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之恋

秒的时间将你凝望,然后用剩下的一秒钟静静地闭上双眼。我要带着对

楚国之风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5-24 00:13 责任编辑:颜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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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感情的世界,三个人太拥挤。妮子选择了退出,却未料到是以死的方式。在流年里,陈康温暖了她单薄的记忆,给予她一个宽厚的肩膀。此生,已是错过,是有缘无分的结局。然而,这份隔世的恋情,依然在温暖着曾经共度的时光。文章故事尚好,若是在情节安排和人称指代上再多下一些功夫,将会更好。问候作者!

(一)

看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电影院门口。头发凌乱地披在额前。直发。涂了妖艳的银色唇彩,在繁华城市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诡秘。

他开车从人民南路经过,车灯正好打在她的脸上。她条件反射似的用手挡在额前。他用了近光,把车靠边停下。走到她的面前,站着。并不说话。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28岁左右的男子。最多也不过三十岁。脸上依然有无邪的笑容。白色衬衣,深蓝色领带。西裤。系带皮鞋。不算很长的头发一根一根干净地像插在头顶一样。不戴眼睛。看起来一款很名贵的表套在左手的手腕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男子——应该说这个美丽的男子,觉得可笑。但她没有笑。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细长的女士香烟。问道,有火吗?

他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给她点上。然后又把它放回去。

你不来一根?

他微笑着摇摇头表示感谢。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见她低着头自顾自地蹲在那里,使劲地抽着手里的香烟。因为寂寞,因为内心的惆怅,她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烟草的味道。

他也只是看着她。等待着她把这支烟抽完。抽完以后是否会有更长的沉默,谁也不得而知。于是只能等待。让时间来证明将要发生的事情。

(二)

很多人都叫我小燕。其实我不叫这个名字。小时候总会听到别人叫我妮子。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舌头轻轻地顶着牙齿,不用费力就能发出很清脆的声音。但自从第一次离家出走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似乎那个妮子早已经被人们遗忘。

是的。已经被人遗忘了。

我16岁就开始在这座城市漂泊,到现在差不多快八年了。回想这八年的时间,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一个16岁的女孩在一个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陌生城市摸爬滚打,对社会的冷暖早已看得很淡。没有人在乎你是否吃得饱穿得暖。准确地说,连最起码的温饱问题都没有人关心。被人遗忘,是因为没有人在乎我的存在。

或者说是命运。但我从来都没有任何怨言。在我刚进入学前班的时候,他最爱的那个女人离我们而去。剩下我和他孤苦伶仃地过着。那年他正好三十岁。由于家庭条件不算宽裕,所以邻居们劝他乘早续一门的时候他总是摇头。一个三十岁的正常男人是守不住寂寞的。他开始酗酒,抽很多的烟。脾气变得特别暴躁。动不动就在家里摔东西。晚上也很晚才回家。那时候,我经常放学回家给他做饭。速度慢了就会挨打。

我的童年就在这样的打骂声中度过的。但我并不怪他。毕竟他是我的父亲。怪就只能怪那个可恶的母亲。怪她这么早离开我们。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会像所有年少的孩子一样,过着快乐的生活。有时候在朋友家看到别人的妈妈对自己的孩子无微不至地关心我都很嫉妒。我在心里恨那个女人。因为这恨太深,所以我只能对眼前这个男人忍气吞声。不管他怎么对我,我想我都不会离他而去。我不想让他再次陷入离别的痛苦之中。

(三)

妮子,过来看看。

他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叫我的名字。我都担心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我说,啊?

过来,过来看看。

没错,是他叫我。就在我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我怯生生地走过去。担心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事。尽管他已经让我满身伤痕累累,但这种皮肉之苦我还是很害怕。

我走到他身边,立着。我看着他。他拥我在怀里。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用礼品纸包过的盒状东西。他说,妮子,知道吗,今天是你十岁生日。这个,就算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吧。

那一年我小学三年级刚读完。那天下午我十岁生日,我怎么能不记得。长这么大,我的生日从来都是像平常一样度过,更别说什么生日礼物。心里几许感动,几许悲凉。

我打开盒子表面的包装纸,看到一个精美的文具盒,如获至宝。那是一个塑料制作的盒子,盖子上镶有磁铁,可以很方便的打开或者关上。打开一看,里边有好几层。可以放各种笔、橡皮和三角板。在盒子的最底层还有一个可以装零花钱的袋子。虽然当时我没有多余的零花钱也没有很多学习用品,但对于这个礼物,我依然感到无比幸福。

在我把玩文具盒不亦乐乎的时候,他去厨房做了晚餐。四个菜一个汤。这相对平时来说已经特别丰盛了。我估计这些菜都是他自己早晨起来去菜场买回来的。有鱼有肉。还有我最爱吃的豆角和烧茄子。没有生日蛋糕,没有庆祝的朋友。只有我和他,已经足够。

我们面对面地坐着,他不停地给我碗里夹菜。他说,妮子,多吃点。平时我们生活过得艰苦,难得吃上这么好的东西。于是我就低着头认真地吃饭。幸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我知道,这样的幸福来得不容易,而且也不会太长。

是啊,在平常的日子里,都是买一大堆菜一吃就是一星期。到周末我才出去买一些新鲜的回来。那晚,我吃了很多。我们俩把所有的菜都一扫而空。他同样喝酒。但这次,却很少。说了很多话。在我记忆里第一次这么融洽地相处。最后,我和他一起收拾碗筷。

晚上我和他一起看电视,他把遥控器递给我。并告诉我说,自己想看什么就换什么。

我说,爸。

他说,恩?

似乎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是的,已经很久了。自从那个女人离开以后,我就没有机会再这样叫他。每天我面对的不是打就是骂。在这样的人文环境中,我是叫不出来的。可是今天,我真想多叫他几次。把以前欠下的全补回来。虽然我明明知道这样并不能够。

我说,爸,晚上你抱着我睡好么?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让人抱着睡觉多丢人啊。

不嘛,爸。你就抱着我睡嘛。

在他面前撒娇也是第一次吧。确切地说是那个女人离开以后的第一次。她走了以后,我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在他面前撒娇的。弄不好又是满身伤痕。

那么,好吧。

安静的夜晚,我睡得很香。一个梦都没有。似乎一下子就回到了现实,什么东西都变得如此实在。

(四)

我是陈康。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用车灯照在她脸上的三十岁男人竟然是她的同乡。也难怪,时光荏苒,转眼十几年过去了,我想就算现在她明明知道是我,也无法忆起当初我的样子。

白色衬衣上有个粉红色领结。像是学生装。过膝的短裙。深蓝色。没有多余的首饰。隐约可以看到脖子上挂的一条银坠子在车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左手腕上有宽窄不一材料各异的镯子。后来才知道这是为了掩藏她经常用剃须刀片自虐留下的疤痕。

她比我小六岁。记得那时候她刚踏进校园我已经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了。小小的个头。很少说话。周围没有多少朋友。上课经常迟到,还被老师罚站。可放学以后她比谁都跑得快。性格极为孤僻。

我停好车,她向我借了打火机。然后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是那种细长的女士香烟。并且问我是否也来一根。我摇头。从小我就不会抽烟。长大以后也没有这样的嗜好。虽然我喜欢别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香烟味道,但我自己从来不抽。

静静地看着她把一根烟抽完。没有说一句话,我只是看着她微笑。少倾她抬头问我,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言语中带着强烈的反感。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和防备心理。我并不介意她对我的态度。毕竟,至少在现在,我依然只是一个陌生人——尽管我对她很了解。

妮子。

我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她的眼睛开始发亮。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感到莫名其妙,一脸茫然。我知道,她已经不知道我是谁了。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点遇到她,我的心里能感到一丝丝安慰。这八年的时间,她不知道家里的爸爸找她有多辛苦。她从来都体会不到作为父母对子女的那份期待。也许在她心目中,能记住的就是小时候父亲的打骂和母亲的离开。其他的都忘得一干二净。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问道。

我让她上车。她很听话,并没有任何防备的心理。在外边漂泊的时间长了,对这样的事情她已经习惯了,我想。

她坐在我的旁边。我开车载她去我的单身公寓。一路上给她讲了小时候的事情。

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六年级的那个大哥哥。那时候我不爱说话,没有朋友,还经常和别的小朋友打架。有一次在回家的路上,有几同学欺负我,你还帮过我。你那时候可帅了,成绩很好,人缘也好。家庭条件也不错。听说好多女生追你呢。呵呵。

呵呵。

对了,那时候不是有个叫小莉的女孩子跟你很要好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当她认出我以后,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我感觉就算她爸来到她的身边,也未必有这么热情。她已经把我当成亲人了。八年的时间没有见到任何亲人是什么感受?或许她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都没有。我真不敢想象这几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一定很寂寞吧。

她说的那个小莉,是我小学校长的女儿。当初是我的女朋友。自从初中毕业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她的踪影。估计现在她的孩子都在上学了。只是这些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变,只是我们自己变了。很多东西都在我们口中说出的那些所谓的誓言中变得荡然无存。世间万物都比不上那些言语上的承诺更为脆弱。

我的单身公寓很简单,没有多余的家具,更没有豪华的摆设。稍作休息后她去洗澡,我在厨房给她做饭。

我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我说,你会喝酒吗?

她没说话,打开易拉罐就喝。我说你慢点,这样容易醉的。先吃点东西再喝吧。

话音刚落,她又拿过另一罐准备打开。

她说,喝酒算什么。你不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喝过来的。我喝酒的时候都不怎么吃东西。

看着她一口接着一口把两罐啤酒喝完,我又从冰箱里拿了几罐出来。于是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这时的她与电影院门口的她判若两人。

原来她在一个夜总会上班。说是推销店里的名酒,实质上就是陪那些有钱人喝酒。不管红酒白酒,客人要求喝一杯她绝不喝半杯。站在客人的背后,有时候是坐在旁边,只喝酒不吃菜。这样遇到出手阔绰的人一个晚上能拿到几百块。

谈到自己的境遇,妮子脸上有淡淡的忧伤。

我知道,对于她来说,这么些年也真够她受的了。没有快乐的童年,没有幸福的校园生活。没有良好的家庭背景,甚至连朋友都没有。

真幸福,在你这里吃饭有种家的感觉。久违的感觉啊!

我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把这里当作是自己的家吧。反正我也不经常回这里。我给你钥匙,你可以随时过来住。

看得出她很感动。彼此熟悉了以后她也不再客气。我把家里的钥匙留给了她。我只是希望她能够在我这里住地舒服一点。或者说在我这里住地更踏实一点。

(五)

那天晚上我跟他去了他的单身公寓。在洗手间洗澡。穿他的T恤。和他一起吃饭。有一种回到家中的感觉。他说可以把这里当作家,随时可以过来住。当他给我钥匙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接过来了。我也不明白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会不会真的再过来找他。

有时候我觉得这似乎是一种施舍。但他并不在乎这些。他所在乎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好好照顾我。给我一个像样的家。其实他完全可以不这样做,因为他没有这个义务。我最多也只能算做是他异地的一个老乡。而在这之前,几乎没有什么交往。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能让我早已冰冷的心有了一丝丝感动。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很新鲜,也很美。

在这个像家的小公寓里住了好几天。

陈康白天依旧开车去公司上班,我留在这里帮他收拾屋子或者洗洗衣服。自从我住进来以后,他就很少回来。可能是担心这样会打扰我的生活。而实质上是我打扰了他的生活才对。这样反而使我的心里感觉不塌实。

在他的衣物柜里面没有发现女人的痕迹。似乎他还没有对象。不过现实生活中他是结过婚的。

那天,我去菜场买了好多菜回来。准备和他一起吃火锅。打电话给他,他说晚上回来,但可能会晚一点。

晚上快九点的时候,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外面的小轿车。我换好衣服出门迎接。

他穿了西服,头发上有淡淡香水味道。看着他微笑着上楼我心里有种莫名的欣慰。就好象期待已久的妻子等着丈夫回家一样。

我在厨房打理着,他洗完澡出来依然和我一起面对面坐着吃火锅。没有多余的语言。两个人都习惯了这种沉默的局面。只顾着往锅里加菜。偶而他也会把一些羊肉海鲜之类送到我的碗里。

吃完饭我们一起收拾屋子。然后他去打电脑游戏,我一个人看着电视,默默地抽烟。他家里没有烟灰缸,我找了一个塑料罐子当烟灰缸用。电视节目无聊至极,要不就是泛滥成灾的肥皂剧。看他依然玩得兴起,我去冰箱里拿了啤酒,一边吃薯片一边喝酒。塑料罐子里已经积攒了很多长短不一的烟头,可依然没有睡意。

许久,他才过来陪我聊天。两个沉默的人在一起,就算闲聊都是只言片语。我们从小学短暂的相处谈到这几年分开后彼此的生活,从他的恋爱史谈到现在的婚姻状况。实在没话说了两个人对着电视发呆。

快到一点的时候他跟我说晚安,并在我的额头扣上温柔的一吻。我的心开始乱跳,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他进屋,我也跟着进去。还没来得及打开房间的灯,我已经从后面抱着他。死死地抱着不放开。

我的脸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感觉那么踏实,那么自然而且真切。似乎这个男人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在我脑海中蔓延。

他掰开我的手,把我轻轻推开,耳边传来他依然带着磁性的声音。他说,妮子,别这样。

他的声音永远都是如此温柔。我站在原地不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失去了语言,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甚至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他转身对着我。昏暗的灯光下我似乎看到他发亮的眼睛。

妮子,我们不应该这样。耳边再次传来他温柔而有磁性的声音,我再次抱着他。比上次更紧,我只是想让自己可以在如此雄厚的臂弯中能够多停留片刻。这一次,他不再推开我,而是轻轻的将我拥入怀中。强烈的幸福感充斥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我开始放肆地吻他。从脖子到下巴,一路搜寻他火热的唇。他没有反抗,勉强地回应着我的举动。渐渐地,我感到全身都在灼烧…

那一夜,我第一次让男人进入我的身体。

第二天他依然很早就去上班。我做好早餐自己一个人机械式地吃着。

(六)

陈康在公司精神恍惚,心中总有一种罪恶感。他欠她太多,这辈子都无法偿还。他发信息给小燕说,我会负责的。

其实对于小燕来说,这些都不重要。而重要的是,曾经,他给过她温暖。有些事情来得太快,也必将很快地消失,让人来不及珍惜就已经走到尽头。就像安妮宝贝说的那样,爱的,不爱的,都在告别中。

最终小燕还是离开了,谁也无法将她留住。习惯了漂泊的日子就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守侯一辈子。她没有怪他,有些事情让人心甘情愿。在离开的时候给他留了便条:

康,请允许我这样叫你。虽然你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是小学时候的那种大哥哥形象。这几天的相处,让我感到人间的温暖,谢谢你。我是一个注定漂泊的女子,不需要你给我任何承诺。我不需要家,不需要安慰,甚至连问候都不需要。我就是一颗飘零的种子,无论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

答应我,在我离开以后不要再想我。好好对待嫂子。我知道,你现在和她分居肯定是有原因的。但不管怎么说,你是一个不错的男人,好男人不应该让自己的妻子过得不好。

还有,这个号码我不会再用了,不要打电话给我。自己保重。电脑游戏少玩,对身体不好。

她依然去夜总会上班。老天总算对她不薄,给了她一张好看的脸,让她能以这样的资本立足于上流社会——虽然这样理解有些牵强。

人活着,总会有很多无奈。从出生到死亡,每个人都要经历各种磨难,只是每个人所经历的过程不相同罢了。直到某一天,安详地闭上双眼与喧嚣的尘世告别,也算是完成了生命赋予人类的责任。

他给她打了很多次电话,却一直关机。发信息给她,问她在哪里。也会在邮箱里给她写信。但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既然决定要离开,他的努力也就只能白费。只是不甘心。他担心她的生活,害怕这样的女子过得不好。

他说,你回来吧,回来我照顾你。

她看着信息发笑。她知道,他的承诺是真的,只是自己不想要。她什么都不要。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毁掉一个原本比较幸福的家庭。不能做第三者。决不。

他去公司请了一周的长假。回到公寓开始暗无天日地生活。每个人都要承受因为一些人的离开而带来的空缺。她的离开,让他的心里空出了一大片。无法被填补。无法被救渡。

某个时候躺在床上,依然洁白的床单散发出熟悉的气味和残存的皮肤纤维,心里会涌上莫名的感伤。从来不抽烟的他买回一盒劣质红双喜,毫无节制地抽着。烟圈在房间里弥漫,似乎可以再看到她的影子,她的笑容。只是,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欠下的债再也没有机会去弥补。她不会再给他机会。

(七)

夜总会依然灯红酒绿。小燕在吧台独自喝着闷酒。寂寞的女人最有魅力。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妩媚动人。

那晚一个台湾商人模样五十左右的男人喝多了酒,对她毛手毛脚。她破口大骂。结果被经理训斥。下班后独自去了一个叫“红玫瑰”的酒吧喝酒。直到凌晨两点多才回自己的寝室。

在洗手间用凉水洗澡,试图以这样的方式使自己不再难过。洗完后坐在沙发上抽烟。越想心里越是气愤。于是把烟头往自己手腕上烫。这样的疼痛可以让她忘记周围的寂寞。

用玻璃杯大口喝水,听到自己骨子里传来寂寞的声响。眼泪在眶里打转,但她绝不会让自己哭出来。即使是一个人的时候,也不。这是一个外刚内柔的女子。她必须用这样坚强的外表来自我保护,或者安慰。人在逆境中必须学会面对、承受以及自我嘲讽式的安慰。

所以她一直微笑着,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的泪水。就算小时候被父亲打骂,她也始终不哭。不会向人倾诉,把所有心事都深藏起来。

她在想他。同时她也很清醒地明白,绝对不能去找他。两个世界的人不可能走到一起。相处的那些好,只能放在记忆的深处留给年老的自己。有些问题不应该去想。有些事情也不应该去做。只是人在某些时候,会身不由己。常常做出一些让自己都难以想象的事情。

感情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它需要人的理智,同时它又要求人在某些正确的时候做出错误的选择。

睡觉到清晨五点多的时候,觉得肚子有些饿。于是起来找东西吃。在厨房里搜索半天,也找不出合适的东西。拿了一个西红柿在水龙头下洗了就吃。

吃完东西便没了睡意,干脆坐在沙发上抽烟或者看书。她喜欢阅读。阅读可以使她安静。平时爱做的事除了抽烟就是阅读。杜拉斯的《情人》都翻烂了。很多泰戈尔的诗都能横流倒背。她对文学的痴迷就像香烟一样上瘾。这是个很好的习惯。

想写信给他。写信对她来说是件很麻烦的事情。自己没有电脑。所以必须先把文字写在纸上再找机会敲在电脑上用电邮的方式发给他。但她喜欢做这件事。感情随着文字流淌在纸上,看得真切。就像用刀子割开自己的皮肤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鲜血。

写信也无非想告诉他她很想他。真的很想。除了说想,再也找不出表达感情的方式。有时候想念能包括很多感情,没有比想念更能让人感动的字眼。这个世间有太多谎言与欺骗,能让人坚信不移的只有几件事:科学,死亡,变化和性。

(八)

陈康把老婆接了回来。是对她的承诺,他答应她以后要善待自己的妻子。一个好的男人没有理由让自己的妻子过得不好。

欠她太多,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遵守自己的诺言。虽然这诺言其实是为了自己。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颠沛流离地过了二十多年,不能再让她有心理上过意不去的事情。

再见到她的时候,是在翠竹路的康宁医院。病因是先天性肾衰竭。全身浮肿。每天要喝很多水。眼睛因长期睡眠不足布满了血丝。恶心呕吐。已经病入膏肓。

他站在她的床前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紧握着她的手。只想这样静静地多看她几眼。他知道,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住院一个多月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积蓄,她再也没有能力支撑下去。拒绝治疗。打电话让他过来。只是为了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再看他一眼。

如果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分钟,我愿意用59秒的时间将你凝望,然后用剩下的一秒钟静静地闭上双眼。我要带着对你的爱和思念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再用隔世的眼光穿过流年,遥望你宽阔的胸膛。

如果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分钟,我愿意用59秒的时间守在你身旁,然后用剩下的一秒钟赶往天堂。我要保留所有你的温暖和曾经共度的时光,再让隔世的恋情在如水的时光中,载着我们一起翱翔。

这不是一部电影,更不是戏剧,而是真实存在的死气沉沉的病房。没有背景音乐,没有烘托气氛的灯光。没有感人的对白,亦没有让人缅怀的画面。只有寂静。

他说,妮子,睡吧。好好睡一觉。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你。

她说,不要离开我。

不会的。我再也不会走开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康,唱首歌给我听好吗?

嗯。

直到整条街上,剩下我和路灯,裙衫上你的泪痕已变冷。

……

没有我你怎么办,你的泪水谁为你擦干,谁为你打伞,安慰你心烦,失眠的夜你最怕孤单。

没有我你怎么办,你的心事还有谁明白,为什么放手,为什么离开,不是说好吗,要一辈子相爱……

他再一次遵守了自己的诺言,陪她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步。她微笑着离开。没有一丝遗憾和眷念。自从那几天短暂的相处以后,她知道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三十岁的男子。能让自己深爱的人陪到最后也算人生一件快事。所以她走得那么安心,也是那么匆匆。

那年,深圳第一次下起了大雪。好多年不见的大雪。

感情的世界容不下第三个人的存在,所以必须有一个人选择退出。她就是那个退出的人。只是谁也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九)

回家的路上,被一群孩子纠缠。他路过看到以后帮她打架。那时候,她刚入学,他六年级。

她嘟着小嘴不说一句话。

他折了很多小花给她。

她把这些花全部扔在地上,并用脚踩得粉碎。

他问,你不喜欢这些花吗?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大哥哥。眼睛圆圆的,充满疑虑和期待。

好吧,不喜欢就算了。嗯…那么,你喜欢什么花呢?哥哥帮你采一些过来。

这是她喜欢听的话,给她自己选择的权利。她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个大男生,眼神中的期待更加强烈。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有人在我墓前摆放很多很多的紫罗兰。

半晌,这个小女孩说出一句吓倒人的话。

小孩子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要是喜欢那种花,哥哥有机会帮你弄几盆放到你的窗台上。你可别偷懒不给它们浇水哦。

他背着她的书包在前面走,她就在后边跟着。一直送到家里。

(十)

在医院的这些日子,我经常会在梦里回到久违的故乡。高大的梧桐,洁白的栀子,淡黄的桂花和金色的秋菊。一切的一切,都那么清晰。可是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我看着父亲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是我最爱吃的烧茄子和豆角。我幸福地低着头吃饭,尽量不让眼泪流出来。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妮子,多吃点。

晚上,听到父亲在隔壁房间叹气。这时候,他一定是在默默抽烟。满屋子都弥漫着浓浓的烟草气味。他不习惯用烟灰缸,地上全是烟头。每天我都要很辛苦地帮忙收拾房间。我想今晚,他一定又喝了不少酒。我故意躲着他忙自己的事情,不让他找到插话的机会。我害怕责骂,更害怕他再一次大打出手。虽然这样的日子我早已习以为常。

门前那条车水马龙的柏油路,笔直地通向遥远的未来。我走在上面,没有人牵着我的手过马路。没有人在乎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我经常这样一个人上学和回家。偶尔会有一群讨厌的男生过来欺负我,他们把我的书扔得满地都是,还撕我的衣服,打我的脸,用小木棍在我的脸上划痕。

我一直忍着,从不搭理他们。更重要的是,我从来不哭。也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家长或者老师。对了,我还有个家长。是家里唯一的一个亲人。他会躺在床上抽烟看电视。或者在卧室里空着肚子喝闷酒。这时候,他应该正等着我回家为他做饭吧。尽管在路上或者学校里受尽欺负,回到家里依然要勤勤恳恳,一点都不敢怠慢。他是个严厉的人,稍有差迟就会拳脚相加。或者说,他出手打人根本不需要理由,只在于他自己的心情。

我想,这条路终究会带我离开。我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在那里,再也没有这些讨厌的人们。如果选择离开,我就不会再回来。这里不属于我。

炎热的夏天,我没有漂亮的裙子。家里没有空调,就连快下岗的大吊扇都只是在我父亲热的时候才会开一阵子,天生怕热的我,全身长满痱子。没人给我买药。晚上热得无法入睡,就去厕所冲凉。庆幸这水不用花钱。

家里从来不买水果。一台用过多年的冰箱里装满了剩菜和啤酒。有时候我半夜被辘辘饥肠惊醒,听到隔壁父亲鼾声如雷我才敢出来随便找点东西填饱肚子。

在学校里,我没有任何朋友。由于性格过于孤僻,没有人愿意和我接近。唯一一次感觉别人对我好是我刚入学的时候,一个六年级的大哥哥帮我打架,至今记忆犹新。他英俊,潇洒而且高大。后来我知道他叫陈康,是六年级的班长,成绩优秀。那天,他帮我背书包并送我回家。从那以后,他每天都陪我上学,直到他毕业离开这所学校。

所有的梦境就像美丽的幻觉,带我去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地方。让我再次见到那些曾经一起走过的人和经历的事。这种感觉,似乎让我不再孤独,让我感受到自己真实的存在。

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没有人前来探病。眼眶灼烧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有时候,我只想找一个可以用来停靠的肩膀,可以让我静静的依偎或者睡着。在半睡半醒之间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也许在梦里,回到故乡这种愿望是可以实现的。可是现在,周围只有浑浊的空气,散发着各种药物的味道。

心中一直没有停止过的想念,心中那个念念不忘的男人。这个时候,只有淡淡的影子在模糊的记忆中游移。只在模糊的意识里看到他宽厚的肩膀。我轻轻地靠过去,他将我拥入怀中,紧紧的。幸福的幻觉再次出现,我渐渐睡去……

(十一)

陈康抱着她的骨灰盒回到老家。在她的坟前放了很多紫罗兰、郁金香和百合。没有墓碑。他不知道该怎么给她立碑。确切地说是不知道该给她什么样的名分。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有人在我墓前摆放很多很多的紫罗兰。

妮子,小时候的承诺我帮你实现了。可是没想到会是这么快。那么,就让这些花陪伴着你吧。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不会再孤独。

低头默哀的瞬间,他第一次为一个女人掉下眼泪。