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往事
一段让人唏嘘的往事,里面穿插了那些艺人对艺术和爱情的真情实意。同时,这篇故事也是一篇很感人的作品,故事里的桑妮为了自己的爱情舍弃了自己的幸福;还有那佟夫人与沈三弦的曾经往事……一段段都让读者难以平静,拜读,问好作者,祝写作愉快。
【引子】
在北平,一个红透半边天的京韵大鼓名角儿,为什么突然变成了遭受世人唾骂的汉奸?
在京都,一场来得太晚太慌乱的学生革命,为什么使一个荣门少爷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运?
沦陷之城,玉碎之都,人生几度沉浮,寻一段血泪抗日的历史,一个令人热血沸腾的年代,《京韵大鼓》正在为君唱响这曲儿女英雄传奇之民国挽歌。
【壹】
光亮亮的油窗户纸上,透射着浊日的光景。要是在往常这个时候,桑妮子早就起来吊嗓子了,哪里还等的到这功夫容她去偷懒。但今日不同,三弦师傅出门去了。这个空寂的屋子里,除了当下还暖着的被窝,再没有其他能叫她稀罕的东西了。
一想到平日里在天桥风吹日晒的日子,桑妮子就怪腻味的,但在这个兵慌马乱的日子里,能活口就已经是不错了,还挑剔干啥营生,根本没容人细想。她呀,生下来就是这个命。若不是有好心的三弦师傅,那年冬至,她早就饿死在街头了。这丫头也真个懂事,从那一口珍贵的白馍开始,三弦师傅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其实,桑妮子一连好几个夜里都失眠了。因为那一曲《大西厢》,桑妮老是达不到师傅的要求。她本以为那唱词通俗、诙谐,就可以随她自己的发挥。为了这个,三弦师傅是恨铁不成钢,都打过她好几回了,也找不到那浓郁而又巧妙的感觉。有时候,桑妮也狠自己怎就这么笨,捉摸不透师傅他的心思。
她能把那《祭晴雯》、《黛玉悲秋》都唱得游刃有余,却惟独唱不好这《大西厢》,真叫人郁闷。
想着想着,只听门被猛烈的推开了,桑妮心里一慌乱:“不好,是师傅回来了。”她连忙起身,胡乱捣鼓着就下了炕。那脸色暗沉的三弦身旁,还站着一个学生模样的公子哥。桑妮脸一红,她没想到师傅会带人回来,瞧她那张隔夜面孔,怎么能见人呢。她连忙躲猫似的又窜回了内屋。
只听外面,师傅叫唤起:“妮子,快出来,给人倒茶。”桑妮子不敢怠慢,磨蹭久了又要挨骂。她麻利地倒了碗凉茶给那青年,在这月天里,这才最解渴。兴许是紧张,她的额上竟然开始冒汗。桑妮偷眼去打量这个年轻人:一身笔挺的长衫,有模有样的儒雅,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三弦笑着看着他:“莫嫌我们粗俗,这丫头自己做得茶怪香的,您喝喝看吧。”
那青年笑着不语,微微尝了一小口,从他那表情上,桑妮可以看出来:尽管公子哥并不讨厌这味道。但也丝毫没看出他的喜好程度。桑妮正失望着回屋时,师傅却叫住了她:“丫头,来一段。”她好惊讶:“师傅,现在就唱吗?”她的话,引起了那青年的注意,那双眼睛中流露出了特别的期盼,这是桑妮子不能理解的一种感觉。
这人是谁呀?她满心疑惑,不急不慢地问师傅:“那唱哪段曲目呢?”三弦头也没抬:“《大西厢》!”这可为难她了,惟独这段是她最不拿手的,这不丢人现眼吗?!
【贰】
白恍恍的日上三竿头,照得人怪慌乱的,这桑妮子本来就够紧张了,那青年的一双眼睛还这么直直地盯着自己瞧,她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师傅:“那我给您老去拿弦琴。”没想到三弦却打断了她的话:“丫头,莫花腔,就来段清唱吧。”桑妮更惊讶地望着师傅,心里琢磨:难道连板鼓也省去了不成,今日师傅存心是叫我出丑呢。
她也顾不了许多,往那人前一站,扯开嗓子便开起:“一轮明月照西厢啊啊咿呀……”当她唱到了:“四下无人,跳过了粉墙呀……”她偷眼去瞧那一老一少的表情,真个稀罕:师傅竟然听得有滋味着,那卷烟抽得老得劲儿,这是往日不能看到的满意表情啊。而那年青人则是皱紧了眉头,好似浑身不自在。
桑妮子一口气唱完了,没带任何自己的情绪在里面。一曲作罢,那青年就立刻起身告辞了。三弦急忙紧跟出去,把桑妮子又独自留在了屋里,她满腹牢骚:这是谁呀,今个真是怪!她的头颈脖子伸出了老长老长的,远远看见师傅拉住了那小年轻的胳膊,却听不清白他们到底在言语点啥。
“历青少爷,您看这孩子是块料儿吗?”三弦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他面前还低三下四起来,这张老脸还真个滚烫的厉害。青年半晌不语,好半天才透露了一句话:“反正我按着阿娘的意思来听过了,那就过几天登台试试看吧。”说完,他几乎是跑着出了这园子。三弦心里说不出是激动还是落寞,他恋恋不舍地看着这孩子离去的背影。
不知是太阳晃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沈三弦竟然哭了。
桑妮她做梦也没敢想:自己竟然能在菊杏楼这样的地方,登台开唱一场大鼓戏。桑妮子一直都以为自己会在天桥卖艺一辈子,长这么大还没到过这么高档的茶楼来。三弦领着她去见秦老板,事先关照她:“莫像个没见识的蠢货,不许给我丢脸。”桑妮当下就不悦了:“师傅,可我真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心里慌个呀。”
三弦调了调手里的弦:“没出席的东西,你就只管闭着眼唱。”秦老板长得是一脸肥油像,看得桑妮子好生哆嗦。显然他对这姑娘的长相还是满意的。他很相信佟家少爷的眼光,于是他亲点了个化装师给这爷俩,并嘱咐道:“不许砸了我的场子,不然有你们爷俩好受的。”
当一身鲜亮的红色绣花小褂穿在桑妮身上时,连三弦师傅都觉得她是真的好看。周围的人都哄哄着给她上个色,师傅却不让:“这丫头是头一遭,莫太考究了。我们粗人不时兴。”于是,一个板鼓,一副好琴,两人就被赶着鸭子上了架。
那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格外的喧闹。桑妮往那里一站,那吵闹声立刻就消停了。大伙的注意力全都被这个小女子给吸引住了。说来很奇怪:她该感到不自在才是,毕竟这是大场子,站在这么大的台面上,桑妮就好象是大姑娘出嫁,头一回。但妮子却不紧张,就是好兴奋,想都没想张口就来一句:“朔风吹散三月雪呀……”三弦可傻眼了:“坏了,这丫头咋唱起《春日》来了?先前分明和秦老板讲好是唱《金莲梦》的,这下可完了!”
没办法,他手里的琴只好不自觉地也拉上了那《春日》的调子。
【叁】
桑妮子连自己都不知道:她正在唱得那曲是《春日》。
其实这戏是好戏,却不比那媚俗的“潘金莲戏武松”来得讨巧,秦老板为了能招揽生意而尽挑些个淫词烂调的捧臭脚。可谁也没想到,这对师徒竟敢临场把他给涮了!老秦本来是一肚子火,可放眼瞅着台下观众的反应还行也。得了,他姑且就静下心来听上这一段。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达一回就显摆了。这妮子是块好料,就冲她那一声长拖,还真不含糊。渐渐地,台下有人开始起哄了。于是个,那气氛也逐渐活跃起来……
这事后,三弦真是感到后怕了,尽管秦老板象征性地教训了几句,却到底还是保住了这来之不易的饭碗。师傅心里太憋气了,回头就把桑妮子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谁让她这么糊涂,差点就砸了道!妮子心里够委屈的:师傅对自己也太严格太凶悍了点,唱得好也挨骂,不好更要挨打,这年头,她就没过一天舒坦的日子。
怪命不好,如果自己生在荣门该多美!
隔壁赵老爷家那条来旺,都比她过得舒坦。有时候,她老抱怨自己连条巴儿狗都不及。但能在这乱世中,吃饱穿暖已经是不容易了,也不看看这北平城的大街上有多少要饭的,至少现在还能在菊杏楼这样的地方卖唱,每每想到这里,她也就不计较了。
这个时节的北平,虽说还没到夏至,但已经热得让人有点躁起来。闲散的空气中也透着股热乎劲儿。
佟夫人独自一人坐在那葡萄架下打盹儿,不想任何人来打扰这份难得的清静。这么多年来,她一合眼,脑海中就全是京韵大鼓的场面。这辈子都无法摆脱这个戏子出身的羞愧。尽管佟老爷是因为好这口才看上的她,也从未轻视过她,但在这荣门里,她始终感觉自己低人一等。
想当年自己也是在天桥那里落地吃着风雨行饭,看人脸色讨生活。如今应该是很庆幸的日子了,可她总还是耿耿于怀地介意。有太多的人,曾给她带来痛苦的回忆:一想起当年那些个地痞流氓的惹事找窄的滋事,她就对这行来的反感。所以她很是反对自己的儿子,去招惹那些个戏班拉,戏子之类的下等货色。
可是,三弦却是个例外。这回也是她开口让佟历青伸手去帮一把那师徒二人。
佟夫人她现在是发迹了,但她一刻也没忘记过在那年轻的苦日子里,是谁到处都替她抵挡风雨,温柔呵护这娇柔的角儿。又是谁,为她放弃了本能出头的机遇,跟她来到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讨生活。沈三弦对她的好,是真让她刻骨铭心。这佟夫人至今仍然怀念他叫她的那股子热情:“凤儿。”
这轻轻的一声“凤儿”,如今成了佟夫人一生的念想。已经有好长时间,没人再喊过她的名字了,连她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本叫“许鸣凤”,也曾是天桥那儿红透半边天的角儿。她总是怀旧,如今这位端庄的夫人决定:也去看看沈三弦一手拉扯大的那个徒弟桑妮。
【肆】
佟历青坐在这人堆中,无视那般呱躁的喧闹,一心在聆听台上的大鼓戏。桑妮的嗓子真是云遮月般妙哉,的确是块好料儿。他终于能体会当初,母亲为何执意要他来帮这三弦师徒一把。这样的好角儿,如果被埋没在天桥那样龙蛇混杂的地道,实在是暴殄天物了。
但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佟家少爷,让他这样有身份的人,亲自去到那个小破杂园里,是让人脸上过不去,他还持着一份骄气。
历青不太清楚母亲和那个三弦之间的往事,他寻思着这两人之间一定有颇深的渊源。可能是母亲年青时候欠了人家的人情吧。他当然是这样想的,也希望是单纯的欠。但有些事情却是他这个佟家大少爷猜想不到的……
这位学生气的荣门少爷,生来就享受着富贵荣华带给他的显耀。怎能料到:自己竟然会是天桥卖艺的沈三弦与当年红极一时的名角儿许鸣凤的孩子?这个秘密埋藏了多年,无人知晓。待到被揭开的那一天,必然会引起一场风波。
佟历青也很喜欢大鼓戏,多少是受到了母亲的遗传与感染,3年前,他开始认真地研究起这门艺术来。眼下,他也渐渐地用心去观察桑妮,他发现:桑妮脸皮不厚,还没到那个风雨见惯的地步。就比方说这菊杏楼里,有些客人不三不四的挑衅,她还不能应付自如。这位少爷看着这小样儿,心里有点怜惜,他好几次都偷偷去和老秦打招呼,让他多照顾着点这师徒俩。
老秦总是调侃他:“知道了,小老弟的事就保在我身上,保管不让你相好的吃亏就是了。”这话听着怪刺耳的,难道他就不能真当一回伯乐?为啥凡事都要搞到这上面来呢,真是低俗。历青很忙,他也不能时常来听戏,但每回来,必然是用心去品位。
这天,三弦师傅又在眼巴巴地发愣了。桑妮关心道:“师傅,现在我们日子也好起来了,您老还有啥烦心事呢?”从他嘴里冒出的水烟圈圈儿是云山雾绕地飘忽,他叹息道:“娃呀,你还小,不懂人情是啥玩意儿,眼下我们欠佟家的,我是打心底不塌实。”妮子天真地说:“那就把我们赚得钱,拿出来还他们份吧。”
三弦噗嗤一笑:“傻孩子,人家佟家还缺你这点小钱不成!”桑妮不懂了,那她还真想不出该如何回报人家的好。三弦却更加上了心,自古人情都是肉偿,他这副老骨头是没法派上用场了。就怕,就怕那佟家少爷的心不安分,怕是会看上了她这个傻丫头。
三弦寻思着:这样就真的不好了。
佟夫人今日的兴致很好,她差人去学堂把历青给叫了回来:“儿啊,今个陪我去听大鼓吧,我想看看那个孩子。”佟少爷他是百般情愿。于是,两人决定趁着老爷子不在家,就去那菊杏楼雅坐一回。话说这位夫人,已经有20年没听过正宗的京韵大鼓了。
【伍】
好久都没有这样阴沉的天色了,连连的几个大日头把人心也搞得好生浮躁。今日的傍晚,暮色绯红,太阳早早地就羞涩个脸,躲到了云朵后面。佟夫人今日的兴致不错,老爷子有饭局,她就与历青小儿一起坐上了黄包车,去听那桑妮的晚场。
一路走过大前门,满街都是那报童的吆喝声,格外的刺耳:“号外号外,看国民政府堕落,日本皇军入侵紫禁城!”
历青的心被揪成了一团,真个糟糕。他喊停了报童,要了份报纸,当下就读了起来。此刻他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好兴致。没想到,佟夫人的手一把抢过了报纸:“青儿,不管这皇城会怎么个乱法,老百姓的日子还得照常这么过下去,你懂吗?”历青还太年轻,血气方刚,尚不能理解母亲的话。
车子在急速前行着,车夫嘴里也时不时地叹气道:“这北平的日子算到头了,不太平啊!”佟夫人悠闲地摇曳着手里的扇子,淡淡地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本人虽然猖獗,但毕竟是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哪能折腾出啥玩意拉,谁比谁厉害,还要看来日方长啊!”
好一个“来日方长”,历青少爷佩服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他没想到:这个大门不出的女人,竟然有这样的见解。甚至她的思想比过了他这个新时代的青年。佟夫人拉着儿的手,两人又恢复了往昔的劲儿,这个天大的坏消息,并没让所有的国人都蔫了气。
革命明得不行,还可以在暗处继续进行着,只要“同心协力,坚持到底”。
桑妮子那一段《丑末寅初》唱得是有模有样,功夫见长的好!台下是满堂红啊,后台内,佟夫人好生喜欢地拉着她的手说:“这丫头出息,比我当年强!”三弦师傅有点谦虚了:“哪里的话啊,她哪能和您比呢。”历青在一旁和老秦说:“日本人要进城了,你们这茶楼恐怕也多是非了,要当心啊。”
桑妮子有点担忧:“那秦老板,我们还能继续在这里唱大鼓吗?万一他们来捣乱咋整呀?”历青坚毅地看着桑妮,一字一句的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要害怕!”老秦点了点头,不多言语,三弦师傅问起妮子:“丫头,怕了不成?”
那红脸蛋微微一笑:“看您老说的,就算唱到死,我也要坚持唱起,唱下去!”佟夫人欢喜地抱住了她:“好妮子,真个天胆,今日是个好日子,我就认你做干闺女如何?”三弦师傅好生高兴:“丫头,还不跪下磕头,叫娘,这是你的福气啊!”桑妮从来没叫过娘,今日她真个激动地扑通一跪,一声亲切的“娘”感动了大家伙儿。
历青心里也是一阵温暖,他拉起桑妮的手,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妮子打开包布一看:是一本书,崭新的。只听那少爷说:“从此我来这儿听戏,就用教你识字做为回报了。”佟夫人看着他们一对小人的样子,心里好安慰:“这两孩子有缘,佟少爷到底是自己和谁生的,已经不再重要了,这个秘密不说才是真幸福。”三弦师傅瞅了她一眼,会心地笑了。只要历青过得好,他沈三弦的心里就塌实,与其跟着自己风里来,雨里去的讨生活,还不如让孩子安安稳稳地念书做学问,过着少爷般舒服的日子,他觉着当初凤儿的选择是没错!
是啊,日子还在继续,老百姓不能因为那些个狗日的,就耽误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文化,京韵大鼓永远也不会停,反而会比往日唱得更为响亮。
明日那毒日头还将升起,但人们的心却从未畏惧过。
【陆】
就在桑妮红透了半边天的那一年的7月29日,北平城彻底沦陷了。日本人在8月8号举行了正式的入城仪式。次年的1月,日寇华北方面军司令部迁到北平,设在铁狮子胡同段祺瑞执政府旧址,那里成了魔窟,所有的中国人都不敢靠近。
整个北平城内是人心惶惶,每个老百姓都担心自己随时会有掉脑袋的危险。日本人的凶残手段,北平的百姓是早有耳闻,如今的皇城不再是中国人的皇城,随着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的成立,日本人的气焰更加嚣张。
满街巷子到处都是拿着枪的日本兵在巡逻。菊杏楼的生意大大受到了影响,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谁还有这份闲心去坐茶馆听小曲儿,大多数老百姓更情愿安稳地窝在家里,这年头,只要活着,吃口饱饭,一家几口人在一处,就是阿弥陀佛的大事儿了。
但老秦的茶楼还得照样开着,这生意还是要继续做下去的,对于秦老板来说,这菊杏楼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家业,在这北平城好歹也算得上有点名气,如果就因为怕事而突然关门了,还不笑话死自家国人嘛。老秦也不是个孬种,他比从前更积极地忙活起生意来,但凡来这茶楼的客人,他都亲自出面招呼周全。
三弦对桑妮说:“熬吧,日子就是熬出来的。等着吧,妮子,日本人总有一天会被我们赶跑的。”
佟历青已经有好几天都没来菊杏楼了,桑妮子非常惦念他,在她的眼中:这位荣门少爷早已不再是那日初到她那儿,充满了不耐烦神情的冷情高傲之人,今天的佟历青,变得很不一样,他不再傲慢,不再计较身份的悬殊,他愿意亲近身为戏子的桑妮,更主动认真地教她读书识字,给她讲外面发生的许多大事儿。桑妮对历青少爷的好感与牵挂是与日俱增。她清楚地知道佟少爷是因何事而忙碌。
只要有日本人在北平一天,学生的革命运动就不会终止,不死不休。佟历青跟随着学校的老师前辈们成天去狮子胡同附近游行,企图唤醒国民爱国护国的意识,鼓励老百姓一同加入到抵抗日本人的行列中。
桑妮子站在菊杏楼的大台上,唱着京韵大鼓,这心里却始终念着历青的安危。就在她唱起《春日》的时候,茶馆内突然来了一群客人,他们一个个衣着黑长衫,簇拥着一位年轻人进了秦老板的茶楼。老秦亲自迎了上前,陪笑道:“这位客人是第一次来吧,好面生,是坐二楼雅间呢,还是就入堂?”
带着金丝框架眼镜的儒雅年轻人微微一笑:“二楼雅室。烦劳带路了。”
年轻人一边走着,一边认真听着从台上传来的京韵大鼓戏,骤然停滞了脚步,道:“你就是这菊杏茶楼的秦老板?在台上的那姑娘可是北平京韵大鼓的名角儿沈桑妮?”
秦老板得意道:“好说好说,我就是这儿的老板,看来客官是外乡人啊,这整个北平城,但凡好这口的,哪个会不认识这位沈姑娘嘛。”
年轻人答:“秦老板好眼力,我确实是初到北平,却早已久闻沈桑妮姑娘的大名。”
【柒】
秦老板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出手大方,将整个二楼都包下来的年轻人,但见他是:一身黑呢格大衣,长相白脸﹑眉清目秀,周身透着一股儒雅大家之气,跟随他的那些人,每一个都是精神抖擞而且相貌不凡。
“此人到底是何来头?在这么混乱的时候还有胆量往这北平城里钻,看来不简单啊。”秦老板暗自估摸着,却猜不出这位贵客的来历。但他看出来了:这位客人是冲着沈桑妮的京韵大鼓戏而来的。年轻人那样专注地盯着台上的桑妮看,秦老板觉着这位小官不同于往常的那些阔绰少爷,贪图的是桑妮子的美貌,这年轻人似乎很懂京韵大鼓,桑妮唱得揄扬顿挫,高低起伏之时,那台上的四胡、琵琶形成珠联璧合,再加上沈三弦亲手拉的绝妙二胡,致使这位年轻人情不自禁地用手指在案桌上打起节拍来,秦老板看在眼里,欣慰桑妮这一回是遇到了知音人。
一段《春日》完毕,年轻人感叹道:“沈姑娘果然是名不虚传,她吐字清晰、行腔柔美、演唱风格朴素自然,嗓子是又冲又亮,好不精彩!秦老板,可否请沈姑娘再来上一段《大西厢》?”说罢,他吩咐手下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大面额的银票递给秦老板。老秦自是欢天喜地得接受了这票生意,嘱咐桑妮继续唱下去。
今日的桑妮早已不再怕唱这出《大西厢》,她唱腔时而高亢、时而俏丽,垛句唱得清晰、轻捷,随心所欲的发挥自如,更在唱到了“穿游廊,过游廊,她不会儿就到了西厢”一句时,使了一个花旦的上步,让人百看不厌的俏皮。年轻人的喝彩声淹没在了堂下诸位观众的掌声中,他不免向秦老板提出了要求,想亲自见见这位沈桑妮姑娘。秦老板虽然清楚三弦师徒自出道以来就很拒绝应酬,但这一次的客人谈吐气质不俗,看在了大把大把银子的份上,秦老板私心地替桑妮子做了主儿。
当年轻人在后台见到正在卸装的桑妮时,三弦师傅生气了:“秦老板,我们事先说好了的,这孩子只唱,不陪客人应酬!”
未等秦老板开口,那年轻人抢白道:“您老莫动气,我不是那些个无礼之人,我仰慕沈姑娘的才艺,今日得见,自是欢喜,我母亲向来非常喜欢听京韵大鼓,这次来到北平城内,我听闻菊杏楼的沈桑妮正红透了半边天,唱腔一流,特来拜会。我等冒昧地想请沈姑娘去我府上唱堂会,这位师傅,您可答应?”
沈三弦看了看这年轻人确实谈吐不凡,气质高贵,态度恳切,不似是那些个风花雪月的纨绔子弟。这些年来,桑妮偶然也会接堂会,但都由她自己做主,三弦师傅问身后的徒弟:“妮子,你说呢?”
桑妮子擦净了脸蛋,抬眼瞅了瞅眼前这位儒雅的年轻人,这才露出笑容来:“既是孝子,我愿意去唱这次堂会。”
待到沈三弦师徒俩人来到这年轻贵客的府邸时,是彻底傻了眼。桑妮子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角儿,她去过北平许多名媛淑女的豪宅,也见识过北平有头有脸商贾的家宅,可却从来也没进过眼前这样的荣门,这哪里是一座宅子,分明是一座宫殿!就算与紫禁皇城相比,也毫不逊色。
在随从的引领下,年轻人开口道:“这座宅子原先是王府花园,后来机缘巧合之下,被我给买了用来安置母亲。我姓仓,沈姑娘,沈师傅请。”
通过这幽长的回廊,桑妮感到了一股阴郁,仿佛永远也见不到尽头。终于在几路转角后,一排古典而幽雅的古厢房出现在沈氏师徒的面前。仓先生推开了其中一间屋子的门,往里头张望:“母亲大人啊,我把北平最红的京韵大鼓名角儿给您请来了。”
桑妮怀着忐忑的心情也朝里头张望起来,隐约中瞧见一位妇人躺在卧榻上,衣着华丽,体态丰韵,她头上的珠花发簪子在阳光的点缀下闪烁发光,仿佛这一抹微光就是整间黑洞洞屋子里的唯一亮点……
【捌】
早春二月,寒气依旧不肯退却,执意留在人间。随着屋门被推开,一股冷风钻入,那贵妇打了个寒颤,道:“儿啊,把他们请进屋里来吧,外面冷。”
桑妮小心翼翼地跟在师傅后面进到屋里,一股暖香的味道如兰似麝地诱着人的鼻息,仓先生对着雍容华贵的母亲道:“母亲大人,这位就是目前红遍整个北平城的京韵大鼓名角儿沈姑娘,这是她的师傅。”
仓老夫人瞅了一眼跟前的师徒二人,很是高兴:“我离开北平这么多年,今日又得见京韵大鼓名角儿,真是怀念当初做姑娘时候的日子,我很喜欢听大鼓戏,特别喜欢当年的那位名角儿许鸣凤。”
桑妮子激动地说:“许鸣凤就是我的干娘!”
仓老夫人眼睛一亮,笑道:“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沈姑娘快给我来上一段,好让我饱饱耳福。”
沈三弦调了调二胡弦音,问:“请问夫人想听啥?”
仓老夫人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的迎春花,微笑道:“先来曲《春日》吧,刚好应景。”
当下,桑妮子立马不含糊地唱了起来,手里的快板抑扬有序,得心应手。随即,应仓老夫人的要求,桑妮子又陆续唱了《玉堂春》﹑《八爱》﹑《桃花扇》等名段,惹得仓夫人是心满意足直笑着拍手称赞:“好啊好啊,这孩子比起当年的许鸣凤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大仓,今日你可算让为娘彻底开怀了一回!”
一旁的仓先生也连连赞不绝口道:“沈姑娘真是名不虚传啊,母亲大人如若喜欢,下次我定然还请他们来唱堂会,不知道沈师傅,沈姑娘可愿意否?”
沈三弦一瞧这家子可是有规有矩的大户,且待人真诚亲切,毫不分贵贱高低,自然也就不拒绝。往后的一个月内,仓先生多次请桑妮来唱堂会,仓老夫人与桑妮子特别投缘,后来不仅是为了听桑妮她那云遮月般的曼妙嗓音,更渴望天天见到这个善良有才华的姑娘。仓老夫人曾半开玩笑似的拉住桑妮的手说:“好孩子,我真想一辈子都把你留在我的身边啊,这样吧,叫我家大仓娶你过门做我的儿媳妇,好不?”
桑妮子躁红了脸,紧张地猛然把手抽回:“仓老夫人,莫开这样的玩笑,让人听见了多不好啊。”
仓老夫人咯咯直笑:“这丫头,脸皮真薄呦,我家大仓未娶,你又未嫁,又啥不好意思的啊!”
这天晚上,仓先生亲自开车送沈桑妮回家,到了四合园门口,桑妮正要下车,却被仓先生给叫住了:“沈姑娘,请等一下。”仓先生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只精致的盒子递给桑妮:“这是送给你的,打开看看。”
桑妮推辞道:“这不好,您已经给了我们很多酬劳,我不能再接受您的礼物。”
仓先生不由分说地替桑妮子打开了盒子,里面装着一条红宝石项链,在这漆黑的夜晚闪烁着夺目的光芒,贵气逼人。仓先生说:“请姑娘务必接受,这段时间若没有沈姑娘的陪伴,我母亲的心情不会这样好,她一直向我抱怨一个人住在王府花园里实在是太寂寞﹑太孤独了,幸好有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桑妮还来不及反应,仓先生已经把项链挂上了她的脖子。
红宝石点缀着桑妮的那件雪缎花袄,显得格外耀眼。桑妮欲将项链解下来,却被仓先生握住了双手,无法动弹。桑妮大惊失色,仓先生正色道:“沈姑娘别惊慌,请接受这份礼物,我还有事对姑娘说。”
【玖】
春寒料峭的夜晚,冻杀年少。
车内的一抹红幽幽发着光,仓先生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缓缓道:“沈姑娘,我的母亲非常喜欢你,我们真心希望你能够永远都留在仓家……”
桑妮子的注意力全撂在了这句让人费神的话上,她不懂:“永远都留在仓府?仓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仓先生把只吸了几口的烟又掐灭了,那烟的味道却浓烈地弥漫了整辆车,呛得桑妮不由咳嗽了两声。仓先生立刻把车窗开了条缝:“沈姑娘,那我就直说了,我母亲对京韵大鼓有着特殊的感情,她喜欢你,如果你愿意,我马上就向你师傅提亲,我希望你能嫁到仓家来。”
桑妮懊悔自己的后知后觉,她早该想到仓老夫人那番话是认真的,但她却没想到这位贵公子居然会亲自对她求亲,这让桑妮不知所措:“这……”
仓先生看着桑妮:“我知道自己很唐突,没关系,我可以等,等沈姑娘考虑清楚了,再给我答复。如果姑娘不愿意,我希望你我还是朋友,不要因为我今日的话而介怀,仓府的门永远为沈姑娘敞开。”
仓先生的恳切令桑妮感慨,但她一心记挂着历青哥,根本无法再容下他人,桑妮尴尬地带着慌乱下了车,心里犹如七八个大鼓同时被击响,乱了分寸。等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那条红宝石项链还牢牢地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真是羞愧,桑妮自言自语:“这链子收不得,一定要还给他。”桑妮走到门口不远处,骤然发现四合园的大门口坐着个人,她凑近一看,立刻激动起来:“历青哥!”桑妮上前推了推佟历青:“这么晚了,你怎么坐在这里啊?为啥不进屋去?”
好大一股酒味从佟历青的身上散发。桑妮明白了:他喝醉了,醉倒在四合园的门口。桑妮扯开嗓子喊道:“师傅,开开门,历青少爷来了。”
应门的却是周嫂子,她笑呵呵地说:“妮子,你师傅去和老俞头下棋子了。呦,这不是佟家少爷吗,怎么喝成这德行了,来来来,我帮你扶他进屋。”
桑妮与周嫂子扶起佟历青到了自己的屋后,周嫂子倒了杯热茶递给桑妮:“有啥时叫我一声,我就在隔壁。”妮子感激地望着周嫂子离去的身影,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话不假,这四合院里住着四家人,大家彼此相互照应,很是融和。
一盆热水,水气在半空中散了有聚,聚了又散。桑妮用热毛巾为佟历青擦脸,佟历青醒了,握住了桑妮的说,喃喃道:“妮子……你回来了……我在这儿等你好久了……”
“哥,你咋醉成这样了?”桑妮一边替他擦脸,一边喂他喝茶。
佟历青的酒还没醒,他痛苦地抱着头说:“妮子你知道不,革命好难搞。前天我们又去游行,日本人抓了我的老师,还有好多学生,他们太凶残了。我不敢让家里知道,怕他们为我担心,日本人欺人太甚!猖獗!无耻!”
桑妮手里的毛巾掉了,她抱住了佟历青的头,担忧道:“求求你,哥,别去了,我真怕,怕下次他们抓住的是你!”
佟历青在桑妮的怀里愤然道:“妮子你不知道,我们的革命已经来得太迟,如果没人勇敢地站出来与那些狗日的对着干,他们的气焰会更加嚣张,中国永远也没有希望了。八路军正艰难地和他们周旋作战,身为中国新青年,我绝不能退缩!”
“可我不想你被抓,更不想你有任何危险。”桑妮的眼泪止不住得流。
佟历青抬手去抚了抚桑妮的脸,替她擦拭了泪水:“好妮子,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我要留着这条命,将来迎娶你做我的媳妇!”
说了,他说了!桑妮在心中呐喊起来:我等他这句话等了这么久!如今他终于说了!桑妮动情地望着佟历青道:“哥,答应我,你要活着。往后无论天涯海角,我沈桑妮都愿意跟着你去闯!”
【拾】
初春的黄昏,北平不太平。
桑妮子下了黄包车,鼓足勇气扣响了王府花园的大门,随从将这位常客引领进门,通过幽长而曲折的回廊,桑妮紧紧抱着胸前的首饰盒,心里紧张地七上八下,尽管如此,但她却很肯定一件事情:她来这里是为了给仓先生与仓老夫人一个明确的答复。
仓老夫人屋内的檀香味儿依旧很浓,却不难闻。她笑呵呵地看着桑妮问:“妮子,你不喜欢这条项链?”
桑妮终于卯住了劲儿坦白道:“不是这条项链不好,是我不配拥有它,我与仓先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屋里顿时一脉死寂,只有案桌上那紫金色鱼缸内鱼儿划水的动静。
仓老夫人好失望地说:“妮子,这不是你的心里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我是过来人,我看得出。”
桑妮并不想隐瞒这位慈祥和善的老夫人,她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仓老夫人刚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到儿子在屋外和另一人大声说话来着:“巴嘎!我说过这里是我母亲静养的地方,公事到司令部再说!告诉松田司令,那些搞游行闹事的学生,我会亲自去解决他们!还不走?不要打扰了我母亲休息!”
顿时,桑妮震惊地掉落了首饰盒,红宝石项链从盒中滚落到了地上,发出了响声。她的脸因为方才听到的那一席话而变得异常扭曲。仓先生推门而入,霍然看到了沈桑妮。仓老夫人更是窘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气氛凝重不堪。半晌,桑妮才微微道:“我没想到自己一直在为日本人唱咱们中国人的大鼓戏。”她的眼中充满了愤怒与屈辱,懊悔与羞耻。
仓老夫人站起身来走近桑妮:“妮子,我们并不是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我是中国人,我的儿子确实是日本人,他叫竹野大仓,是松田司令的副官。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我知道有血性的中国人一定不愿意唱戏给日本人听,所以是我让大仓对你说了谎。孩子,其实并不是每一个日本人都像你们想得那样残暴无人性,大仓的父亲就是个好人。”
桑妮冷冷道:“仓老夫人,我对你们竹野家的家族史没有兴趣,告辞!”
冷风吹拂过桑妮的脸旁,她疾步如飞欲出这王府花园,一想起自己这么久以来都在与日本人打交道,她感觉无比的悔恨,真是丢脸!桑妮在心里咒骂道:呸!狗日的哪配听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京韵大鼓!这仓老夫人定是攀枝花,要不然怎么会嫁给猪狗不如的日本人。
【壹拾壹】
就在桑妮还为黄昏时候的事耿耿于怀无法入睡的时候,沈三弦回来了,一把胡琴往桌上重重一放,一脸沉重。
桑妮连忙从炕上起身,穿起衣裳出了屋:“师傅,怎么了?”
沈三弦颤抖道:“妮子,你历青哥出事了,他游行被日本人抓了,佟家乱成一团,你干娘哭得那个样子呦……”
没想到这么一天还是来了,桑妮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喃喃道:“历青哥,哥……”眼泪立刻如泉涌。
沈三弦不住地抽着烟:“怎么着好呀,佟家虽有钱,却不识道,与日本人无瓜葛,这可怎么救你历青哥啊,那可是要被杀头的!佟老爷急疯了,正到处使钱找人呢!”
“日本人!”桑妮子突然想到了竹野大仓在黄昏时候说得那番话,是他亲自带兵镇压的学生革命!桑妮激动地起身,扶着桌子道:“师傅,我认识日本人,我有办法救历青哥。走,我们去找干娘。”
虽然许鸣凤是桑妮的干娘,可佟家门风威严,佟老爷不许低下的戏子入门,尽管他的妻子曾经也是个戏子,但如今“自欺欺人”已经救不了自己儿子的命,当沈桑妮这个戏子自称有办法救佟家唯一的独苗时,佟老爷二话不说,亲自把沈氏师徒给迎进了门。桑妮把如何认识松田司令的副官大仓先生的经过告诉了佟夫人与佟老爷后,佟老爷马上取出了大把银票交给自己的夫人,嘱咐道:“这些票子你拿着,有钱能使鬼推磨,带上吧。”
然后,佟老爷又恳切地拜托桑妮道:“我小儿的性命就全靠姑娘了!”
桑妮握住自己干娘的手,对佟家夫妇说:“我定然不会让历青哥有事!就算牺牲我自己,我也要把他从牢里给救出来。”
深夜的王府花园内,当仓老夫人再次见到沈桑妮时候,真是百感交集:“妮子,我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在来我这儿了。”
桑妮道:“仓老夫人,您还还认得出她是谁?”
仓老夫人从卧榻上起身,放下手中的水烟,带起眼镜仔细瞧了瞧,惊喜道:“莫非这位夫人就是当年在北平黄鹤楼名声大灶的一代名角儿许鸣凤?!没错!真的是!没想到这么多年后,我竟然还能再见到我所钟爱的角儿!”
许鸣凤握住了仓老夫人的手,激动地说:“感谢老夫人对我的厚爱,不瞒您说,这次来到贵府打扰,实在是为了救我小犬一条性命,还望老夫人相助啊!”
当许鸣凤将自己儿子的事情告诉给仓老夫人听后,仓老夫人露出了为难之色:“我的儿子竹野大仓一向不许我过问他军事上的事儿,而这一次学生运动听说是闹得相当厉害,连松田司令也被惊动了,司令很是恼火,这不才让我儿大仓去亲自解决闹事的学生,没想到贵公子也身陷其中,实在太可怕了。我听说这些被抓的学生与教师可是要被秘密处决的!”
许鸣凤一听,当场就急煞了:“我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儿子,他是莽撞,可他还这么年轻,怎能就这样去死!您也是中国人,请救救我的儿子吧!”许鸣凤给仓老夫人跪了下来,泪水哗哗直流,桑妮也跪了下来,哀求道:“仓老夫人,我知道竹野先生是大孝子,他一定会听您的话,求您为我们说句话吧,您要啥,我们都答应您!”
【壹拾贰】
竹野大仓回到王府花园的时候,已经是子夜。寒风瑟瑟,满园的梧桐与桃树也直打颤。
面对屋内的三个中国女人,这位日本年轻军官沉默不语。
仓老夫人用烟枪敲了敲红木桌子:“大仓,你倒是说句话呀!这事可有办法?”
看到桑妮与佟夫人那期盼的眼神,竹野大仓幽幽地说:“母亲大人,您知道儿子一向处事公私分明,佟少爷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敌人,这一次虽然他不是领头的,但也表现地格外扎眼,他很积极地参与了反对我们黄军的组织。”
桑妮走到了竹野大仓的面前,一字一句道:“我知道竹野先生一定是有办法的,如果您肯答应救我的历青哥,我愿意嫁到王府花园来,这辈子都陪伴与孝顺您的母亲!”
仓老夫人与竹野大仓有些震惊地看着沈桑妮,许鸣凤更是吃惊:她没想到桑妮竟肯牺牲女人最大的幸福去换回她儿子的性命。作为母亲,她为了儿子就违心地自私了这一回,但做为关怀桑妮的干娘,她不忍心看到这孩子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可历青是许鸣凤此生唯一的期望,是老佟家的香火,母亲不想看着自己的儿子去送死。
作为松田司令的副官,竹野大仓会有偷天换日的本事,他要想救一个中国人,当然能有其道。但如果他想要一个中国人死,自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最终,竹野大仓为了沈桑妮的一句话而动了心思,他可以让这个叫佟历青的中国青年活着走出牢房,但凡事都要付出代价。佟历青九死一生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失忆。
从此以后,他忘记了种种过往,沈桑妮这个女人在他的脑海中也将彻底地消失了。日本军医的手段是很高明的,那一击下去,不会把佟家少爷搞成傻子,只会令他失去往昔所有的记忆,不管是痛苦的,还是幸福的。
日本人不会给自己留下祸根。佟家少爷出狱的那一天,失去了原先的记忆,桑妮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消瘦被折磨地不成人形的历青,她欲哭无泪。站在她身后的竹野大仓终于明白了这位沈姑娘拒绝自己的理由是这个中国男人。
惊蛰后的一天,竹野大仓与一代名角儿沈桑妮举行了热闹的婚礼,他没能给桑妮一个中国式的婚礼,却给了她一个充满了古典风情的喜房。大红色的龙凤喜被,红木新床,房内所有的布置都按照中国传统的风俗来办,惟有新娘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与这屋子显得格格不入。
当新郎进屋之后,桑妮表现地很镇定。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竹野大仓没醉,他清醒的很:“虽然你不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但我发誓你是我的最后一个女人,而且我会让你过得幸福。谢谢你愿意来到王府花园。”他握住了新娘的手说了一番肺腑之言。
桑妮淡淡一笑:“竹野先生知道我的心已经给了别人。沈桑妮哪里还有幸福可言。”
竹野大仓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新娘:“既然你愿意留下,我就绝不会亏待了你!”
红烛喜夜,是桑妮自己动手解开了和服的衣带,她的心在哭泣:历青哥,此生你我无缘,但愿来世我能做你的女人!
【壹拾叁】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新婚的第二天,整个北平城大大小小的报社都出了同一版头条:看京韵大鼓一代名角沈桑妮嫁给了日本副官竹野大仓,卖国求荣的女汉奸!
竹野大仓看了报纸,气愤地撕了个粉碎:“我灭了这些胡说八道的报社!真可恶!”一旁的桑妮却显得极其平静:“北平城里这么多家报社,你灭得过来吗?再说我嫁给日本是事实。”仓老夫人担忧地看了自己的儿媳妇一眼:“妮子,人言可畏,我看你这段时间莫出门了,等风波过了,你再出去好了。”
桑妮子放下手里的碗筷,擦了擦嘴角:“娘,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她回到了自己的新房,泪水往肚子里吞,没人能够了解这座王府花园内的女人的痛楚。自嫁给竹野大仓后,沈桑妮再也不唱京韵大鼓了,她不想唱,也不能唱。但她没有放弃对京韵大鼓的那份热情。北平每天都有大事发生,很快人们就逐渐忘记了她这号人物的存在,沈桑妮特别去了几次天桥,她知道那里有许多孤儿在靠卖唱度日,其中不少是极具天赋的。
想当初,她与三弦师傅也在那里卖唱。终于有一天,沈桑妮找到了一个颇具灵气的女孩,她感觉这个小姑娘的眼睛很像自己当年的那一双眸子,桑妮收养了她,给她取名叫沈千三,并亲自教授她京韵大鼓。千三成了桑妮在这王府花园里最大的安慰。师徒两人练唱往往都是偷偷的,因为桑妮暗自发誓她再也不想让任何日本人听到京韵大鼓,包括她的丈夫!
抗战八年后,日军终于被赶出了北平城,仓老夫人在临死前哀求桑妮这一辈子都要与自己的儿子不离不弃。沈桑妮是个守信的人,她答应了跟竹野大仓去日本,临走前,她把千三托付给了自己的师傅三弦:“师傅,原谅我再也不能伺候您老了,以后这孩子就陪着您,我走了,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再回到北平来,您老保重。”
桑妮在离开北平前,又偷偷去佟家绸缎庄看了一眼,她心里的历青哥如今已经是这绸缎庄的主人了,佟历青继承了他父亲的生意,成了一个商贾。在他的身旁,站着一位温柔贤淑的妻子,他们脸上所洋溢的笑容令桑妮好是羡慕啊。
当沈千三第一次在菊杏楼登台时,立即引起了轰动,她成了新一代京韵大鼓的名角儿,有记性的老人们也许还能感觉出她与当年的沈桑妮有些相似,但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北平的天空一片瓦蓝,几只苍鹰盘旋着自由自在地飞……
沈千三永远都不会忘记师傅沈桑妮曾说过的话:“京韵大鼓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我们要一代代地传下去,不死不休!”
【后记】
京韵大鼓是由河北省沧州、河间一带流行的木板大鼓发展而来,形成于京津两地。河南木板大鼓传入天津、北京后,刘宝全改以北京的语音声调来吐字发音,吸收石韵书、马头调和京剧的一些唱法,创制新腔,专唱短篇曲目,属于鼓词类曲艺音乐。
与刘宝全同时并起的艺人有张小轩、白云鹏。京韵大鼓在五四运动时期,曾出票友张云肪等人编写厂一些新曲目,由白云鹏、崔子明等人演唱。崔子明创滑稽大鼓,成为京韵大鼓的一个支派.唱腔以一板三眼的慢中板和有板无眼的紧板为主,必要时穿插一些一板一眼的板式,基本腔调有平腔、高腔、落腔、甩腔、起伏腔。起伏腔是“刘派”唱腔的主要创造,包括有各种长腔、悲腔、花腔。此外,京韵大鼓具有半说半唱的特色。韵传统曲目有《单刀会》、《战长沙》、《博望坡》等数十段,以及由刘宝全、白云鹏等人整理的《长坂坡》、《白帝城》、《探晴雯》、《樊金定骂城》等数十段。
在所有的戏曲中,我比较钟爱京韵大鼓,曾去过两次北京,专门找了有唱大鼓的茶楼去欣赏,回来后一直念念不忘那股铿锵又悠扬的味儿,于是一直思考着写一篇关于京韵大鼓的小说,不用太长,只要能寄托我对京韵大鼓的那份热爱之情既可。于是就有了今日的小说《京韵大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