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妞

傻妞傻了。

傻妞原本并不傻，也不叫傻妞，甚至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程蕙卿。

傻妞父母早亡，小时在外婆家住过一段时间，初三毕业那一年，外婆因重病去逝后，傻妞就搬回了自己家里住。

傻妞在没有傻之前，有个男朋友。

傻妞的男朋友很爱她，他曾认真地，一语带双关地对她说，非卿不娶。

可后来，傻妞的男朋友还是离开了她，有了另一个女人。

当傻妞带着“非卿不娶”的承诺去找他时，他说，我确实是非卿不娶，可我想娶的不是程蕙卿，而是何美卿。

何美卿，就是那个把他从傻妞身边抢走的女人。

从那以后，程蕙卿就傻了。

她常常坐在自家门口望着河边柳流着口水傻笑，偶尔吓吓路过的小孩，甚至有时还跑到，那个不能再叫男朋友的男人家不远处的大石头上坐着直发愣。

程蕙卿的名字渐渐被人们淡忘，人们开始叫她傻妞。

林别最近很烦。

林别本来没有那么烦，甚至还有个漂亮的女朋友。

林别很爱他的女朋友，他曾经语带双关地对他女朋友说，非卿不娶。

卿，是林别的女朋友名字中的其中一个字，全名叫程蕙卿。

或者是年不经事，当林别读完高中后就没有继续读下去，到城里打了份小工，在打工期间，认识了一个更漂亮的女孩子何美卿。

美丽的容貌，大专学历，善解人意的关怀。

林别最终敌不过这个漂亮女孩的倒追攻势，默许了她作为他女朋友的身份。

林别渐渐遗忘了村里那个倚门相盼的女孩，直到林别和何美卿发展到谈婚论嫁双双辞职回到林别的家乡时，林别才想起他已深深地伤害了另一个女孩。

那天，前女友程蕙卿带着“非卿不娶”四个字找上门来，林别思量了许久，最终恨心地撇下一句话：我确实是非卿不娶，可我想娶的不是程蕙卿，而是何美卿。

不久后，林别听说程蕙卿傻了，初时林别并不相信，依然奔波着他与何美卿的婚事。

直到有一天，程蕙卿跑到林别家不远处的大石头上直发愣，一发愣就是好几天，要不是村民们好心地送些食物给她，兴许她早就饿死了。

林别终于相信了程蕙卿已经傻了的事实，也习惯了傻妞这个名字，可他的良心并没有习惯。

合八字，见家长，林别并没有闲着。

那一天下午，林别正想上镇里采购些日常用品时，他又看到了傻妞。

傻妞依然傻傻地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林别经过的时候，傻妞安安静静地看，安安静静地看着林别从她的视线中出现，然后，擦身而过。

经过傻妞身旁时，林别几乎不忍心再看，却又不由自主地，看了傻妞一眼。

除了有点傻，衣服有点脏，头发有点乱，傻妞还跟以前一样，那清澈如溪水的眼睛始终没有变过，看他的眼神，就像初相识时般，羞涩，而又带点惶恐。

那一刻，林别几乎以为傻妞并没有傻，几乎，想停下仓惶的脚步留下来。

林别脑中快速地闪过几幅画面，那是与傻妞溪前互诉心事，后山私订终身的画面。

林别别过头，快速地错过傻妞身旁，只留下一个无情的背影给傻妞。

傻妞的眼神突然变得有点受伤，她是否想起了曾经的一些事？

傻妞没有想，不会想也不懂想，可她的眼睛却发亮了。

林别的背影快要消失时，他竟又倒了回来。

林别安安静静地站在傻妞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就如傻妞安安静静地坐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样。

对不起。林别说，低着头说。

傻妞笑了，笑得比这午后的阳光还要灿烂。

然后，傻妞伸出黑乎乎的小手牵住了林别白净的手，林别并没有闪开，不忍闪开。

傻妞笑着的眼睛突然有些许祈盼。

饿……傻妞说了一个字。

林别看着傻妞的眼神狠狠地痛了一下，紧紧地反握住傻妞握着他的手的小手。

走，我带你吃东西去。林别说。

午后的阳光依然很猛，很毒，林别却一点也不在乎，傻妞更不在乎。

傻妞甚至在笑，笑得就像一个五岁的小孩一不小心捡到了一个大苹果。

林别把傻妞带回家了。

当林别把傻妞带回家的时候，何美卿的眼神僵硬了，冷得像北极千年寒冰。

你带她回来做什么？何美卿问。

饿……

林别还来不及回答，傻妞嘴里淌着口水可怜兮兮地接上了何美卿的话。

何美卿恨恨地瞪了林别一眼，反身入厨房拿了两个馒头给傻妞。

傻妞不敢接，畏畏缩缩地拉着林别的后衣衣裾躲在他身后。

拿去吃，拿了就走。何美卿的目光穿过林别直逼视傻妞说。

傻妞“哇”地一声哭了，唏哩哗啦的泪水混合着鼻涕蹭得林别背后都湿了。

你就不能轻声些说么？林别说。

要轻声你自己轻声去，我受不了你了。

说完这话，何美卿甩门而去，连衣物也不收就返回城里了。

如果他不道歉，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带着委屈，带着这个想法，何美卿回城了。

何美卿走了，傻妞留下了。

林别带着内疚，带着一点点的心疼，无微不致地照顾着傻妞，甚至让她住进了他家里，也不管家人的反对。

林别亲自下厨，做饭给傻妞吃，只有他最清楚，她最喜欢吃什么。

林别常带傻妞去游玩，只有他最清楚，他与她去过的那些地方。

林别每晚都讲故事给傻妞听，只有他最清楚，睡觉前，王子与公主的童话是她最爱听的故事。

林别在睡前总会轻轻地拥着傻妞，直到她睡去，只有他最清楚，她有多怕黑。

林别努力地把日子过得像曾经他与傻妞在一起时的日子，他只希望，傻妞能不再傻，能想起那些曾经发生过的甜蜜往事。

这样，他的心里也好受些。

在这些日子里，何美卿也曾回到过林别家两次，可每当她看到林别对傻妞的无微不致，每次说好找林别好好谈谈的想法就抛到九宵云外了。

然后，何美卿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何美卿走了，林别却没有一点伤心的感觉，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傻妞笑了，经常笑。

林别惊喜地发现，傻妞的笑越来越正常了，几乎以为傻妞不再傻了。

后来，后来是指至少一年后。

那一天晚上，林别轻轻地拥着傻妞，却没有讲那老掉牙的童话故事。

那一天晚上，傻妞竟出奇地安静，没有吵着要听那老掉牙的童话故事。

那一天晚上，林别在傻妞耳边轻轻地说。

他说，你要快点好起来，然后我们结婚。

他说，如果你好不了，我们就不结婚，我们成亲。

林别不知道傻妞听不听得懂，但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傻妞的身子在轻轻地颤抖。

傻妞紧紧地把头埋在林别怀里，林别突然感觉到怀里传来一股冰凉的感觉，直透心扉。

林别心中一颤，你哭了？你哭了么？你听懂了我的话了么？

林别连问了三句，却一句也得不到答案。

林别轻轻地叹了一声，刹那的惊喜又沦为无尽的落寞。

我懂。

林别一辈子不知道听过多少话，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好听的难听的，却从来没有听过如此动听的话。

你懂？你真的说话了，你真的说话了。林别喃喃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泪水，不知不觉地轻轻滑落。

你终于不傻了。

我不傻，我叫程蕙卿，从来就没有傻过。

蕙卿……你真傻，你真的好傻。

……

你还记不记得那句话？

记得，我当然记得，非卿不娶。

如果，有一个傻傻的女孩傻傻地爱着你。

如果，你和那个傻傻的女孩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去。

那么，请不要伤害她。

请静悄悄地，静悄悄地把她娶回家。

箫风残竹

2011.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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