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埋葬了我的婚姻

重男轻女让我不安

我的公公是党员，乡村干部，婆婆则是一位普通、精明能干的农村家庭主妇，老公是老俩口的独子。

老俩口为给文化程度不高，刚从部队退伍回家的儿子婚姻事忙乎得不得了。经媒人介绍，得知我拿国家薪水，虽然年龄比他家儿子大整整六七岁，但单身未嫁，家庭成分也很简单，于是非常满意。婚前，婆婆把我当亲生闺女一般待，知道我上班很辛苦，放下家里的老伴和儿子，到单位上专门帮我做后勤工作，闲暇时还一针一线地为我缝制毛衣、布鞋。我和老公相识后不足两三个月就在公公婆婆的催促下结婚了。婚后，一家人相处地很融洽、和睦，亲朋好友们都向我投来羡慕的眼神。

幸福总是来得太快，去得也很快。记得那天从医院回来，老公把我有身孕的喜讯告诉公公婆婆后，全家人就好像家里有人中十万元彩票一样开心。怀胎十月，全家人把我当皇太后一样侍奉着，每天的营养伙食由婆婆全权包管，人身安全由老公负责，家务由公公承包，我嘛，就只负责上班，怀好孩子，其余一概不管。在那段时间，公公婆婆无论累得腰酸背疼，但布满皱纹的脸上总是笑呵呵地，他们常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叨道：“老伴，等俺大胖孙子生了，我当爷爷的要给他买好多玩具，你可别唠叨我！”“等儿媳小青把孙子生了，我们做公公婆婆可别亏待了她，她可是咱家的大功臣。”看着老俩口沉浸在即将抱大胖孙子的喜悦中，摸摸日渐隆起的腹部，心里不禁担忧起来，倘若我肚子里的不是孙子，而是孙女，他们还会不会这样开心呢？

女儿的降生

分娩了，当护士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告诉家人：“恭喜您们，生了一个漂亮的千金！”公公顿时象被狠狠打击一样，一言不发地重重落在走廊里的椅子上，婆婆却不相信自己耳朵，挪动着小脚凑近一看襁褓里的女儿，摸摸小屁股，一脸失望地转身离去。最后是老公从护士手里接过女儿，望着自己的亲生骨肉，一种复杂的情绪纠缠在心底。

坐完月子，我回单位上班。由于工作繁重，孩子还嗷嗷待哺，我不得不每日往返于单位与婆婆家。白天忙工作，下班回家又忙着做家务带女儿，老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几次想插手帮忙，都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婆婆严声厉色地阻止了。

有时全家人出门在外，碰见别人抱着男孩，公公婆婆的两眼透射出喜悦的光芒，笑呵呵地和别人搭讪道：“瞧，男娃多好！虎头虎脑地。”“您家的孙女不也长得漂亮可爱。”“好什么好，闺女养大了，是别人家的。俗话说‘养儿养儿，防老’！”“您老该更新思想了，女儿和儿子都是一样！”听到别人这一说，婆婆干瘪的嘴角不经意地掠过一丝冷笑。偶尔别人请婆婆帮忙抱一下，婆婆总是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乐得都合不拢嘴，待别人要抱回男孩时，婆婆却象要跟亲孙子离别一样，恋恋不舍地亲亲小脸蛋，再还给别人。

有一次家里只剩下我和婆婆在家。婆婆意味深长地向我诉说起她年轻时的往事。婆婆出生在上世纪四十年代，有着顽固的重男轻女思想的祖母认为女人就是祸水，是男人的附属品，女人不用有文化，只要有力气做农活，做家务，相夫教子，谨遵三从四德就行了。于是她只好眼巴巴地望着哥哥们背着小书包，哼着小曲，高高兴兴地走进私塾里读书学习；眼巴巴地看着喜欢读的书在灶堂里一点一点地被火焰吞噬；眼巴巴地瞧着哥哥弟弟们在祖母的怀里那撒娇幸福的样；眼巴巴地看着哥哥弟弟们吃着香喷喷地鸡蛋、肉，嘴边的口水不住的往下流。生病了想喝口糖开水，还没喝上一口就被祖母一下倒在地上，随后狠狠地丢下一句话，闺女养那么好有屁用，长大了还不是跟外姓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抱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心理跟了你公公，还好你公公对我还不错，朝夕相处几十年，没有红过一次脸。因为小；林不仅是我们老俩口的独苗子，也是林家的独苗子，所以你公公迫切希望有个孙子。再说男孩比女孩好带，长大了，是给俺林家添人丁呀！”

听了婆婆的诉说，心里有一种想抚慰她老人家的感觉，昔日对婆婆的不解与怨恨在那一瞬间被怜悯之心瓦解了。

“小青，你再生一个娃，好吗？”

“妈，女儿不是一样吗？那是违反计划生育，不值得？”

“俺不怕！只要你愿意，我跟你公公用这张老脸走走关系，搞张准生证，不就一了百了。”

看着老人家饱含恳切的眼神，我无言以对。

借腹生子

那晚我想了很多，回忆起婆婆白天诉说的字字句句，不禁觉得未能为林家传宗接代，深感愧疚，又不得不想想如今这个社会尽管口口声声喊着男女平等，却仍然或隐或现地存在着男权主义，女人的名字难道真是弱者？

一个月后我告诉女友，自己又怀孕了。女友摸摸我的额头，带着奇怪的神态问我，你不是被公公婆婆折磨傻了吧？我说没有。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地。女友极其反对地训斥道，“都什么时代了，你还是不是新女性呀？难道你就能知道这胎准保是男孩？倘若不是，想过他们会怎样说你，一个大傻蛋！”一句“大傻蛋”点醒了喝迷魂汤的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做了愚昧封建思想的牺牲品，变成生育的工具。很快我做了人流手术，向老公提出搬到单位宿舍去住，可老公却支支吾吾地敷衍了事，第二天公公婆婆冷言冷语地说道：“要搬出去可以，和我儿子离婚后，抱着你的闺女搬出去。”“女儿又不是我一个人，干嘛要塞给我！”一气之下，我泪流满面地独自一人搬回了单位宿舍。

那一、两年时间里，我和老公、女儿偶尔相聚在单位一两天，偶尔通过发手机短信彼此关心着，每一次的相聚、每一个问候如同春风细雨徐徐滋润着我那颗疲惫的心。工作的压力和婚姻的苦恼让我心力交瘁，不得不时常向老公唠叨：“你一个大男人，拿出点主见，别什么事都听你爸妈的，我们的婚姻我们做主，我们的女儿我们爱！”刚开始老公还不作声，只在一旁默默地抽着闷烟，可后来他也有些承受不了，家里也就出现了战火纷飞。多少个夜不成寐的夜里，我一次次反问自己，我的婚姻怎么变成这样了？

有一天因天气突然变冷，我匆匆回婆婆家拿衣服，却不料走在楼下，就迎面碰上邻居：“小青，你回来了。你家婆婆才带一个年轻女子到你家后，婆婆就独自下楼出门了。”邻居的话让我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于是三步并两步地冲进了家门，迅速地走到卧室门口，听见里面有男女嬉戏的声音，我紧紧地捂住要跳出的心，做一个长长的深呼吸，轻轻地旋转了门把，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老公和一个女人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带着莫大的忿恨和羞辱，我冲出了楼道。

回到单位，独自一人躲在屋里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一点一点地舔着血迹斑斑的伤口，筋疲力尽地进入了梦乡。梦里那个一脸妖媚的女人张着象吃了血的嘴，冷笑道：“我上了你老公的床，你拿我怎样？”结婚两年多的老公脱掉身上的羊皮，换上一身狼皮叱着一嘴黄牙：“老婆，你不愿意给我生男娃，多得是女人愿意给我生！”婆婆、公公、那女人、老公四张丑恶无比的脸轮番浮现在梦里，耳边传来阵阵冷笑……

第二天，我鼓起勇气再次回到婆婆家。

“小林，我觉得应该好好谈谈我俩的婚姻问题。”我平静地对老公说道。

“你不愿意为我们林家续香火，什么都甭谈！小林你给我进卧室去。”公公一脸不满地说道。

看着老公一声不吭离去的背影，我狠狠地冒出一句话：“你们一而再三地干涉我们的婚姻，甚至还想借腹生子，简直是太不尊重我！”

“我们没有干涉你的婚姻，只是不想我儿子的婚姻不能这样败在你这个女人手里！你爱生不爱生，我们不强求！”公公摆出一副蛮不讲理的架势。

“你们，不可理喻！”一种说不出的无奈与愤怒驱使我从椅子上一下弹了起来，迅速地冲向门口。

“站住，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从此我们与你没有任何瓜葛！”

听公公这么一说，我不由抬起手腕看看，此时正是傍晚七时，民政办公室早已下班。但想到公公婆婆和老公竟如此用心良苦，我的心就像掉进了冰窑里，含着泪水在那张公公早已拟写好的离婚协议上，连看都没看就匆匆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不一会儿，公公打电话让民政办公室的人过来，很快地把离婚证交到了我的手里。

“结婚快，离婚也快，这真是一个快餐式的婚姻！”掂掂手里的蓝色本本，我哈哈大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的婚姻就这样失败了。

刚开始以为离婚对自己是一种解脱，因为我相信时间会解决一切。可我错了。在一个人的日子里，我发现自己根本不是那么地洒脱。在这座城市里，有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宝贝女儿，还有一个让我又爱又恨的男人。这种难舍难分的亲情让我无法从离婚的痛苦中走出来。

有时看见同事的小孩，总免不了要抱抱亲亲，脑海里总浮现出女儿那张嫩得滴水的小脸蛋，小小手儿抚摸着我的脸颊，奶声奶气地叫“妈妈”的模样。每每经过童装店总要进去精心挑选几件漂亮的童装和玩具，随后拨通前夫的电话，听听宝贝女儿的声音：“妈妈，宝宝想你！不要离开宝宝，我会很乖很乖地。”电话里女儿稚嫩的声音一下让我泪如泉涌。想想小小年龄的女儿就要承受父母离异的痛苦，这对她是多么地不公平呀！

有一次前夫上单位来找我取女儿的衣物。那夜我和他喝了很多酒，他告诉我，他还爱着我，不想离开我。于是我们紧紧地拥吻在一起，疯狂地掠取着对方的爱，一浪一浪的快感冲走了所有的忿恨与痛苦。本以为老公会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可谁知第二天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我紧紧地搂住他的后背：“不要。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请不要在心里备份我！”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人民币放在桌上，扬长而去。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人民币，愤怒地向头顶撒开：“天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从那以后，我变了。有时一脸傻乎乎地对着人笑，有时抱头痛哭鼻涕。每天衣着褴褛地、疯疯癫癫地行走在去婆婆家的路上，行人们都指指点点地说：“疯娘来看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