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记

夺命大红袍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5-26 15:41 责任编辑:一抹儿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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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的笔调朴实,通读全文,情节较新颖,字里行间也流露出浓浓的乡村风情。男主人公王枫是一个极有心计的人,为了手刃欺妻“仇人”一解心头之苦恨,他利用死去的妻子做复活实验,如此用心,让人肃然。

一九九六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七,晌午。

翠玲吊死的第二天,娘家来了三辆拖拉机,每节车厢都挤满了人。拖拉机在村东头的石子路上尚未停稳,几个壮实的小伙子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持着棍,一路骂骂咧咧地向王枫家跑去,到了院门口,见猪圈里养着两头上百斤的猪,不由分说,从院墙外的垛子上抓过叉子便戳,不一会儿,两头猪便都倒在了血泊里。接着涌进院子,见东西就砸,由前屋厨房门口的水缸到厨房里头的锅,再到院里的花园,一股脑儿的将长了几年的葡萄及小桃树连根拔起。眼见就要冲进正堂。堂上,王枫一直跪在妻子翠玲身旁,外面闹哄哄的,他也不管,也不说话,也不哭泣,只顾着往盆里续纸,偶尔烧到手了,也不缩回来。旁边几个婆娘一见这阵势,知道是娘家人红了眼,赶紧将王枫往外拽,妄想到自家躲躲,怎料被随后跟进来的岳母看见了,若疯了一般地扑上来,死死地掐住王枫的脖子,声嘶力竭地吼道:“我闺女呢!我闺女呢!”扯了两下,也没有力气了,跌跌撞撞地向堂屋走去,远远的,只见正堂的芦苇席上用杏黄被盖着一具尸体,前几天在家时还有说有笑的,到现在竟一动不动了,顿时心如刀绞一般,未能走到跟前,就昏了过去。

片刻功夫,王枫的父亲也带了十几个小伙子过来,见几个人正在轮番踢打王枫,冲上来就动手,瞬间便裹打到了一起。而这时,王枫发出了一声怒吼:“爸,你带他们出去!这是我和翠玲的事。”

后来不知是谁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所有堆积在院子里的家具还在烧着,浓烟萦绕了整个村子。警察抓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娘家人,虽然知道主犯是谁,但念及刚失去亲生骨肉,难免万分悲痛,只威武了几下,平息了愤怒,就走了。原本岳母一直嚷着要报案,说女婿谋杀了女儿,但听说这样一来还要在尸首上划刀子,又没有确凿证据,也就罢了。倒是岳父明理些,将王枫叫进东屋,关上门,只两个人,语重心长地问了一些话。经过这一番折腾,王枫此刻很清醒,只说是夜里两个人拌了嘴,天一亮,他就去菜园割菠菜了,以为会和往常一样,回来做好菜,叫她起来吃了饭就和好了,孰料回到家,家里的院门竟闩上了,从墙头爬进去,堂屋的门也闩上了,透过窗口一看,翠玲竟吊在了梁上。岳父追问拌嘴的缘由,有没有动手。王枫说,没有动手,只是因为今年打工带回来的钱没有往常的多,以为我在外面湖吃海喝,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岳父不吭声,知道王枫说的是假话,点上一根烟,抽了几口,缓缓地说:“你知道的,翠玲一直都是一个好姑娘,每次回家她都在我和她妈面前夸你仁义,对她好,我也是看你老实,才让她嫁这么远,知道你不会欺负她,现在人死不能复生,我也不再追究什么了,只是有一条,你要为翠玲守灵三年,三年内不得另娶,也好安慰她在天之灵。”

“爸,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娶的。”王枫痛心地说。

岳父又续上一根烟,临出门时丢下一句话:“你今后不要叫我爸了。”

王枫是十二月二十三号从深圳回来的,刚好赶上二十四号过小年。村人只知道他在深圳一家公司很受老板器重,至于他是做什么的,什么职业,多少薪水,一概不知,他也不说,只是每次回家总是大包小包的捎着很多食品及一些时兴的玩意,几乎每一个到家看望他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点礼品,像新姑爷头一次上门一样,来的人很多,几乎占大半个村子,有的只是为了讨一根好烟抽,有的是想让王枫过了年将自己的孩子也带到深圳去,但三年了,王枫从来没有答应过任何人,甚至同在深圳的老乡想找他喝杯酒,都被他托词拒绝了。即便如此,乡亲们见他家一年内就将前屋、堂屋翻新了,见翠玲总是穿着鲜丽,仍是络绎不绝地前去央求。包括计划生育专干王虎,眼瞅着他们都结婚快四年了,也不要个孩子,盘算着如果想要二胎,必然要有求与他,这样一来,事就好办了。但王枫偏偏就是不要,说等有钱了,自然会考虑的。乡亲们都估摸着,他定是在深圳买了房子,正在装修,一旦装修好了,就会将翠玲接走,到了深圳再生。

王虎聪明,大家都去的时候,他看着。等到了25号晚上,差不多安静下来了,才带着一瓶洋河大曲过来。王枫赶紧迎出门去,先敬一根烟,然后叫翠玲到杂货店抓几个凉菜。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都是王虎在说,说他的英雄史。他比王枫大9岁,的确是王枫小时侯心目中的英雄。王虎在拳场练过三年的拳脚,当了三年的大师兄,大刀耍得像刮大风似的,当时名闻遐迩。但他真正成名是在一九八九年大王村与刘村的那一战过后。

起因很简单,在参加刘村的一次婚宴上,王虎的二师弟与新郎的“把兄弟”在说到各自师傅的本事的时候因为分不出高低,一定要比武,当着许多亲朋好友的面,“二师弟”五六脚就将“把兄弟”踹在了地上,“把兄弟”爬起来,觉得丢人,出去揣了一把菜刀回来,将“二师弟”从酒桌上叫到一旁,搂着肩膀说:“大哥,都是前村后店的,何必要伤了和气。”“二师弟”正待答话,忽然感到肚子一阵冰凉,竟中了刀。瞬时,所有大王村的人都站了起来,各提着一条长凳子。“把兄弟”一见势头不对,持着带血的刀就钻进了村前一人高的桑地。这是前话,后话是刀是谁家的?把兄弟是哪里人?是谁拜的把子?搜遍了整个桑地都不见人影,人是谁藏起来的?肚子中刀,肠子流了出来,找不到人,觅不到家,医药费谁来管?于是“二师弟”的婆娘便每天都到村东头的石子路上扯开嗓门叫骂,骂给路西边的刘村新郎听。结果事情愈演愈烈,全村的人都被动员了起来,都视刘村的人为不共戴天的仇人。天天骂,新娘子天天哭,那新郎的大哥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召集了整个刘村的人到大王庄来闹事。有拿叉子的,有拿擀面杖的,有拿铁锨的,有装石灰的,有装沙子的,有带双管猎戗的。乡亲们都很朴实,容易号召,反应也很积极。一开始王虎和几个师弟不在,这帮人沿着村里的三条小路骂了几个来回都没有人敢吭声,等他们赶集回来了,一下子就爆发了。两村人,一南一北,各持器械,气势汹汹地对峙于村东头的石子路上。这时,有位教书的先生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说这样打架是会出人命的,但因为他是刘村人,大王村人都不听,先生见劝不了,就央求那“大哥”将刘村的人都解散了。那“大哥”好不容易纠集了一帮人,自然是想要看到一些成果的,硬是扬着手里的双管猎枪叫吼着往前冲。说时迟那时快,王虎一个箭步窜将上来,一拳击中面部,一脚正中裆口,那人瞬间蜷作一团。刘村人一见“大哥”倒了,便都纷纷散了。从此,王虎就成了大王村的招牌。晚上到其它村子看电影,倘若有人敢对你不敬,你就说你认识王虎,那人定会躲得远远的。

每每谈到这些,王枫的眼前总会闪现拳场的那一幕:一帮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女朝气蓬勃地站在教场上,原本是差着辈的,现在都一律改口称呼师兄师弟师姐师妹,耍大刀的耍大刀,舞剑的舞剑,刺枪的刺枪,推掌的推掌,好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只是后来,师傅被大队书记找去当保镖时,不小心被一个勒索书记的混混从后面蹑手蹑脚的一刀砍伤了脑袋。虽然是偷袭,但大家都知道,练武之人,讲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样一来,拳场没多久就散了。拳场散了,师兄妹也散了,王虎去深圳做了几年的保安、保安队长及私人保镖。那时乡亲们每每提到他,都尊崇至极,只是不到四年,他就回来了,呆在家,哪儿都不去。后来在镇派出所里当所长的大哥为他谋了一个美差——计划生育专干。

“王枫,不要再喝了,大哥喝多了,让他回去好好休息。”翠玲将菜买回来就出去了,也没有与王虎打招呼。她跟王枫说,前面的大娘让她过去说会话,去了很久,回来见他们俩还在喝,翠玲心里有些不快,怏怏地说。

王枫瞥了一眼翠玲,觉得她这两日一直有些奇怪。自打他回来以后,目光总是避着他,包括夜里缠绵时,也是心不在焉的。按理近半年没见了,会像烈火一般才对,但她似乎还有些许嫌恶,问她怎么了,也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问她哭什么,她也不说。

王虎见翠玲回来了,堆出一脸笑容,腾出了一个位子,让翠玲坐下来一起喝酒。翠玲说身体不舒服,劝他们赶紧散了,已经是三更半夜了。王虎笑。酒散以后,夫妻二人靠着枕头歪在床上。王枫握着翠玲的手得意地说:“过了年,我准备带你一起去深圳,让你看看房子,我们买一套。”

这是一个惊喜。但翠玲告诉他的,却是一个惊人的消息。就在今年十月二十五的晚上,王虎爬上了翠玲的床。翠玲没有说是王虎强暴的,也没有说是自己愿意的,也没有说前因后果,说的时候,也没有哭,只说只发生过一次。后来翠玲用手试着去握王枫的手,王枫一直都没有动,也不说一句话。天亮时,王枫刚出门,翠玲就上吊了,留下一张纸条,只一句话:“到底还是我不好”。

翠玲安葬以后,转眼已是正月初九,往年的这个时候王枫已经动身了。今年他说他不会再走了,在家陪着翠玲。每天他都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院门紧闩。本是喝春酒的时节,但任谁请,敲破了门,他都不去。正月初九这天,村里闹了一件事。大寒将他的三个儿子全都赶到了王虎家,让他们管王虎叫爸,说自己不是他们的父亲。儿子哭,他就打,拿着一根擀面杖,硬是往王虎家赶。路上,他一会儿大笑,一会儿大哭,一会儿爬到柳树上摘几片枯叶塞进嘴里,围着很多人,就见他像猴子一般折腾,疯疯癫癫,也劝解不了。

听乡亲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好象是昨晚大寒喝完酒回家,看见一个男人从院墙上翻了出去,便问他女人,|“是谁”。

她女人说,“没有人,是你醉了”。

王军说她没有醉,便往屋里走,见床边有两团皱巴巴的卫生纸,捡起来,撮了一下,粘湿不堪,便又问他女人,“是谁”。她女人哭,说他污辱她的清白,两团纸是她擤鼻子用的。王军冷笑,找来了一根麻绳,将她女人吊在梁上,一直打到深夜,什么都说了。

对于王虎来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自打从深圳回来勾引妇女已然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也不管辈分或是朋友邻居。瞅着男人在外地打工,撂下女人在家,就隔三差五地往人家里跑,跑几次,就勾搭上了。在他看来,只要用心去勾搭,全力以赴,没有勾搭不上的女人。乡亲们都知道,还知道他的哥哥是所长,他是计划生育专干,也就装作不知道了。退一步想,无非是另一件陌生的物什出入了片刻,凡事是不能太较真的,毕竟生活还得继续。只是孩子无知,偶尔会撞见,见这个男人怎么压在了母亲的身上,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母亲以为孩子不懂,会说,“我和你叔叔谈点事情,你先出去玩一会儿”。孩子还是不解,因为不解,一直埋在心里琢磨,渐渐大了,才明白,原本一直很完美的母亲是在偷情。

大寒没有找到王虎,到了家,门锁了。很多人围着,定是早有人通风报信了。回去以后,王军便和她女人分居了,也不离婚,就晾着,未出五年,他女人变得疯疯傻傻。

王枫终日闭门不出,乡亲们都在琢磨,他在家做些什么。想要知道他在家做些什么,可能还要追溯到他在深圳做些什么。只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从一本书上得知美国有个大学教授,叫罗伯特•科尼斯的,在上世纪30年代研究了一个如何让死人复活的实验,便是在人死后,将尸体放在跷跷板上,晃来晃去,在保证血液正常循环的同时,再给尸体注射抗凝血剂和肾上腺素。虽然实验未能在死人身上得以验证,但在一条狗身上却看到了曙光,狗确实可以动了。王枫第一次做这个试验,是在老板家里。老板有个宝贝儿子,儿子养了一条藏獒,一直视如珍宝。可有一天藏獒却突然得病死了。当时送藏獒去医院,是王枫开的车,他一直是老板的司机。还没到医院,藏獒就断气了。回来的路上,王枫见老板的儿子伤心不已,就抱着试试的态度,说看看他能不能将它救活。实验照搬,没有抗凝血剂,就用肝素钠和草酸钾代替。老板买药。他抱藏獒在房间里上下左右运动,将室温调到最高,保证血液循环。等老板一回来,王枫赶紧给藏獒注药,只瞬时,藏獒竟真的活了,尽管仅活了一小时,但王枫还是得到了老板的器重,薪水一下子涨了10倍有余,为的就是留住他,说不定日后能用得上他这门独特的技术。

翠玲吊死后,王枫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镇医院买肝素钠和肾上腺素,来回大约用了20分钟的时间,肝素钠有,但肾上腺素没有,或许有,是医生不肯卖。为了不让翠玲的血液凝固,出门时王枫将翠玲裹在床单里,两端用绳系在吊扇上,打开电源,将吊扇风速调制最小才走,回来时赶紧注射肝素钠,怕被发现,只从腋窝注射。注射完以后,他才出去说,翠玲上吊了。从这一刻起,到翠玲下葬,王枫每天都要从不同的药店和医院买来肝素钠给她注射,同时也注射了肾上腺素,但每次,翠玲只醒来15到20分钟,嚷着说饿,要吃饭,中风一般,吃了饭就不省人事了。下葬当夜,王枫将坟掘开,把翠玲抱了回来,依旧是系在吊扇上,每日注射肝素钠,直到五月十日,他在市医院通过朋友买到了大量的肾上腺素,晚上才把王虎叫了过来。他说心里苦闷,让王虎陪着喝喝酒说说话。王虎没有拒绝。

王虎依旧带了一瓶洋河大曲,酒间不乏一些慰籍之词,王枫只是摇头苦笑。酒刚喝了半瓶,王枫说到里间拿几瓣蒜,有蒜就着,酒容易下。进了卧室,王枫又给翠玲注射了肾上腺素,等他出来没多久,翠玲也从里间爬了出来。或是因为饥饿的缘故,血液每时都在循环,却得不到足够的营养支撑,身子软得若一滩泥,只能爬着,穿着一身黑,黑色的棉袄、棉裤,及一头黑发散落下来,半掩着数日来未见到阳光的惨白的脸,嘴角全是稠稠的粘粘的口水。她见正堂有人喝酒,摆了满桌的菜,挣扎着爬了过来,一下子就扑倒了饭桌,碗碟落了一地,菜也撒了一地。她原想用手去抓,抓到了,但胳膊却不听使唤,竟不能将菜送到嘴里面去,所以只好俯下身来,脸贴着地,直接用嘴去吸食。吃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看王枫,眼里早已噙满了泪水。

而这时,王虎早已蜷作一团,口吐白沫,抽搐不已,顷刻间就昏了过去。王枫待翠玲又死了过去,赶紧找人将王虎用平板车拉了回去,只说他醉了。

夜里,王虎醒来就疯了。

这往后的日子,王虎终日终夜像无头的苍蝇一般在村子里四处乱晃,时常撞得头破血流,嘴里一直叫唤着:“翠玲来了!翠玲来了!”村人都笑。王枫不希望翠玲两个字从他嘴里面说出来,便借着建房子的由头,在院门口挖了一个石灰窑,长2.5米,宽2米,深3米。赶上夏天,一场倾盆暴雨之后,石灰窖装满了水。在某一天夜里,王虎终于失脚掉了进去,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