一家三口和一个二十六七的青年。她迫不及待地打开防盗门,一边穿过空荡荡的客厅一边摸索着卧室的钥匙,门开了,她筋疲力尽地栽倒在床上,那张床很窄,比普通的单人床还要窄上一段,没有床头,与其说那是一张床,还不如说是几块木板和一张床垫堆起来的东西,她侧身斜躺在那上面,把头深埋进臂弯,毫无睡意,但又不想睁开眼睛。

“那个女孩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一闪即过,没有引起更多的猜测。过了很久,她打开挎包,掏出一个暗黄色的信封走到写字桌前,打开台灯,取出里面的一沓钞票数了起来,确认无误后,她又把钱塞回信封。她忽然想洗个澡,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褪下牛仔质料的裤裙与淡褐的吊带背心坐到床边,嘴角自嘲似地划过一丝浅笑,卸过妆,她轻轻地盖上了被子,橘红色的灯光包裹着她,空气里夹杂着不知何物发霉的味道,她蹙起眉头嗅了嗅鼻子,想着以后赚钱一定要租个好一点的房子,至于其它烦恼的事情,她已懒得再去多想了。

白天,她穿着白色的及膝预报和一双自备的粉色拖鞋,那双拖鞋是甩货,她左脚的脚背处的一小块皮肤被勒成了暗红色,她暗自责备着这双该死的拖鞋,一边等待着,她所在的房间摆放着两张精致的单人床,除此被无他物,新刷的墙漆白得怕人,两张单人床外侧挤满了与她穿着相同的女孩。她时常走出休息室,然后就那样坐在那里,会所的领班把形形色色的男人带进这个房间,她抬起了头,扎起的头发使她脸庞的轮廓显得一览无余,她抬着头,看向那些站在门口三三两两穿着浴衣浴裤的男人,他们的头发都是湿漉漉的。她欠起身,浅笑着走过挑选她的那些男人身边时总是轻声说,“先生,请跟我来。”

“你叫什么名字?”

“藏蓝。”她说,回头看向那个男人,第一次有人问她的名字。

男人紧随着她的脚步,穿过不长的一段过道,被带进一个房间,房间的装饰与宾馆的普通间大同小异,两张单人床的床头之间摆放着一个低矮的床头柜,纯平电视机的电线插头耸拉着一直拖到地上。她关上房门,神情木然地褪下及膝的浴衣,双手回笼伸向后背处动作熟练的解下黑色的胸罩,而后一只手扶着墙壁,双腿微屈着褪下身体上最后的遮挡物。

“先生,先给你冲下盐奶浴。”她说。脱得赤条条的男人顺从的躺到浴室中间的浴床上,她拿起淋浴头用左手试着水温。

那个夏天,午后或深夜,我时常会在泗水河畔看见她步履急促的身影。那个称自己为流浪歌手的人后来告诉我,她叫藏蓝,是一位坐班小姐,她住在他的隔壁,她的房间里彻夜亮着橘红色的光,那抹光亮穿过两片嵌在卧室门上的长条形玻璃渗进他的房间,深夜,他听见她低声的梦呓。

我在闹市区的和顺街看到了那个流浪歌手,那是我每天上下班必经的路途。他立在街边,身穿一件白色的T恤衫与一条旧牛仔裤,一头长发遮住清俊消瘦的面颊,手中端着一把木吉他,沙哑的嗓音正在弹唱着一首许巍的歌,他的歌声中流淌着令人动容的情愫。我站在围观的人群里,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晚高峰时段街道上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那些车辆互相推搡着发出扰人的嘶鸣,人潮如鸽群一般在我身边唿哨掠过,他又唱了几首Beyond的歌与一首我从未听过的英文歌,直到行人所剩寥寥,街衢冷清了下来,他才收起了吉他。我走上前去,问他适才唱的那首英文歌歌名,他微笑着,说了一个很长的英文歌名。在他的歌声里,或者说是在他给我的短暂印象里,不知为何,我感到一股蓬勃涌动的生命力,这感觉很难形容,现今像他这种气质的人并不多见。

在短暂的闲谈中得知他租住的地方和我家相距不远后,我与他欣然同行。坐上轻轨穿越半个城市到达市郊,泗水河波平如镜的河面在视线的稍远处一点点蔓延开来与夜色混为一潭。他告诉我,他叫陈桐,是一个流浪歌手。我和他走在藏蓝走过的那条长长的堤道上,傍晚河边有许多散步、锻炼、遛狗的人。我并没有注意到那个站在河边的少女,后来,姚桐告诉我,他确实看见了她,不止一次,只觉得她和其他傍晚散心的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两个月后,他对我讲述了有关他和藏蓝的一些事情,那已经是藏蓝离开之后的事了。

2

第一次看见藏蓝他就感觉似曾相识,却记不起在何时,在哪里了。某个停电的深夜,藏蓝敲开他的房门,问他有没有蜡烛之类照亮的东西。

陈桐揉着惺忪的睡眼,眼前黑魆魆的,只能看见眼前女孩单薄颀长的人影,问道,“借蜡烛干什么?你是谁?”

藏蓝听到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男人轻缓而略带嘶哑的嗓音,淡淡地说,“停电了。我叫藏蓝,住你在隔壁。”

“我这没有蜡烛,照亮的东西?恩……好像只有打火机,你找东西吗?”一股淡淡的香气传进陈桐的鼻子,他坐起身,寻找着乱扔出去的衣裤。

藏蓝一边说了声“打扰你了”,一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等下……”陈桐紧接着说,“你还没告诉我借蜡烛干嘛呢?”

“没什么……我,”藏蓝嗫嚅着说,“我只是怕黑。”

“怕黑?你就是整夜开灯不睡的那位?”

藏蓝转过头,重新踏进陈桐的房间,问道,“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陈桐急忙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我只是开灯,又没有像你说得那样整晚不睡,”接着,她重又踏入陈桐的房间,语声里显出一丝气恼,“怕我费电呀,你是房东的亲戚吗?”

“不是,不是。”陈桐又急忙摇摇头。

藏蓝追问,“那你是做什么的?”

“我什么也不做,”陈桐挠了挠了头皮,“我是一个流浪歌手。”

“流浪歌手?你没开玩笑吧?”藏蓝的语气半是惊讶半是嘲讽,随即语气倏然变得轻柔,“这个,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没开玩笑呀,千真万确,你是做什么的?”

“我……我是,”藏蓝吞吐起来,好像想胡乱编出一个什么职业,但不知怎么,竟身不由己的语气微颤着说,“我是做小姐的,”话一出口,她就感到懊恼,急忙岔开话题,语气恢复了原有的平静,“你是流浪歌手,唱歌一定很好听吧?”

短暂的沉默。陈桐端起横放在床脚的吉他,“凑合听,不过,”他遗憾地说,“我喜欢的两个歌手都死了。”

“喜欢的两个歌手都死了?”藏蓝鹦鹉学舌似地说,而后坐到床边说,“房东也真是的,为什么你房间里的床这么大,竟然还有床头。”

“其实……”陈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其实什么?”

“其实,半个月前,我刚搬过来时这张大床在你的房间,我看房时指着现在在你房间里的那张床问房东,‘这是什么玩意?’,没想到她竟然告诉我,‘这是一张床,你嫌窄可以自己去买张新的。’我说不必了,就在上面睡了一天,没想到胆战心惊的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我就把你的那张床换过来了。”

“啊,没想到是你暗中捣的鬼。”藏蓝佯装气恼的说。

“谁知道你没过几天就搬过去了,不过,话说回来,睡那样一张床,可真够可怜的。”陈桐拨动几下琴弦,口气里充满了无辜与同情。

“是啊,是够可怜的……呵呵,哪天趁你不在我再把它缓过来,你没有什么意见吧?”与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的第一次接触,或者说是黑暗中与他声音的接触,他的语气,让她感到轻松起来。那是一种安宁感吧,藏蓝想,短时间很难再找到其他更贴切的形容了。

“意见倒是没有,不过这张床可不轻,又大又笨,我把搬过来后胳膊酸麻了好些天。喂,小姐,你想听什么歌?”

藏蓝略显失望地说,“看来你是不想换回来了。你什么歌都会唱吗?”

“也不是。有些会,有些不会。”

“切,还不等于没说,恩……”她想了一会儿说,“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会吗?”

“没印象,开头两句怎么唱?”

“唉,真是的,”藏蓝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哼唱起来,只唱两句,忽然想起自己唱歌总是跑调,倏地停下来。

“怎么不唱了?挺好听的。”陈桐鼓励说,向藏蓝坐的那边挪动了一下。

“不唱了,一点儿都不好听。梁一贞的《说爱我》,会吗?”

“也没印象,开头两句又怎么唱?”

“你这个流浪歌手真是的,什么都不会,还当什么流浪歌手,不如去当个流浪汉,呵呵。”

“恩,不错的建议,我考虑一下。”

“对了,你先搬进来的,为什么我之前没见过你?”

“也不是经常回来,有时候唱歌累了,就找个沿街的小旅店,我喜欢随遇而安的生活。”

“是么?像你这样的人可不多见!”

“所有人都这么说。”

“简直像……”藏蓝寻找着形容他的字眼,而后欢快地说,“简直像个怪胎。”

短暂的沉默。“对不起呀,你生气了吗?”藏蓝轻声说。

“没有啊,只是有点诧异。”他放下了手中的木吉他,而后问道,“你为什么怕黑?”

“恩……也不是害怕,只是有些不习惯。”

“最近这个区好像是电线改道,经常停电,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呀!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睡了。”

“不妨一起出去走走,觉得怎样?”

藏蓝懒懒地伸了一个懒腰,说,“算了,好累。”

“你的客人一定很多吧?”陈桐像说着一件其他什么事情,语气依旧平缓。藏蓝犹疑了一会儿,“……恩,还好,不多不少。”

“那好吧,你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藏蓝带上他的房门。陈桐只是觉得有趣,一个说自己怕黑的的女孩深夜向他借蜡烛并且还说自己是做小姐的,她想玩滴蜡吗?他越想越觉得有趣。

那晚,藏蓝再一次敲开他的房门,说要和他出去走走。

借着湖面氤氲弥漫的月色与河边街灯混杂的光晕,陈桐转头看向与他并肩而走的女孩美丽却略显憔悴的面庞,不确定的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藏蓝感到难以置信,“是么?我来湛江还不到一个月。”

“可能是我弄错了,也许吧,”陈桐费解地说,“你在哪上班?如果你现在在那儿,我一定去点你。”

藏蓝缄口不语,这一次,换做陈桐问他,“你生气了吗?”

“没有,”藏蓝的神情变得冷漠,“真的没有。”

陈桐停下了脚步,以一种询问的目光望向藏蓝的眼睛,她适才冷淡的神情又忽而变得怯弱,低着头,一泓溪水不安分地在她的眼眸里流过,“那你也不会介意我这样做吧?”陈桐无法控制自己接下来的行为,几乎是下意识地吻住藏蓝的唇,双手绕过她腰身缓慢而又有力地在她的肌体上游走,一寸一寸,反反复复,很快地,他们像一对热恋中的恋人疯狂地纠缠在一起,贪婪的啃噬着彼此厚重的喘息,周围的世界忽然变得轻了,沿着热的气流缓缓上升,轻如一只没有重量,色彩斑驳的羽毛。

3

之后的几天,陈桐一直没有回去过夜,藏蓝的生活一如往日,某天下午,她无意中看到拦河指挥室的外侧晒黄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打印的寻人启示:

二零一零年6月18至19日期间,南城区泗水河边有出现一女子,年龄在24岁左右,身高一米六,瓜子脸,肤白,身穿橘黄色连衣裙,黑色皮凉鞋,于6月16日离家,至今未归。本人若见到此启示,请尽快同家人联系。知其下落者,请尽快与湛江市南城区派出所联系,联系人:秦伟,电话:150xxxx7898。定重谢。

2010年6月27日

藏蓝回想起不久前的情景,想起那个深夜一点左右伫立在下游河道栏杆旁凝望着水面的少女,匆匆的一瞥没看清她的穿着,她侧身背对着,也无法看清她的相貌,藏蓝犹疑地拿出手机。

“会是她吗?”

藏蓝这样问自己,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攫住了她的内心。她把手机重又放回挎包,不再驻足,而是加快脚步离开了。整天,藏蓝总会有意无意地想到那张寻人启示,脑中闪过无数奇怪的念头。深夜回家,她在卧室门前发现了一个纸盒,里面摆放着一双崭新的小熊图案的天蓝色鞋拖。她想起了几天前陈桐曾问起她左脚脚背上的淤痕,于是她说了关于那双甩货拖鞋的事。她把纸盒扔到一边,忽然记起陈桐这个人来,而后费力地在脑海里搜寻着他的样子,可她的模样却与别人的形象杂乱的混淆在一起。藏蓝推开陈桐的房门,看到他正支颐坐在床边吸烟。

“谢谢你的礼物。”

“没什么,”陈桐抬起头,嘴角漾出微笑,“今天客人多吗?”

“还好,”藏蓝的声音细弱蚊蠓,白皙的手指抚弄着衣袂的褶皱,“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你说的那两首歌我都学会了,连歌词都背了下来,免得你再去叫我当流浪汉,我还是想做我的流浪歌手。”

“你还挺用心呢,”藏蓝嫣然一笑,“你唱吧,可不知你唱得有没有我好听。”

“说心里话,你的歌声我可不敢恭维,简直像个音乐怪胎。”

“哪有那么夸张!你在那傻愣愣地看什么?”藏蓝把双腿交叠起来。

“咦?你的腿怎么青了?”陈桐关切地问。藏蓝慌忙地扯上一块被角盖在腿上,微笑说,“没什么,不要紧的。”

“真的不要紧?”

“你真啰嗦,”藏蓝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恩,真的不要紧。”

陈桐不再言语,拿起木吉他试了几下音,弹起《盛夏的果实》的曲子,只唱了几句,改口说,“房东那老头在喊什么?”

藏蓝压低了声音,“他喊‘大半夜不睡觉狼嚎个什么’。”学完房东的话,藏蓝莞尔一笑,说,“怎么办呀?”

“这老头一大把岁数好大的脾气,”陈桐挠挠头,“我看还是小心一点好,免得把你我扫地出门。

“他敢!喂,你流浪几年了,胆子怎么这么小?”

“……这个,这个可记不清了,总之很久了。对了,小姐,有一件事你好像忘了告诉我。”

“什么事呀?”

“那天问过你,就是你在哪儿上班,我有时间去看看你的服务怎么样?”

“你和我在一起时只想着这些吗?”藏蓝的语气透出责备,或是失望。

“也不是。一半想这些,另一半想别的事情。”

“那另一半想的是什么?”

“……比如学会你喜欢的歌,然后唱给你听,在比如送给你一双不那么令人头疼的拖鞋,比如……还有很多事情。”

“谁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今天心里好烦。”

“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陈桐问。

藏蓝径直走出房间,带上了他的房门。翌日,藏蓝看到在河畔下游围聚着很多人,一辆警车停在不远处,几个人在河边正用渔网打捞着什么,连降的暴雨使泗水河趋于干涸的下游河水猛涨起来,河面上划过一只小船,几个人站在船艄,洒下的渔网上面泛着的水光在溽热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们在打捞什么?”藏蓝不敢再往下想,她坐上轻轨电车,在市区下车,穿过人潮熙攘的街衢,到达她坐班的休闲会所,心在踏进会所正门的瞬间忽然冷却下来,在那里,她不与任何说话,除非有人问她什么,表姐算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介绍藏蓝来到这里。在休息室里,藏蓝缄口不语,和他同处的那些女孩,最多也只是闲聊几句,从没有人主动说起过自己。她做着相同的事,对不同的人看不出表情的重复着:先生,请跟我来。先生,慢走。除非那些人问她什么,她才会简单的回应一句。她总是想着表姐曾对她说过的话,表姐说再攒一年钱就可以回芜湖老家开个规模小一点的美容院,而她自己攒够钱之后打算做什么却没有想好。“我现在二十一岁,三四年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藏蓝怅然的咬着下唇,低头陷入沉思。她想起了那些与她一起坐在休息室的女人,总觉得和她们存在着某种隔阂,甚至闲聊几句都不知该说什么好。随即她又想起表姐对她的劝告,“既然决定做这行,就不要想太多,万事开头难,只怕几个月后你再也不想做其他的工作了。”藏蓝不再多想,心情转而轻松很多。

就这样,夜晚她披着坐班时穿着的那件浴袍,赤裸着双脚走进陈桐的房间问他,“你还想看看我的服务吗?”陈桐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缓慢地褪下所有的衣物,只柔柔地一推便把他仰身推倒,藏蓝变成了一条光滑的,难以捕捉的蛇,在他的身体上摇曳起婀娜的舞姿。

4

那些天,我没有看到陈桐出现在他时常出现的那条街上,我每天经过那里,以为他去了别的地方,别的街或别的城市。泗水河有人溺水的消息穿得沸沸扬扬,那几个不知来历人抛下渔网打捞着尸体,附近无事的居民围在外围议论纷纷,很多人都说在河边见过她,但没有一个人能描述出她的具体相貌。

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藏蓝听说泗水河有人溺水的事,央求陈桐每天凌晨一点左右在楼下接她。“我见过她,她就站在桥下的栏杆旁。”她说,几乎呜咽地说。

陈桐不知她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只是安慰说,“没事的。”

“尸体打捞上来了吗?”

“应该没有,下午河边还聚着很多人。藏蓝,告诉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看到一个……算了,没什么,只是感到难过。”

“没事的,”陈桐重复说,在漆黑的楼栋环抱住她的腰,她的指尖紧紧地贴在陈桐的手背,“没事的。”陈桐忽然怜惜起身旁这个愈加消瘦的女孩,想劝她放弃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紧紧地相拥在一起,从卧室门打开的那一刻便融为一体。这一次,陈桐感觉到藏蓝的身体出奇的僵硬,她的肌体泛着滑腻的汗珠,摇晃着,震颤着,像海岸边激起的浪花翻涌着消融在无边的海水里。

“爱过什么人吗?”陈桐问他。

她睡着了,侧身躺在陈桐身旁,细长的睫毛遮掩着紧闭的双眼,灵巧的鼻翼与微翕的嘴角隐微的发出声声柔弱的呼吸,睡梦中像在思考着烦恼的事,微微地蹙起了眉头。他轻轻地为藏蓝盖上被子,随即沉沉睡去。第二天清晨,陈桐在半梦半醒中听到藏蓝时断时续的啜泣声,他睁开眼睛,看到藏蓝赤裸着坐在床角,手臂环抱着膝盖,脸上满是泪光,好像一个失落了心爱玩具的小孩。“藏蓝……”陈桐坐起来,“告诉我,你怎么了?”

藏蓝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倏地泪水决堤而下。“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陈桐追问,点燃了一支烟,左手搭在藏蓝潮湿的膝盖上,藏蓝挣扎着甩开他的手臂,“……我梦见了她,那个溺水的女孩,我好害怕,”她抽噎着说,“我梦见了她,她站在河边凝望着水面,背对着我,我好累……我慢慢地走过去,相陪她说会儿话,然后劝她早点回家,我慢慢地走到她身后轻声说,‘喂,你在这里干什么?’她……她缓缓地回过头,我看见……看见她的相貌和我一模一样,那个女孩……就是我自己。她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

“没事的,那只是一场梦。”陈桐紧紧地抱住藏蓝,泪水印在他的胸前,烫烫的,她的背上凝结着一层微凉的汗露。

“我好害怕……我欺骗了自己,我欺骗自己一切都会慢慢地好起来的。我不该在这里,告诉我,现在我是醒着的吗?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藏蓝忽然挣扎起来,想挣脱开这个紧紧抱住他的男人,他抱得那么紧,藏蓝只是拼命地挣脱着,“你是谁?放开我,我不要你可怜我……”陈桐抱得更加紧了,“我不是可怜你,我……”藏蓝忙乱中抢过他右手指尖燃尽的烟蒂,狠狠地按在他的小臂上,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推开陈桐,跑回自己的房间。

当夜,藏蓝把一瓶消毒水和一小袋卫生棉送到陈桐的房间时说,“对不起,伤口还疼吗?”

“早不疼了。心情好些了吗?”陈桐说。

“恩,好些了。”藏蓝轻声说,而后转身离开。

几天后,陈桐在卧室里看见藏蓝留给他的暗黄色的信封,上面密密匝匝的写满黄豆粒大小清秀的字迹:

昨天清晨我在人民公园里散步,那里的空气很清新,有许多可爱的小动物,可是,我看见那些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好像并不开心,我在公园里走了个遍,中午我去附近的商场里试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在商场里逛了一个下午,只卖了一条水晶手链。好了,我要赶去了客运站了,本来行李箱里已经什么都放不下了,但我还是把你送给我的那双小熊图案的拖鞋硬塞了进去,我要走了,很高兴能在湛江认识你,真的,真的很高兴。

5

那个与我擦拭而过的少女的神态深深吸引着我,她微低着头费力地拖着一个沉重的拖箱,一步一步沿着脏乱的街道向前走着,她的样子让我久久难忘,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映照在她的脸庞,这种喜悦的神情包裹住她原有的美丽使她显得愈加楚楚动人,澄澈的眼神里闪烁的着一泓蕴藏着崭新希望的水光,这样的她,若有所思地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周围的世界仿佛都被她照亮了。

再次遇见陈桐,我正在相同的那条街声嘶力竭地唱着一首涅槃的《Wheredidyousleeplastnight》,我再一次围在稀落的人群里,听他缓缓唱道:

我的女孩,不要对我撒谎

告诉我,

昨夜你在哪里安睡

在松林里,在那些阳光永远无法照射到的地方

我一个人,

颤栗了整整一夜

我的女孩,告诉我

你将要去向何方,而我

将去向只有凛冽寒风吹过的地方……

陈桐说,他欺骗了我,他根本就是什么流浪歌手。“只是想唱歌而已,之前在深圳的酒吧做过驻场歌手,夜场里唱着别人指定的曲目,只是不喜欢那些歌,有一个夜场,我想去他的,就唱了一首自己喜欢的歌,可惜你没看到当时乐队的表情。”在离开湛江的前一天,陈桐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呷了一口啤酒,坏笑着说。

陈桐接着说,“看不出来吧,我还做过健身私人教练,记得那时,每周健身馆都有员工动员大会,董事长总说要帮助那些业绩差的员工,我真害怕他帮助我,就拼命的预约会员、谈课、卖补剂,没想到月月都能弄个销冠。”

“以后有什么打算,还做流浪歌手吗?”我问。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高兴的事。从酒吧出来后,就想着只背着一把吉他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随便找一条街,也不管那条街叫什么名字,端起吉他随便唱几首自己喜欢的歌……算是一次告别吧,和理想之类的东西告别。有些东西,毕竟很难放得下。”

“听起来很带劲儿。恩……告别?我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忘记了是看一部电影的体会还是亲身经历过的感受。”陈桐插口说,“怎么会忘?你这人可不怎么厚道。”

“是不太厚道,”我接着说,“就像什么?你想象下有那样一个人叫巴可,是某部国外电影里的人物,从小喜欢比划拳脚,房间贴满了李小龙的海报,可有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喜爱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离他远去,他撕下了所有的海报,扔进壁炉,将那些海报付之一炬。

“那人当时什么感觉?”

“可能很过瘾。”

“后来呢。”

“很难说,总之很差劲,像生命里忽然丢掉了什么。”

“你说来到湛江是在做一件傻事?”陈桐将余下的半厅啤酒一饮而尽,手指向藏蓝曾住过的那扇窗,“你看见那扇灭灯的窗了吗?她走之后,开始时我只是觉得少了一个邻居,或者说少了一性伙伴,人总是喜欢欺骗自己,不自觉的把自己推向假想中有利的位置,但事实往往截然相反,每天夜里辗转反侧时,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她漆黑的房间,心里总是隐隐的不是滋味,就像你说的那样,像生命里忽然丢掉了什么。”

“我说的是巴可的海报。”我解释道。

“那我说的是什么……”陈桐站起身,抖落附着在身上的草屑,望向夜幕的泗水河缓缓说,“海角天涯,我一定会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