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妻

寒冷的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听得到思维紊乱的缠绕，听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响动。可是为什么就听不到你给我说话的声音呢？看你睡得这么香，这么沉，这么不管不顾，只顾你自己一个人闭着眼睛休息。我知道你累了，所以不让孩子们打扰你，让你好好的，安安静静的休息一回。真的好心疼你，再苦再累也从不说一声，不给自己一点空闲。你也真傻，该歇的时候不歇，不该歇的时候你却躺下了就不起来——累了为什么不说，病了为什么不看？非得把自己拖得躺下了就起不来了。我的人陪着你，我的心随你去了……

睡吧，死心塌地睡一觉吧，别再担心猪啊羊的，更别再操心底地里大事小情，别惦记我吃饭，什么吃的都有，饿不着的。孩子们都大了，独家过日子了，小辈们的事你就省省心吧……

灯光下，看你苍白如纸的面色，好像睡熟了一般，这么安详，这么恬静，依然带着往日的微笑模样，怎不叫我心疼，生生息息相守二十五年，点点滴滴都是温暖的回忆，妻啊！我再次泪流满面，反正不当着孩子们的面，你就让我哭个痛快吧……哭出对你的歉疚，对你的不舍，对你的留恋，这么多年被你宠着疼着，你才是我们这个家的主心骨，顶梁柱！

还记得吗，我们刚认识那阵，见个面，说说话，就把这门亲事订下了。两个不幸的人，两个命苦的人，两个自卑且坚强的人，居然这么容易走到了一起，携手同行，无怨无悔。

那时候家里穷，兄弟们又多，俺又是个腿脚不好的残疾人，三十岁了还没讨到媳妇。直到亲戚把你介绍给俺，才结束了光棍汉的煎熬日子。当时，亲戚说姑娘倒是个好姑娘，就是模样长得有点丑：脸蛋黑不说，小时候看孩子，让自家弟弟把左眼睛扎瞎了。“只要不嫌俺家穷，不嫌弃俺是残疾，肯出力干活，能过日子，愿意嫁给俺，俺有啥资格嫌弃她？您跟他说，只要跟了俺，俺保证一辈子对她好。”我发自内心的保证。

结婚那天，看热闹的人很多，人人说“这媳妇真丑”。丑就丑，嫁给俺又不是嫁给您，俺又不嫌弃，挨着您啥事了？我才不理会她们瞎嘀咕，拖着个残腿，忙里忙外，跑前跑后，高兴得合不拢嘴。谁说俺娶了个“丑妻”，可是在俺的眼里，俺媳妇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虽然没坐花车，没穿婚纱，没戴头花，没有搽脂抹粉。

我们婚后的日子很和睦，虽然没有花前月下，没有卿卿我我，清清淡淡的日子里，没有争吵，没有打骂。你总是那么顾我，疼我，因为我腿脚不便，地里的活路几乎你一个人的事，家里家外，侍候老人，后来了有了孩子，让我在家看孩子，你下地干活，回到家来还要哄孩子做饭，喂猪喂牛喂养。可是你，从来不说累，更不抱怨，连件漂亮衣服都不舍得买，还说：“人长得丑，好衣裳穿在身上也是糟蹋。”我不高兴你这样说，每次出门都挑最好看的衣服给你买回来，可你就是不舍得穿，不是放着，就是给弟媳换着穿，用新衣服换人家的旧衣服。说“新衣服穿在身上别扭，旧衣服穿着更舒服”。你知道我心里是啥滋味吗？很痛的感觉，会难过好一阵，怨怪上帝不公平……

生活渐渐的好起来了，不愁吃不愁花了，你却还是那么会过，省吃俭用的，说留着给孩子上学用。每天煮个鸡蛋给我和孩子吃，你却很少往自己嘴里填。说孩子们真是长身体，不能缺了营养，说我体格弱，不补不行，就你不用补，还说什么“身体状的像头牛，吃草都长肉”。

还记得你第一次晕倒吗？干着干着活晕倒在地里，让人给送回家来，你还硬说没事没事，可能是中暑，歇歇就好了。我也就没在意，知道你体格好，平时连感冒药都很少吃。倒是我，病怏怏一般，家里没断过这药那药的。可是谁能想到，你连着犯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晕的时间长。我着急，催着你去医院检查，你回来说什么毛病也没查出来，可能是累的，或者天热的事。我也就信了，可谁想到你犯晕的毛病越加频繁，我很担心，要亲自陪你去大医院查查，不信查不出来？没病怎么会好好的就晕倒呢？你居然坠死不让，拿我腿脚不方便当理由，没办法，只好由你去。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啊，其实你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病，“脑癌”，因为怕花钱，说什么“花钱也是白白糟蹋，反正看不好，也就是早天晚天的事，受死老罪。你瞒住了家里所有的亲人，你咋这么傻呀？你明白家里离不开你，不能没有你，为什么还要自作做主张放弃治疗呢？我真的不能够原谅你，你这么狠心丢下我和孩子不管了。我、我无法想象在没有你陪伴照顾的将会是什么样的日子？我太无能了，太没有本事了，只会这么默默地看着你，望着你，悄悄的抹眼泪，刻骨铭心回忆我们的过去平淡的幸福的小日子，用心挽留我们一起走过的沟沟坎坎，却没办法挽留你生命，无法挽留相依相偎。

唉，你睡了也好，好好休息，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好好休息过。跟着我就是吃苦受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却还照样知足：“嫁给你是我最大的福气。”你总是很容易满足，既是我对你注视的一个眼神，你都感觉幸福无比。真的，好多时候都想说：“俺喜欢你。”却一次也没说。很多时候想说“我爱你”却羞于出口。你就要走了，我再没说给你的机会了。眼泪扑簌：“老伴——我的丑妻，我真的很喜欢你，在我眼里，你比谁长得都好看，从你嫁给我的那一天，我就爱上你了，实心实意的。”

静静长夜，陪伴着熟睡的你，我也不会觉得孤单。唠唠叨叨一大推，我知道你能听得见，在心里跟我对话，笑我没事瞎叨咕……回忆咱们的过去，是我最大的安慰，对你的怀念，将是我今后生活里的全部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