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续

一场忽然而至的雨，让生长在南方的雨霞，也情不自禁地轻声吟诵起张志和那句脍炙人口的“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雨顺着屋檐滴在有些风蚀了的阳台上，阳台便像炸开的锅，水花四溅，如一朵朵绽放的花朵。出于对雨的喜爱，顾不得溅进来的水花会将衣服打湿，雨霞靠近阳台边上，伸手，让细雨尽情地洒落在手掌心上。

正当她兴致盎然地观赏雨的景致时，手机忽然响了。看着显示屏上的提示，雨霞犹豫了一下。电话是老家打来的。按说，前几天爷爷奶奶刚来过电话，这会应该不会是他们。那……难道是——他？

果不出所料，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稚气的声音：

“姐——”声音很小，雨霞能感觉到语气里还有一丝丝的胆怯，那是二姑的儿子，小甘。于是，她用轻松愉快的口吻说道：

“恩，小甘吗？”

“恩。”依然是细小的声音。

“小甘，吃过饭了吗？是你一个人打电话给我的吧，外公外婆在不？”

“吃过了。外公外婆在客厅里。”

“哦，你的作业做好了没？要好好读书呀，你答应姐姐的，也要乖乖听外公外婆的话，你比较大，要照顾好表弟表妹。”

“我会听话的。作业做好了。”

在这之前，雨霞还没有试过和一个十岁的孩子通电话，这个电话，讲起来挺有压力的。她还愁应该和他说些什么，小甘先开口了：

“买计算器给我，老师说要计算器。”这下好了，雨霞知道原来表弟是想她买计算器给他。这也难怪，因为号码是雨霞自己留给小甘的，还嘱咐他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打电话告诉她，她都会尽能力办到的。

要说雨霞这么做，自是有她的理由。

雨霞小时候，家境并不好。但是雨霞的学习成绩，却总能带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自古以来，生长在乡村的贫穷百姓，都将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孩子读书身上，即使是在经济化的今天，这种观念还是普遍的，尽管越来越多的人宣扬“读书无用论”。爸爸妈妈和亲朋好友都特别看好雨霞，尤其是她三姑，对她疼爱有加。

读小学三年级，学会写信后，雨霞收到三姑的第一封信。在当时来说，电话和网络并未普及，写信还是较为平常的交流方式，可就是那封看似稀松平常的信，改写了雨霞的人生。

自从和三姑通信后，雨霞的内心，很宽，很广。她的天空，不再局限于山村的青山绿水，她知道，山的那一边，有着更加多姿多彩的世界。雨霞开始习惯性地在下午放学后，登上房屋边上的墙角，向远处眺望，脑子里，思考着自己二十岁的模样，是否已远在它方？当然，要走出山的那一边，需要好好读书，这是三姑的教诲，对未来满怀希望的雨霞，将三姑的话谨记于心。

每逢过年的时候，雨霞最期盼的，莫过于三姑的归期。每次三姑回家，都会给雨霞带许多的东西，有笔，有本，还有书……相对于平时用的作业本，三姑那精美的笔记本，着实能让雨霞开心好长一段时间。总会觉得，在它上面写什么，都配不上它的精致。

其实，那些笔和本之类大部分是姑姑所在的公司发的。雨霞听妈妈说，三姑小时候学习特别棒，可爷爷重男轻女，待三姑读完三年级后，说什么也不给她继续上学。妈妈很想帮三姑，但是有心无力。在家干了几年农活后，三姑毅然前往深圳，凭着三年的知识和一股求知的劲头，考进了现在所在的国营企业。或许是自身的经历，让她更加珍惜读书的孩子，三姑对雨霞，有着一份特别的感情。

既然无法成就自己，就成就别人，三姑在雨霞身上看到了希望。雨霞努力的学习着。在其他同学玩耍的时候，她要认真的温习功课。作为农家的孩子，干农活是必不可少的，雨霞一样也没有落下。在家做个好孩子，在校做个好学生，这是三姑嘱咐她的。每每三姑的来信，都在她小小的心灵上，荡起一丝异样的光芒，那是关于梦想的曙光。

当雨霞离开家第一次来到镇上上中学时，三姑特意从深圳赶回来，带个傻瓜照相机，要与她照相。没有上过中学的三姑，也就是镇上那唯一一所有些破败的教学楼，能吸引她，哪怕学校里的一颗树，和着雨霞的身影，都存进了三姑的镜头里。在同学们羡慕的眼光里，雨露第一次体会到了自豪的滋味。在那个年纪里，上学的神圣感，在三姑崇拜的眼神中，雨霞清楚了，她更加发愤图强地学习。雨霞读初三的时候，拥有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本英汉词典，这本词典，将她的人生由勤奋翻译成成功，她的英语成绩，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词典，是三姑结婚之前送给雨霞的最后一件礼物。

时过境迁，三姑早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而雨霞，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三姑鼓励和奖励作为动力的小女孩。雨霞不负三姑的期望，学有所成，成为村里第一个上过大学的人。然而，当她回到家乡，却再也感受不到当年学习的气氛。而今的乡村，几乎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为生计所迫，大人们将孩子留在家里给老人照顾，自己外出打工挣钱，一年里，大多只春节回家一趟。爸爸妈妈是孩子最为重要的人生导师，而他们，一一缺席了。小甘，就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

小甘的爸妈，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外出打工了。小甘的爷爷奶奶早逝，于是，他一直寄住在雨霞爷爷奶奶家里。爷爷奶奶并非只照顾小甘一个人，雨霞还有比小甘小几岁的堂弟堂妹。两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家，照顾三个未满十周岁的孩子，家里还种有几亩田。别说教孩子多少本事，能够照顾好他们的饮食起居已属难得。

知道现状，却又无法改变现状，是令人痛苦的。本来以为，好好读书，能够改变自己和亲人的命运，可是，看着爷爷奶奶渐渐萎缩的身影，弟弟妹妹渴望的眼神，雨霞第一次感到心力交瘁。然而，她能做什么呢？能够改变他们的命运？雨霞沉思了。

一次放假回老家，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雨霞发觉到，小甘和自己小时候一样，特别好学。这让已陷入苦恼中的雨霞再次看到希望的曙光。自古以来，生长在乡村的贫穷百姓，都将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孩子读书身上，即使是在经济化的今天，这种观念还是普遍的，尽管越来越多的人宣扬“读书无用论”。于是，趁着小甘现在年纪小，可塑性大，雨霞刻意将他带到自己的房间，让他看到摆在书桌上的书。像雨霞所期待的那样，小甘对书很感兴趣。不过雨霞的书都是比较深奥、文学化的，不适合他这个年纪。待雨霞问及他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小甘随口说了句“战争”。不愧是男孩，有着男性坚硬的一面。问题是，雨霞虽然喜欢看战争片，但是书，却并未藏有。情急之中，看到搁置案边已久的《三国演义》，毫不犹豫地将这本书推荐给小甘。好在，小甘很喜欢。只是，小甘又问了个令雨霞为难的问题“有没有有画的书”，他所谓的“有画”就是以前的“小人书”，现在的有插画的绘图版。市面上都是五颜六色的图画，再不比从前灰白的世界。雨霞只能告诉他，暂时没有。不过如果他喜欢看的话，只要他好好看现在这本书，下次她会买给他。

或许是长久以来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给他喜欢的书，于是小甘觉得雨霞可以依靠，不久后，小甘告诉雨霞，他没有笔写字。雨霞翻看着他那已有些破损的书包，里面的书本还算整齐，只是，当她打开那个外表被刮花的笔盒时，不禁心生感慨。雨霞想起自己小时候，曾多么渴望有漂亮的笔盒，还有那彩色的笔，而本来对于家境贫寒的她来说是梦的奢侈，三姑实现了她的梦想。此刻，小甘不也是当年的自己吗？想到此，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雨霞开始明白，或许她没有能力让亲人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至少，她能像当年的三姑一样，给予小甘无限的关爱和支持。

末了，雨霞不但将小甘没有的学习用品全部补齐了，在她临走之前，偷偷塞给他一些钱，以备急事所需。至于手机号码，雨霞在一张纸上用笔工工整整地写下和《三国演义》一齐给了小甘，并叮嘱他有事的话就打电话给自己，她一定会尽可能满足他的愿望。

在小甘那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对这个世界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和求知的时刻，他们内心的渴望，是多么的强烈。倘若没有人加以辅佐，一如随意长在路边的野草，独自默默地成长着。雨霞感恩于三姑的恩情，在如小甘这般大的时候，得引路人。而今，雨霞也要做小甘的引路人，她要将三姑那如大山般厚重的爱，变成小溪，源远流长。

2011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