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没有社会主义好
又名玉镯
一对玉镯,里面依稀可见黑白蚂蚁的影像,带着一股神秘的色彩。为了解开玉镯的秘密,“我”离开故乡踏上寻亲之旅,怀揣着一份使命和沉重。玉镯带来了一个悲哀而深情的故事,其中的深意耐人寻味。汉彝本一家,祖辈们的辛酸让人感慨。而拉耳莫和阿嘎莫的母女情义更让人感动,为了照顾拉耳莫姐弟,善良的阿嘎莫忍受百般屈辱,艰难地度过痛苦人生,最终在拉耳莫姐弟的情义回报里得到幸福的人生,读来让人唏嘘不已,结局在期待焦灼中终于得到圆满。天堂没有社会主义好,没有人间的真情好,没有民族团结好,韵味深长。问候作者!
回首往事的父亲时不时的咳嗽几声,那些咳出的金黄色的痰液和逐渐冷却的身体明确告诉家人,他没有多少日子可以停留人间了,每天最奢侈的愿望就是到院坝里晒晒太阳。
父亲给家人交涉完一些自己的事情巴不得早一些死去,弥漫之际,只是希望我早日赶回去看他一眼,那种焦急的眼巴巴等待一个人的心情很是让人揪心。
那个时候,我正在省城的一家书店打工,忙天慌地请了假赶回山寨时,父亲已经一溜烟飞天了,火化他的族人正在家里围着火塘热闹的喝酒吃肉,伯父家的长子阿谷安慰我说:“人死换酒喝,马死换盐吃,天下哪有不死的人?”。给我简明介绍父亲生前死后的基本情况,用很大的碗碗酒敬了我一碗,说了一些相当鼓舞人心的话,然后把父亲一段如流星划过生命一般的爱情故事一一的给我讲述了起来。并且把一只玉镯交给我,说这是我父亲最后的遗愿,希望无论如何要找到另外一只玉镯的主人,花费多少代价都要找回来,这是先祖的遗物。传说这玉镯是一对,又名公母镯,公的一只里面有一只黑蚂蚁,母的那只里面有一只白蚂蚁,而今依稀可见蚂蚁仿佛在玉镯里存活了数千年。而另外一只玉镯的主人就居住在一个叫阿卡洛古的地方。
父亲恼火我与我断绝交往,是因为我叛逆而十分固执的娶了一个外族的女人,说是给纯洁的家族带来蒙羞。一直到这个外族的女人跟我生了一大群儿女以后,才逐步与我的关系缓和起来。作为“毕摩”世家,父亲的最大愿望就是我能够继承他的衣钵,从事和他一样的祭师活动。父亲年轻的那个年月到处兵荒马乱,狩猎获取一些兽皮、麝香、鹿茸到汉族地方换取茶叶盐巴和布匹。在一个叫俄罗梳孤的地方打猎的时候,营救过一位被一伙土匪围剿的晏姓汉人,经过多次接触与这位汉人打鸡喝血酒做了亲家。据父亲后来私底下跟给人家讲晏姓汉人是一位地下党员,那年月风声紧阶级斗争猛烈父亲一直守口如瓶,到晏姓汉人平反昭雪当了一名人民教师为止。
了却完父亲的后事,家族上层安排部署一个比较特殊的酒会明确我的任务。怀揣那只迷一样缠绕我心间的玉镯,开始了我寻找、打听、赶赴那个叫阿卡洛古的山寨的寻亲之旅。阿卡洛古地方很小,地处大凉山和康巴高原交汇处,外界几乎没有人知道,不过父亲临终前明确告诉了一个很出名的酒鬼的名字叫八脚达达。
这是一个冬天显得格外清冷的早晨,这样清冷的早晨,很是让我不由自己连打了几个寒颤,回想一只玉镯能够装载多少秘密?能够这样牵动整个族人的命脉一样令人诚惶诚恐?几乎想不起父亲模样的我差不多在山寨口的两叉河路道上足足徘徊了一个上午,那是因为没有人能够告诉我在等待谁的到来?玉镯的主人究竟与我父亲有什么牵连?而父亲就怎么会把这样重要的先祖的遗物这样轻易的交给另外一个人?另外一只玉镯的主人如今健在吗?伯父家长子阿谷指明一条路说,拉耳莫是第一个要寻找的与玉镯有关的人,我的到来让阿卡洛古这样的小地方热热闹闹了好一阵,按当地我亲戚们的传闻来说,父亲带走我那年,我还未满周岁,认为我可能就是嘎真的私生子,这样匪夷所思的传闻在当时的我确实感到很迷茫,对于我的身世一无所知,私生和抱养真正含义只能是去世了的父亲和老天知道,嘎真是拉耳莫母亲的名字。
听山寨里的人讲,拉耳莫好几年前就搬进城里居住了,每年时不时回这个叫阿卡洛古的小地方一两趟,至于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仿佛象寻找什么东西似的。据山寨里年长的老阿普说,自从那年秋天,山寨来了一位叫吉克阿合的“毕摩”后,那个叫嘎真的女人脸上多了几分笑容,手臂上多了一只玉镯,而她的丈夫酒鬼八脚达达也开始变本加厉的喝酒,然后狠狠的开始打自己的女人。吉克阿合就是我父亲的名字,父亲是一位很有名气的祭师,因为“毕基”而四处流浪,早年父亲的父亲年轻气盛,和当时一个在大凉山地区出了名的,叫邓秀廷的地方恶霸势力的下属黑彝分子发生口角,被迫举家整个部族迁徙大渡河流域深处灵牌山脚下一个叫喇嘛沟的地方,又名沐曲。与当地人结盟购置了一些土地和牛羊安心居住了下来,解放前夕,长期居住那里的土族,一支叫“实图俄著”的藏族支系,突然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夜,父亲和父亲的一个叫铁哈的兄弟一起消失。
父亲的父亲我爷爷的一位叔伯兄弟叫吉克卡尔,为缓解与黑彝间的纠结矛盾,经随同刘文辉到西昌“南巡”翻译官黑彝瓦扎哪智引荐,把精心挑选的三百只纯白的仔母羊(绵羊),外加九头牦牛,亲自护送到西昌送与刘文辉,刘文辉深表感动,回赠了一套将军服给吉克卡尔。
据说拉耳莫母亲过世那阵,拉耳莫只有十三岁左右,久卧病榻的母亲睁着一双无神无望的眼睛,却无力咽下最后一口气,拉耳莫褪下母亲手上的玉镯说:阿妈,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呢。母亲的眼里闪过一点亮光欲语什么却随即闭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很是异样的响动,然后终止了自己的呼吸。
简简单单的把母亲火化以后,拉耳莫就辍学在家了,洗衣做饭照顾弟弟妹妹,还伺候猪鸡牛羊。而父亲是阿卡洛古地方乃至科洛玛草原一通沟出了名的酒鬼,一说起八脚达达人人皆知他是酒鬼。喝醉了就无休止的咒骂,从那条牛羊过往的山路,一直延伸到山寨的沟壑与溪水;从拉耳莫姐弟,乃至那个嗷嗷待哺满脸锅巴和着鼻涕嘤嘤在哭的小妹拉奇莫也不例外,何况是猪狗鸡牛羊,一直骂到院坝里那个毫无年代记忆的石磨才算是基本结束。日子就这样拴在父亲八脚达达的咒骂声中无生无气的晃动,有时候八脚达达咬牙切齿的对着墙角那对石磨无边无际的发呆,那牙齿磨得吱吱声响,让人听了毛骨耸然。院坝边那棵盛开的桃花也一天一天死去。是的,是一天一天死去的,桃花就是一天一天的了无生气的,最后颓败枯死的。
“拉耳莫,这是你的阿嬷”。拉耳莫愣愣的看着这个细瘦的年轻女子,却怎么也叫不出口来。母亲死后还不到一年,父亲就不停的往家里带女人,每次都让拉耳莫姐弟叫阿嬷,阿嬷在彝族言语里是妈妈的意思。这些女人总在父亲一次大醉而特醉的酒后消失得无比的干干净净。阿姨,拉耳莫犹豫而迟疑的叫了一声。空气中发出一声猛烈而冒烟的脆响,父亲的巴掌就着着实实的落在了拉耳莫的脸上,指痕醒目的在拉耳莫的小脸上突兀起一片紫红。“阿嬷,阿嬷,阿嬷”,害怕挨打的弟弟一声接一声一声紧一声的喊着。而那个生下来未满半岁就死了母亲的小不点拉奇莫,就躺在墙角边一张羊皮袄里,偶尔的毫无夸张的格格在笑,仿佛家人的争吵与她没有丝毫的联系,年轻的女人摸了摸弟弟的头,蹲下身看着拉耳莫说:“孩子,我叫阿嘎莫,初中毕业后没有考起学校,在家务农,后来跟一位同寨子的姐妹去外地一家皮革厂打工,回来生了一场病,经人介绍嫁给远亲一个舅舅家做媳妇,婚后多年不育,被婆家逼着离了婚。我很欢喜你们姐弟三个做我的孩子。当然,你们可以不叫我阿嬷,如果愿意可以叫我阿嘎莫”。
这个叫阿嘎莫的女人就做起了拉耳莫姐弟妹的母亲。那年,拉耳莫十三岁,阿嘎莫二十五岁。一个轮回的年纪,一个逆转的数字,一个八脚达达看来十分的不吉祥的数字。“拉耳莫,你不读书你要干啥子?”阿嘎莫天天这样念念叨叨问拉耳莫上百次这个问题。拉耳莫不做声,拉耳莫不敢也没有能力做这个声。八脚达达板着一张凶巴巴的脸说道:“女孩子读书干啥子,你读了初中还不是因为下不起蛋才肯嫁给我这么一个人的”。说完这话时的八脚达达怆然大笑。笑声里有说不出的无限得意。是啊,大字不识的人,在他一大把年纪时娶了一个有文化又顺眼贤惠的如花似玉的女子,这的确是一件很让八脚达达兴高采烈的乐事。所以他经常以衰老劳不起动的名义让年轻的阿嘎莫开始为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忙碌。“拉耳莫,你要读书,你这么小你一定要读书。”阿嘎莫还是轻言细语的始终坚持对拉耳莫说。拉耳莫也确实做梦都想读书。看见别的小孩背着书包去学校,拉耳莫硬生生的把自己的嘴唇给咬破过好几次。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阳光温暖的照着了山寨,阿嘎莫递给拉耳莫一个粉红色花边的书包,说道:“拉耳莫,我送你去读书,你要记住,只有读书,以后的日子才会好起来”。拉耳莫的眼泪扑簌簌的流了下来。苦难的日子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无声的流泪。父亲咆哮着威胁说:“阿嘎莫,是你要让她读书的,以后她做的事情你得全做,不然就掐死你这只不下蛋的寡鸡,明白啵。”阿嘎莫不敢吱声,拉着拉耳莫向学校走去。拉耳莫觉得阿嘎莫的手象太阳一样的暖和。
拉耳莫和弟妹们象坡地里的土豆一样的长着,岁月象山涧的溪流一直向前奔命。阿嘎莫一个人撑起了没有白天也没有夜晚的一个家,而父亲八脚达达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醉了就会追着阿嘎莫满山满寨的打。打完后拿起那件破旧的查尔瓦蜷缩着睡在猪圈边那棵有些年轮了的苹果树下,那堆用来准备垫圈的木叶和杂草成了他天然的温床。此时的阿嘎莫早就学会不哭了,把被八脚达达扯得乱蓬蓬的头发扎好后就开始忙活,从早一直到晚,生活的负重压弯了阿嘎莫的腰,甚至已经没有时间哭,有些时候,连伤心都成了一种特别奢侈的情感。
春夏秋冬阿嘎莫一个人在劳作播种与收割,无论烈日还是雨天。岁月憔悴了阿嘎莫的脸,日子褶皱了阿卡洛古人的心。有一天阿嘎莫觉得自己想吃酸的,每天偶尔的呕吐几次,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怀孕了?就跑去小心翼翼的问隔壁的甲沙奶奶,年长的甲沙奶奶慈祥的告诉她已经怀娃娃了。阿嘎莫说不清是应该惊喜还是伤悲?晚上把怀孕的事情迫不及待的说给八脚达达听。还在醉酒说胡话的八脚达达,愤怒而发狂的吼道:“你个不下蛋的烂婆娘,还敢给我开这种大逆不道的玩笑,老子今天不把你屁股打个稀巴烂,我就不叫达达了。”说完话,八脚达达就抓起阿嘎莫的头发往屋外拖,然后死不死的一阵子的拳打脚踢,等到邻居们听到阿嘎莫撕心裂肺的呼救声赶来时,阿嘎莫已经昏厥,衣裤破烂,已被鲜血侵透。大家手忙脚乱点起火把,用一个专门给耕牛喂草用的箩筐,做了一付简易担架,村长亲自带队抬阿嘎莫去了乡卫生院。村长和当时的院长很熟,深更半夜的把他敲了起来,院长姓廖,大家习惯都叫他廖医生。经过检查,医生说是流产引起大出血,身上多处伤势严重,需要住院治疗。
而此时的拉耳莫笑颜却花一样的绽放和灿烂了起来,转眼,拉耳莫已经是一所州级卫生学校的学生了,假期里回来总和阿嘎莫一起劳作,面对阿嘎莫这样辛苦的样子,心里总是嘀咕道:阿嘎莫为啥嫁给了父亲这样一个一辈子穷兮兮的样子的人?阿嘎莫也是这样的询问自己为什么嫁给八脚达达这样一个一天泡在酒坛里的人,阿嘎莫像是猜透拉耳莫的心思一样,停下手中的活路,用衣袖擦了一把汗,然后说道:“不是我想嫁给你爸爸,是我的命生来该如此。每一个人走出的每一步路,老天都看着呢。”抬头拉耳莫看了看热辣辣的太阳,又继续割着荞子,拉耳莫听后喃喃自语般说道:“阿嘎莫,你开始是无奈。后来是不忍心走。你走了,我和弟弟妹妹的命运老天就看不见了啵。”阿嘎莫呵呵的笑着说:“傻丫头,我刚来时怀疑不知道你会不会笑,象一个哑巴一样,脏兮兮的一副好可怜的样子。”
拉耳莫毕业后分配在城里一家医院工作,遇上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然后从容的嫁给了一个她很是喜欢的人,弟弟也从警校毕业直接被要到县巡警大队工作,还带回了漂亮的女朋友,妹妹也要快中学毕业了。在一个晴空万里落叶纷纷的秋天里,八脚达达就睡在那棵苹果树下,带着一身酒味再没醒来继续过他的醉酒生涯,怀里还揣着半瓶未喝完的烈酒,被体温孵小鸡一样,还是暖洋洋的。这一年阿嘎莫四十岁。四十岁的阿嘎莫成了名副其实的寡妇。
料理了父亲的后事,拉耳莫把阿嘎莫带回城里。在城里生活了一段时间的阿嘎莫逐渐白皙年轻了起来。不曾生育过的身子穿上拉耳莫买的衣裙竟婀娜多姿起来了。
自从改革开放以来大街上雨后春笋般冒出了许多美容院,那是女人些的天地,平时省吃省穿买化妆品却格外的大手大脚。生活宽裕后的拉耳莫和阿嘎莫就这样手挽手的去美容院洗面,拉耳莫,这是你姐姐么?认识拉耳莫的人总会这样问。不,是我阿妈呢。拉耳莫总是这样脆生生的回答。啊啵啵,你阿妈真年轻。你长得真像你阿妈。别人总是这样跟拉耳莫说。
有时候拉耳莫和阿嘎莫会站在镜子前细细的打量,呵,还真像,一样柔和温暖的容颜,一样细瘦的身材。于是两人就笑,笑着笑着彼此的眼睛就湿润起来。
日子不紧不慢的裹住被生活灼伤的人们,有一天,阿嘎莫这样对拉耳莫说,“我想去打一些零工,填补家里的一些开支,你这样养着我也不是个理,我还年轻,读过初中有点文化基础,趁现在去学点什么才是。”阿嘎莫说完这些没过几天就出门去了。阿嘎莫去了县城一家酒店打工做学徒。从酒店回来,拉耳莫和阿嘎莫就筹划在县城开一家彝式餐馆。三个月后,一家“嘎哟啦”的餐馆正式开业了,阿嘎莫长长的头发烫了一个方便面式的,看起很是时尚,穿着彝族花样别致的彩裙笑盈盈的站在前厅接待着顾客,拉耳莫微笑着坐在吧台一旁看着阿嘎莫。擦开蒙在心灵上的灰尘,生活就自然而然亮丽起来。
日子总在有滋有润中慢慢度过,有些无端的变故悄然而至。阿嘎莫的电话经常频繁的多了起来,有一天吃饭的时候,电话又响了好几次,阿嘎莫看了拉耳莫一眼,拿着电话神色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门外隐隐约约的传来阿嘎莫很是夹杂着非常蹩脚的汉话时不时递进厨房里,等到拉耳莫吃完饭阿嘎莫还没终止话语的意思,拉耳莫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阿嘎莫这段时间神秘兮兮的老说没钱,说餐馆资金周转不开,拉耳莫一笔一笔的给她钱,翻开帐本,库存的货物都空了,拉耳莫就疑惑阿嘎莫把钱拿去哪了?可拉耳莫问不出口,就像面对着阿嘎莫穿城市里汉族女人超短裙一样的无奈。有时候委婉的说这些衣服不适合你,可阿嘎莫说自己喜欢穿看起来年轻一点的衣服。“阿嘎莫,我电话电池没得了,我要打个电话。”阿嘎莫把电话递给拉耳莫后就坐在桌前吃饭。拉耳莫开始翻阿嘎莫的短信,“宝贝,想死你了哦”,就这样的一条短信烫着了拉耳莫的眼,赶紧记下号码,把电话递给阿嘎莫就急匆匆出了门。
拉耳莫迫不及待在想,毫无来由的郁闷起来。电话那头叫阿嘎莫宝贝的人是一个怎样的男人?阿嘎莫怎么会迷上了那些不适合她自己穿的衣服呢?那些钱被阿嘎莫弄到哪去了?这些迹象给了拉耳莫一个很是醒目的答案,阿嘎莫肯定遭遇爱情了,只有爱情才能让阿嘎莫这样失常,被生活的重负折腾得忘记了爱情的阿嘎莫现在真切的撞上爱情了,可爱情必须得是两个人的事,至少阿嘎莫这个年龄不会遭遇一个人的爱情。拉耳莫拨通了默记在心里的那个号码,电话那头是一个很阳光的声音,这声音让拉耳莫生出了许多的不安。“阿康,我醉了,你在哪?阿康,我求你,你别离开我。”如果要引一个心术不正的男人上钩,就得抛下这些为情所困令人醉生梦死的诱饵。电话那边的人没说打错电话,也没挂断电话,拉耳莫再次轻声叫了几遍阿康就挂断了电话。过几分钟后拉耳莫电话响起,是那个号码,拉耳莫神色冷峻的象一条即将攻击猎物的撵山狗。
天气有些许的变化,使人觉得很不自信。第二天拉耳莫就在一个“穿越时空”酒吧的豪包里见到了那个叫阿嘎莫宝贝的男人,他的脸和他的声音一样阳光,拉耳莫眯着眼妖娆的媚笑,酒吧里正在播放着藏族轻音乐深情的弟弟,“是谁驱散了你的羊群,留下你守在最后的草原,摸不到亲人的手,喊不出声音,哭不出泪水,深情的弟弟,满怀豪情的弟弟,要走一条认定的路……”拉耳莫平时爱听和喜欢这首歌,却与爱情和风月彻底的无关。如果生命中没有阿嘎莫,拉耳莫将会怎么样?这个男人看上去小了阿嘎莫十几岁,男人的眼睛就定格在拉耳莫花一般的脸上,他神情恍惚的拉住拉耳莫的手,拉耳莫轻轻的抽出手在空中划了条弧线后响亮的落在男人的脸上,男人惊愕的看着拉耳莫,拉耳莫像黑社会里的女子一样优雅的轻击两掌,豪华包间的门就被打开,两个彪形大汉进来虎视眈眈的瞪着男人。你从阿嘎莫手里拿了多少钱,麻烦你还给她,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你若敢耍赖,我就割下你那东西喂狗。拉耳莫冷冷的丢下纸笔,男人哆嗦着写下借条,一看数字,眼泪从冰冷的拉耳莫眼中跌落,阿嘎莫演绎了一场一个人的爱情。其中一个大汉一记直拳准确的很标致地打在男人的鼻梁上。顺势一脚就把那男人踹个四脚朝天。这个暴怒的大汉是拉耳莫的弟弟。
从此,这个城市没有再出现那个叫阿嘎莫宝贝的男人,阿嘎莫脱下她的超短裙,不再说那些蹩脚的汉话了,拉耳莫也没有问她钱的去向。把货补齐,下班就守着阿嘎莫,阿嘎莫的笑容里有着苦涩,眼神里覆盖着寂寞。阿嘎莫不快乐,她即使是遇到骗子她也怀念骗子叫她宝贝的感觉,在阿嘎莫心里,一个成熟男人喊一个成熟女人宝贝就意味着爱情,与其说阿嘎莫怀念那个比她小十几岁的男人,不如说阿嘎莫在怀念一场爱情。怀念别人叫她宝贝的很是令人舒心的那份感觉。
谁来给阿嘎莫这个可怜辛苦一辈子的女人一个崭新的人生?谁能给这个苦了一辈子的女人一个美好的归宿?拉耳莫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突然的经常在这样想。
拉耳莫有个在车祸痛失爱侣的同事尼玛大叔,是一位知名的藏医师,拉耳莫一有空就请尼玛大叔喝酒,直喝的尼玛大叔满脸通红,小丫头,有什么事你说,我可一直拿你当闺女。拉耳莫又满满的给尼玛大叔斟了一杯酒,尼玛大叔,我知道你拿我当闺女,你儿子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没人照顾,我是想找个人照顾你呢。尼玛大叔叹了口气,年轻时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的爱情敌不过年老时的寂寞无边。
拉耳莫将尼玛大叔打扮一番带着来见阿嘎莫,将阿嘎莫拉到一边低声说,阿嘎莫,我十三岁那年是你执意要我读书,让生活更美好些,我今天把尼玛大叔给你带来,也是希望你生活的更好些。你幸福了,我才会幸福。阿嘎莫温和的眼睛澿满了泪花,她静静的看着拉耳莫,拉耳莫的眼里也泪光点点闪闪。褪下母亲留下的玉镯戴在阿嘎莫手上。
这是一个彩霞满天的傍晚,在这个城市的河畔,沿着河流的街道走着四个融入人群就会不见的人,秃顶而显得有些肥胖的尼玛大叔度着方步,身边是挺着肚子要做妈妈的拉耳莫,当然拉耳莫身边那个一脸小心搀着的男子肯定是拉耳莫的老公了,温婉端庄的阿嘎莫羞涩的挽着尼玛大叔的手,偶尔抬手掠过发端,手上的玉镯在风中显得格外的翠绿。这是一种幸福的色彩,这是一副绝美的风景画,我被这样的画面深深震撼了。看见这一幕突然心生一种抗拒感,我要不要给拉耳莫说我此行的目的和玉镯的来历?要不要约见拉耳莫一家人?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认真的转悠慢慢的细细思量,想能不能够让我躲开父辈一些浅显的遗憾?想能不能够让我放弃找寻玉镯从容的离开这个城市?不过,我还是很快找到了“嘎喲啦”。坐镇总台的是拉耳莫,心里寻思干脆订了一座标准为三百元的饭菜宴请拉耳莫一家,嘴上却没有给拉耳莫说明我的想法,只是说下午五点到位。拉耳莫很是开心,急忙给我倒茶,我说不用就离开了。回旅馆休息看电视,下午按时赶去。
我的位子安排在一个取名叫“伍须海”的包间,房间内一色的彝式装潢,突出了红、黄、黑三种色调,看得出餐馆老总是花费了一些心思的。“伍须海”是当地一个很是出名了的旅游景点,现在的人都爱把自己的旅游景点来做自己餐馆房间的名字。这时候,一个标致的身着彝族服饰的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进来,问我几位客人,可不可以上菜了?然后给我倒水。我说就我一人,请你们的老总拉耳莫进来一下。我说完这些,那服务员惊诧的端详了我好一阵,才走了出去。不一会儿,拉耳莫挺着一个大肚子怯生生的走了进来,言语有些结巴神色有些惊愕。
“就,就你一人?吃这么一桌,不觉得浪费啵。”说完话,“扑哧”笑出声来。
“我是特意宴请你们一家的,你打电话通知你们家人过来。”我把靠桌的一个凳子往后挪了一挪,让她坐我对面。
这样我们面对面的静静的坐着,言语不多。一些平常的问候后,我直截了当的说明了自己和自己来此地的本意。然后把玉镯递了过去。拉耳莫接过仔细的抚摸一阵,言语有些哽咽的喃喃自语般说道:“你们家终于找来了,为了等待这一天我母亲盼星星盼月亮,却苦了自己一辈子。”拉耳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每次父亲打我母亲,母亲就躲在山寨的路口哭泣,致死也没有离开山寨半步,临终前才告诉我一个秘密,说我不是八脚达达亲生的,我的亲生父亲叫吉克阿合,我的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叫古都。”听到这话,心里一阵子揪心的疼痛,想我的家人为什么就没告诉我这些?奶奶是家族里最慈祥和至尊的人物,就连家族的总统和长老都十分的尊敬她,宗族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她能够一碗水端平,再威严和凶恶的人在她面前,也会变得豁达和开明。奶奶是饿死的,那几年人民公社合作社,节约吃饭,父亲有个因为一场病烧坏脑子成为弱智的亲兄弟叫月勒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奶奶的那份就经常被他吃得精光,还哭着喊饿。
父亲消失了一年多才回到老家,而父亲那个叫铁哈的兄弟却留在了那个叫欧曲的地方,已经结婚生子,多年以后才把老婆孩子带回老家一趟,也带回了一本神奇的经书,经书打卦算命很准,铁哈的名声也就一天天的大了起来,不知情的人们以为那是天书,其实我最清楚那是藏文,只是不明白一字不识的铁哈怎么会如此准确的用彝文把它翻译出来的?那个时候,父亲是“基干”分子。为了唤起族人的觉悟,把那三箱祖传的羊皮经书背到山寨背后的地沟边,焚烧了三天三夜,熏得寨子里的人闻到羊骚味就发吐,父亲就在那以后挪下了个吉克哑巴的名号。其实父亲私底下还是留下了一册便于携带的写在纸上的,名为“占母”的经书和一张写满经文的獐子皮。后来母亲就用这张写满经文的獐子皮,剪裁成线条给我们几个兄妹缝补衣裳。饥饿令人丧失志气,也会激起斗志。
父亲带领一批人去县城开会,翻山越岭四天的路程,当时的口粮只是几个元跟和一撮糌粑,饥寒交迫无力赶路,父亲就设计机关陷阱,捕杀了一头野猪供大家充饥。到了县城父亲就向上面的头头汇报了此事,头头狠狠批评了父亲捕杀野生动物是违法行为,挨了批斗的父亲一时想不开就放弃已经安排好的工作,回家种地抱老婆去了。
和拉耳莫一家吃饭,其乐融融。谈了许多家常事,真的,他们一家把我当亲人了,我也是没有理由的默认了这门亲戚,祖辈的事情我没有权力深究,希望拉耳莫一家快快乐乐才是我父亲的愿望,更是我的希望。现在各民族一家人不分彼此了。关于玉镯,拉耳莫执意要我带回去,说是物归原主。我告诉他们相传吉克七子的母亲是一位汉族,本是黑彝,和外族人生子而被贬为白彝,也就成为了当今的世袭毕摩。玉镯是那位汉族祖母留下的,至于怎么留存到父亲手上,就不得而知了。我的故居在大凉山,那里流传着两句这样的谚语:“偏角的母牛不打人,善良的吉克子孙不宰人;吉克家的媳妇没有被人拐走的,吉克的子孙没有被人伤害死的。”家族的凋零不是因为战乱和冤家劫斗,而是瘟疫和鸦片。
祖上的沉浮拘泥于一次迁徙,高原温暖的阳光和肥沃的土地与牛肥马壮的诱惑,并没有停止祖辈回归故里的梦想,解放后人们安家乐业,丰衣足食。岁月过目而无忘,门徒会、基督教、邪教组织、开始冲击族人的心灵。叔叔古布年轻着就死了老婆,与女儿乌芝莫相依为命,没有再娶,乌芝莫三岁那年与远舅家儿子克伙定了娃娃亲,十八岁准备结婚那年离家出走与一个外地的“弹簧”私奔,八十多只绵羊强行被亲家吆走,气死叔叔古布,吃毒药正当奄奄一息,幸亏被左邻右舍发现,罐屎灌尿不见效果,急忙把人抬往乡卫生院。三天后醒来说了一句稀奇古怪的话,天堂没有社会主义好!就一直喊饿。
叔叔古布上天堂有些蹊跷,饥饿难忍,请求上天所有亲戚给一些食物,却没有一个亲戚满足他的,叔叔古布正在饥饿难忍的时刻,他的母亲突然到来在一边急眉绿眼的不知在说什么。胡乱的抓起一把弯刀捏起楼梯下几个堆放的元跟干脆的说了一句,饿了也吃这些不饿也吃这些,随后砍成几块丢在他怀里。经过这次遭难,叔叔古布一天比一天豁达起来。逢人就说天堂没有社会主义好,要吃没吃的,在不,现在的社会好好,两坨肉和着一口大米饭吃,活着就爽快。后来族长就用天堂没有社会主义好这句话教育后人,把它当着家族的座右铭常常的挂在嘴上。
和拉耳莫一家道别,我突然潸然泪下,想想祖辈们一辈子隔山隔水难见一面,现在一个电话什么都一目了然了。心里想尽快赶回把玉镯送到万年雪山下那个放置祖灵的岩洞。
玄乎,玉镯中的蚂蚁究竟有没有玄妙倾述过洪荒时代的奥秘?怀揣这份沉重越过草原,我可以一马平川的望见我故乡的炊烟袅袅的升起然后从眼泪里死去。夕阳美丽的融进我的孤独,忽来忽去一阵风慰籍跟随我多年的记忆,谁也没有留意我的灵魂已经清理出一片远去的天空,恣意滋长的只有大地的一种苍茫,我依赖或许正是对生命的释然,仿佛幽深的谛听一些苦难,山野外一切的勃勃生机,仿若我的人生有一次重新来过。
作者:尼克尔他,彝族,1968年6月24日生,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九龙县人,现就职于九龙县文化馆。作品《玉镯》又名《天堂没有社会主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