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的娃读书

靳力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5-29 16:47 责任编辑:茉绿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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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活在那样的一个时代,人人都有自己的困难之处,想要伸出援助之手也是爱莫能助。拉下脸面跪在地上求尽他人,也是无济于事,有时候弱小的力量实在是击不垮残酷的现实。本应该受到更多关注的弱势群体,却被现实推至尴尬无助的浪尖。小说文笔老练,语言亲切贴近生活,情感真挚,情节尚好,问好作者!

瘸子还是像平常一样,五点钟就起床煮早饭,儿子福福六点半要去上学。五点半煮好饭,五点四十福福起床,六点钟吃饭,六点半就和同房的孩子一起去上学。这些时间,瘸子和他的儿子都已经形成了习惯。

煮好饭,瘸子就到猪圈旁。小猪本来睡得好好的,一听到脚步声,母猪就开始翻身,哼叫着来到猪槽边,一群小猪也跟着叫着。“走开!边边上去!”瘸子一边吆喝着猪,一边从猪圈的裙板上取下猪屎推子,用力把猪屎推进茅坑里。这母猪并不那么听话,并不真的走开,它站在猪槽前,仰起头,用嘴顶瘸子的推把。那些调皮的小猪,更是围着猪屎推子转。瘸子从猪圈边拿起一根竹片,在母猪屁股上啪啪就是两下,母猪叫着跑开了。那群小猪随即跑开,去吊母猪的奶。母猪已经不愿意喂奶了,挣扎着。这时候,瘸子加快了推屎的速度。

把猪屎推干净,又抓起扁担,挑着桶,跛到猪圈傍的水池里,挑上半担水,跛回猪圈。瘸子挑水只挑半担的,因为挑一满担,还是要跛到路上,路滑了,挑第二趟三趟就更麻烦。瘸子走得很慢,像一步一步安着脚,安稳了这一步再移动另一只脚。这样虽慢,跛出的水少。喂猪洗猪圈这些事情,是不可能去麻烦弟弟们的,自己有一家人了,活多了,自己不会做,弟弟们是会烦的,他们可以帮瘸子,但不可能把瘸子一家养起来,瘸子也不愿意。瘸子就摸索出了挑水的办法。

把水挑到猪圈边,先把猪屎推子在粪桶里洗干净。再提起粪桶,把脏水倒在猪圈的流滩上,水哗哗着冲进茅坑里。又把干净水,沿着刚才的流滩倒下冲去。这一冲,还不能冲干净。瘸子提着叉地扫把,翻进猪圈,把整个流滩上的屎扫干净。这时候,那母猪走过来,小猪也围上来。母猪舔着瘸子的手肘,小猪舔着瘸子的脚肚子,舔得瘸子痒痒的。瘸子一边扫,一边用手拍打着大小猪崽:“滚开!滚开!不爱干净的东西!”骂归骂,看着这些肉滚滚的干干净净的猪,瘸子心里是快乐的。猪受到轻拍,就像得到表扬,乖乖地走到一边。有时猪的脸皮也厚起来,玩性跑出来,瘸子越拍,它们越舒服,越不离开,缠瘸子的腿脚缠得更紧,瘸子就像陷进泥潭,不能动弹。瘸子便像打孩子似的,手上使力,啪啪地几巴掌拍在猪屁股上,猪疼了,好像知道错了,纷纷挤到睡滩上。瘸子赶紧走到裙板边,翻出猪圈。

瘸子又挑上水桶,来到水池边。“瘸子!你家福娃没有去读书吗?”乌鸦嘴两口子到水池边淘红苕。男人双手拉着淘篼系,乌鸦嘴一边用力捅着苕推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瘸子一看手表,都快七点钟了。“不知道,我煮好饭,就忙猪娃子的事了,还没进屋看过呢。管他呢,那么大了,懂事了。”瘸子说着,把桶用力压进水里,装上半桶用力提起来,放在一边。“我家狗娃说福娃不读书了。”“什么?我昨晚没听他说过呀?”瘸子愣了一下,又弯腰把另一个桶压进水里,装上半桶,提起来,挑起水,一边转身,一边说:“真是越大越不听话了!我回去看看。”瘸子加快了脚步,那水桶里就像有鱼在跳似的,又像池里的水遇上了地震,水簸荡得厉害,瘸子管不了这些,快步走着。

瘸子把水泼到流滩上,看也不看猪圈有没有干净,就跛着向屋里跑去。边跑边喊:“福福!福福!读书去!”屋里没有人答应。瘸子走到锅台边,揭开锅盖,里面的饭没有动过,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福福!福福!”瘸子大声喊着,还是没人答应。瘸子走到福福的门边,门掩着,没有声音,屋子里黑黑的。瘸子推开门,扶着墙拉亮电灯。福福仰面躺着床上,眼闭着,一脸的不悦。“怎么啦?不好?”瘸子说着走过去,伸手摸福福的头。“别碰我!”福福一声怒吼,伸手把瘸子的手打开!

瘸子愣在床边,这是怎么啦?福福快十四岁了,他从来没有对瘸子发过火,对他的傻子妈也没有发过火。瘸子的脸红了,尴尬在那里。福福把手飞快地缩回被子,牵起被子把头遮住,不理瘸子。瘸子坐在床边,伸手拉被子,福福使劲拉着,瘸子也用力。“你拉我被子干什么?你走远点行不行?”福福在被子里吼道。瘸子也火了,他可是第一次发火。“你究竟想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我每天一早就起来给你做饭,忙到中午,我还对不起你了!你长大了,可以凶了!”福福把身子侧向里面,用拉着被子的手捂着耳朵。“你给老子起来!有事给老子说!”瘸子一把扯开铺盖。福福穿着短裤,整个露在床上。

福福的嘴和眼有点像傻子妈,好在福福不是傻子。一米六的个子,手臂比瘸子的还粗,身上的肉就像那肥猪的一样结实。福福的成绩不算好,虽然瘸子曾想福福能读大学,可随着年龄的增长,福福对读书越来越不用力了,他有话就闷在心里,不给瘸子说。四月的天气还有点凉,福福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他伸手抓铺盖没抓到,瘸子赶紧拉被子给福福盖上。

“福福,我们这个家就这样,你妈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说,可你有事又不给我说,有谁还能帮你呢?得靠我们自己啊!你有什么事不能给爸好好地说呢?你只知道发脾气!发脾气能解决问题吗?儿子,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给你妈发过脾气,她再傻也是你妈呀!人家的女人再好都是人家的,我能嫌弃你妈吗?她才是我的女人,她才是你的妈……”瘸子一边隔着铺盖抚摸着福福,一边念叨着。“别念了,我早听烦了!”福福头也不抬地吼道。停了一会儿,福福又吼道:“你只会对老师发火,老师就来骂我,就来挖苦我!”瘸子听到福福句句怒吼,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听到福福说的骂老师,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愣在床边,手停在铺盖上。小声咕噜了一句:“我还不是为你读书……”“有你这么‘为’的吗?”看来和福福是没话可说的了。瘸子觉得自己走开也不是,留下也不是。

“嗡!嗡!呜——”瘸子的狗叫了两声,又呜呜着讨好,有熟人来了。“瘸子!你家福娃读书了吗?”是乌鸦嘴。“快起来!你干娘来了!”瘸子拍了一下福福,像遇到救星似的,赶紧起身迎了出来。“没有呢!还在床上生气!我一说话就对我发火!”福福,是乌鸦嘴帮着接生的,所以乌鸦嘴硬要福福做干儿。福福平时还听这干娘的,也怕这干娘,干娘发火了是要竹片打人的。福福和狗娃都被乌鸦嘴打过。

福福还是躺着不动,乌鸦嘴看了看福福的背影,对瘸子说:“狗娃说,你家福福还没有拿到书!”“什么?”瘸子瞪着眼睛说,“福福,怎么回事?你怎么不早给我说?”“给你说有用吗?你有钱交吗?没钱交就别逼着我读书!我不想听到老师天天在班上念我没交钱!”福福坐起来,光着上身,泪眼怒视着瘸子。“快遮好,别凉了!”乌鸦嘴说着牵起被子裹在福福身上,一把把福福拉在怀里。福福一下哭出声来。“我不是让你给老师说,等过一段时间卖了猪就给钱吗?那学校垫一个学生的钱都垫不起吗?”“你不是上一学期的钱都还没有给吗?”瘸子一下被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瘸子转身朝门外走去。

乌鸦嘴在身后说:“福娃是乖孩子,不要怪你爸,你爸也不容易!这年头了,哪家都不容易!交生产队,交大队,交乡上,交国家,还有你们读书的这种钱那种钱,你自己算算吧,一年得多少!你看看还有几个人想种田的!种田就是赔本!不种又没钱可挣,拿什么去买粮!狗娃的钱不也是刚给吗?干娘要是有钱,就把你的也给了!……”

瘸子走出屋子,屋外的天灰蒙蒙的,一股风吹来,隐隐的酸臭味钻进鼻子。那纸厂让天也变了,地也变了。瘸子的家都经常嗅到那十多里远的纸厂的味道。瘸子跛着向学校走去。

他瘸子不是赖皮,他不是不想给钱!可他有啥法呢?他除了找政府,找学校,他还能找谁呢?刚包产到户那几年多好,水稻、小麦都是一千多斤一亩,还有棉花……上交的也少……可今天,粮食产量降了,棉花也不准种了,就种点粮食……那肥料农药钱飞着长,学校里读书娃的钱,上交的各种税呀费的……瘸子跛着,向街上走去,他只有去找学校。

记得孩子刚刚进幼儿园的时候,给领导说了一下,孩子的费用就减半了。瘸子从此知道了残疾家庭交学校的钱是可以少交的。孩子进一年级的时候,还差一个月满七岁。可那村小校长就是不收。

瘸子坐在校长办公室对面,校长虎着脸,看着门外。“我儿子就只差一个月!等到下一年就八岁了!”“你差一个月?还有差一天的呢!你出去问问看,收了吗?这是规定,学校又不是我办的,你缠着我干啥呢!”校长个子不高,年龄和瘸子差不多。“他们家庭与我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你的是娃别人的就是猪儿狗儿?走吧,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政策!”“政策不也是人定的吗?就不能改吗?就不能灵活一点吗?别给我摆官架子!”瘸子看着校长,听到校长的话,很激动,口水溅到校长的脸上。校长伸手揩了一下脸。“你有本事,你把外面的人摆平吧!”校长声音低,但很有力,给人咬牙切齿的感觉。校长并不看瘸子,还是看着门外,门外有人探头往办公室看情况。“那你们教师子女凭什么六岁就读书了?我们的非得要七岁?”校长回过脸来看着瘸子,有点尴尬,但随即呵呵地笑了几声,那嘴里蹦出一句话来:“教师能辅导自己的孩子,你能辅导吗?”“能不能辅导关你什么事?哪条法律规定能辅导的就能提前读书,不能辅导的就不能?家长都辅导了那你这校长做什么?”瘸子和校长的声音越来越大,越吵越凶,好像还拍了桌子骂了娘。校长气冲冲地走出办公室,走了。瘸子一个人凉在办公室,无可奈何。只好出来!

他越想越气,自己的家庭很特殊,为什么就不能提前读书?何况只差一个月?他往街上走去,去找这校长的领导。下午,瘸子又去找村小领导,他把一张纸条递给这村小校长。

村小领导拿过纸条,看也不看就放在桌子的一边说:“瘸子!你龟儿真的不懂事……”校长说着,看着瘸子,语气就像平时一样。“我不懂事,你龟儿才绝!妈的,我们还是同学?”瘸子也笑骂道。“上午,那么多人,你逼着我表态。我答应了你,外面的怎么办?你们队上的‘横人’少吗?他们上午就在坝子里等着,你龟儿看到了的。”“老同学,你是知道的。我那个家庭就那样,娃儿早出来一年,就早一年挣钱,我的负担就早轻松一年,娃儿的日子也会早一年好上。”“唉!都怪你爹太‘正’了!要是当初真把你弄到乡广播站,你龟儿会这样?”校长说。“就是。我爹当了几十年乡干部,我们七兄妹一个都没弄出去!哪个乡干部的子女没弄出去?”“听说乡上有事,要你爹一起去吃饭,你爹一次都没有去!”“我爹也太老好了。这么给公家干一辈子,饭没吃几顿,没等到退休就死了!他要是不死,我的日子还要好过一点,他可以给我一点钱的。”“唉!好干部难找啊!我中午到了一趟街上,给上面的大校长商量了一下,你的娃儿就到街上去读,你每天接送一下。那费用,你可以找他们给你减免一点的……”校长把嘴凑近瘸子的耳朵,悄悄地说,“你别对人讲哈。那校长是看在你爹一身清白正直的份上才同意的。”瘸子笑了笑,心里明白,这老同学是在耍滑头,还是在拒绝他,他找过那大领导,大领导让他来找这校长的,可人家看都不看那大领导写的纸条子。瘸子耐着性子,继续说:“老同学,你知道,我家傻子离不开人的。我每天接送孩子,傻子也跟着跑不是办法,在你这里,福福每天和本房子的娃儿一路,我不需要接送的。”“我说你不懂事,你还真不懂事。我把你的娃儿收了,你们队上的我都得收,那其他队上的呢?收了差一个月的,那差两个月的呢?你为了娃儿跑点路算什么?等娃儿熟悉了,你就让他跟初中娃儿一路不就行了?老同学,我给你帮了忙,想了法,也请你帮帮我的忙吧。”校长说着,递了一根红梅烟给瘸子。“你知道我不抽烟,拿这来暗示我没给你烟?”瘸子看着校长说。“你龟儿说啥呢?”“你娃还抽红梅烟?真阔!我们连娃儿都养不活,你还能抽红梅烟,真是当官好啊!”瘸子一边用手扇着烟味,一边说。“瘸子,我还有事,你就到街上去读吧。我给校长说好了的。”瘸子没招了,软的硬的都用了。看样子,再求他也没用了,人家下逐客令了,谁叫他瘸子无权无势呢!那村干部的娃儿不是五岁就读一年级了吗?可全村的人都知道,谁愿意因为这点事得罪村干部?他们是在打“太极”,村上推他到街上,街上推他到村上。他这校长同学说话挤眉眨眼,他的滑头读书时瘸子就领教过。还有,娃儿读小学的费用上交的多,而幼儿园的费用上交的少,绝大部分留给了学校本部用。所以,这卡娃儿读书的年龄不仅仅是政策问题。瘸子知道这些,很多家长也知道,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瘸子走了,他又找到了街上的大校长,磨去磨来,福福终于上了街上的小学。瘸子永远记着大校长的好,福福的学费是有钱了就交,而且是减半。校长说,一是他们两口子都是残疾,还有就是尊重瘸子他爹这样一个老实的官。

瘸子走进了初中教师的办公室,福福的班主任正在改作业,还有几个其他老师,瘸子不认识。他们一边改作业,一边聊着天,不时传出“哈哈”的笑声。班主任抬头一看是瘸子,脸上的乌云一下就冒了出来,她没有招呼瘸子。瘸子跛过去,一屁股就坐在班主任的对面,班主任的脸微微有点红了。她低下头,盯着作业本,画着她的符号,不看瘸子。瘸子看着老师的手,比农村女人的手白净多了,细腻多了,还是读书好。可那福福就是不知道读书的好。

沉默……尴尬……

瘸子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怕得罪班主任,怕班主任给福福小鞋子穿。他看看班主任画着的符号,看看班主任的手,目光停在了班主任的脸上。一张方圆的脸,有点胖,那卷发像岩上的山草吊在眼睛上方,把脸遮得阴阴的。这张脸要是笑着该很漂亮的,瘸子想,这张漂亮的脸也会骂人,也会挖苦娃儿?他就那样看着,看得班主任有点发毛,班主任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口。“你有事就说,那样看着我干啥?”班主任的话很不友好,像冒着烟的枪筒。瘸子一听就有点不舒服,要是往日,他是要发火的,他不能给人欺负残疾人的机会。但他想起了福福说他只会骂老师的话,于是忍着。别看瘸子对傻子好,不发火,对外,可是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的。“我们福福没有来读书?我想问问原因……”瘸子小心地低声说。“他不来读书,我怎么知道?你是家长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班主任的话有点像热天太阳下的鞭炮,很刺耳。瘸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是老师……没有把书……”瘸子选择着说话的词语。“你钱都不交,我怎么发书给他?”班主任抬起头,一下把笔放在桌上,那美丽的卷发下一张怒气涨红的脸,像红红的西红柿,瘸子还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脸,但那鼓着的眼睛,使他看到了要咬人的狗,瘸子低下了头。“我家里……确实困难,你们是知道的。我让福福给你说,我家卖了猪儿就给……”“你上学期的都没有给!你说话还能算话吗?”班主任的脸更红了,那眼睛更圆了,里面的光更可怕了。“你困难?困难的学生多呢!人家都能给,你就不能给?你不是还领着你爹留下的遗属补助吗?这点钱就那么难吗?”班主任像发射炮弹似的进攻着,瘸子根本就不能说话。他微微张着嘴,一脸的惊讶。“那补助一个月才五十元……一年的分钱不用也不够交你们的……”“你就没有其他收入?”“还要交生产队的……”“你交,别人也得交!别人还没有你这一个月五十元的收入呢!走吧走吧,我忙!”班主任不耐烦地对着瘸子摇着手掌,看着这动作,瘸子尴尬地张着嘴,他的事情还没有办成呢。“老师,福福要来读书,你帮帮他吧!”“我咋帮?我一个月也只有六十七元!因为你们的钱没有交清,学校还把我的工资扣押着!你们福福来,我就领不了工资!我怎么帮他?要帮,你找其他人吧,我帮不了!走吧,走吧,我没时间给你磨嘴皮!有钱就交,没钱就快走!”看瘸子没有要走的意思,班主任站起身,要往外走。瘸子急了,一把抓住班主任的手臂。“你要干什么?放手!不放我就喊人了!”瘸子一听,赶紧松了手,班主任转身就走。瘸子一步迈过去,挡在班主任面前。“老师……”“你究竟要干什么?”“老师,求求你,别再逼福福了,你让他来读书吧。我的家你是知道的。我卖了猪就把钱给你拿来!”瘸子说着,一下跪了下去,眼泪掉在地上。想着福福就这么不读书了,瘸子真的没有法,他希望班主任能帮福福,可班主任要走……“这……你这是干什么?”“不是我在逼,是学校!让开!我要上厕所!”班主任说着,绕开瘸子,走了。瘸子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的老师啥时走光的,瘸子不知道。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他慢慢地站起来,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等了一会儿,班主任没有来。瘸子慢慢地走出办公室,哪里有班主任的影子。

瘸子走出学校,他回头看看学校的大门,又看看回家的路,他的傻子还在家呢。可儿子的事情……他该走哪里啊!瘸子在心理喊道。他像一个荒野里迷路的孩子,是那么无助,没有人帮他。他不是想赖啊!一窝猪儿,能赚几个钱?一年两窝,一个人每年交公家就是四百多五百,孩子一年读书的费用也要一千多!还有一家人的油盐酱醋,一家人的生疮感冒……他一瘸一傻,孩子才十四岁,到哪里去挣这钱啊!插秧打谷,下种收麦,都是请人,虽然是自己的兄弟,可那伙食总是不能太差的,这些算下来,他瘸子一年有机块钱的收入啊!借吧,左右邻居哪家他瘸子没借过钱?去年借人家的还等着卖了猪还呢。瘸子的队上,哪家过得轻松啊!有劳力的家庭都过得紧紧的,何况是他瘸子!福福不读书,将来咋办啊!瘸子看看回家的路,又看看学校,他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他要想清楚他要走的方向。他就那样疲倦地盯着学校,就像病了一样坐在那里。过了很久,瘸子站起来,他又走进了学校的大门。

“哦!大爸!什么事?”瘸子刚走进学校财会室,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站了起来。男子留着稍长的头发,遮着额头。瘦削的脸,眼睛看人有点茫然,是没戴眼镜的近视,手杆比他瘸子的还细。“靳娃子!没法,又来麻烦你!”瘸子摊在靳娃子端过来的木椅上,疲惫无力。靳娃子把自己的开水杯递给瘸子,“怎么啦?家里出事了?”瘸子喝了口水,摇摇头,“福娃子没拿到书,不来读了。”“哦。”靳娃子坐回自己的位置听着,等瘸子说下文。“我来找你想想法子。”“大爸,怎么说呢?”靳娃子看看瘸子,“你们父子的脾气太倔了,太要面子了。我不是早给你说好了吗?你就给福娃说钱是交了的,班主任来对账的时候,我把福娃子的报上就是了。可福娃子在班上怎么说的?”靳娃子说着摇摇头,瘸子看着,心里凉了,靳娃子也不肯帮忙了。“你当初读书,家里也很困难……你爸也是欠着学校的,你遇到了好老师,可福娃子没你那么好运气。福娃子不读书,将来又像我,结个傻子婆娘都难啊!我那家,谁愿意来啊!”瘸子的声音很小,他不知道靳娃子有没有听见。靳娃子明白,瘸子这样弱的家庭,如果福娃子没有能力挣钱,只会越走越惨,最后断子绝孙。瘸子虽然安家了,但他没有爹娘成为负担,而福娃呢?瘸子和傻子都将是负担啊!哪个爹娘愿意把女儿嫁入这样的家庭?“是啊!我也想帮福娃子。我这边给班主任说福娃子是交了钱的。可福娃子在班上说他没有交,还说他上期的也没有交!结果班主任硬说我收了你们的钱没入账!要我补上!要我给她工资!学校的规矩是,班上的费用没有收齐,就扣班主任的工资。这班主任不好惹,是个母老虎!”瘸子听着,他刚才就领教过了,他相信靳娃子说的话。“我这边还怎么给你遮掩?按说,学校就是不收你福娃子的钱也不会关门!可你家福娃子怎么就那么实,那么要面子呢?校长把我骂了,把班主任也骂了……”瘸子看着靳娃子,那是一张无奈的脸。这娃子不会说谎,他瘸子是看着这娃子长大的,也是一个像麦子粒一样实在的人。他家也不容易,一个人的工资,除了一家三口,还有父亲和残疾的哥哥;每个农忙靳娃子都要回家干活,种一点家庭的压力就会小一点。现在为了他瘸子,靳娃子说过作假的事,只是瘸子回家没给福娃子说,才弄到了今天这样子。

“大爸!不要再到处去问,到处去告了!那天校长拍着桌子怒骂了我。说:‘你大爸不是挺有能耐吗?会到县上乡上去诉苦吗?他有本事找县上乡上,为什么没有本事让县上乡上替他娃子给学费?还是只有赖着我!’你爹死了,他活着的时候得罪了人,死了还有几个人买他的帐啊!不要再拿你爹的清正说事了,没有几个当官的喜欢。你能享受到遗属补助,已经不错了。你再闹,只会使事情越来越难办,大家越来越难看,矛盾越来越大的。”“怪不得,今天那班主任的火气那么大,好像不把福娃子赶出去不罢休……”“你去找过班主任了?你又和人家吵了?你这人,一点不对劲就给别人上纲上线的!”“没有!她根本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不然我也不会来找你了。”瘸子的心情好了些,说话也有力气了。“可福娃子这事……”“不要去找乡上,也不要去找学校,办法还是以前那个,瞒天过海,报谎帐就是了,一般教师没有资格来查账的。哪个校长会精细到每一个学生缴费的问题上?还不是我说交了就交了,没交就没交。他几爷子少吃几顿饭,少泡两次妞,这费就要解决多少困难家庭的学生费用!可谁有那菩萨心肠?你看村干部,乡干部,有几个不是见天上馆子,不是唱歌泡小姐的?不然,农村那摊销的费哪会那么高?”靳娃子平静地说,他希望他的大爸明白这就是世道,希望他不要再添乱。“可事情已经穿帮了,还能……”“大爸,你虽然因为上访跑了乡里县里的很多衙门,可你知道什么啊!你只知道上纲上线,你上上下下得罪的人不少,可你的事情解决了多少?看吧,你以后还有小鞋穿的。我把钱给你,你给福娃子,让他带来交给班主任,我把票开给班主任就是了。”“那不是成了你给的钱了?”靳娃子笑了笑说:“这个你就别管了。回去吧。还有,为了福娃子,你以后不要到处乱找乱跑了,没用的。你弄的动静越大,福娃子就会越自卑,他已经够内向的了。你闹得越凶,好像别人都怕你,结果,你的处境和福娃子的处境都会越来越糟糕,他们可以想各种法子把福娃子逼来自己不读书的……”

瘸子揣着钱,走出了学校。一路走,一路想着靳娃子的话。他一农民,哪里知道这么多啊!他以为,只要政府撑腰,福福读书的问题就能解决,谁知道……什么时候这日子才会轻松起来……他一家从来没有买过新衣服,都是生产队的人不穿了送的。他侧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手腕的黑布疤都是他补的,针眼不匀称,但能保暖。他不赌不喝酒不喝茶,他这么勤劳着,怎么这日子就这么难呢?早知道这样,他就不结婚了。想到结婚,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他家福福将来能娶上婆娘吗?

他抬手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走到山顶上,他看见了福娃子。“福福,你到哪里去?”福福抬头看了看瘸子。“爸,你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你。”“哦!没事!走吧,回家!”瘸子一边说着,一边往家的方向甩着手掌。“妈呢?”“到奶奶那边去了。”傻子,除了跟着瘸子,就是跟着瘸子妈,除此外,她谁也不跟着,谁也带不走她。自从有了福福后,瘸子妈经常过来帮瘸子干活,这三娘母在一起的时间长。“你吃饭了吗?”“没有。等你呢。”

瘸子和福福回到家,父子俩吃了饭。福福收拾碗筷;瘸子抹着桌子,边抹边说:“去读书吧。钱我给你借到了。”“算了吧。读来也没用。反正高中我们家也没钱的。”福福说。“总得要把初中读毕业……出去打工也方便一些……总不会穷一辈子的……”

福福又上学了。他对读书还是不上心,瘸子也不再劝了。家庭这样,话是不能换成钱的。孩子大了,有些话是骗不了他的,听天由命,走一步看一步……

2011年5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