阉手王二

张宝祥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5-28 16:37 责任编辑:凌风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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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王二不偷不抢,干着辛苦却被人耻笑的营生,为了生存,他乐观自在,用自己唯一的技能维持着家庭生计,好在终于捡了一个被人瞧不起的女人当妻子,把她当作宝贝捧在手心里,读来让人心生敬意。职业无贵贱,只要善于对待人生,用积极的态度自有一番幸福的前景。文字通篇感觉苦涩,不幸的生命却也坚韧不屈,活着艰难,艰难里自有一种真心实意,感动也酸涩。也许这就是无奈的最底层尘生吧,活着不易,死了也难以解脱,好在两个儿子终于自我成才,也对得起这对苦难夫妻了。题材不错,文字也富于乡间气息,语句再简便些更好!问候作者!

王村村西有一家最穷的人家,主人叫王二。几年前,王二的父亲就得病死了,于是,他就和母亲相依为命。娘儿俩住的那三间破草房,在风雨中飘摇,那样子,像随时都要坍塌的可能。因为日子太穷,因为他家在村里又是旁姓人家,他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仍打着光棍儿,仍没闻过女人到底是啥味儿。为此,王二就经常跟娘怄气,有时还跟娘拌嘴,就引来街坊看热闹,把娘儿俩个笑话一番。

好在王二从父亲那里学来阉猪的手艺,才让他有了一口饭吃,不至于饿了肚皮。又因他不怕脏,一脸和气,还会说话儿,他的活儿就多,就总被人叫走。然而,不管是本村的或是外村的,只要来喊他一声,他手里的庄稼活再忙,也要撂下,收拾好工具,骑上那辆“吱呀,吱呀”的破自行车,摇摇晃晃地跟着主人走了。

来到主家,他也不接人家送来的水,也不接人家递来的烟,也不歇,也不坐,就跳到人家的猪圈里,瞅那畜生不注意的时候,一个健步上前,伸手抓住那畜生的后腿,两臂用力,那畜生就被放倒了,接着,他又双膝死死按定那畜生的后半身,畜生的头部也早已被男主人用双膝按定了。这时,他让女主人拿过早已备好的利刀,长针和消毒的酒精,只见他一手抓住那畜生的睾丸,一手执刀在睾丸的根部一划,就见那畜生的两个睾丸滚落在地上。再看,他动作娴熟,三下五除二就缝好了那畜生的伤口处,末了,还不忘向那刀口处撒几滴酒精,算作消毒。

才开始,那畜生还如丧命般哀嚎不断,撕心裂肺,这时,就见它睁着血红的眼睛,恹恹的,抖索着身子倚在墙角,一声不响了。这会儿,那畜生的两个睾丸就被院子里的鸡鸭你追我赶,啄食的不成样子了。

干完活,洗了手,主家就递到他手里三元钱,他也不客气,接过钱放到兜里。主人还客气地说,坐会儿,喝点儿水。他说,不客气,家里忙。就出了门,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又“吱呀,吱呀”地往回赶了。

当然,阉公母猪收费是不一样的,阉公猪简单,只消把那畜生的睾丸用刀划拉下来,缝了刀口,撒上几滴酒精,就齐了。可阉母猪却不那么简单,因为阉猪匠只能伸了母指和食指在那畜生的身体里寻那根难以辨别的输软管,刀口还不能做大,难度就非常大,于是,这就要凭经验了。因为情况各异,有的还真好做,不费多大劲儿就把活干完了,有的却费大了劲儿,都半天了,手都麻木了,汗都淌下来了,可还是寻不到那根细细的输软管。这阵儿,主家着急,干活的更着急,等好不容易,顺顺利利地做完了,才都长出一口气。当然,遇到这种棘手的情况,倒霉的就是那畜生了,才开始,它那哀嚎,大得像要撕破天,可后来,那号声就逐渐变弱,再后来,就见它只张嘴,不出声了。

所以,阉母猪就费劲费时,不好做,收费就高一倍,大家也不计较。当然,也有刚刚出道,或阅历不到,或经验不足,就把人家母猪给做死的,若遇到这种情况,主家就认倒霉了,但你的名声就受损了,找你的人就少了。

他王二脑袋也不是很灵光,但也不是很笨,好在父亲在时,带了他几年,手把手的教,把自己半辈子的经验和所为秘诀毫无保留的传授给了他,直到父亲死后,又因生活所迫,他才不得不重拾父亲的活命营生,独闯天下。

当然,他王二也有失手的时候,好在那阵儿,他还年轻,不怕脏,会说话,嘴又甜,大家都不跟他计较,哪家有了阉猪的活儿,仍喊他,照顾他。

只是,也不知从何年何月开始,也不知缘于何中心理,大家对干这营生的人,从内心里就蔑视和瞧不起,并且,还私下里编排一些污辱他们人格的话儿。虽说,这营生凭经验和出力吃饭,不为偷,不为抢,不为盗,可人们的潜意识里,就是瞧不起他们,就是认为他们干的是下贱的营生,是掉人格的营生。因为这,他们就常常被人慢待,遭人讥讽,年轻人在村里找个对象就成了问题。

据说,王二的父亲也是快三十岁了才跟母亲结婚,母亲个矮不说,模样也说不上俊俏,且左腮上还有一颗大大的黑痣,显得格外醒目和难看,使本来女人味就不足的母亲,又损色了不少,可父亲却不计较,与母亲一路走来,过着不声不响的日子。只是母亲不会过日子,人懒不说,还爱吃爱喝,手里总攒不住钱,到王二的父亲得病治病,到去世,家里的钱花了个精光不说,且还欠了亲戚街坊不少钱,再到王二快奔三十的人了,仍背着一背的饥荒,于是,他家穷,又加上人们瞧不起,就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跟他,仍打着光棍。

有一年,王二去稍远的一个村子里给人家阉猪。那次,他给人家阉的是母猪,因为不好做,费了好大劲儿,才做完。没想到,在他洗了手,接了钱,推上车子准备要走的时候,就见头顶飘来一块黑云,还没等他走出几步,一阵风扫过,接着就雷电相加,如泼的雨水就下来了。

那男主人倒也豪爽,就冲王二说,真是人不留人,天留人,也快响午了,快进屋吃了饭再走吧!王二说,不行,雨停了,我就走。那男人说,你吃我的饭,我又不要你的饭钱,钱我已都给了你,你还怕啥。王二还想推辞,那男人就硬把他拽到了屋里,又忙招呼一旁的女人去做两个菜。女人也很听话,干活也麻利,不大会儿,就把酒菜一并端上了桌子。这下,他王二就不好再说走的话了,只是嘴里不住地重复着说,这咋好意思,这咋好意思呢,还一脸的窘相。

见王二那窘状,始终放不开手脚,那男人大着嗓门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咋跟个娘们似的呢。又说,这倒看出你人还蛮老实,是个可交之人,当朋友错不了。说着,就举起酒杯邀王二喝酒。后来,经不住那男人的一番相劝,他王二也就只得客随主便,与那人喝上了。

因为干这营生,他王二平日就不敢多喝酒,再说他酒量也不大,今天那男人对他又诚心诚意,还健谈,就经不住劝,然而,几杯酒下肚,就有些醉了,接着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嘴无遮掩地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的讲了出来。

那男人待他说完,先是同情地说了一番宽慰他的话,说他人还是蛮不错的,人老实,还有这份阉猪的手艺,日子怎么也能过下去的。至于女人,那得靠缘分,然而,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后来,男人说着说着就停住话头,接着又象有心事似的打了声哀叹,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瞒你说,我也有心事啊!说着,男人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拉着王二的手说,大侄子,你跟我来一下。

于是,那男人拉了王二离开座位,掀了墙壁挂着的门帘,来到了里间。借着昏暗的光线,就见一个干瘦且丑陋的女人坐在用玉米叶编织的蒲团上,那女人听到动静,就抬头瞪着一双呆痴且空洞的大眼睛望了他们一眼,接着,还不忘冲他们干涩的笑了一下,然而,那笑就更有些让人怵然和不耐看。

他们只在那女人面前站了一小会儿,那男人说,走,我们再回外屋喝酒。来到外屋坐定,男人自己端了酒杯先干了,接着,长叹一声,才说,这是我大女儿,长的的确拿不到桌子面上,这咱也知道,可我没想到她命这么苦。她先后嫁了两个男人,第一个男人,才开始对她还不错,还知冷知热的,不过那男人比她大十几岁。可后来,那男人见她不能生孩子,就马上变了,对她也打也骂,不给她饭吃,不当人待,我们气不过,把女儿拽回家,就再也没让她回;第二个男人还不如头一个,他懒不干活不说,还嫌我女儿不会做庄稼活,于是两个人天天打架,那小子,下手也真狠,把我女儿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我们又气不过,把女儿叫回家,也没让女儿回到那男人身边,这不都二年了,她还从没出过大门,就这么个女儿,可把我们愁死了。这时,一旁的女人就撩起衣襟拭起眼角来

停了一会儿,那男人冲王二说,今天,我见你人老实不说,还能吃苦,心眼也不错。虽说干这营生被人瞧不起,可说良心话,比去偷,去抢,去摸强多了,算不上丢人,且还能养活一家人。说完,顿了顿,那男人看了王二一眼,又说,你若不嫌弃我女儿,就把她领回家吧!我一分钱不要。

王二听了,稍有一顿,但马上说,就我这条件,还挑剔嫌弃啥呢,我高兴感激还来不及呢。

就见男人的脸上掠过一抹喜悦的表情。只听男人又正色道,我不要求你啥,只希望你好好待她,知冷知热,别委屈了她。

男人话音刚落,王二猛地站起,来到男人和女人跟前跪下了,并发誓说,有他在,就绝不会让他女儿受一份委屈,不会让她女儿饿一天肚子,不让他女儿受一天罪。

男人伸手把他扶起,放心地说,由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于是,王二就有了女人。

虽说,王二的女人矮小丑陋,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说话和呼吸都有些急促,走路都有些左摇右晃,那样子,三级风就能把她吹倒,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女人,他王二也是视若掌上宝贝,倍加疼爱和呵护。女人院里院外的活儿都干不了,他王二一个人都包了,还要给人去阉猪,一刻也闲不住,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累,还越干越有劲儿,有时,还哼唱上几句黄梅戏里面的唱词,夫妻双双把家还。时常是,他在田里或院里做活,女人则坐在树下或阴凉地里瞅他挥汗如雨。不时地,女人冲他笑笑,他又冲女人笑笑,这阵儿,就觉得心里特甜,像刚刚灌下一桶蜜似的。

在村里,人们对那些体弱多病,光吃不干活的人称作是棺材瓤子,意思是说这种人不死不活,一点用处没有,只蹧蹋粮食,于是,这种人就常常受到家人的嫌弃和虐待,使其受到不公的待遇,感到生不如死,度日如年。当然,王二的女人就属这种女人,可王二对自己的女人不厌不嫌,还用心呵护,着实感动了一村人。

然而,让大家没想到的是,王二那一阵小风就能被吹倒的女人,竟连着给他生了两个带把的小子,真是不可思议,他王二也是没想到呀!做梦也想不到呀!那阵儿,他王二天天晕晕乎乎,咋弄的,那是喜得,高兴地。大家都说,无论怎样,他王二也有了后,老天对他不薄。

有了儿子,他王二更能干了,更能吃苦了,天天是披星戴月的出门,披星戴月的进门,脸顾不上洗,头顾不上梳,可他既不觉累,也不觉苦,总是乐乐呵呵,身上的力气像总也使不完。别人刮风下雨往家跑,可他却扛了掀往庄稼地里跑,干啥,挖沟放水,以防庄稼被淹。有一回,他冒着大雨在玉米地里排水,因为天冷雨淋,回家后就感冒了,后来烧到了近四十度,整个人都虚弱的不成样子了,可他为了省钱,硬是挺着不去卫生院拿药,最后,也是他仗着年轻体壮,愣是扛过来了。

他有两块庄稼地,一块地在北坡,一块在南坡,种的都是棉花,可一块地好,一块地差,一块地苗全,一块地苗稀稀拉拉,不成样子,为了把一块地的苗补全,他挑着担子,从北坡跑到南坡,也不吃饭,也不歇晌,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跑来奔去。于是,有人说他勤快,能干,有人说他犯傻,作践自己。最后,他的庄稼最好,收入就比别人多一些。

让王二犯头痛的是,女人和母亲性情不合,处不到一块儿,母亲总有事没事,找女人的不是,欺负女人,让女人受了不少委屈,为此,他很生母亲的气。他知道女人声力都弱,都不及母亲,他怕女人吃亏,每次出门,都嘱咐女人到街上去,不要在家受母亲的气。女人也听话,他前脚刚出门,女人后脚也跟着出了门,来到大街上了。有时,母亲还当着他的面说女人的不是,说女人还不如喂只鸡,养头猪,光吃不干活,啥用处也没有,他听了就烦,有时忍不住了,就大吼说,我愿意,不用你管。

没几年,政策好了,大家都过上了舒心的日子,王二一家也一天天见好。可是,到底是他王二命薄,就在那年春上,他竟一病不起,到医院一查,得的竟是胃癌,后来因无力医病,病情迅速恶化,两个月不到就归西了。弥留之际,他使劲抓着女人的手,满眼淌泪水,不断地重复说,我走了,你咋过呀!我走了,你咋过呀?……。后来,声音渐渐变弱,到最后一点点没了声息,头一歪,就离开了女人和这个世界。

就在全村人担心着女人如何用她那孱弱的身体撑起那个家时,不幸的是,噩耗又传来。在男人王二离开她和这个世界半月还不到,女人因受不了婆婆得气,更因自己根本无力撑起这个家,最后万念俱灰,寻了一条细绳,搭在屋梁,把脖子伸进套里,接着踢翻脚下的椅子,只见她身子直摇晃了几下,就不动了。于是,女人也寻男人去了。

女人去了的当天,村里就有人嘀咕说,在女人吊死的前半夜,就见王二的大门口有一个身子像王二,但没有头的怪物在那里晃动。再大着胆子细瞅,那怪物的身架就是王二无疑。接着,有人就说,那没头的怪物肯定是王二的鬼魂,他是怕女人在阳间受罪,来叫她去阴间作伴呢。因为男人活着时,女人受够了婆婆的气,想想,还要拉扯两个儿子成人,他那样一个女人,无论怎样也是承担不起的。男人在时,她可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呀,男人突然走了,她就觉地没了活路,一吓一怕,正好男人又来叫她,所以,她就去了,找男人了。

可怜的是,王二的两个儿子从此就成了孤儿。王二的两个孤儿,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遭了多少难,真是三天三宿也说不完。后来,他那两个孤儿,先是读了两年书,接着回家种地,再后来,就进城打工了。

多少年后,每年的清明节这天,人们就见王二的坟前,停着一辆豪华小车,两个男人趴在坟前大放悲声,久久不起。

日期:2011年5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