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

0

去江南最好的季节自然是春天。

十年之前，我们在江南相遇。

那时候，草长莺飞，桃花灼灼；那时候，山高水长，锦衣夜行；那时候，青春飞扬，岁月如歌。

我们在江南的水之湄，执子之手，我们诉说与子偕老的情怀。当时只道是寻常，所以青石巷里的流连的时光，细碎得如同阳光下的词语，一点一点散落在身后。“十年之前/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那首我们都喜欢的歌，也一丝一丝地滑过浓郁的花香，浸入我们的灵魂。

1

不是天下所有的鸟儿，都是通过飞行才认识森林的。有雨的日子，我们和鸟儿一样，都希望有一个温暖一点的屋檐，让我们的心灵暂时的安息。

我愿意，我是一道你从没有见过的奇异的风景，你若是见了，就不想离开。安悦笑着对我说。

我愿意，我是一本你从没有阅读过的深邃的书，你若是翻了，就不想放手。我应道。

那是在姑苏城外，一个叫做寒山寺的地方，我们牵手在江枫渔火中徜徉，安悦紧紧握住了我的手，那种温馨与甜蜜片刻之间弥漫在空气里。

相爱，最好的形式就是相守。

所以，我们格外珍惜，哪怕是片刻的温存。

2

月光隔着窗子潜入我们的房间，我们依偎着坐在地板上，如水的音乐泻了一地。

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的头枕在安悦的腿上，她轻轻地拥着我。月光中，我看到安悦满脸的泪水。

我为安悦拭去泪水，她温顺地把脸贴在我的脸上。我听到了她内心的忧伤和不安，我知道，忧伤如同一棵生长在我们内心深处的树，即便是我们最忧伤的时候，我们也是最幸福的。

去同里吧。我说。

好的，我们去同里。安悦很高兴。

那是我们盘踞在内心很久的愿望了。

3

爱相随。

我后来相信了，那是我们最幸福的日子。在江南的暗夜里泛舟，我们轻轻放下写着我们心愿的纸船，让它顺着江水去向远方。我们知道，只有那样才能唤醒我们沉睡经年的梦。

4

每一个城市都会有每一个城市的记号，每一处山水都有每一处山水的灵魂。我们走过许多地方，也遇到过许多人。可是，谁能让我们的脚步停下来？

5

日子零碎得如同满湖的星光，你想抓住它，可它却在恍惚之中无影无踪。

我们时时这样提醒自己。可是，我们依然满足于那瞬息的亮丽。在穿过的时光影子里，我们看到了自己的心。

6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收到眉佳的信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们约定的日子也快到了。

坐在软卧车厢里，我注视着安悦安然入梦的样子，怦然心动。我替她掖好被子，拉开窗帘。

暗夜行车，依稀可以看到飞逝的景物，以及被我们大把挥霍的光阴。

7

到了北京，我才发现，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是的，从九六年春天到现在已经十年了。人生又有多少个十年经得起我们去触摸。

我们去了香山，香山的红叶是最美丽的灵魂。

我喜欢秋天，因为它和我的内心一样充满沧桑。云飘过了还是云，水流过了还是水。而一座山，花开花谢，叶生叶落，它会一如既往，守候在每一个生命的轮回里。

8

何必为衣裳忧虑呢？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一朵花呢！

眉佳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那一段是我倍感落寞的辰光，说不清是我炒了老板的鱿鱼，还是我炒了老板的。总之，我不再在那个写字楼里出没了。不用再每天来去匆匆，每天还要用微笑向所有我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人问候。

而安悦却在公司里风生水起，她已经成为总经理助理了。

许多时候，我会站在二十九楼的阳台上，看着窗外远去的白云，和大街上忙碌如蚁的人群。据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名往。可是我呢？现在我似乎成了一个与这个时代脱节的人，尽管安悦对我一如既往，可是我却总是感觉那个我梦中的安悦离我越来越远。

于是我决定去旅行。

安悦有些心疼地对我说，出去散散心也好，只是这次我不能陪你了。我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对她笑笑。我想我不是一个小气的男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尽管我的内心是那么的渴望安悦与我同行。

我想好了，我还是去同里，那里有我们旧梦的痕迹，也许旧地重游会有别样的感觉吧。

9

我喜欢坐火车去旅行。那是因为那样可以放松自己的心情，不用赶时间，沿途的风景飘然而至，又转瞬即逝，折射出世事的无常。就像人生，错过精致的水墨山水，却能欣赏到绝妙的工笔人物。

眉佳和她的儿子就是在火车上与我相遇的。人生真的会有太多的巧合，一如我们的再次相遇。因为我们的票不在一起，眉佳和我对面的那个人说了很多好话，那个人才肯调票。他儿子居然还能记得我，眉佳说回去以后，儿子还常常念叨火车上的叔叔。他缠着要和我玩那种纸板游戏，我很喜欢这个叫虫虫的小男孩。我想起我的童年，似乎没有这么多的快乐。虫虫累了，他睡了。眉佳轻轻地把儿子放下来，为他盖上被子。眉佳问我，你怎么不给我电话？到了北京也不来找我？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她说，我也不怪你，我以为今生我们再也不会相遇了，现在我真的好高兴。

沉迷无疑是一种堕落，哪怕是天使，也会变成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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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说，人生最困难的事情就是与生活对话。

在同里的日子里，我似乎忘记了一切世俗的困扰。我独自坐在水乡特具的小船上，在小桥流水中漫行，与船主闲话。我想把我们走过的所有的路再重新来过，也许我的心里会更痛，也许我会忘记一切。

生活就是最好的艺术品。只是我们会用不同的眼光去欣赏。时光流逝得很快，白天意是很快从手指缝里溜走，而夜晚却给我无尽的寂寞。坐在倚水而建的木楼里，水声在脚底下清晰可闻。追忆逝水年华无疑是一件很累的事，我们不得不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和伤感。

真实和虚幻可以和平共处吗？在村上春树的文字里，我们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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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就是在那一刻落下来的。

漂亮的女侍应生认出了我，冲我妩媚一笑。我点点头，仿佛遇到熟稔多年的老朋友。让我欣慰的是，事隔一年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变化的只有人的心境，“物是人非事事休”

而眼前的却还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的那个人。

“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是你早已不在……”歌声仿佛是从遥远的天际飘浮过来，又仿佛是从我们的心底流出来，而那种淡淡的忧伤却在一瞬间弥漫开来。相见不如怀念，真的是这样吗？怀念其实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痛，它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无声无息地刺中我们的要害，血却是慢慢地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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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夏日的一个午后，我聆听安悦在电话里喘息的声音，仿佛看到，她和我一样活的很累。有时候我很想，很想在自己的文字里找到方向和自己最想要的生活，可是那真是一种徒然。可是安悦不同，也许她真的找到了她所想要的生活，而我也只不过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又怎么能永久地挽住她纷飞的手呢？

收获的歌声此起彼落，果实的浓香在空气里荡漾，连同我们的喜悦。麦子已经在我们的眼前，展示出它们的饱满和幸福。我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把它们磨成雪白的面粉，烘成喷香的心情，且歌且舞。

守住六月，守住六月的敏感宽厚。在阳光般丰富多彩的亮丽里，我们凝视着彼此的内心。六月的风温暖而充满质感。我发现我已经爱上了这个江南的小镇，我愿意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打开窗子或门，然后注视着那一湾清澈的小河。然后等候，等候安悦从哪一条不知名的小船上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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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悦轻轻地捋了捋发丝。决定去或者不去都令她很为难。就像她的人生中所经历的许多次选择，似乎都在影响她的人生走向。

我抬起头，注视着她的眼睛。秋意正浓，一种落寞在我和她之间隐现，这正是我所担忧的。多少年来，我们把岁月刻画得生动明丽。而现在，我们之间似乎隔得很远。月光明净如水，成熟的麦子的香味浸润在无边的月色中，我们一直在向前走。她把温软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只有我自己明白，其实，她在我的生活里是无可替代的。

生活在别处。我们遇到的不仅仅是陌生的面孔，还有湿漉漉的花朵。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来看我，我早已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可是我仍然无法接受。本来我不想回来的，我已经习惯了在现在的生活，可是我还是回来了。

她来的目的居然是为了分别，这不能不让我泪流满面。我背对着安悦，我曾经深爱的女子，我不知道我的生命中会不会还有这样的女子出现。我想让自己表现得更坚强些，在我的幻想终于破灭之后。而她终于走出了我们曾经流连过很多次的地铁站，那是我们贫穷的时候最温暖的地方。那时我们刚刚毕业，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在寒冷的冬季，我们相约在这里，我的记忆里，那一张张地铁票就是我们爱情的见证。

而现在，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虽然不大，却是我们温馨的家。可是温暖如春的爱情却慢慢逝去，我想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悲哀。眉佳说的真好，该去的你永远也不要试图想留住，特别是爱情。我本来是想问安悦为什么的，我也曾想放弃男人的尊严去乞求那份爱情的，可是当我从安悦的眼睛里看清那份义无反顾，那份决绝以后，我还是决定为自己保留一点自尊，也许这样在某个夜晚，她还能想偶尔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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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细如愁。我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触摸那些令我心痛的文字了，看到它们列队而来，我仿佛被炙伤。你曾盛装而来，如今已杳如黄鹤。

也许，痛着并且快乐着，这才是我们真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