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井

红颜莫愁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05-26 16:16 责任编辑:一抹儿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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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简短,但内涵丰富。远离家乡的老华侨时时刻刻都对老韩家的古井念念不忘,因为那代表着家乡人民的热情和纯朴。二十年后,老华侨依然能清楚的找到自己魂牵梦绕的地方,但却发现一切早已变成一场空,顿时,老人的心沉如石。

老华侨离开家乡二十年了,他也老了,老得忘记了很多事,忘记了很多人,只有那一掬清水还时不时的在心里荡漾,就像故乡天空上的那颗北斗星,不知疲倦地慰藉着他的乡情—那水来自一口老井,来自老韩家的私井。

临别家乡的时候,老华侨特意去看了看那口井。背井离乡,离开家乡也就离开了这口古井,也就离开了老韩,也就离开了老韩用古井水熬的红豆米粥。在异国他乡的日子里,有时候,老人自己也感到困惑:自己是在怀念什么,是古井?是老韩?还是老韩熬的红豆米粥?

老韩家的水井是什么时候有的,没有人知道,连老韩自己都说不清楚,总之是很有些历史了,乡里人都叫它老井。老井的水清凉甘洌,熬粥好喝,煮饭好吃,这个大家都知道。老华侨以前赶集时,要经过老韩家门前的那条必经之路。坐在门前的老韩看见了,总是一骨碌站起来,很大声地招呼:来歇歇脚,喝碗粥,老井水熬的红豆米粥,香着呢!老韩好像是天生的好客,对每个路过门前的乡邻都是这样的热情。

乡亲们对老韩的热情做出了很大的响应,通常会在简单推辞后,就抄起了灶台上的大瓷碗,满满地盛上,呼噜呼噜地喝起来。

怎么样,香不?好喝不?每每这个时候,老韩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喝粥人,充满期待地询问。

嗯,香......真香,又香又甜,老井水熬的粥真爽口!几乎每一个食客都是这样的回答,而且总是吃完了抹一把嘴,再把大拇指竖起来,对着老韩又补充一句:真香!

得到夸奖的老韩高兴得像个孩子,扭捏的像个新媳妇,一边挠着头发,一边咧着嘴憨笑:呵呵,呵呵呵,下次再来,下次再来,我多加一瓢水一把米就好了。

渐渐地,在老韩家喝粥的人越来越多,老韩也改用大锅熬粥了。乡亲们不过意,隔三差五的就有人从家里拎个两斤米,或是在兜里揣两把红豆顺路带给老韩,老韩客气两句也就收下了。对于那些喝白粥的乡亲,老韩从来没有二话,见面了依旧热情大声地招呼,依旧是那样的笑脸。

那张如孩子般纯朴的笑脸,和红豆米粥的香味,被老华侨魂牵梦萦了二十年,像是一壶二十年的老酒,在每一个思乡的夜晚,将人沉醉。

重回故土的几天前,老华侨从电话里得知,老韩已经去世了,岁月不留人啊,这个消息很是令他感伤。但是老韩家的老井还在,这又令老人的心里充满期待。

明天早上,我要去老韩家喝一碗粥,喝一碗红豆米粥。在侄辈为他准备的洗尘宴上,老华侨很明确地提出了自己的心愿。侄子们先是惊诧,再是沉默,最后都点头说:行,没问题,我们先打电话联系一下,好让人家有个准备。

不用打电话,明早直接过去吧。老华侨很有把握的语气,停了一下说,你们看看谁明天有空,陪我一道。

太阳还没露脸,老华侨就起了床,洗漱完毕,整了整衣服,精神矍铄的样子。回过头对等在一边的侄子说,走吧!

刚出大门,老华侨说,等等。返身进了屋,半响,提着两瓶洋酒出来了。

大伯,喝一碗粥,还要拿两瓶洋酒换,不划算吆,侄子从大伯的手里接过洋酒,笑嘻嘻地跟他打趣。

走吧,小子,老华侨甩开步子,迎着太阳走去。侄子说,慢点大伯,您慢点,大伯。

半个小时的路程下来,老人的额头微微见汗,停下脚步,拿手帕轻轻擦了擦。侄子不无抱怨地说,大伯,我说开车来吧,您偏要步行,这不是......

你不懂,你不懂,你不懂大伯的心思啊!老华侨笑得很舒心,用手指着前面的一排房子说,你看,这不到了?场地上那棵大皂角树,就是老韩家的。

快走到皂角树下的时候,老华侨看到一个要饭的转过来,靠在老韩家门边,手里端只碗伸得老长。老华侨又往前走了两步,迟迟疑疑的停了下了。

韩家出来一个年轻人,光着膀子光着头,胳膊上是花里胡哨的刺青。他用手指着乞丐:快滚,快滚,要是不走我就放狗了啊!这时候,院子里也恰到好处地响起了一阵狗哮。

老华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就像草尖上的露水被太阳蒸发了一样,没有一点痕迹。

他艰难地转回身,对侄子说,我们回去吧,大伯真的老了,真的走不动了,你打电话叫个车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