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的阳光，那么伤

【一】

苏州城的阳光，一直都是这么的灿烂。暖暖的阳光，明媚的，动人的。给人一种蛊惑力。我带着丫鬟环翠出门闲逛，。这样的天气出门，是不错的选择。大街上的人都惊艳于我的美。对我指指点点的赞美。我一点都不感到羞怯。这样的目光我早已习惯。苏州城，谁不知道相府二小姐貌若天仙，美艳如花呢？就这样逛了大半天，我累了，携着环翠准备回家。

路过城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站在城楼上，微眯着眼睛，无限缱绻的望着进出城门的老百姓，一脸的安然与惬意。我站在城门边，抬头仰望那张脸，只看到，阳光洒下的一片光晕，在那如雕刻的脸上如水墨画般的渲染。那一刻，我的心告诉我，这一生，我只认定了他。这世界唯一的他。

只一眼，那心中的悸动是怎样都无法形容的，我只知道我认定了这个人。这是我心目中的良人。就是那时开始下定决心的吧，苏不惊，我程菁菁非你不嫁，你知道吗？

【二】

柳桥边，我看着你的眼睛，对你诉说着钟情。你却只是一脸的淡漠与不屑。那一刻的我如此卑微，卑微到了尘埃里，看不到自己粉身碎骨的影子。可我依然无法遗忘，城楼上，你的威武身躯。

你对我说，谢谢二小姐的青睐，苏某无以为报。那一刻的我是羞愧的吧。堂堂程家二小姐，却被你一个小小的城门巡逻官给如此的毫不犹豫的拒绝。这对堂堂相府二小姐的我来说是什么样的羞辱呢？我不记得了。只记得你微眯眼睛的样子，还有那似乎飘向遥远的地方的眼神。我知道你的心里一定是有了一个人的存在吧，，就像我在无人的时候想你的时候的眼神。只是我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如果这让人传出去，我堂堂二小姐的名誉要情何以堪呢？我爹爹相爷的面子往哪儿搁呢？所以，我不会放弃。我一定要你对我服服帖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臣服于我。

我的丫鬟环翠对我说，让老爷派人去说吧，他一定不会拒绝。只是，那样我的面子怎么办呢？想我堂堂相府二小姐，竟然……不，我一定要让你自己主动追求我，向我爹爹提亲。而不是我爹爹去向你施威。那样的相许，不是你心甘情愿的，我不要。我程菁菁要的是你的心，不是你的委曲求全。

【三】

苏州，谁不惊艳于我程菁菁的美貌。只有你，苏不惊不在意。你的目光似乎从来都没有落在我的身上过。你从没有真正的看过我的脸，所以你不曾被我的容貌所打动是吗？那好吧，我让你看我的脸，让你见识一下，我程菁菁的花容月貌。我要让你惊艳于我的美。

待月亭。我故意浓妆艳抹盛装出现在你的面前。丫鬟环翠正准备喊你，我却出声阻止了她，因为我想让你惊喜一下。我悄悄的走到你的身后，伸手去捂住了你的眼睛，你斜倚在亭子中的长椅上，轻轻地唤我怜儿。那一刻，我的心碎成冰块。我狼狈的跌倒在地，捂着心口。你才慌张的起身来扶我，换了平时的语气问我，二小姐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呢？我怎么会来呢？还不是因为你，我才来的吗。只是，只是你刚刚的那一声怜儿叫的我心碎了，碎成一地的残片，让我怎么去收回呢？我悲哀的望着你，怜儿是谁？你扶我的手顿在半空，客气空凝固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你的脸上除了隐忍还有苍凉。怜儿是谁？告诉我。我坚决的问你。一遍一遍。我要知道那个怜儿是谁，为什么她能够把你的心俘虏，而让我连一个机会都没有。难道我程菁菁比不上她么？

你只是沉默。脸上有了巨大的哀痛，还有不忍。你把我拉起来，我坐在石凳上的身躯，是那样的孱弱，如弱柳扶风。可是你呢？却连看我一眼的意愿都没有。我绝望了。踉跄着跑出了亭子。待月亭。等待月下姻缘的亭子。只是你的月亮不是我。不是吗？

【四】

从那以后，我就病了。严重的心绞痛。尤其是每当想你的时候，我的心就痛的不能自已。爹爹请了许许多多的名医来帮我看病。可是没有一个人治得好。因为我的病只有你能治愈。为了你，我的病情日益严重。却是久治不愈。大夫说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环翠趁没人的时候劝我说，告诉老爷吧，老爷会让他娶小姐的。那时小姐不就如愿了吗？何必在这里伤神呢？

我一把拉住了环翠。生怕她去告诉爹爹，因为这样会害死你的。环翠不解的问，这怎么会害死他呢？我低着头咳嗽了几声，苦笑了一下，爹爹不会允许我害他名声的。在他心里，官位远比我这个女儿重要。大姐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么？环翠立刻禁了声。可是还是不放心的我担心环翠会祸从口出，又再次叮嘱她，让她保密。

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爹爹还是知道了。那日，我刚喝完药，让环翠扶我到院子里去晒太阳。在床上躺了半年多，这突然间的阳光让我不大适应。爹爹是在环翠走后才来的。我猜他没有碰到环翠，不然他不会那样一声不响的就来了，肯定会听到环翠的声音的。我低着头给爹爹请安，猜不透爹爹的来意。于是低眉顺眼装无辜。爹爹在我的身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叹了一口气。我突然间的心慌起来。我知道肯定是有事情要发生了。我的感觉一向都很灵验的。

【五】

果不其然，爹爹说，皇上要选妃了，爹爹准备把你送进宫，你准备着吧。我慌乱的心似乎一下子找到了缺口，瞬间爆发出来。满心的愤怒与绝望，还有怨恨。我所有的感觉冲撞在一起，在七经八脉中回荡。最后找到了缺口，就喷涌而出。我张口吐了一大口的血，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爹爹着急的一把抱住我颤抖的身子，大声喊着，快来人啊，叫大夫。快点……

我却突然就笑了。爹爹抱着我，有些惊愕。我微弱的说，爹爹终于还是要把我牺牲了是吗？像牺牲姐姐一样。然后又止不住的咳嗽起来。捂着心口，大口大口的吸气。爹爹，看着我的眼神由心疼到惊愕，再到痛苦不忍，最后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让我在那一刻心如死灰。幸好，幸好，爹爹不知道苏不惊。不然，爹爹一定不会放过他的。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大夫来了，我被环翠扶到卧房里去。爹爹站在外厅，等候大夫的回音。我眯着眼睛假寐，让他们折腾。终于在一阵折腾之后爹爹进来了，打发了大夫出去。爹爹关上了门窗。坐在我的床边，声音里带着凝重。菁菁，这一次不能再任性了。皇上选妃的目的是要你。选妃只是一个形式而已。为了我们相府这几百条人命，你必须答应爹进宫啊。我睁开了眼睛。看着爹爹的脸，觉得是陌生的。爹爹擦了一下眼睛说，爹也不想你进宫啊，这实在是迫不得已啊。我咬着嘴唇说，难道姐姐当初进宫也是不得已的么？爹爹的脸在那一瞬间苍白，我看到了他眼中深深地无奈。菁菁，这一次你必须进宫。不然我们相府，还有你姐姐，还有……苏不惊都得死。爹爹说完这一句话，就出去了，徒留我一个人在房中震惊。

苏不惊。爹爹是在威胁我么？他拿苏不惊威胁我，我要怎么办？我忽然间的悲哀起来。我一定要逃出去。我要苏不惊带着我远走高飞。就算他不肯，我也要求他，一定。我不要进宫，不要。我不要像姐姐一样悲哀的活着，整日对着几盆花落落寡欢，与一大群女人争宠，我只要一苏不惊就好。只要他在我身边就好。只要他带我走，哪怕只是以一个陌生人的名义在他身边，我也愿意。

【六】

选妃的日子定在下个月十五。离那天还有一个多月。我整日想着如何逃出去，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环翠怎么劝我都没用。我不想环翠担心，就把她支出去。一个人苦思冥想，怎么才能在爹爹派来把守的人不注意逃出去找苏不惊。可是，爹爹把整个院子都围起来了，让我无计可施。我的病还是那样时不时的心绞痛。皇上派人送来了天香露丸，据说是外邦进贡的奇药，对我的病有些效果。爹爹谄媚的谢主隆恩，说我让皇上费心了。

我看着这日子一天天的近了，心里的焦急比谁都要煎熬。还有半个月，我就要进宫了，可是我还是找不到方法逃出去，也见不到苏不惊。我写了好多信，偷偷的让环翠帮我送给苏不惊，可是一直都没有回音。我只能无奈的坐在院子中看天，发呆。环翠每次来的时候也都是沉默的，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但是她越来越瘦了，比我瘦的还要快。一天比一天的憔悴。看我的目光也是躲闪的，让我觉得很不安。我隐隐的觉得苏不惊一定是出事了，不然不会这样的。

可是我又出不去，环翠不说我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我正考虑怎样找个机会和环翠说话，可是四周都是伺候我的人，但是都不是我信任的人，我只能等，等她们都出去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才问。终于到了晚上，环翠伺候我就寝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但是，我还没开口，环翠就跪下了。小姐，救救我爹救救我娘吧。只有你能够救他们了。

【七】

我愣在那里，缓不过神来。怎么了？我拉起环翠着急的问。老爷把你写给苏不惊的信全都给烧了，不让我告诉你。是怕你冲动走绝路。环翠抽噎的说完。我像被雷劈中了般的，傻愣愣的跌倒在地。心里的悲伤绝望越扯越大，无法弥补的窟窿。那苏不惊呢？我抓住环翠的肩膀无力的问。他，他，被老爷关起来了。快要死了。环翠哭的稀里哗啦的。我在那里心如死灰。好，我不问你了。你去告诉爹，说我要见他。不然我就去死。

爹爹来找我的时候很紧张，火烧火燎的闯进我的房间。我正在梳头，那如瀑的青丝，在桃木梳的抚弄下，闪着黑色的光泽。菁菁，千万不要做傻事啊。爹爹的喊声急切而慌乱。哼，我心里冷笑着。女儿的一条命就这样的紧张么？是为了你的权势，还是真的在乎我这个女儿。我放下梳子，把青丝用一根银色钗子插起来，转身去看爹爹那因为着急而有些变形的脸。放了苏不惊，还有你关起来的所有人。不然，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我把玩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发簪，在手臂上轻轻的划着。爹爹顿时紧张起来，想过来多下簪子，我退后一步，把簪子抵在脖子上大声的喊，别过来。不然我现在就死。爹爹被我吓到了，紧张的不敢过来，只是喊着，不要，不要。

好。我答应你进宫，你放了所有人。还有让我见苏不惊。不然……我用力的划了一下，顿时有血珠子滴下来。爹爹握着拳头急忙点头道，好，好，我答应，我答应。爹爹出去了。我浑身无力的瘫倒在床上。我答应了，苏不惊，你是高兴呢，还是不忍心呢？

【八】

第二天，我看到了浑身是血的苏不惊。我用干净的白色手帕细细的擦拭着他的脸。苏不惊别过脸去，拒绝了我的好意。我的心抽蓄起来。但还是强装着笑脸，你知道我救你出来，多不容易啊，你就这样报答我吗？苏不惊用那双好看的眸子定定的看着我说，我不想伤害你的。我转过身，看了一眼随身的侍卫，欲言又止。看着他转身离去，我的身子再也无法支撑，环翠赶紧扶住我。我贪恋的望着那个背影，那个离我渐行渐远的背影。那是我辈子永远都无法企及的温暖。也是我永久的痛，让我此生再也无法忘记的梦。遥远而破碎的梦。

终于到了这一天了。我在环翠的扶持下，走出了相府。坐上花轿的那一刻，我的头是晕眩的。我看到周围的人都是模糊的影子。唢呐声声脆耳，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围观的人们都笑容满面的，祝福我，赞美我。只是我的心是冰冷的，没有温度。那些赞美都变成了嘲讽。我只有无奈，深深的无奈。心里也没有了希冀，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九】

起轿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苏不惊。我微微的笑了。他来了，是祝福我吗？笑容里的苍凉一如当时城楼上的他。苦涩的味道。环翠在中途紧张的从小窗口递给我一封信。左看右看，确实没人注意才放下心来。

我抽出信笺，看着上面淡淡的墨痕，一笔一划都是我的悲剧。

程二小姐：

你是一个好女子，伤害你真的是非常的抱歉。你的情意苏某真的是无以报答。我的生命中已经有了一个人的痕迹，虽然她离我而去，但是我还是忘不了她。所以对于你的情意，我只能选择漠视。初次见你时，我以为是她。可是你走上城楼的那一刹我知道，你不是。因为你的眼神不像。我的心早在三年前就随她去了，所以我不能给你想要的幸福。

苏某，三生有幸，能够得到你的垂怜。但是苏某只是一介草莽，配不上你。我喜欢的那个女子在三年前的今天也像你一样进了宫。所以我无法在今天给你祝福。虽然皇宫不是一个好的归宿，但是我还是祝福你，能够幸福。

苏不惊亲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的泪如雨下。原来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是自己的姐姐。原来，他在待月亭等候的月下姻缘只为姐姐。原来，他初次见面的那一抹笑容只是给的像姐姐的我。原来他喊的怜儿是姐姐的闺名。

三年前的今天，苏不惊就是那个追着姐姐的花轿直到宫门口的男子，就是那个差点被爹爹打死的痴情人。只是什么当时我不知道呢？不然我绝不会如飞蛾扑火般的爱上姐姐的良人。我的痴心就不会在此刻变成灰般的绝望。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是那样的无聊，包括我的人生，都只是一个笑话而已。苏不惊，姐姐在深似海的皇宫里，靠着你对她的爱，维持着生命。那我呢，往后的日子，我要依靠着什么来生活呢？这是一个多么大的笑话呢。让我一生都会痛的人，只是姐姐的良人。而我却在爱上姐姐的良人后，步入姐姐一样的后尘。

阳光还是一如当初的温暖，我的心却早已经冷却。那样温暖的阳光，带给我的却只能是悲伤。那么那么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